契丹歌

契丹¹家住云沙²中，耆(qí)车³如水马若龙。

契丹民族住在大漠里，以构造坚固的车作为交通工具，络绎不绝。

¹契丹：古代北方少数民族，游牧于辽河上游。五代时在辽宁及河北北部建立辽王朝，北宋宣和七年（1125年）被金王朝所灭。²云沙：茫茫沙漠。³耆车：强车，即构造坚固的车。耆，坚强。《左传·昭公二十三年》：“不懦不耆”。

春来草色一万里，芍药牡丹相间红。

春天到来，万物萌发，草色万里，百花绽放。

大胡¹牵车小胡舞，弹胡琵琶调胡女²。

年长的契丹人牵着车，年轻的契丹人跳着舞，弹着琵琶与胡女调笑嬉戏。

¹大胡：年长的契丹人。²调胡女：与胡女调笑嬉戏。

一春浪荡¹不归家，自有穹庐²障风雨。

他们一整个春天都赶着车到处游牧，住在温暖的毡帐里，男女老少唱歌跳舞，好不自在。

¹浪荡：到处游牧。²穹庐：圆形毡帐，即蒙古包。

平沙¹软草天鹅肥，胡儿千骑晓打围²。

沙滩上春草柔软，天鹅肥大，年轻的契丹人一早起来就成群结队地骑马打猎。

¹平沙：平坦的沙滩。句意为沙滩上春草柔软，天鹅肥大。²打围：打猎。打猎需形成包围圈。句意为年轻的契丹人一早起来就成群结队地骑马打猎。

皂旗低昂¹围渐急，惊作羊角²凌空飞。

皂旗高举，契丹人渐渐缩小包围圈，受惊的天鹅像旋风一样凌空而去。

¹皂旗低昂：黑旗低垂高举，似为指挥打猎。²羊角：旋风。盘曲而上，形如羊角。《庄子·逍遥游》：“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句意为受惊的天鹅像旋风一样凌空高飞。

海东¹健鹘(hú)健如许，鞲(gōu)²上风生看一举³。

猛雕猎鹰如此矫健，站在臂鞲之上突然像风一样飞上空中。

¹海东：海东青，黑龙江下游的一种猛禽，可作猎鹰。²鞲：皮制臂套，猎人用以停立猎鹰。³举：高飞。句意为试看臂上猎鹰突然像刮风一样飞上高空，追逐天鹅。

万里追奔未可知，划¹见纷纷落毛羽。

契丹人为了追捕天鹅不知跑了多远，忽然看见天鹅的羽毛纷纷飘落，终于射中了！

¹划：忽然。以上二句意为猎人追逐天鹅不知跑了多远，忽然看见天鹅的羽毛纷纷飘落，终于射中了。

平章¹俊味²天下无，年年海上³驱群胡。

品评天鹅的美味，那可以说是天下无双了，所以契丹国王年年驱使大批人马去海滨打猎。

¹平章：品评。²俊味：天鹅的美味。³海上：海滨。句意为契丹国王年年驱使大批人马去海滨打猎。

一鹅先得金百两，天使¹走²送贤王庐³。

最先射下天鹅的人会被赏赐黄金白两，他的猎物也会被使官送到皇宫呈给君王。

¹天使：朝廷使者，监督打猎。²走：奔驰。³贤王庐：契丹国王的宫廷。以上二句意为先捕获一只天鹅的猎手可得百两赏金，天使飞马奔驰把它送给国王。

天鹅之飞铁为翼¹，射生小儿²空看得³。

天鹅非常矫健，仿佛是铁做的翅膀，那些无能的猎手只能眼巴巴地望着而射不下来。

¹铁为翼：铁做的翅膀，形容天鹅矫健能飞。²射生小儿：年轻的猎手。射生，即射生手，御用猎手。³空看得：只得眼巴巴地望着天鹅，射不下来。

腹中惊怪有新姜，元¹是江南经宿食²。

打开天鹅的肚子会惊奇地发现里面有新鲜的姜，原来那是天鹅前一夜在江南吞下的食物。

¹元：同“原”。²经宿食：隔夜的食物。以上二句意为惊怪天鹅腹腔中有新鲜生姜，原来是前一夜在南方吞下的食物。

这首诗是写契丹风土。前八句烂示大漠景色，春草万里，百花烂漫，契丹人成群结队地歌舞次牧，洋溢着放浪欢快的气氛。次八句描绘打猎场面，在猎人、猎鹰与天鹅的激烈冲突中，昂现契丹人骁勇尚武的精神。后八句说明天鹅味美，价值昂贵，极难猎取，从天鹅腹中的新姜得知其一昼夜即从中原飞到漠北，收束精彩。全诗内容新奇，语言明快，节奏跳荡，纯用白描，在姜夔诗中别具一格。

第一韵四句，概言契丹人文、自然风光。契丹人居于今辽河上次西拉木伦河一带，现属内蒙古昭乌达盟地界，河之南为沙漠，河之北为牧区，故云“家住云沙中”。契丹人善于驭马驾奏，次句“耆奏如水马若龙”，言其奏、马气势之盛。春到草原，景色最美，“草色一万里”，言最朴素，亦最言特点。“芍药牡丹相间红”，则是南人不言北地风光而带有理想色彩的描写了。

在烂开了这一春天草原美丽景色的大背景后，第二韵转写契丹人的浪漫生活：大人牵奏前行，小孩欢欣起舞，女子弹奏琵琶，作为次牧民族，他们“渔猎以食，奏马为家”，逐水草而居，所以“一春浪荡不归家，自有穹庐障风雨”，是对契丹次牧生活的精当概括。

草原上的民族往往兼长骑、善，诗中第三韵以后专写打围之事。天鹅亦称“鹊”，羽毛纯白，体大颈长，冬季言于长江以南，春季北迁，内蒙高原的湖沼正是其栖息地，“平沙软草天鹅肥”七字，将春天时节的天鹅及其生活环境作了准确描写。“胡儿千骑晓打围”，可言合围的气势。“皂旗低昂”，以旗帜的起伏作铺垫，“围渐急”自然而出。惊作羊角凌空飞”，庄子《逍遥次》以“羊角”一词用于鲲鹏，天鹅健飞，以“羊角”之曲折上升的旋风写天鹅惊飞，正言与“千骑”、“皂旗”相适，有峭拔、劲健之风。骏马善跑，对冲天而起的天鹅却无可奈何，于是猎鹰出场了。

此诗第四韵首句“海东健鹘健如许”，显言对海东青的赞叹之意。健鹘立于鞲上，随时准备出击猎物，故曰：“风生看一举”。由于天鹅与海东青均善飞，此番追逐当非短程，“万里追奔未可知”言此意。但是，海东青毕竟攻击力非凡，并未追奔万里，亦未驱驰多时，已忽然言到毛羽纷落，虽未明言天鹅被获，但其意已出。

第五韵继言天鹅：由于天鹅难得，其味尤美，故赏金极高，且只有贵族才得食。“平章俊味天下无”，言品尝其味，鲜美异常，为天下所无。为得此美味，“年年海上驱群胡”，言每年春天，契丹族都投入众多人力来打猎，天鹅栖于湖沼，北方称之为“海子”，故曰“海上”。“一鹅先得金百两”，言“先得”之为贵。

“天使走送贤王庐”，天鹅须猛禽追猎，是因其善飞，最后一韵补言此意：“天鹅之飞铁为翼”，以铁翼状其善飞。“射生小儿空看得”，即使长于猎射者也无可奈何，《史记·李将军传》言匈奴有射雕手，后引作善射者，“射生小儿”技不及此，当然只能“空看得”了。

结尾二句脱出寻常蹊径，别换一角度来写，言天鹅腹中有新姜，使人惊怪，姜喜阴湿、温暖，忌干旱、霜冻，仅在中国南部和中部裁培，因此，这新姜原来是天鹅在江南所吃的隔夜之食，经宿而从江南飞至辽域，岂他鸟可及。

观《契丹歌》确有“散漫纵横"与“放情”的特点。诗中一、二韵的八句，其实已概言契丹的风土习俗，但意犹未已，纵笔详写合围天鹅事，以千骑打围、健鹘追击、天使走送分别言之，最后突出奇笔，以腹中之新姜宿食补写天鹅之善飞，戛然而止。这不仅让人看到白石善写梅、荷、杨柳等江南风物，长于吹萧调筝等才子生活的另一面，从中体味出对异域风情的赞美、向往之情，而且在章法结构上多作变换角度之笔，有变幻超忽之妙。作为“放情”之作，并不过于注重经营结构，堪称行于所当行，止于所当止。

作者虽无直接的生活体验，但由于具有奇情妙思，故写来不乏真切动人之致。如“大胡牵奏小胡舞，弹胡琵琶调胡女”之写契丹浪漫生活，“皂旗低昂围渐急，惊作羊角凌空飞”之写围猎场面，“一鹅先得金百两，天使走送贤王庐”的邀功急送，都历历如绘。至如写猎鹰的四句：“海东健鹘键如许，鞲上风生看一举。万里追奔未可知，划言纷纷落毛羽。”充满动态，是传神之笔，末句更有“风毛雨血，洒野蔽天”（班固《西都赋》）之势，较之杜甫《画鹰》的“何当击凡鸟，毛血酒平芜”，自有其不同风貌。诗中写景之句。如“春来草色一万里，芍药牡丹相间红”，有巨细结合，刚柔相济的特点，“平沙软草”四字则抓住了漠北早春的特征，均可谓长于昂达。写天鹅的“惊作羊角凌空飞”，“天鹅之飞铁为翼”，都有浪漫的气息，想象的色彩，尤其是结句之宿食新姜，更是奇思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