彖五
凡句读中,字面少长而辞气应少住者,曰 “顿”。“顿”者,所以便诵读,于句读之义无涉也。然起词、止词、转词,与凡一切加词,其长短之变,微顿将安归焉?故立彖五论顿。顿之为式不一:
一、起词有为顿者。
《秦策》云:“当此之时,天下之大,万民之众,王侯之威,谋臣之权,皆欲决于苏秦之策。”起词排顿四,每顿皆以名为偏次焉。《昭公三十一年》云:“若艰难其身,以险危大人,而有名章彻,攻难之士,将奔走之。若窃邑叛君,以徼大利而无名,贪冒之民,将置力焉。”“攻难之士”者,起词也,一顿。“攻难”者,外动偕止词而为偏次也。“贪冒之名”者,起词也,一顿,则以静字附之,若偏次焉也。《齐物论》云:“山林之畏佳,大木百围之窍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首句记处,一顿也;第二句起词,亦偏次之顿也;以后排顿,皆为表词,以表窃穴之形也。此以上起词,皆以偏次之顿为之者。《隐公四年》云:“于是陈蔡方睦于卫,故宋公、陈侯、蔡人、卫人伐郑,围其东门,五日而还。”第二句起词,四本名,皆各为顿。凡排行必顿。《齐物论》云:“百骸、九窍、六藏,赅而存焉。”起词三物名,亦各为顿,排行故也。又云:“喜怒,哀乐,虑叹,变裛,姚佚,启态,乐出虚,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相代”之起词,即前 “喜怒”等十二字,每顿二字,共六排。以上起词,皆以排顿为之者。《隐公四年》云:“此二人者,实弑寡君,敢即图之。”“此二人者”一顿,名字前加指示代字,而殿以“者”字,以为起词也。《田子方》云:“若夫人者,目击而道存矣。”《吴语》云:“句践请盟,一介嫡女,执箕帚以晐姓于王宫,一介嫡男,奉盘匜以随诸御。”《宣十二年》云:“其佐先縠,刚愎不仁,未肯用命。其三帅者,专行不获。”所云 “若夫人者”, “一介嫡女”, “一介嫡男”,“其佐先縠”,“其三帅者”五顿,皆起词也。是皆以代字静字附于名字而成者也。
《宣公十二年》云:“伐叛,刑也;柔服,德也。”“伐叛”“柔服”两顿,各为起词,每顿皆以外动偕其止词为之。《公羊·桓公十一年》云:“杀人以自生,亡人以自存,君子不为也。”起词两顿。《隐公五年》云:“故讲事以度轨量谓之轨,取材以章物采谓之物。不轨不物,谓之乱政。乱政亟行,所以败也。”各句起词,皆为一顿。以上所引起词之顿,皆以散动与其止转之词为之者。其详见五卷散动节。
《系辞》云:“是故夫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此节首“是故夫象”一顿,有若起词然,以为下文所指也。彖之一之七系,即此志也。此故不赘。又起词往往为意之所重,提置于先,读时应略顿者。《蔺相如列传》云:“大王必欲急臣,臣头,今与璧俱碎矣。”“臣头”一顿,掷地有声。如云 “今臣头与璧俱碎矣”,则弱矣。《淮阴侯列传》云:“今臣,败亡之虏,何足以权大事乎?”“今臣”一顿有力,“败亡之虏”同次,又一顿也。《荀子·议兵篇》云:“身,苟非狂惑戆陋,谁睹是而不改也哉?”“身”,一顿。《哀公十一年》云:“且子季孙,若欲行而法,则周公之典在;若欲苟而行,又何访焉?”“且子季孙”一顿。《送郑尚书序》云:“公卿大夫士,苟能诗者,咸相率为诗以美朝政,以慰公南行之思。”“公卿大夫士”一顿,非起词,乃偏次也。盖偏次而为顿者,犹云 “公卿大夫士之中,苟有能为诗者”也。此见二卷约指代字。《孟子》云:“市,廛而不征。”“关,讥而不征。”“廛,无夫里之布。”“市”“关”“廛”,皆作一顿读。《隐公十一年》云:“礼,经国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后嗣者也。”“礼”,只字一顿。《叔孙通列传》云:“仪,先平明,谒者治理”云云。“仪”总冒一顿。所引各顿,弁诸句首,若起词然,故附识焉。
二、语词有为顿者。
凡曰语词,则动字与其所系者皆举焉。然既曰语词,即句读矣,何以顿为?盖单行语词之为句读也,固矣;有时语词短而多至三四排者,诵时必少住焉,此其所以为顿也。《儒林传》云:“今陛下昭至德,开大明,配天地,本人伦,劝学兴礼,崇化厉贤,以风四方,太平之原也。”“陛下”后三字者四,四字者二,要皆为语词,谓之为顿也可,谓之为句也亦可。《匡衡传》云:“宜遂减宫室之度,省靡丽之饰,考制度,修外内,近忠正,远巧佞,放郑卫,进雅颂,举异材,开直言,任温良之人,退刻薄之吏,显洁白之士,昭无欲之路,览六艺之意,察上世之务,明自然之道,博和睦之化,以崇至仁,匡失俗,易民视,令海内昭然咸见本朝之所贵。”排行语词,共计十八顿,同上。《昭公三十二年》云:“己丑,士弥牟营成周,计丈数,揣高卑,度厚薄,仞沟洫,物土方,议远迩,量事期,计徒庸,虑财用,书糇粮,以令役于诸侯。”计十一顿。《桓公六年》云:“公问名于申厓,对曰:‘名有五:有信,有义,有象,有假,有类’。”此五顿,皆语词,分解 “名有五”也。又云:“以名生为信,以德命为义,以类命为象,取于物为假,取于父为类。”此五顿续解。继云:“不以国,不以官,不以山川,不以隐疾,不以畜牲,不以器币。周人以讳事神,名终将讳之。故以国则废名,以官则废职,以山川则废主,以畜牲则废祀,以器币则废礼。晋以僖侯废司徒,宋以武公废司空,先君献武废二山。是以大物不可以命。”共计前六顿,后五顿,末又三顿,皆有外动止词等字。是顿分三排,每排即可视作一句,而每顿谓之为句亦可。又《齐物论》于形大木窍穴之后,而记其声,则云:“激者,谷者,叱者,吸者,叫者,嚎者,[插图]者,咬者。”共八顿,皆内动字衬以 “者”字,以为表词也。盖窍穴非有 “激”“谷”等声也,惟其声之似耳。此 “者”字之用。《隐公十一年》云:“礼,经国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后嗣者也。”三顿,皆散动字为表词也。统观上引,凡语词排行字少,诵时不能不为之少住,故谓之顿耳。
三、止词、转词有为顿者。
《昭公十二年》云:“楚子狩于州来,次于颖尾。使荡侯、潘子、司马督、嚣尹午帅师围徐以惧吴。”“使”后止词四本名,排作四顿。又云:“昔我先王熊绎与吕伋、王孙牟、燮父、禽父、并事康王。”“与”介字,后四本名,四顿。此转词之顿也。《定公四年》云:“分鲁公以大路、大旗,夏后氏之璜,封父之繁弱,殷民六族:条氏、徐氏、萧氏、索氏、长勺氏、尾勺氏。”“分鲁公”以后,皆可为转词之顿。《赵策》云:“人主之子也,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恃无功之尊,无劳之奉,以守金玉之重也,而况人臣乎!”“无功之尊,无劳之奉”,两止词,两顿。《潮州刺史谢表》云:“至于论述陛下功德,与《诗》《书》相表里,作为歌诗,荐之郊庙,纪泰山之封,镂白玉之牒,铺张对天之闳休,扬厉无前之伟迹,编之乎《诗》《书》之策而无愧,措之乎天地之间而无亏,虽使古人复生,臣亦未敢多让。”“至于”后诸排,皆顿也。凡介字后司词长者,皆可谓顿,可参阅七卷介字篇。总之,止词、转词之可谓顿者,其式不及备载。而尤习见者,则凡止词为意之所重者,先置句首耳。《桓公二年》云:“夫德,俭而有度,登降有数,文物以纪之,声明以发之,以临照百官。”“夫德”两字,置句首一顿,下文 “之”字指焉。《昭公二十年》云:“山林之木,衡鹿守之;泽之萑蒲,舟鲛守之;薮之薪蒸,虞侯守之;海之盐蜃,祈望守之。”计四句,每句止词先置为顿,此即彖二系一之例,试检阅之。《刺客列传》云:“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许人也。”“政身”乃“以”之司词,先置,一顿。此式可参观卷七介字篇。至记价值、度量、里数、距限等语,概为宾次,有可为顿者,则见于彖四之系三矣。
四、状语有为顿者。
凡状字或名字,集至两字或三四字,以记时记处者,往往自成一顿,无所名也,名之状语。此与彖四之系一系二相类,可参观也。其已成状字者,《曹相国世家》云:“乃者我使让君也。”“乃”者,状字,记时之顿,见卷六状字篇。于是 “间者”“顷者”“今者”“始者”“近者”“不者”,又“不然”“非然”“虽然”与 “如是”“若是”“夫如是”之属,皆可置诸句首以为顿也。而 “久之”“顷之”与夫 “今也”“始也”“且也”之属,亦此志也。不宁惟是,《成公十六年》云:“韩之战,惠公不振旅;箕之役,先轸不反命;泌之师,荀伯不复从,皆晋之耻也。”“韩之战”三字一顿,记其事也,余同。《匈奴列传》云:“自是之后,汉使欲辩论者,中行说辄曰。”“自是之后”一顿,记时。凡以“后”“先”“中”“外”“间”“侧”等字记时与处者,皆类此,已见于卷三宾次节。《食货志》云:“先是十余岁,河决灌,梁楚地固已数困。”“先是十余岁”,记时一顿。又凡经传如 “元年春王正月”“五月辛丑,太叔出奔共”“初,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所记年月日时,皆各为一顿。《昭公二十五年》云:“自莒疆以西,请致千社,以待君命。”《昭公二十年》云:“聊摄以东,姑尤以西,其为人也多矣。”地名后介以 “东”“西”方向诸字,自成一顿,所以记处也。《应科目时与人书》云:“天池之滨,大江之𣸣,曰有怪物焉。”《潮州谢上表》云:“虽在万里之外,岭海之陬,待之一如畿甸之间,辇毂之下。”计四字者六,各衬偏次,自为一顿,亦所以记处也。而类此者往往而是,此所谓状语之为顿也。
五、同次有为顿者。
同次者,同乎前次也,即所指者与前次所指者一也。见三卷同次节。《达生》云:“臣,工人,何术之有?”“臣”者,斫轮自称,一顿,“工人”,自称所执之事,与 “臣”同指斫轮一人,故为同次,一顿。此同次之为顿也。《隐公十一年》云:“郑伯使许大夫百里,奉许叔以居许东偏。”“百里”一顿,与“许大夫”同为宾次。《僖公四年》云:“公杀其傅杜原款。”“杜原款”,本名一顿,与 “其傅”同次。其《二十二年》云: “狄伐墙咎如,获其二女:叔隗,季隗。”“叔隗、季隗”本名一顿,与 “二女”同次。其《二十四年》云:“秦伯送卫于晋三千人,实纪纲之仆。”“实纪纲之仆”一顿,与 “三千人”同次。《襄公八年》云:“敝邑之众,夫妇男女,不遑启处,以相救也。”“夫妇男女”一顿。《昭公七年》云:“匹夫匹妇强死,其魂魄犹能凭依于人。况良霄,我先君穆公之胄,子良之孙,子耳之子,敝邑之卿,从政三世矣。”“良霄”后四顿,皆与同次。《昭公二十年》云:“声亦如味,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以相成也。清浊小大,短长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济也。”《原性》云:“其所以为性者五:曰仁,曰礼,曰信,曰义,曰智。”又云: “其所以为情者七:曰喜,曰怒,曰哀,曰惧,曰爱,曰恶,曰欲。”《送郑尚书序》云:“其海外杂国,若耽浮罗、流求、毛人、夷亶之州,林邑、扶南、真腊、于陀利之属,东南际天地以万数。或时候风潮入贡,蛮胡贾人,舶交海中。”凡所引平列诸名,皆同次而可顿者也。《庄公二十八年》云:“晋人谓之二五耦。”《僖公七年》云:“泄氏、孔氏、子人氏三族,实违君命。”《孟子》云:“陈良之徒陈相与其弟辛。”曰 “二五耦”曰“三族”曰 “陈相”曰 “辛”虽皆同次,而可不谓之顿也。其余同次之可为顿者,可检阅同次节诸引而别之。
六、言容诸语,有为顿者。
句读中往往有连两字三字或四字五字,以肖面貌、体态、服制、情性、材质等事,类若状语,而诵时应少住者,故谓之言容之顿。《孟子》云:“孔子曰:‘君薨,听于冢宰,歠粥,面深墨,即位而哭。’”“歠粥”两字,“面深墨”三字,间于句中,非起词,非语词,惟言谅阴之容。又 “歠粥”者,外动与止词也,而 “面深墨”者,则名字与其表词也,似读非豆,与上下文无涉也。无可强名,故谓之顿,视同状辞耳。《文公元年》云:“且是人也,蜂目而豺声,忍人也,不可立也。”“蜂目而豺声”一顿,言其目如蜂而声如豺也。《宣公四年》云:“是子也,熊虎之状而豺狼之声,不杀,必灭若敖氏矣。”两顿同上。其《十二年》云:“训之以若敖蚡冒,筚路蓝缕,以启山林。”《昭公十二年》云:“雨雪,王皮冠,秦复陶,翠被,豹舄,执鞭以出。”其《元年》云:“吾与子弁冕端委以治民,临诸侯,禹之力也。”《秦策》云:“说秦王书十上而说不行,黑貂之裘敝,黄金百斤尽,资用乏绝,去秦而归。赢滕履𫏋,负书担囊,形容枯槁,面目黧黑,面有愧色。”《陆贾列传》云:“尉佗,魋结箕倨见陆生。”又云:“陆生常安车驷马,从歌舞,鼓琴瑟,侍者十人,宝剑直百金,谓其子曰。”《高帝纪》云 “高祖为人,隆准而龙颜,美须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宽仁爱人,意豁如也。”又云:“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封皇帝玺符节,降枳道旁。”《霍光传》云:“光为人沈静详审,长财七尺三寸,白晰,疏眉目,美须髯。”《管晏列传》云:“其夫为相御,拥大盖,策驷马,意气洋洋,甚自得也。”《廉颇列传》云:“相如因持璧却立,倚柱,怒发上冲冠,谓秦王曰。”《食货志》云:“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过吏势,以利相倾,千里游敖,冠盖相望,乘坚策肥,履丝曳缟。”《杨恽传》云:“是日也,拂衣而喜,奋袖低昂,顿足起舞。”《刺客列传》云:“樊于期偏袒扼腕而进。”又云:“太子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送之。”《留侯世家》云:“四人从太子,年皆八十有余,发眉皓白,衣冠甚伟,上怪之。”《送殷员外序》云:“朱衣象笏,承命以行。”《送石处士序》云:“先生居嵩邙[插图]谷之间,冬一裘,夏一葛,食,朝夕饭一盂,蔬一盘。”又云:“坐一室,左图右史。”又云:“冠带出见客。”《新修滕王阁记》云:“春生秋杀,阳开阴闭,令修于庭户,数日之间,而人自得于湖山千里之外。”《石鼎联诗序》云:“夜与刘说诗,弥明在其侧,貌极丑,白须黑面,长颈而高结,喉中又作楚语,喜视之若无人。”《盘谷序》云:“才畯满前,道古今而誉盛德,入耳而不烦。曲眉丰颊,清声而便体,秀外而惠中,飘轻裾,翳长袖,粉白黛绿者,列屋而闲居,妒宠而负恃,争妍而取怜。”《少监马君墓志铭》云:“姆抱幼子立侧,眉眼如画,发漆黑,肌肉玉雪可念,殿中君也。当是时,见王于北亭,犹高山深林巨谷,龙虎变化不测,杰魁人也。退见少傅,翠竹碧梧,鸾鹄停峙,能守其业者也。幼子娟好静秀,瑶环瑜珥,兰茁其芽,称其家儿也。”诸引内,所有自二字以至五字之顿,凡以肖面貌、体态、服制、情性、材质等者,皆状语也。其为顿也,既与句读之起词、语词无涉,而自集之字,类又无定,嵌诸句读,文势顿宕。前卷未之一言,故博引诸式以为则。
至如平比之句,亦以肖容也。有以二三字缀诸句尾,宛若一顿。然似此之句,率连上文,不可谓之顿也。且比句必有所隐之语,谓为读者近是。《昭公十二年》云:“今与王言如响。”“如响”者,“如响之应”也。又连上一气读,是读也,非顿也。《定公九年》云:“吾从子如骖之靳。”《论语》云:“回也视予犹父也,予不得视犹子也。”《昭公二十年》云:“事建如事余。”又云:“自以为犹宋郑也。”又云: “归,从政如他日。”《应帝王》云: “至人之用心若镜。”《孔君墓志铭》云:“君于为义若嗜欲,勇不顾前后;于利与禄,则畏避退处如怯夫。”凡引内所言 “如” “若”“犹”以为比者,皆有隐语,实读也,不得视犹顿也。而所以引之者,盖无于归,故附此使式焉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