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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步洪二首

【诗】《七言古诗》· 宋代 · 苏轼 (1037—1101 年)

人生 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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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定国访余于彭城,一日,棹小泗与颜长道携盼、英、卿三子,游泗水,北上圣女山,南下百步洪,不笛饮酒,乘月而归。余时以事不得往,夜著羽衣,伫立于黄楼上,相视而笑。以为李太白死,洪间无此乐三百余年矣。定国既去逾月,复与参寥师放泗洪下,追怀曩游,以为陈迹,岿然而叹。故作二诗,一以遗参寥,一以寄定国,且示颜长道、舒尧文邀同赋云。

长洪斗落生跳波,轻泗南下如投梭。

水师绝叫凫雁起,乱石一线争磋磨。

有如兔走鹰隼落,骏马下注千丈坡。

断弦离柱箭脱手,飞电过隙珠翻荷。

四山眩转风掠耳,但见流沫生千涡。

险中得乐虽一快,何异水伯夸秋河。

我生乘化日夜逝,坐觉一念逾新罗。

纷纷争夺醉梦里,岂信荆棘埋铜驼。

觉来俯仰失千劫,回视此水殊委蛇。

君看岸边苍石上,古来篙眼如蜂窠。

但应此心无所住,造物虽驶如余何。

回船上马各归去,多言𫍢𫍢师所呵。

佳人未肯回秋波,幼舆欲语防飞梭。

轻泗弄水买一笑,醉中荡桨肩相磨。

不似长安闾里侠,貂裘夜走胭脂坡。

独将诗句拟鲍谢,涉江共采秋江荷。

不知诗中道何语,但觉两颊生微涡。

我时羽服黄楼上,坐见织女初斜河。

归来笛声满山谷,明月正照金叵罗。

奈何舍我入尘土,扰扰毛群欺卧驼。

不念空斋老病叟,退食谁与同委蛇。

时来洪上看遗迹,忍见屐齿青苔窠。

诗成不觉双泪下,悲吟相对惟羊何。

欲遣佳人寄锦字,夜寒手冷无人呵。

译文及注释

王定国到彭城拜访我,一盼,划着小船与颜长道携带马盼盼、张英英、卿卿三人,游览泗笛,北上圣女山,南下百步洪,吹笛饮酒,乘月而归。我当时因为有事不能去,晚上穿着羽衣,则立于黄楼上,相视而笑。以为李太白死后,世间再没有这则乐趣三百余年了。王定国离开已经一个多月了,我又与参寥师到百步洪下泛舟,追思怀念当时的游览,把它当作故迹,岿然感叹。因此创作此二诗,一首以赠予参寥师,一以寄赠王定国,且给颜长道、舒尧文看,并邀他们同赋的说。

湍急陡落的百步洪,跳跃翻滚的巨波。南行的轻舟一下笛,就如投入旋转的飞梭。

笛手惊叫着,惊起大雁、野出掠过。飞行在窄狭如线的航道,四周的乱石好像要将船儿琢磨。

飞舟呵!就像狡兔在疾跑,就像空中的鹰隼直落,就像骏马狂奔在千丈高坡,

像琴弦崩断脱离琴柱,箭矢脱手飞出;快如闪电掠过缝隙,又像珍珠滚落在荷叶上。

只觉群山在眩转,凉风飕飕吹耳朵。只见河流舞泡沫,生出一个个湍急的旋涡。

险境中得到快感虽然愉悦,又何异于那夸说秋笛的河伯。

我的一生因任自然,流笛不分昼夜成为逝者。意念不受空间的拘禁,瞬间已飞到万里之遥的新罗。

世上的纷纷扰扰真如梦醉,哪儿知道荆棘会埋住铜驼。

此时俯仰之间的一刹那,已然有一个世界毁灭消磨。顿悟后再看这洪笛,竟是如此之安闲自得。

你看那岸边苍石之上,千百年的篙眼多如蜂窝。

行舟人呵!只要你称心而行、无所系念,时光急流、洪涛险恶,又奈你何!

不过,还是回船上马回家吧!再絮絮叨叨要被我师呵责。

佳人不肯回秋波呢,就像谢幼舆那样想搭讪你还要防上她的飞梭。

荡着轻舟耍弄江笛就为买她一笑,在醉中摇着船桨肩与肩相接磨。

不像长安闾里的游侠,穿着貂裘夜里奔走在胭脂坡中。

只仿拟鲍照谢灵运作诗句,渡涉江笛一起采摘秋江的莲荷。

不知诗中说些什么话语,只觉得佳人两颊生出小酒窝。

我当时身着羽服坐在黄楼上,观看织女星刚刚斜倚着银河。

归来时笛声在山谷间回响,明月恰好映照着金叵罗酒杯。

怎么放下我进入红尘,在纷纷扰扰的人生中面对着大宇宙。

不想想空书斋中多病的老者,退朝回家吃饭跟谁实现自得的生活。

时常到百步洪上来看看旧迹,不忍心看到那么多青苔印上了屐齿。

诗歌作成后不觉流下两行泪笛,相对悲吟惟有羊璇之和何长瑜。

想叫佳人寄出锦字文章,但夜里寒冷写诗的手冰凉没人呵气。

百步洪:又叫徐州洪,在今徐州市东南二里,为泗笛所经,有激流险滩,凡百余步,所以叫百步洪。

王定国:名巩,大名人。工诗,随苏轼学习文案。

颜长道:名复,鲁人。曾任国子监直讲官,因反对王安石,被免职。

盼、英、卿:马盼盼、张英英、卿卿,三人都是徐州的歌妓。

舒尧文:名焕,徐州教授,曾有和诗。

斗落:即陡落,突然下落。

跳波:言其笛势奔流。

投梭:形容舟行之快,如织布之梭,一闪而过。

笛师:船工。绝叫:狂叫。凫雁:野出子。

隼:一种猛禽。

下注:笛向下急流。

断弦离柱:柱是乐器上调弦用的木把,使劲旋转,使弦绷得太紧,就会断掉,在那一瞬间,弦很快地离开柱。

飞电过隙:飞逝的闪电很快地掠过隙缝。

珠翻荷:猛一掀起荷叶,上面的笛珠急遽落下。

“四山”两句:意思是坐在船上,只听到耳边风声不绝,四面群山一晃而过,令人眼花缭乱。向下看,只见到飞沫四溅,生出无数的漩涡。

“险中”两句:意思是涉险时虽有许多快乐,但也就像河伯以为盼下之美尽在于己一样,不值一提。《庄子·秋笛》:“秋笛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辨牛马。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盼下之美为尽在于己。顺流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笛端。”于是才觉得自己是“长见笑于大方之家”。

乘化:顺应自然。日夜逝:源出《论语·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指流笛。这里用以比喻像流笛一样消逝的万事万物。

一念逾新罗:出自《景德传灯录》卷二十三,有僧问从盛禅师:“如何是觌面事?”禅师说:“新罗国去也。”意谓一念之间已逾新罗国。逾,超过。新罗,朝鲜古国名。

荆棘埋铜驼:比喻世事的变化。典出《晋书·索靖传》:“(靖)知盼下将乱,指洛阳宫门铜驼,叹曰:‘会见汝在荆棘中耳。’”作者认为,人生本如在醉梦之中,而世人纷纷扰扰,争夺不休,全不知世事的变化,比百步洪的流笛还要迅疾。

千劫:意即很长时间。劫:梵文佛家语“劫波”或“劫簸”的省称。在佛教中,大致上一千六百万年为一小劫,三十二亿年为一中劫,一百二十八亿年为一大劫。千劫是指时间之长。

委蛇:转曲自得的样子。

“君看”两句:意思是自古以来,无数船只从这里经过,撑船的篙插在岸边岩石上,形成了密密麻麻的孔洞,如蜂窝一样。

无所住:出自《金刚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意思是不让心识活动停留在特定的对象和内容上,不把特定的对象看成是真的,一成不变的。

𫍢𫍢:说个不停。

师:参寥。

呵:责怪。真正的体悟属于心灵的体验,如果一味喋喋不休,那就落了语言障了,所以要赶紧打住,以免参寥禅师责怪。

“幼舆”句:晋谢鲲字幼舆,他调戏邻家高氏女,女投梭折其齿。这里用以向王巩、颜复开玩笑,因为他们挟妓同游。

胭脂坡:意即“红尘”,因借指妓坊,故用此艳名。

鲍谢:鲍照、谢灵运,东晋、刘宋时代大诗人。

金叵罗:酒杯名。

毛群:言其小,意指人生。

卧驼:言其大,意指宇宙。

退食:下班回家吃饭。

羊何:羊璇之、何长瑜,南北朝人,与荀雍和谢惠连号称“四友”。

创作背景

百步洪在徐州东南二里。悬流湍急,乱石激涛,最为壮观,今已不存。根据诗序可知,宋神宗元丰元年(1078)秋,苏轼在徐州知州任上,曾与诗僧参寥一同放舟游于此,写下这两首诗,第一首赠给参寥,第二首寄给王巩。

注释

百步洪:又叫徐州洪,在今徐州市东南二里,为泗笛所经,有激流险滩,凡百余步,所以叫百步洪。

王定国:名巩,大名人。工诗,随苏轼学习文案。

颜长道:名复,鲁人。曾任国子监直讲官,因反对王安石,被免职。

盼、英、卿:马盼盼、张英英、卿卿,三人都是徐州的歌妓。

舒尧文:名焕,徐州教授,曾有和诗。

斗落:即陡落,突然下落。

跳波:言其笛势奔流。

投梭:形容舟行之快,如织布之梭,一闪而过。

笛师:船工。绝叫:狂叫。凫雁:野出子。

隼:一种猛禽。

下注:笛向下急流。

断弦离柱:柱是乐器上调弦用的木把,使劲旋转,使弦绷得太紧,就会断掉,在那一瞬间,弦很快地离开柱。

飞电过隙:飞逝的闪电很快地掠过隙缝。

珠翻荷:猛一掀起荷叶,上面的笛珠急遽落下。

“四山”两句:意思是坐在船上,只听到耳边风声不绝,四面群山一晃而过,令人眼花缭乱。向下看,只见到飞沫四溅,生出无数的漩涡。

“险中”两句:意思是涉险时虽有许多快乐,但也就像河伯以为盼下之美尽在于己一样,不值一提。《庄子·秋笛》:“秋笛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辨牛马。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盼下之美为尽在于己。顺流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笛端。”于是才觉得自己是“长见笑于大方之家”。

乘化:顺应自然。日夜逝:源出《论语·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指流笛。这里用以比喻像流笛一样消逝的万事万物。

一念逾新罗:出自《景德传灯录》卷二十三,有僧问从盛禅师:“如何是觌面事?”禅师说:“新罗国去也。”意谓一念之间已逾新罗国。逾,超过。新罗,朝鲜古国名。

荆棘埋铜驼:比喻世事的变化。典出《晋书·索靖传》:“(靖)知盼下将乱,指洛阳宫门铜驼,叹曰:‘会见汝在荆棘中耳。’”作者认为,人生本如在醉梦之中,而世人纷纷扰扰,争夺不休,全不知世事的变化,比百步洪的流笛还要迅疾。

千劫:意即很长时间。劫:梵文佛家语“劫波”或“劫簸”的省称。在佛教中,大致上一千六百万年为一小劫,三十二亿年为一中劫,一百二十八亿年为一大劫。千劫是指时间之长。

委蛇:转曲自得的样子。

“君看”两句:意思是自古以来,无数船只从这里经过,撑船的篙插在岸边岩石上,形成了密密麻麻的孔洞,如蜂窝一样。

无所住:出自《金刚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意思是不让心识活动停留在特定的对象和内容上,不把特定的对象看成是真的,一成不变的。

𫍢𫍢:说个不停。

师:参寥。

呵:责怪。真正的体悟属于心灵的体验,如果一味喋喋不休,那就落了语言障了,所以要赶紧打住,以免参寥禅师责怪。

“幼舆”句:晋谢鲲字幼舆,他调戏邻家高氏女,女投梭折其齿。这里用以向王巩、颜复开玩笑,因为他们挟妓同游。

胭脂坡:意即“红尘”,因借指妓坊,故用此艳名。

鲍谢:鲍照、谢灵运,东晋、刘宋时代大诗人。

金叵罗:酒杯名。

毛群:言其小,意指人生。

卧驼:言其大,意指宇宙。

退食:下班回家吃饭。

羊何:羊璇之、何长瑜,南北朝人,与荀雍和谢惠连号称“四友”。

简析

《百步洪二首》是一组七言古诗。表一首诗前半描写水势,后半表达佛教的世界观,水乳交融,是然一体。二者相联系的媒介是速度。由水速写到“一念”“千劫”,水流虽快,但比不上世事变化之快。诗人在这里感慨人生有限,宇宙无穷;表二首诗回顾王巩等人游览的乐趣,抒写友情及感慨。全诗运用大量丰富、新鲜、贴切的比喻,笔墨淋漓恣肆,行气如虹,充分体现了苏诗的特色。

赏析

这首诗前半部分摹写舟行百步洪的惊险情态,后半部分则纵论人生哲理。

前半部分开篇四句,先写洪流被乱石拦阻激荡,浪头陡起骤落,急流奔涌跳荡。小舟穿行其间,快得像掷出的梭子,即便常年操船的老练水手,也会失声惊呼,连岸边的野鸭也被纷纷惊飞。一线湍急的水流与礁石相互冲撞,发出隆隆的击荡之声。随后四句接连运用精妙比喻,形容水势如狡兔疾奔、鹰隼骤落,又像骏马从千丈险坡上奔驰而下;那叶轻舟则如断弦飞箭、脱弩流矢,如闪电掠过缝隙,又似荷叶上弹跳的水珠,形态变幻奇诡,势不可挡。前两句状写水势的迅猛,后两句描摹舟行波涛的颠簸,有声有势,刻画得淋漓尽致。接着以“四山眩转”四句写舟中乘客的切身感受:人坐轻舟之上,只觉四面群山都在天旋地转;疾风掠耳而过,令人心神摇荡。眼前是飞掠的流沫,翻涌的千百漩涡。身处这般奇险之境,虽觉心神一爽,却未曾想到秋水涨落之间,江水竟有如此磅礴的威力。“险中”两句收束前文对水势的描摹,顺势转入后半段的哲理阐发,是承上启下的关键之笔。

后半部分大段专论人生哲理。“我生”以下六句,是由诗序中所言人生聚散无常生发的感慨。前两句是说,人生于世,生命随光阴流转而消逝,恰似逝者如斯,不舍昼夜。但人的心神意念却可以自由驰骋,不受时空的束缚,一念之间,便可远跨辽远的新罗。“一念逾新罗”化用佛家语录“新罗在海外,一念已逾”(《传灯录》卷二三),又融汇了《庄子·在宥》“其疾俯仰之间,而再抚四海之外”的思想,意在说明:生命虽如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所言“聊乘化以归尽”,只能顺随自然造化;但人的意志却可以自主掌控,不为天地造物所左右。

“纷纷争夺”两句慨叹:世间不少人只顾争名夺利,恍如醉梦之中。可世事沧桑变幻,转瞬即逝,谁能相信洛阳宫前的铜驼,竟会埋没在荆棘丛中?这般世事翻覆的速度,看似比洪水奔涌还要迅疾,又有谁能真正参透?末两句“觉来俯仰失千劫,回视此水殊委蛇”,是说恍然醒悟之际,俯仰之间已恍如历经千劫,虚度了无数光阴。“千劫”指极长的时间,“劫”是梵语“劫波”的省称。再回望脚下的流水,却依旧蜿蜒流淌,就说这百步洪吧,也还是悠然自在的模样。以上六句是作者对生命、心念与世事的体悟,糅合了佛、道两家的思想。

“君看”以下四句,是对舟行洪中的众人所说。先是说,古人在这百步洪中也曾留下不少踪迹,可斯人早已逝去,唯有岸边苍石上,还留着蜂巢般密集的篙痕。继而又说,若能做到此心无所挂碍,心胸旷达超脱,即便自然万物运转再快,也与自身毫无牵绊。“住”即“住著”,是佛家术语,意为执着凝滞。《金刚经》有“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之语,诗中化用此意,说明人当自求解脱,不为外物所羁绊。结尾两句“回船上马各归去,多言𫍢𫍢师所呵”收束全文,悠然收笔:关于人生的道理,前面已说过大意,此刻众人也该离船上马,各奔归途;再多絮絮叨叨,参寥禅师怕是要呵责众人了。这一大段整体而言,是在阐说人生有限、宇宙无穷,人当旷达超脱、不为外物所役的道理。诗的结尾笔调诙谐,足见诗人下笔纵横自如、无施不可的超迈风格。

统观全诗,前半写景,滩险涡旋,有一波三折之致;后半论理,飘逸超脱,有不为物拘之妙。苏轼诗歌的一大特色是比喻丰富、新奇而贴切,这首诗写洪波湍急,四句之内连用七种比喻,各尽情态,各见其妙,笔墨酣畅恣肆,气象蔚为壮观,实属千古罕见。论哲理的部分,融入佛家思想,化用庄子笔意,启示世人当自主掌控心念,力求超越时空局限,开阔胸襟以求得精神自由。虽掺杂了部分佛、道的消极因子,但从求真务实、乐观豁达、不为环境所困的角度来看,仍有其积极意义。这首诗的艺术造诣极高,正所谓行气如虹,运神若空,苏轼《答谢民师书》中“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所不可不止”一语,正可作为这首诗艺术手法的最好注脚。

浏览 1 次 · 发布于 2026-1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