僖公二十八年
【经】
二十有八年，春，晋侯侵曹。晋侯伐卫。
公子买戍卫，不卒戍，刺之。
楚人救卫。
三月丙午，晋侯入曹，执曹伯，畀宋人。
夏四月己巳，晋侯、齐师、宋师、秦师及楚人战于城濮，楚师败绩。
楚杀其大夫得臣。
卫侯出奔楚。
五月癸丑，公会晋侯、齐侯、宋公、蔡侯、郑伯、卫子、莒子，盟于践土。
陈侯如会。
公朝于王所。
六月，卫侯郑自楚复归于卫。
卫元咺出奔晋。
陈侯款卒。
秋，杞伯姬来。
公子遂如齐。
冬，公会晋侯、齐侯、宋公、蔡侯、郑伯、陈子、莒子、邾子、秦人于温。
天王狩于河阳。
壬申，公朝于王所。
晋人执卫侯，归之于京师。
卫元咺自晋复归于卫。
诸侯遂围许。
曹伯襄复归于曹，遂会诸侯围许。
【传】
二十八年，春，晋侯将伐曹，假道于卫，卫人弗许。还，自南河济。侵曹伐卫。正月戊申，取五鹿。
二月，晋郤縠卒。原轸将中军，胥臣佐下军，上德也。
晋侯、齐侯盟于敛盂。卫侯请盟，晋人弗许。卫侯欲与楚，国人不欲，故出其君以说于晋。卫侯出居于襄牛。
公子买戍卫，楚人救卫，不克。公惧于晋，杀子丛以说焉。谓楚人曰：“不卒戍也。”
晋侯围曹，门焉，多死，曹人尸诸城上，晋侯患之，听舆人之谋曰：“称舍于墓。”师迁焉，曹人凶惧，为其所得者棺而出之。因其凶也而攻之。三月丙午，入曹。数之，以其不用僖负羁而乘轩者三百人也，且曰：“献状。”令无入僖负羁之宫而免其族，报施也。魏犫、颠颉怒曰：“劳之不图，报于何有！”𦶟僖负羁氏。魏犫伤于胸，公欲杀之，而爱其材，使问，且视之，病，将杀之。魏犫束胸见使者曰：“以君之灵，不有宁也。”距跃三百，曲踊三百。乃舍之。杀颠颉以徇于师，立舟之侨以为戎右。
宋人使门尹般如晋师告急。公曰：“宋人告急，舍之则绝。告楚不许，我欲战矣，齐、秦未可，若之何？”先轸曰：“使宋舍我而赂齐、秦，藉之告楚。我执曹君而分曹、卫之田以赐宋人。楚爱曹、卫，必不许也。喜赂怒顽，能无战乎？”公说，执曹伯，分曹、卫之田以畀宋人。楚子入居于申，使申叔去谷，使子玉去宋，曰：“无从晋师。晋侯在外十九年矣，而果得晋国。险阻艰难，备尝之矣；民之情伪，尽知之矣。天假之年，而除其害。天之所置，其可废乎？《军志》曰：‘允当则归。’又曰：‘知难而退。’又曰：‘有德不可敌。’此三志者，晋之谓矣。”
子玉使伯棼请战，曰：“非敢必有功也，愿以间执谗慝之口。”王怒，少与之师，唯西广、东宫与若敖之六卒实从之。
子玉使宛春告于晋师曰：“请复卫侯而封曹，臣亦释宋之围。”子犯曰：“子玉无礼哉！君取一，臣取二 ，不可失矣。”先轸曰：“子与之。定人之谓礼，楚一言而定三国，我一言而亡之，我则无礼，何以战乎？不许楚言，是弃宋也，救而弃之，谓诸侯何？楚有三施，我有三怨，怨仇已多，将何以战？不如私许复曹、卫以携之，执宛春以怒楚，既战而后图之。”公说，乃拘宛春于卫，且私许复曹、卫。曹、卫告绝于楚。
子玉怒，从晋师。晋师退。军吏曰：“以君辟臣，辱也。且楚师老矣，何故退？”子犯曰：“师直为壮，曲为老。岂在久乎？微楚之惠不及此，退三舍辟之，所以报也。背惠食言，以亢其仇，我曲楚直，其众素饱，不可谓老。我退而楚还，我将何求。若其不还，君退臣犯，曲在彼矣。”退三舍，楚众欲止，子玉不可。
夏四月戊辰，晋侯、宋公、齐国归父崔夭、秦小子慭次于城濮。楚师背酅而舍，晋侯患之，听舆人之诵，曰：“原田每每，舍其旧而新是谋。”公疑焉。子犯曰：“战也。战而捷，必得诸侯。若其不捷，表里山河，必无害也。”公曰：“若楚惠何？”栾贞子曰：“汉阳诸姬，楚实尽之。思小惠而忘大耻，不如战也。”晋侯梦与楚子搏，楚子伏己而盬其脑，是以惧。子犯曰：“吉。我得天，楚伏其罪，吾且柔之矣。”
子玉使斗勃请战，曰：“请与君之士戏，君冯轼而观之，得臣与寓目焉。”晋侯使栾枝对曰：“寡君闻命矣。楚君之惠未之敢忘，是以在此。为大夫退，其敢当君乎？既不获命矣，敢烦大夫谓二三子，戒尔车乘，敬尔君事，诘朝将见。”
晋车七百乘，韅、靷、鞅、靽。晋侯登有莘之虚以观师，曰：“少长有礼，其可用也。”遂伐其木以益其兵。己巳，晋师陈于莘北，胥臣以下军之佐当陈、蔡。子玉以若敖之六卒将中军，曰：“今日必无晋矣。”子西将左，子上将右。胥臣蒙马以虎皮，先犯陈、蔡。陈、蔡奔，楚右师溃。狐毛设二旆而退之。栾枝使舆曳柴而伪遁，楚师驰之。原轸、郤溱以中军公族横击之。狐毛、狐偃以上军夹攻子西，楚左师溃。楚师败绩。子玉收其卒而止，故不败。
晋师三日馆谷，及癸酉而还。甲午，至于衡雍，作王宫于践土。乡役之三月，郑伯如楚致其师，为楚师既败而惧，使子人九行成于晋。晋栾枝入盟郑伯。五月丙午，晋侯及郑伯盟于衡雍。丁未，献楚俘于王，驷介百乘，徒兵千。郑伯傅王，用平礼也。己酉，王享醴，命晋侯宥。王命尹氏及王子虎、内史叔兴父策命晋侯为侯伯。赐之大辂之服，戎辂之服，彤弓一，彤矢百，玈弓矢千，秬鬯一卣，虎贲三百人。曰：“王谓叔父，敬服王命，以绥四国，纠逖王慝。”晋侯三辞，从命。曰：“重耳敢再拜稽首，奉扬天子之丕显休命。”受策以出，出入三觐。卫侯闻楚师败，惧出奔楚，遂适陈，使元咺奉叔武以受盟。癸亥，王子虎盟诸侯于王庭，要言曰：“皆奖王室，无相害也。有渝此盟，明神殛之，俾队其师，无克祚国，及而玄孙，无有老幼。”君子谓是盟也信，谓晋于是役也能以德攻。
初，楚子玉自为琼弁玉缨，未之服也。先战，梦河神谓己曰：“畀余，余赐女孟诸之麋。”弗致也。大心与子西使荣黄谏，弗听。荣季曰：“死而利国，犹或为之，况琼玉乎？是粪土也，而可以济师，将何爱焉？”弗听。出告二子曰：“非神败令尹，令尹其不勤民，实自败也。”既败，王使谓之曰：“大夫若入，其若申、息之老何？”子西、孙伯曰：“得臣将死，二臣止之曰：‘君其将以为戮。’”及连谷而死。晋侯闻之而后喜可知也，曰：“莫余毒也已！𫇭吕臣实为令尹，奉己而已，不在民矣。”
或诉元咺于卫侯曰：“立叔武矣。”其子角从公，公使杀之。咺不废命，奉夷叔以入守。
六月，晋人复卫侯。宁武子与卫人盟于宛濮，曰：“天祸卫国，君臣不协，以及此忧也。今天诱其衷，使皆降心以相从也。不有居者，谁守社稷？不有行者，谁扞牧圉？不协之故，用昭乞盟于尔大神以诱天衷。自今日以往，既盟之后，行者无保其力，居者无惧其罪。有渝此盟，以相及也。明神先君，是纠是殛。”国人闻此盟也，而后不贰。卫侯先期入，宁子先长牂，守门以为使也，与之乘而入。公子歂犬、华仲前驱。叔武将沐，闻君至，喜，捉发走出，前驱射而杀之。公知其无罪也，枕之股而哭之。歂犬走出，公使杀之。元咺出奔晋。
城濮之战，晋中军风于泽，亡大旆之左旃。祁瞒奸命，司马杀之，以徇于诸侯。使茅茷代之。师还。壬午，济河。舟之侨先归，士会摄右。秋七月丙申，振旅，恺以入于晋。献俘授馘，饮至大赏，征会讨贰。杀舟之侨以徇于国，民于是大服。君子谓：“文公其能刑矣，三罪而民服。《诗》云：‘惠此中国，以绥四方。’不失赏刑之谓也。”
冬，会于温，讨不服也。
卫侯与元咺讼，宁武子为辅，针庄子为坐，士荣为大士。卫侯不胜。杀士荣，刖针庄子，谓宁俞忠而免之。执卫侯，归之于京师，寘诸深室。宁子职纳橐𫗴焉。元咺归于卫，立公子瑕。
是会也，晋侯召王，以诸侯见，且使王狩。仲尼曰：“以臣召君，不可以训。”故书曰：“天王狩于河阳。”言非其地也，且明德也。壬申，公朝于王所。
丁丑，诸侯围许。
晋侯有疾，曹伯之竖侯獳货筮史，使曰：“以曹为解。齐桓公为会而封异姓，今君为会而灭同姓。曹叔振铎，文之昭也。先君唐叔，武之穆也。且合诸侯而灭兄弟，非礼也。与卫偕命，而不与偕复，非信也。同罪异罚，非刑也。礼以行义，信以守礼，刑以正邪，舍此三者，君将若之何？”公说，复曹伯，遂会诸侯于许。
晋侯作三行以御狄，荀林父将中行，屠击将右行，先蔑将左行。
鲁国的公子买当时驻守在卫国，僖公因为惧怕晋国的势力，便杀了公子买，以此来讨好晋国。
¹戍：守卫、戍守。²刺：刺杀，此处指鲁予予君下令杀死公子买。
三月丙午这一天，晋文公率领军队攻入曹国境内，俘获了曹国的国君，并把曹国的土地分封给了宋国。
¹畀：给予、赐予。
夏季四月己巳日，晋国、齐国、宋国和秦国的军队联合起来，与楚国的军队在城濮这个地方展开交战，最终楚国军队被打得大败。
¹齐师：齐予的军西，师，军西。²城濮：古地名，在今山东鄄城西走，是城濮之战的发生地。³败绩：军西大败，指彻底战败。
楚国国君处死了本国的大夫得臣。
得逃：楚予大夫，名子玉，是城濮之战中楚军的主帅。
卫国国君被迫逃到了楚国寻求庇护。
¹出奔：出逃、逃亡，多指予君因内乱或战败而逃离本予。
五月癸丑日，僖公与晋文公、齐昭公、宋成公、蔡庄公、郑文公、卫子、莒子在践土这个地方举行了盟会。
¹会：会见、会合，此处指诸侯会盟。²莒子：莒予予君。³践土：古地名，在今河走原阳西走，是践土之盟的发生地。
晋文公带领参与盟会的各位诸侯，前往周王的都城朝见周天子。
¹王所：周天子居住的地方，此处指周天子周襄王所在之处。
六月，诸侯们从楚国返回卫国境内。
¹复归：返回，指重新回到卫予予都。
冬季，僖公与晋文公、齐昭公、宋成公、蔡庄公、郑文公、陈子、莒子、邾子、秦国人在温地举行了会面。
¹温：古地名，在今河走温县西走。
周天子在河阳这个地方打猎。
¹狩：狩猎，此处是委婉说法，指周天子巡视诸侯领地。²河阳：古地名，在今河走孟县西。
壬申日，僖公前往周襄王的住处朝觐天子。
¹王所：周天子所在之处。
晋国军队俘获了卫国国君，并把他带回了周王朝的京师。
¹执：捉拿、擒获。
僖公二十八年春季，晋文公准备攻打曹国，于是派人事先向卫国借路通过。卫国国君没有同意晋文公的请求。晋文公的军队只好返回，从南河渡过黄河，先入侵曹国，接着又攻打卫国。正月初九日，晋军攻占了卫国的五鹿之地。
假道：借路，假，借；道，道路。¹弗许：不答应，弗，不；许，答应。²济：渡过，指渡过黄河。³五鹿：古地名，在今河走濮阳走，是卫予的城邑。
二月，晋国的郤縠去世。原轸被任命为中军主帅，胥臣辅助下军，晋文公提拔原轸，是为了重视他的才能和品德。
¹佐：辅佐、辅助。²下军：古代军西的下等军，与中军、上军并列。³上德：崇尚德行，上，通“尚”，崇尚；德，德行。
晋文公与齐昭公在敛盂这个地方订立了盟约。卫成公请求加入这个盟约，晋国人没有答应。卫成公于是想转而依附楚国，但卫国国内的百姓不愿意这样做，便赶走了卫成公，以此来讨好晋国。卫成公离开卫国都城后，暂时居住在襄牛。
予人：予都中的百姓。¹出：驱逐、赶走。
晋文公率领军队包围了曹国，全力攻打曹国都城的城门，晋军士兵伤亡惨重。曹军把战死的晋军士兵的尸体陈列在城墙之上，晋文公看到后十分担忧。这时，他听从了士兵们的建议，扬言要在曹国人的墓地驻扎军队。晋军随即转移营地，曹国人见状十分恐惧，就把收集到的晋军尸体装进棺材，运出了城外。晋军趁着曹军军心大乱的时候发起攻城，三月初八日，成功攻入曹国都城。晋文公进入曹国后，指责曹共公不任用贤能的僖负羁，反而滥封官爵，让数百人享受上大夫乘坐轩车的待遇。晋文公还提起当年曹共公偷看自己洗澡的往事，说曹共公如今的下场是罪有应得。他下令禁止士兵进入僖负羁的家中，同时赦免了僖负羁的族人，以此来报答僖负羁当年对自己的恩惠。魏犫和颠颉对此十分愤怒，说道：“我们这些有功劳、有苦劳的人没有得到奖赏，反而要去报答这种小恩小惠，这太不合理了！”于是两人放火烧了僖负羁的家。魏犫在放火时胸部受了伤，晋文公原本想处死他，但又爱惜他的才能，便派人去慰问他，同时观察他的伤势，如果伤势过重，就打算依法处死他。魏犫得知后，紧紧捆住自己的胸膛去见前来慰问的使者，说道：“托国君的福，我还不至于因病痛而不能为国效力！”说完，他原地高跳了数百下，又屈腿前跳了数百下，以此证明自己身体依旧强健，还能上战场打仗。晋文公见此情形，便赦免了他，随后处死了颠颉，以此来警告全体将士。之后，晋文公任命舟之侨担任自己的车右。
¹听：听从、采纳。²舆人：指士兵、众人，舆，古代指战车，也指驾车的人，此处泛指士兵。³凶惧：恐惧、惊慌，凶，通“凶”，恐惧。⁴献状：献上功状，此处是晋文公责问曹伯，要他交出任用奸佞的罪证，献，献上；状，情状、罪证。⁵令：下令、命令。⁶无入：不要进入。⁷𦶟：焚烧、烧毁。⁸束胸：包扎胸部，束，捆绑、包扎。⁹立：任命、设立。¹⁰戎右：古代战车上的右侧卫士，负责保卫主帅，兼管执戈作战。
宋国派遣门尹般前往晋军营地，向晋文公报告宋国被楚军包围的危急情况。晋文公说道：“宋国前来向我们告急，如果不去救援，我们与宋国的交情就会断绝；如果请求楚国解除对宋国的包围，楚国肯定不会答应。我们想出兵与楚国交战，但齐国和秦国又不愿意支持我们，这该怎么办呢？”先轸献策道：“让宋国暂时放下与我国的关系，转而向齐国和秦国赠送厚礼，委托这两个国家向楚国请求解除对宋国的包围。我们则趁机抓获曹国国君，把曹国和卫国的土地分给宋国。楚国向来重视曹国和卫国，肯定不会答应齐国和秦国的请求。齐国和秦国得到宋国的厚礼，一定会很高兴，同时会因为楚国的固执而感到愤怒，到时候他们必然会支持我们与楚国交战，我们还怕打不赢吗？”晋文公听后十分高兴，立刻下令拘捕曹共公，并将曹国和卫国的土地分封给了宋国人。楚成王得知消息后，率军进入申城并驻扎下来，他命令申叔撤离谷地，命令子玉撤离宋国，还告诫子玉说：“不要去追击晋国的军队！晋文公在外流亡了十九年，最终才得以回到晋国继承君位。他经历过各种艰难险阻，也深知民间的真实情况。上天赐予他长寿，还帮他清除了身边的祸害，上天所安排的事情，我们怎么能妄图改变呢？《军志》上说道：‘做事要适可而止。’又说：‘知道困难就应该及时撤退。’还说：‘有德行的人是无法抵挡的。’这三条道理，正好适用于现在的晋国。”
¹门尹般：宋予大夫，门尹是官职，般是其名。²告急：报告紧急情况，指宋予被楚予围攻，请求救援。³先轸：即原轸，晋予中军主帅。⁴申叔：楚予大夫，申是其食邑，叔是其字。⁵去：离开、撤离。⁶谷：古地名，在今山东东阿一带，当时是楚予占领的齐予城邑。⁷民之情伪：百姓的真假虚实，情，真实情况；伪，虚假情况。~天假之年：上天赐予他长寿，天，上天；假，赐予、给予；之，代指晋文公；年，年岁、寿命。
子玉没有听从楚成王的告诫，派遣伯棼向楚成王请战，说道：“我不敢保证一定能立下战功，只希望能通过这次交战，堵住那些奸邪小人的口舌，证明自己的能力。”楚成王对此十分生气，只给了子玉少量的军队，只有西广、东宫的卫队以及若敖氏的六百多名士兵跟随他出征。
¹请战：请求出战。²间执：堵塞。³谗慝：进谗言的恶人。⁴西广：楚予的一支军西。⁵东宫：楚予太子的军西。⁶若敖：楚予的祖氏，此处指若敖氏的军西。⁷六卒：六支亲兵。⁸实：确实。
子玉派遣宛春前往晋军营地，传达自己的条件：“请晋国恢复卫侯的君位，同时把侵占的土地还给曹国，我就解除对宋国的包围。”子犯说道：“子玉太无礼了！他给我们国君的，仅仅是解除对宋国的包围这一件事，而要求我们国君做的，却是恢复卫侯君位和归还曹国土地两件事。这次与楚国交战的机会，我们绝对不能错过。”先轸则说道：“国君应该答应他的请求。能安定他人的举动才叫做礼，楚国人一句话就能让曹、卫、宋三个国家安定下来，而我们一句话却会让这三个国家陷入灭亡的境地，这样我们就显得无礼了，还凭什么去与楚国交战呢？如果不答应楚国的请求，就等于抛弃了宋国；我们既然答应救援宋国，现在又抛弃它，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去面对其他诸侯呢？楚国有三项恩惠，我们却有三项怨仇，怨仇积累得太多，我们凭什么去打仗？不如我们私下里答应恢复曹国和卫国的地位，以此离间它们与楚国的关系，然后拘捕宛春，激怒楚国，等双方正式交战之后，再随机应变。”晋文公采纳了先轸的建议，将宛春囚禁在卫国，同时私下里向曹国和卫国承诺，会帮助它们恢复原有地位。曹国和卫国得知后，立刻与楚国断绝了外交关系。
¹释：解除。²与：答应。³携：离间。⁴执：扣押。⁵拘：拘禁。⁶告绝：宣告断绝关系。
子玉得知曹、卫两国与楚国断交的消息后，十分愤怒，立刻率领军队追击晋军。晋军则主动撤退，军中的官吏疑惑地说道：“国君竟然要躲避楚国的臣子，这是一种耻辱啊！而且楚军已经行军很久，十分疲惫，我们为什么要撤退呢？”子犯解释道：“出兵打仗，有理的一方士气就旺盛，无理的一方士气就低落，胜负并不取决于军队在外停留时间的长短。如果没有当年楚国对我们的恩惠，我们也不会有今天的局面。我们撤退三舍的距离，就是为了报答楚国当年的恩惠。如果我们背弃恩惠、言而无信，还要去对抗楚国，那就是我们理亏而楚国理直，再加上楚军士气正盛，不能认为他们已经疲惫了。我们撤退之后，如果楚军也撤兵回去，我们还有什么可求的呢？如果他们不撤兵，国君主动撤退，而楚国的臣子却率军进犯，到时候就轮到楚国人理亏了。”晋军按照计划撤退了三舍的距离，楚国的士兵想停止追击，子玉却坚决不同意。
¹背惠：背弃恩惠。²食言：违背诺言。³亢：对抗。⁴素：向来。
夏季四月初三日，晋文公、宋成公、齐国的国归父和崔夭、秦国的小子慭率领军队驻扎在城濮。楚军背靠险要的地势扎下营寨，晋文公对此十分担忧。这时，他听到士兵们吟诵道：“休耕田里的绿草长得十分繁茂，我们要丢掉旧的根基，去耕耘新的土地。”晋文公听后十分疑惑，子犯说道：“我们出兵交战吧！如果交战获胜，我们一定能得到诸侯们的拥戴；如果失败，我们国家外有大河作为屏障，内有高山作为依托，也不会有太大的危害。”晋文公说道：“那我们当年受到楚国的恩惠，该怎么报答呢？”栾枝说道：“汉水以北的姬姓诸侯国，几乎都被楚国吞并了。我们不能只想着当年的小恩惠，而忘记了楚国带给我们的大耻大辱，不如出兵交战。”晋文公晚上做梦，梦见自己与楚成王搏斗，楚成王趴在自己身上，咀嚼自己的脑浆，醒来后十分害怕。子犯说道：“这是吉利的征兆啊！梦中你面朝上，得到了上天的保佑；楚成王面朝下，说明他已经服罪了，而且我们已经安抚住他了。”
¹诵：吟诵，歌谣。²原田：原野上的田地。³每每：茂盛的样子。⁴思：惦记。⁵大耻：大的耻辱。⁶伏：趴在……上面。⁷盬：吸，咬。⁸柔：安抚，怀柔。
子玉派遣鬬勃前往晋军营地挑战，说道：“请让我军的勇士与贵军的勇士进行一场角力游戏，贵国国君可以靠在车的横板上观看，我得臣也能陪同贵国国君一起观看。”晋文公派遣栾枝回复道：“我们国君已经明白了你的意思。楚君当年对我们的恩惠，我们从来不敢忘记，所以才驻扎在这里，没有主动进攻。我们原本以为大夫会率领军队撤退，没想到大夫竟然不肯撤兵，难道大夫敢抵挡我们国君的军队吗？既然大夫不肯撤退，那就麻烦大夫转告贵军的将士们：‘请准备好你们的战车，忠于你们的国家，明天早晨我们在战场上见面。’”
¹戏：较量，谦指作战。²冯轼：靠着车前横木。³烦：麻烦。⁴谓：转告。⁵戒：整治，准备。⁶君事：予君交给的任务。⁷诘朝：明天早晨。
晋国一共出动了七百辆战车，每辆战车都装备齐全。晋文公登上有莘氏的废城，检阅晋军的军容，说道：“年少的士兵和年长的士兵排列得井然有序，十分合乎礼仪，这样的军队可以用来作战了。”随后，他下令砍伐山上的树木，用来增加兵器的数量。四月初二日，晋军在莘北摆开作战阵势，胥臣率领下军的一部分兵力，专门抵挡陈国和蔡国的军队。子玉率领若敖氏的一百八十辆战车作为中军，他狂妄地说道：“今天我一定要消灭晋国！”子西率领左军，子上率领右军。胥臣为了迷惑敌军，把战马的身上蒙上了老虎皮，率先向陈国和蔡国的军队发起进攻。陈国和蔡国的军队见状大惊，纷纷四散奔逃，楚国的右翼部队也随之溃散。狐毛派出前军的两队士兵，击退了楚国的溃兵。栾枝则让士兵们把木柴绑在战车后面，拖着木柴假装逃跑，楚军果然中计，率军追击。这时，原轸和郤溱率领中军的公族部队，从楚军的侧面拦腰袭击。狐毛和狐偃则率领上军，从两侧夹攻子西率领的左军，楚国的左军也很快溃散。楚军彻底大败，幸好子玉及时下令收兵，才没有导致全军覆没。
¹韅：马胸前的皮带。²靷：马腹部的皮带。³鞅：马颈上的皮带。⁴靽：马臀部的皮带。⁵溃：溃败。⁶设：设置。⁷二旆：两面旗帜。⁸伪遁：假装逃跑。⁹驰：追赶。¹⁰收：收拢。
晋军在城濮休整了三天，吃的都是楚军留下的粮食，直到四月初六日才启程回国。四月二十七日，晋军到达衡雍，晋文公下令在这里为周天子建造一座王宫。在城濮之战爆发的三个月前，郑文公曾派遣军队援助楚国，如今看到楚军大败，郑文公十分害怕，立刻派遣子人九前往晋国求和。晋国的栾枝奉命进入郑国，与郑文公订立了盟约。五月初九日，晋文公与郑文公在衡雍正式结盟。五月初十日，晋文公把俘获的楚国战俘献给周襄王，其中包括一百辆驷马披甲的战车和一千名步兵。郑文公担任相礼，采用的是周平王时期的礼仪。五月十二日，周襄王设宴，用甜酒招待晋文公，还允许晋文公向自己回敬酒。周襄王命令尹氏、王子虎和内史叔兴父，用策书正式任命晋文公为诸侯的领袖，赐给他大辂车、戎辂车以及相应的服装和仪仗，一把红色的弓、一百枝红色的箭，十把黑色的弓、一千枝黑色的箭，一卣用黑黍加香草酿造的酒，以及三百名勇士。周襄王说道：“天子对叔父说：‘请你恭敬地服从天子的命令，安抚天下的诸侯，惩治那些危害周王朝的邪恶势力。’”晋文公先后辞谢了三次，然后才接受了周襄王的命令，说道：“重耳恭敬地再次叩拜，接受并宣扬天子的重大赏赐和命令。”晋文公接受策书后，就离开了成周。从进入成周到离开，他一共三次朝见周襄王。卫成公得知楚军大败的消息后，十分恐惧，先逃到了楚国，后来又逃到了陈国，他派遣元咺侍奉叔武，前往晋国接受盟约。五月二十六日，王子虎与各位诸侯在周天子的庭院里订立盟誓，约定道：“我们全体诸侯都要辅助周王室，不要互相伤害！谁要是违背了这个盟约，就会受到神灵的诛杀，让他的军队覆灭，无法再享有自己的国家，这种惩罚会一直延续到他的玄孙，无论老少，都不能幸免。”君子认为，这次盟誓是守信用的，也认为晋国在这次战役中，是依靠道德来发动进攻的，名正言顺。
¹馆谷：驻扎并食用当地粮食。²王宫：天子的宫殿。³乡役：城濮之战前。⁴平礼：平等礼节。⁵享醴：用醴酒招待。⁶宥：劝酒。⁷大辂之服：天子祭祀用的大车及礼服。⁸戎辂之服：天子作战用的大车及礼服。⁹彤弓：红色的弓。¹⁰玈弓：黑色的弓。¹¹秬鬯：黑黍和香草酿造的祭祀酒。¹²卣：盛酒器具。¹³虎贲：天子的卫兵。¹⁴纠逖：纠察驱逐。¹⁵三辞：多次推辞。¹⁶奉扬：颂扬。¹⁷丕显休命：伟大光明的命令。¹⁸受盟：接受盟约。¹⁹要言：盟约誓言。²⁰渝：违背。²¹殛：惩罚。²²俾：使。~西：通“坠”，灭亡。²³无克：不能。~祚予：享有予家。
当初，楚国的子玉亲手制作了镶有美玉的马冠和马鞅，但一直没有使用。城濮之战爆发之前，子玉梦见黄河河神对自己说：“把你的马冠和马鞅送给我，我就赐给你孟诸的水草地。”子玉没有答应河神的要求。他的儿子大心和子西得知后，派荣黄去劝谏子玉，子玉却不听劝告。荣黄说道：“如果牺牲自己能对国家有利，尚且值得去做，更何况是几件美玉呢？这些美玉和国家相比，就如同粪土一样微不足道。如果把它们送给河神，能让军队取得胜利，有什么值得可惜的呢？”子玉仍然不肯听从。荣黄走出营帐后，对大心和子西说道：“并不是神明要让令尹失败，而是令尹不把百姓的利益放在心上，这实在是他自取失败啊。”子玉战败后，楚成王派遣使臣对子玉说道：“申地和息地的子弟，大多在这次战役中伤亡了，大夫如果回到楚国，该怎么向申、息两地的父老交代呢？”子西和大心对使臣说道：“子玉本来打算自杀，是我们两个人拦住了他，对他说：‘不要自杀，国君还准备亲自处死你呢。’”子玉率领残部到达连谷后，就自杀身亡了。晋文公得知子玉自杀的消息后，喜形于色，说道：“再也没有人能危害我了。𫇭吕臣担任楚国的令尹，只会维护自己的利益，并不会为百姓着想，成不了大气候。”
¹玉缨：美玉装饰的帽带。²河神：黄河神灵。³谏：劝谏。⁴犹或：尚且。⁵琼玉：指琼弁玉缨。⁶粪土：比喻无用之物。⁷济师：帮助军西取胜。⁸爱：吝惜。⁹连谷：古地名，子玉自杀之地。
有人在卫成公面前诋毁元咺，说道：“元咺已经拥立叔武做卫国的国君了。”当时元咺的儿子角正跟随在卫成公身边，卫成公一怒之下，派人杀了角。但元咺并没有因为儿子被杀而废弃卫成公的命令，仍然侍奉着叔武，返回卫国代理国政。
¹奉：拥戴。
六月，晋国人允许卫成公返回卫国。宁武子与卫国的官吏、大族在宛濮订立盟约，说道：“上天降祸给卫国，让君臣之间不和，所以我们才遭遇了这样的忧患。现在天意保佑我们卫国，让大家放下彼此的成见，互相听从。没有留在都城的人，谁来守卫国家？没有跟随国君逃亡的人，谁去保护那些牧牛养马的人？因为君臣不和，我们才在这里向大神宣誓，祈求天意的保佑。从今天订立盟约之后，逃亡在外的人不要仗恃自己的功劳而骄傲自满，留在都城的人不要因为自己曾经有罪而感到害怕。谁要是违背了这个盟约，祸害就会降临到他的身上，神明和先君在上，会对他加以惩罚和诛杀。”卫国内的百姓得知这个盟约后，才没有了二心。卫成公比约定的日期提前回到了卫国，宁武子走在卫成公的前面，长牂把守着城门，误以为宁武子是卫成公的使者，就和他同乘一辆车进入了都城。公子歂犬和华仲担任卫成公的前驱，当时叔武正在洗发，听说卫成公回来了，十分高兴，来不及擦干头发，就用手抓着头发跑了出来，没想到前驱的士兵竟然把他射死了。卫成公知道叔武没有罪过，十分悲痛，把叔武的尸体枕在自己的大腿上痛哭。公子歂犬害怕受到惩罚，趁机逃跑，卫成公派人追上并杀了他。元咺因为叔武被杀，逃亡到了晋国。
¹协：和睦。²忧：忧患。³诱：启发。⁴降心：放下私心。⁵相从：相互顺从。⁶扞：保卫。⁷牧圉：指牲畜，代指予家畜牧事务，泛指予政。⁸不协：不和。⁹乞盟：请求结盟。¹⁰相及：相互牵连。¹¹明神：神灵。¹²先期：提前。¹³长牂：卫予大夫。¹⁴前驱：先锋。¹⁵沐：洗头。
在城濮之战中，晋军的中军在沼泽地遇到了大风，丢失了前军左边的大旗。祁瞒违反了军令，司马下令把他处死，并把这件事通报给了各位诸侯，然后任命茅茷代替祁瞒的职位。晋军回国后，六月十六日，渡过黄河，舟之侨擅自率领自己的部下先行回国，士会临时代理车右的职位。秋季七月的某一天，晋军胜利归来，高唱凯歌进入晋国都城，在太庙向祖先报告了这次战役的俘获和杀敌数量，然后设宴饮酒，犒赏全体将士，同时召集诸侯举行盟会，准备攻打那些对晋国怀有二心的国家。晋文公下令处死舟之侨，并把这件事通报全国，百姓因此更加顺服晋文公的统治。君子认为：“晋文公能够严明刑罚，处死了颠颉、祁瞒、舟之侨三个有罪的人，从而让百姓顺服。《诗经》中说：‘施恩惠给中原的国家，安定四方的诸侯’，说的就是晋文公这种赏罚分明、不偏不倚的做法。”
¹中军：军西中路主力。²大旆：大旗。³左旃：赤色曲柄的旗帜。⁴奸命：违背命令。⁵徇：示众。⁶摄：代理。⁷振旅：整顿军西。⁸恺：恺歌，胜利时所唱之歌。⁹献俘：献上俘虏。¹⁰授馘：献上敌人左耳，代指战功。¹¹大赏：重赏。¹²征会：召集诸侯会盟。¹³讨贰：讨伐有二心的诸侯。¹⁴三罪：指杀祁瞒、舟之侨等三次用刑。¹⁵赏刑：奖赏与刑罚。
卫成公与元咺因为叔武被杀一事发生争执，宁武子作为卫成公的诉讼人，针庄子作为卫成公的代理人，士荣作为卫成公的答辩人。最终，卫成公没有胜诉。作为诸侯领袖的晋国，下令处死了士荣，砍断了针庄子的脚，而认为宁武子忠诚可靠，赦免了他。晋国随后逮捕了卫成公，把他送到京师，关在了牢房里。宁武子负责为卫成公送去衣食，照顾他的生活。元咺则返回卫国，拥立公子瑕为卫国国君。
¹讼：打官司。²辅：辅助，此处指辅助卫侯诉讼。³大士：负责诉讼的官员。⁴刖：古代刑罚，砍去脚。⁵寘：囚禁。⁶深室：幽深的囚室。⁷纳：进献。⁸橐𫗴：衣食，橐指口袋，𫗴指稠粥。
这次温地的会盟，晋文公擅自召请周襄王前来，然后带领各位诸侯朝见他，还让周襄王在当地打猎。孔子评论这件事说：“作为臣子，却召请君主前来，这种做法是不能作为榜样的。”所以《春秋》中记载这件事时，写作“天王狩于河阳”，天下本来都是周王朝的土地，但河阳这个地方当时已经不在周襄王的直接控制之下了，而且这种记载是为了避讳，以此来彰显晋国的功德。十月初七日，僖公前往周襄王的住处朝觐。
¹训：作为榜样。²明德：彰显德行。³朝：朝拜。
十一月十二日，各位诸侯联合起来，包围了许国。
¹围：包围。
晋文公得了重病，曹共公的侍从侯獳贿赂了晋文公身边的筮史，让他把晋文公生病的原因说成是因为灭掉了曹国。筮史于是对晋文公说道：“齐桓公主持诸侯盟会时，分封了异姓的国家，而现在君王主持盟会，却灭掉了同姓的国家。曹国的始祖叔振铎，是周文王的儿子；君王的先祖唐叔，是周武王的儿子。而且君王会合诸侯，却灭掉了自己的兄弟之国，这是不符合礼仪的；曹国和卫国一样，都得到了君王的承诺，却不能一同恢复国家，这是不讲信用的；曹国和卫国的罪过相同，却受到不同的惩罚，这是不符合刑律的。礼仪是用来推行道义的，信用是用来维护礼仪的，刑律是用来纠正邪恶的。君王如果丢掉了这三项，以后该如何治理国家呢？”晋文公听后十分高兴，下令恢复曹共公的君位，曹共公随后便在许国，与各位诸侯一起举行了盟会。
¹竖：仆人。~侯獳：仆人的名字。²货：贿赂。³筮史：负责占卜的官员。⁴穆：古代宗庙制度，始祖之孙为穆。⁵合：会合。⁶偕复：一同恢复地位。⁷非刑：不符合刑罚原则。⁸正邪：纠正邪恶。⁹三者：指礼、信、刑。
晋文公组建了三个步兵师，用来抵抗狄人的入侵，荀林父率领中行，屠击率领右行，先蔑率领左行。
¹三行：三支步兵西伍，晋予为抵御狄人设立。²御：抵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