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行第一

陈仲举的言论和行为是读书人的榜样，是世人的模范。他初次做官，就有整治社会弊端，匡正天下的志向。担任豫章太守时，刚刚赴任，就打听徐孺子的住处，想先去拜访他。主簿禀报说：“大家的意思是希望府君先进官署视事。”陈仲举说：“当年周武王刚攻下朝歌去商容的住所拜见商容（时），席子（都还）没来得及坐暖。我去拜访贤人，有什么不可以！”
　　¹陈仲举：陈蕃，字仲举，汝南平舆（今属河南）人。²登车揽辔：登上公车，执持缰绳。指做官赴任。³豫章：汉代郡名，治所在今江西南昌。⁴徐孺子：徐穉，字孺子，东汉豫章南昌（今属江西）人。⁵看：探望，访问。⁶主簿：官名。⁷府君：汉魏时对太守的称呼。亦用为对人的尊称。⁸廨：官署。⁹武王：西周武王姬发，周王朝的建立者。¹⁰式：通“轼”，以手抚轼，为古人表示敬意的一种礼节。轼，车前扶手横木。¹¹商容：殷纣王时的贤臣，为纣王所贬。¹²闾：里巷之门。

周子居常说：“我过一段时间见不到黄叔度，庸俗贪婪的思想就会又滋长起来！”
　　¹周子居：周乘，字子居，汉末汝南安城（今河南原阳县）人。²时月：泛指数月。³黄叔度：黄宪，字叔度，汝南慎阳（今河南正阳）人。⁴鄙吝：庸俗贪婪。

郭泰到了汝南郡，去拜访袁奉高，见了一会儿就走了；去拜访黄叔度，却留宿了两晚。别人问他什么原因，他说：“叔度好比万顷的湖泊那样宽阔、深邃，澄不清，也搅不浑，他的气量深邃宽广，是很难测量的呀！”
　　¹郭林宗：郭泰，字林宗，太原郡介休县（今属山西）人。²汝南：今河南省驻马店市下辖县。³造：到……去，造访。⁴袁奉高：名阆，字奉高，和黄叔度同为汝南郡慎阳（今河南省驻马店市正阳县）人，多次辞谢官府任命，在当地颇有名望。⁵轨：指车行所留的辙印。⁶鸾：古代车乘上的铃，系在车轭上。⁷轭：车辕前横木，状如“人”字，驾车时套在马的颈部。⁸诣：拜访。⁹弥日：整天。¹⁰信宿：连宿两夜。¹¹汪汪：形容深广。¹²陂：池塘。

李元礼风度出众，品性端庄，自视甚高，他要把在全国推行儒家礼教、辨明是非看成自己的责任。后辈读书人有能得到他教诲的，都自以为登上了龙门。
　　¹李元礼：李膺，字元礼，颍川郡襄城县（今属河南省许昌市襄城县）人。东汉时期名士。²名教：封建礼教。³登龙门：喻指名望得到提高。

李元礼曾经赞叹荀淑和钟皓两人说：“荀君识见高明，人们很难超过他；钟君有最美好的德行，却是可以学习的。”
　　¹荀淑：字季和，东汉颍川颍阴（今河南许昌）人。荀子的第十一世孙，朗陵侯相，品行高洁。²钟皓：字季明，东汉颍川长社（今河南许昌长葛市）人。隐居密山讲学。

太丘县县长陈寔去拜访朗陵侯相荀淑，因为家贫、俭朴，没有仆役侍候，就让长子元方驾车送他，少子季方拿着手杖跟在车后。孙子长文年纪还小，就坐在车上。到了荀家，荀淑让叔慈迎接客人，让慈明劝酒，其馀六个儿子管上菜。孙子文若也还小，就坐在荀淑膝上。这时候太史启奏朝廷说：“有真人往东去了。”
　　¹陈太丘：陈寔，字仲弓，东汉颍川许县（今河南许昌东）人。曾任太丘长，故称 “陈太丘”。²元方：陈纪，字元方，陈寔长子。³将车：扶车前进。⁴季方：陈谌，字季方，陈寔少子。⁵长文：陈群，字长文，陈寔之孙，陈纪之子。⁶叔慈：荀靖，字叔慈，荀淑第三子。⁷应门：应接叩门的客人。⁸慈明：荀爽，字慈明，荀淑第六子。⁹行酒：巡行酌酒劝饮。¹⁰六龙：荀淑有八子：俭、绲、靖、焘、汪、爽、肃、敷，都有才能，时称 “颍川八龙”。六龙，指靖、爽以外的六人。¹¹下食：供设食品。¹²文若：荀彧，字文若，荀淑之孙，荀绲之子。三国时人。¹³太史：官名，汉魏时为太常属官，掌国之治、教、礼、政及天文历法等。

有一位客人问陈季方：“令尊陈太丘有哪些功勋和品德，能够享有全天下这么高的声望？”季方说：“我父亲好比泰山上的桂树。上有万丈高峰，下有深不可测的深渊；上受雨露的浇灌，下受深泉的滋润。在这种情况下，桂树怎么知道泰山有多高，泉水有多深呢！实在说不清有什么功德啊！”
　　¹足下：对人的敬称。这里指陈谌。²家君：本为对人称自己父亲，这里在前面加上“足下”敬称，用以称呼谈话对方的父亲。³荷：担当；承受。⁴重名：大名；高名。⁵阿：山的曲隅，角落。⁶沾：浸润。

陈元方的儿子陈长文，才能杰出，他和陈季方的儿子陈孝先各自论述自己父亲的事业和品德，两人争执不下，便去问祖父太丘长陈寔。陈寔说：“元方很难当哥哥，季方也很难当弟弟。”
　　¹陈元方：陈纪。²长文：陈群。³季方：陈谌。⁴孝先：陈忠，字孝先，陈谌之子。⁵咨：询问。⁶太丘：陈寔。~

荀巨伯去探望远方生病的朋友，正好碰上外族敌军攻打郡城，朋友对巨伯说：“我已经时日无多了，你还是赶快离开吧！”巨伯说：“我不远万里来看你，你却叫我走；损害道义而苟活世间，这怎能是我荀巨伯做的事！”敌军进了郡城，问荀巨：“大军到了，全城的人都跑光了，你是谁，竟敢一个人留下来？”荀巨说：“我的朋友得了重病，我不忍心让他独自留在这里，宁愿我自己代朋友去死。”敌军听了互相议论说：“我们这些不讲道义的人，却侵入有道义的地方！”于是就把军队撤回去了，全城也因此得以保全。
　　¹荀巨伯：东汉桓帝时颍川（今河南许昌）人。²远看：远道探望。³值：遇上，碰上。⁴胡贼：胡人。⁵郡：指郡城。⁶可：应该。⁷去：离开。⁸相视：看望你。⁹男子：对无爵男人之称。是不客气、不尊重的口吻。¹⁰委：抛弃。

华歆对待子弟很严肃，即使是在家里，也严肃得像在朝廷上参加典礼。陈元方兄弟却是尽量实行和睦友爱的办法。但是两家都没有失掉和睦安乐的治家准则。
　　¹华歆：字子鱼，汉末魏初名士。²遇：待，对待。³虽：即使。⁴闲室：私室。指非正式的场合。⁵朝典：群臣朝见君王或子弟拜见父母的礼仪典章。⁶恣：放任，无拘束。⁷雍熙：和乐。⁸轨：轨范。

管宁和华歆一同在菜园里种菜，看见地上有一块金，管宁不理会，继续举锄锄去，跟锄掉瓦块石头一样，华歆则把金捡起来再扔出去。还有一次，两人同坐在一张坐席上读书，有达官贵人坐车从门口经过，管宁照旧读书，华歆却放下书本跑出去看。管宁就割裂坐席说道：“你不是我的朋友。”
　　¹管宁：字幼安，三国北海朱虚（今山东临朐东南）人。²华歆：字子鱼，汉末魏初名士。³捉：持；拾。⁴同席：古人在地上铺席，席地而坐。⁵轩冕：古代一种有帷幕而前顶较高的车叫 “轩”；天子、诸侯、卿大夫的礼帽叫“冕”。⁶废：放下。⁷割席：割开席子。原来两人同坐一席，割断席子分开坐，表示鄙视对方。后用“割席”为绝交的典故，出此。

王朗常常推崇华歆的识见和气度。华歆曾经在蜡祭那天把子侄聚到一起宴饮，王朗也学他的做法。有人向张华说到这事，张华说：“王朗学华歆，学的都是表面，所以距离华歆越来越远。”
　　¹王朗：字景兴，三国东海郯 （今山东郯城）人。²识度：见识气度。³蜡日：古代于农历年终合祭百神的大祭之日。⁴燕饮：设宴喝酒。⁵张华：字茂先，西晋范阳方城（今河北固安西南）人。⁶形骸：形体，这里比喻外在的东西。

华歆和王朗一同乘船避难，有一个人想搭他们的船，华歆感到为难。王朗说：“好在船还宽，为什么不行呢？”后来强盗追来了，王朗就想甩掉那个搭船人。华歆说：“我当初犹豫，就是考虑到这种情况。已经答应了他的请求，怎么可以因为情况紧迫就抛弃他呢！”于是仍旧带着并帮助这个人。世人便根据这件事来判定华歆和王朗的优劣。
　　¹辄：总是。²难：拒斥。³拯：救援。

王祥侍奉继母朱夫人非常小心。他家有一棵李树，结的李子特别好，继母常常让他去看管着。有时风雨忽然来临，王祥就抱着树哭泣。有一次，王祥在另一张床上睡觉，继母暗暗走过去想拿刀砍他；正好碰上王祥起夜出去了，只砍着空被子。王祥回来后，知道继母为这事遗憾不止，便跪在后母面前请求处死自己。继母因此受到感动而醒悟过来，从此就像爱自己亲生儿子那样爱他。
　　¹王祥：字休征，琅琊临沂（今山东省临沂市西孝友村）人。三国曹魏及西晋时大臣，书圣王羲之的族曾祖父。²暗：暗中。³斫：用刀斧砍。

晋文王司马昭称赞阮嗣宗为人谨慎，每逢和他谈话，他的言辞都很奥妙深远，从不评论人物的短长。
　　¹晋文王：指司马昭。昭字子上，司马懿第二子，为魏大将军，揽朝政，封晋王，死后谥文。²称：称赞。³阮嗣宗：阮籍字嗣宗，三国魏陈留尉氏（今河南开封陈留镇）人。⁴臧否：褒贬，评论。

王戎说：“我和嵇康相处二十年，从来没有看到他有高兴或者发怒的表情。”
　　¹王戎：字濬冲，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人。早年曾与嵇康、阮籍等交游，为竹林七贤之一。²嵇康：字叔夜，谯郡铚（今安徽濉溪县临涣镇）人。三国魏著名思想家、音乐家、文学家。³喜愠之色：喜怒的表情。

王戎和和峤同时丧母，都因为尽孝得到赞扬。王戎骨瘦如柴，和峤则哀哭不止、完全遵守丧礼的规矩。晋武帝对刘仲雄说道：“你经常去探望王戎、和峤吗？听说和峤过于悲痛，完全遵守丧礼的规矩，真令人担忧。”仲雄说：“和峤虽然完全遵守丧礼的规矩，精神状态没有受到损伤；王戎虽然没有恪守守丧的礼节，可是伤心过度，伤了身体，骨瘦如柴。臣认为和峤是生孝，王戎是死孝。陛下不应为和峤担扰，而应该为王戎担忧。”
　　¹和峤：字长舆，西晋汝南西平（今属河南）人。初为太子舍人，累迁中书令，参预灭吴之谋。²大丧：指父母之丧。³鸡骨：比喻瘦瘠。⁴支床：支离憔悴于床席。⁵备礼：礼数周到完备。⁶武帝：晋武帝司马炎，字安世，司马昭之子，西晋的建立者。⁷刘仲雄：刘毅，字仲雄，西晋东莱掖（今山东掖县）人。官至司隶校尉，尚书左仆射。⁸卿：第二人称代词。这里是帝王对臣下的当面称呼。⁹数：经常。¹⁰省：看望。¹¹不：同 “否”。¹²过礼：超过礼制的要求。¹³哀毁：因居大丧而哀恸伤身。¹⁴死孝：指居亲丧而哀毁尽孝。¹⁵陛下：殿阶之下。用为对君主的尊称。

梁王和赵王是皇帝的近亲，贵极一时。中书令裴楷请求他们两个封国每年拨出赋税钱几百万来周济皇亲国戚中那些贫穷的人。有人指责他说：“为什么向人讨钱来做好事？”裴楷说：“破费有馀的来补助欠缺的，这是天理。”
　　¹梁王：梁孝王司马彤，字子徽，司马懿之子，张夫人所生，位至太宰。²赵王：赵王司马伦，字子彝，司马懿之子，柏夫人所生，位至相国。³国之近属：皇帝宗亲中的近支。⁴裴令公：裴楷，字叔则，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人。⁵恤：救济。⁶中表：指与姑母、姨舅子女的亲戚关系。⁷或：有人。⁸讥：非议，谴责。⁹损有余，补不足：《老子》：“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¹⁰天之道：天理，自然规律。

王戎说：“太保处在正始年代，不属于擅长清谈的那一类人。等到和他谈论起来，原来义理清新深远。他不以能言见称，恐怕是崇高的德行掩盖了他的善谈吧！”
　　¹太保：指王祥。祥仕晋，官至太保。²正始：三国魏曹芳在位（公元240—249年）时年号。³能言之流：指能够谈论玄学的人物。正始年间，何晏、王弼等人，好老庄，辩言析理，谈论玄学，开魏晋谈玄风气。⁴理中：晋宋习语。凡事理得其当者为中。⁵将无：晋宋口语。表示揣度，相当于“莫非”“莫不是”。

安丰侯王濬冲在服丧期间，哀毁之情超过一般人。中书令裴楷去吊唁后，说道：“如果一次极度的悲哀真能伤害人的身体，那么濬冲一定免不了会被指责为不要命。”
　　¹王安丰：指王戎。戎字濬冲，封安丰侯。²遭艰：遭遇父母之丧。³至性：指极尽孝道之情。⁴裴令：裴楷。楷曾作中书令。⁵吊：吊丧。⁶若使：假设连词。假使，如果。⁷恸：悲痛。⁸灭性：指因丧亲过度悲痛而危及生命。

王戎的父亲王浑，很有名望，官职做到凉州刺史。王浑去世后，他在各州郡做官时的随从和旧部下，怀念他的恩惠，一共凑了几百万钱送给王戎做丧葬费，王戎一概不接受。
　　¹浑：王浑，字长源，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人。²令名：美好的声誉。³薨：古代诸侯或重要官员死亡叫作薨。⁴义故：以恩义相结的故旧。⁵赙：通“付”。这里指送给别人办丧事的财物。

刘道真原来是个罚服劳役的罪犯，扶风王司马骏用五百匹布来替他赎罪；不久又任用他做从事中郎。当时人们都认为这是值得称颂的事。
　　¹刘道真：刘宝，字道真，今山东邹城市郭里镇人。西晋军事将领，文学家。²徒：服劳役的罪犯。³扶风王骏：扶风王司马骏，字子臧。西晋时期将领、藩王，晋宣帝司马懿第七子，是个受百姓爱戴的将领。⁴疋：同“匹”，意为相当，相配；另做量词，用于计量整卷的绸布或用于计量马、骡等。

王平子、胡毋彦国等人都把放荡不羁当作旷达，有时候有的人甚至还赤裸身体。乐广笑着说：“名教中自有令人快意的境地，为什么偏要这样做呢！”
　　¹王平子：王澄，字平子，东晋名士。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人。²胡毋彦国：胡毋辅之，字彦国，泰山奉高（今山东泰安东）人。³乐广：字彦辅。南阳淯阳（今河南南阳）人。西晋名士。

郗鉴遭遇永嘉之乱的时候，避居乡下，非常穷困，甚至吃不饱，常常挨饿。乡里人尊敬郗公的名望德行，就轮流给他提供食物。郗公常常带着侄子郗迈和外甥周翼一起去吃饭。乡里人叹道：大家都饥饿困乏，因为您的贤德，所以我们才想着一起帮助您，如果再加上两个孩子，恐怕就不能一同养活了。”从此郗公就一个人去吃饭，把饭含在两颊旁，回来后吐给俩孩子吃。后来，这两个孩子都活了下来，一同渡江南下。郗公去世时，周翼任剡县令，他辞职回家，在郗公灵床前铺了草垫，为郗公守丧，整整三年。
　　¹郗公：郗鉴，字道徽，晋高平金乡（今属山东）人。博览经籍，以儒雅著称。²永嘉：晋怀帝年号（307—313）。³穷馁：穷困饥饿。⁴名德：名望和德行。⁵传：轮流。⁶饴：通 “饲”，拿食物给人吃。⁷迈：郗迈，字思远。长大后有才干，累官少府、中护军。⁸周翼：字子卿，晋陈郡（今属河南）人。历官剡县令、青州刺史、少府卿。⁹著：放置。¹⁰过江：永嘉乱后，晋宗室琅邪王司马睿在江南重建政权，史称东晋。当时中原士大夫纷纷渡过长江南下。¹¹为剡县：任剡县（今浙江嵊县）令。¹²苫：居丧期间所睡的草垫。这里用作动词。¹³灵床：为死者神灵虚设的坐卧之具，备祭奠之用。¹⁴心丧：古代弟子悼念师长之礼，后来不限于弟子对师长。

顾荣在洛阳的时候，有一次应邀赴宴，发现上菜的人流露出想吃烤肉的神情，于是就把自己那一份让给了他。同座的人都笑话顾荣，顾荣说：“哪里有成天端着烤肉而不知肉的滋味的道理呢！”后来顾荣遭逢乱世，渡江南下，每逢遇到危急，总有一个人来救助自己。便问他为什么这样，原来他就是接受烤肉的那个人。
　　¹顾荣：字彦先，晋吴郡吴县（今属江苏）人。三国吴丞相顾雍之孙。吴亡，与陆机、陆云同到洛阳，号为 “三俊”。²行炙人：端送烤肉的侍者。³同坐：同席的人。⁴嗤：讥笑。⁵左右：扶助。⁶所以：缘由。

光禄大夫祖纳少年时死了父亲，家境贫寒，他生性最孝顺，经常亲自给母亲做饭。平北将军王义听到他的好名声，就把两个婢女送给他，并任用他做中郎。有人跟祖光禄开玩笑说：“你的身价与两个奴婢相同。”祖纳说：“百里奚又何尝比五张羊皮轻贱呢！”
　　¹祖光禄：祖纳，字士言，范阳遒县（今河北省保定市涞水县）人。祖逖之兄，西晋大臣。官至光禄大夫，世称祖光禄。²炊爨：烧火做饭。³王平北：王乂，三国时期人，后受到司马昭征召为相国司马，官至平北将军，世称王平北。⁴百里奚：字子明，春秋时期秦国的名相，又称“五羖大夫”。

周镇从临川郡解任坐船回到京都，还来不及上岸，船停在青溪渚。丞相王导去看望他。当时正是夏季，突然下起暴雨来，船很狭窄，而且漏雨漏得很厉害，几乎没有可坐的地方。王导说：“胡威的清廉，哪里能超过现在这种情况呢！”立刻起用他做吴兴郡太守。
　　¹周镇：字康时，晋陈留尉氏（今属河南）人。官临川、吴兴郡守，清廉有政绩。²临川郡：郡名，在今江西。³还都：返回首都。东晋首都建康（今江苏南京）。⁴青溪：水名，三国吴大帝赤乌四年开凿。⁵渚：水中小块陆地。这里指水边。⁶王丞相：王导，字茂弘，东晋琅邪临沂（今属山东）人。⁷卒：同 “猝”，突然。⁸胡威：字伯武，晋淮南寿春（今安徽寿县）人。⁹启用：举用。

当初邓攸躲避永嘉之乱时，逃难去江南，在半路上扔下了自己的儿子，保全了自己的侄子。过江以后，娶了一个妾，非常宠爱。一年以后，询问她的身世，她便详细诉说自己是北方人，遭逢战乱，逃难来的；回忆起父母的姓名，原来她竟是邓攸的外甥女。邓攸一向德行高洁，事业有成就，言谈举止都没有污点，听了这件事，伤心悔恨了一辈子，从此便不再娶妾。
　　¹邓攸：字伯道，晋平阳襄陵（今属山西）人。²取：通 “娶”。³具说：详尽诉说。⁴玷：玉上斑点。比喻污点。~畜 ：养。

王长豫为人谨慎和顺，侍奉父母总是和颜悦色。丞相王导看见长豫就高兴，看见敬豫就生气。长豫和王导谈话，总是以谨慎细密为本。王导要去尚书省，临走的时候，长豫总是送他上车。长豫常常替母亲曹夫人收拾箱笼衣物。长豫过世以后，王导到尚书省去，上车后一路哭到官署门口；曹夫人收拾箱笼，一直把长豫收拾过的封好，不忍心再打开。
　　¹王长豫：即王悦，字长豫，名相王导世子，曾在明帝为太子时、王导担任太子太傅期间，任职东宫，官终中书侍郎。²丞相：即王导，王悦的父亲。³敬豫：王恬（生卒年不详），字敬豫，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人。东晋书法家，东晋丞相王导次子。⁴台：这里指尚书省衙署，王导当时既是丞相，也领尚书省事。⁵曹夫人：王长豫的母亲，名为曹淑。⁶箱箧：箱子。⁷作簏：整理箱子。

散骑常侍桓彝听到有人谈论竺法深，就说：“此公素来有名望，而且受到前辈贤达的赏识、赞扬，又和先父是最好的朋友，不该谈论他。”
　　¹桓常侍：即桓彝，字茂伦，谯国龙亢（今安徽省怀远县龙亢镇）人。生于世族大家，自幼聪明好学，能文善武。²深公：名道潜，字法深，晋朝的高僧大德，出身于世家琅琊王氏，十八岁出家，精通般若学。³先达：前辈。

庾亮驾车的马中有一匹的卢马，有人劝他把马卖掉。庾亮说：“卖马，必定有买主，那就又害了马的新主人，怎么能因为对自己有害就将祸端转嫁给他人呢？从前孙叔敖杀掉双头蛇，以保护后人，这件事是古时候人们乐于称道的。我学习他，不也是很旷达的吗！”
　　¹庾公：庾亮，字元规，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北）人。东晋时期外戚、名士。²的卢：的卢马，又作的颅。

光禄大夫阮裕在剡县的时候，曾经有过一辆很好的车，不管谁向他借车，他没有不借的。有个人要安葬母亲，想借车可是不敢开口。阮裕后来听说这件事，叹息说：“我有车，可是让别人不敢借，还要车子做什么呢！”就把车子烧了。
　　¹阮光禄：阮裕，字思旷，东晋陈留尉氏（今属河南）人。²剡：县名（今浙江嵊县）。³何以车为：要车子何用？何……为，表示反诘。

谢奕做剡县县令的时候，有一个老头儿犯了法，谢奕就惩罚他喝醇厚的酒，直到喝的很醉了，还不停罚。谢安当时只有七八岁，穿一条蓝布裤，在他哥哥膝上坐着，劝告说：“哥哥，老人家多么可怜，怎么可以做这种事！”谢奕脸色立刻缓和下来，说道：“你要把他放走吗？”于是就把老人放走了。
　　¹谢奕：字无奕，晋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谢安之兄，谢玄之父。²太傅：指谢安，字安石。³可念：可怜悯。⁴改容：改变神态。这里指谢奕受到幼弟谢安规劝的影响。⁵阿奴：六朝人语，一种表示亲暱的称呼，用于长呼幼、尊呼卑。

太傅谢安非常敬重褚季野，常常称赞说：“褚季野虽然嘴上不说，可是心里明白是非，就像具备了四季的气象。”
　　¹谢太傅：谢安。²褚公：褚裒，字季野，东晋河南阳翟（今河南禹县）人。³四时：四季。

丹阳尹刘真长在任内，临终奄奄一息之时，听见供神佛的阁下正在击鼓、舞蹈，举行祭祀，就神色严肃地说：“不得滥行祭祀！”属员请求杀掉驾车的牛来祭神，刘真长回答说：“我早就祷告过了，不要再做烦扰人的事！”
　　¹刘尹：刘惔，字真长，晋沛国相（今安徽濉溪西北）人。²绵惙：临终之时，气息若断若续，在鼻孔置丝绵以察看气绝与否。³祠神鼓舞：祭神时巫者击鼓舞蹈。⁴正色：颜色庄重。⁵淫祀：不合礼制地滥行祭祀。⁶车中牛：驾车的牛。晋人驾车用牛，乘骑方用马。杀驾车之牛祭神，是晋人常有之事。⁷丘之祷久矣：语出 《论语·述而》。孔子病重，子路请求祈祷。孔子说：“丘之祷久矣。”这里刘惔借此说自己一生正直，不须祈祷。

谢安的夫人教导儿子时，问太傅谢安：“怎么从来没有见您教导过儿子？”谢安回答说：“我经常以自身言行教导儿子。”
　　¹谢公夫人：谢安的夫人，刘惔（真长）之妹。²太傅：指谢安。³那得：如何；怎么。⁴初：表程度副词。相当于 “从来”，后常接否定词 “不”或 “无”。

晋简文帝还在抚军任将军的时候，他座位上的灰尘不让别人擦，见到老鼠在上面走过的脚印，认为很好看。有个参军看见老鼠白天出来跑动，就拿手板把老鼠打死，抚军为这很不高兴。他的门客弹劾参军。简文帝说：“打死老鼠尚且不忍，遑论借此伤人？”
　　¹晋简文：东晋简文帝司马昱，字道万。东晋第八位皇帝。²不说：不悦，古文中“说”常通“悦”。³弹：批评。

范宣八岁的时候，有一次在后园挖菜，不小心弄伤了手指。就大哭起来。别人问他：“很痛吗？”他回答说：“不是因为痛，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因此才哭呢。”范宣品行高洁，为人清廉俭省。有一次，豫章太守韩康伯送给他一百匹绢，他不肯收下；减到五十匹，还是不接受；这样一路减半，终于减至一匹，他到底还是不肯接受。后来韩康伯邀范宣一起坐车，在车上撕了两丈绢给范宣，说：“一个人难道可以让老婆没有裤子穿吗？”范宣才笑着把绢收下了。
　　¹范宣：字宣子，陈留（今河南陈留东北）人。东晋名儒。博综群书，安贫乐道。²韩豫章：韩伯，字康伯，颍川长社（今河南长葛西）人，东晋官员、玄学家、训诂学家，当过豫章太守，世称韩豫章。³同载：同乘一车。⁴裈：裤子。

王献之病重，请道士主持上表文祷告，这时本人应该坦白过错，道士问子敬一向有什么异常和过错。王献之说：“想不起有别的事，只记得和郗家离过婚。”
　　¹王子敬：王献之，字子敬，东晋琅邪临沂（今属山东）人。²道家：指道教徒。道教创始于东汉张道陵，入道者出五斗米，世称五斗米道，亦称天师道。³上章：道士替患病者向天帝上奏章。即把病人引咎自责、祈求保佑、以求愈病延年等内容写成奏章形式的黄表，由道士焚香陈读，与香火一起焚烧，说可以上达天庭。⁴首过：道教用语，指道教徒自己交代罪过。⁵由来：历来；向来。⁶异同得失：偏义复词，指违反常理的行为和过失。⁷与郗家离婚：王献之原娶郗昙之女，名道茂，后离婚，原因不详。又选尚晋简文帝之女新安公主，生女王神爱，为安帝皇后。

殷仲堪就任荆州刺史以后，正遇上水灾歉收，吃饭通常只用五碗盘，除外没有其他荤菜；饭粒掉在盘里或坐席上，马上捡起来吃了。这样做，虽然是想给大家做个好榜样，也是因为他的本性质朴。他常常告诫子侄们说：“不要因为我担任一个州的长官，就认为我把平素的生活习惯抛弃了，现在我的这种习惯并没有变。贫穷是读书人的常态，怎么能做了官就丢掉做人的根本呢！你们要记住我的话！”
　　¹殷仲堪：晋陈郡长平（今河南西华东北）人。殷仲文从兄。善清谈，与韩康伯齐名。²五碗盘：魏晋六朝流行于南方的一种成套食器。由一个圆形托盘和盛放其中的五只小碗组成。亦称 “五盏盘”。³肴：荤菜，指鱼、肉等菜肴。⁴率物：做众人的榜样。⁵真素：淳朴；自然。⁶方州：大州。⁷豁：舍弃。⁸尔曹：犹言你们。⁹其：助词。表示祈使、期望的口气。

当初，南郡公桓玄和杨广一起去劝说荆州刺史殷仲堪，认为他应该夺取殷觊主管的南蛮地区来建立自己的权力。殷觊也马上明白了他们的意图。一次趁着行散，随随便便地离开了家，便不再回来，里里外外没有人事先知道。他神态悠闲，和古时候的楚国令尹子文一样没有怨恨。当时的舆论界就因为这事赞扬他。
　　¹桓南郡：桓玄，字敬道，小字灵宝。²杨广：字德度，东晋弘农华阴（今属陕西）人。³说：劝说，用言语打动。⁴殷荆州：殷仲堪。⁵殷觊：字伯通，一作伯道，晋陈郡长平（今河南西华东北）人。殷仲文兄。通达有才气，与从弟殷仲堪俱知名。⁶南蛮：指南蛮校尉。⁷行散：魏晋人喜服五石散，因药性猛烈，服后需缓步调适宣导，称 “行散”。⁸率尔：随意；随便。⁹去：离开。¹⁰下舍：官员在衙署附近的宅舍。¹¹斗生：即斗谷於菟，春秋时楚国令尹，他三为令尹无喜色，三罢无愠色，此处借指心理泰然面对困难之人。

仆射王愉任江州刺史时，被殷仲堪、桓玄起兵驱逐，逃亡到了豫章，生死未知。他的儿子王绥在京都，听到消息，便面容优愁，起居饮食，每一事都有所降低。当时的人把他称为试守孝子。
　　¹王仆射：指王愉，字茂和，王恺弟，王坦之子，太原晋阳人。²殷、桓：殷仲堪和桓玄。³王绥：字彦猷，王愉儿子，官至荆州刺史。⁴试守孝子：因为父亲生死未卜，所以暂且试着做出孝子在居丧期间的样子。

南郡公桓玄打败荆州刺史殷仲堪以后，逮捕了殷仲堪的将佐十来人，咨议参军罗企生也在里面。桓玄向来待企生很好，当他打算杀掉一些人的时候，先派人去告诉企生说：“如果向我认罪，一定免你一死。”企生回答说：“我是殷荆州的官吏，现在荆州逃亡，生死不明，我有什么脸向桓公谢罪！”绑赴刑场以后，桓玄又差人问他还有什么话要说。企生答道：“过去晋文王杀了嵇康，可是他儿子嵇绍却做了晋室的忠臣；因此我想请桓公留下我一个弟弟来奉养老母亲。”桓玄也就按他的要求饶恕了他弟弟。桓玄原先曾经送给罗企生母亲胡氏一领羔皮袍子；这时胡氏在豫章，当企生被害的消息传来时，当天就把那领皮袍子烧了。
　　¹桓南郡：桓玄。²殷荆州：殷仲堪。³咨议：官名。⁴罗企生：字宗伯，晋豫章（今江西南昌）人。⁵市：指杀人刑场。⁶晋文王：司马昭。⁷嵇绍：字延祖，嵇康长子。⁸问：音问；消息。这里特指凶讯。

王恭从会稽回来后，王大去拜访看望他。看见他坐在一张六尺长的竹席上，便对王恭说：“你从东边回来，自然会有这种东西，可以拿一张送给我吧。”王恭没有说什么。王大走后，王恭就拿起所坐的那张竹席送给王大。这样他自己也没有多余的竹席，就坐在草垫子上。后来王大听说这件事，很吃惊，对王恭说：“我本来以为你有多余的，所以才问你要呢，”王恭回答说：“你不了解我，我为人处世，没有多余的东西。”
　　¹王恭：字孝伯，晋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人。孝武帝王皇后兄，安帝舅父。²会稽：郡名。治所在山阴（今浙江绍兴）。³王大：王忱，字元达，小字佛大，晋太原晋阳人。王坦之第四子。⁴簟：竹席。⁵卿：六朝语，尊称卑，平辈而亲昵的，可称 “卿”。⁶荐：草垫子。⁷长物：多余的东西。

吴郡人陈遗，在家里非常孝顺。他母亲喜欢吃锅巴，陈遗在郡里做主簿的时候，就经常带着一个口袋，每逢煮饭，就把锅巴储存起来，回家的时候拿给母亲。后来遇上孙恩贼兵侵入吴郡，内史袁山松马上要出兵征讨。这时陈遗已经积攒到几斗锅巴，来不及回家，便带着随军出征。双方在沪渎开战，袁山松打败了，军队溃散，都逃跑到山林沼泽地带，没有吃的，很多人都饿死了，唯独陈遗靠锅巴活了下来。当时人们认为这是对他纯厚的孝心的回报。
　　¹吴郡：郡名，治所在今江苏苏州。²陈遗：东晋末吴郡人，少为郡吏，卒于南朝宋初。³铛：平底锅。⁴主簿：官名。主管簿籍。⁵贮录：储藏。⁶遗：送给。⁷孙恩：字灵秀，晋末琅邪（今山东临沂北）人。⁸袁府君：袁山松，晋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⁹沪渎：水名。在今上海市东北，即吴淞江下游一段，简称 “沪”。

仆射孔安国任晋孝武帝的侍中，幸福地得到孝武帝的恩宠礼遇。孝武帝死，当时孔安国任太常，他的身体一向瘦弱，穿着重孝服，一天到晚眼泪鼻涕不断，看见他的人都认为他是真正的孝子。
　　¹孔仆射：孔安国，晋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孝武帝时任侍中、太常。²侍中：官名。魏晋间通常设专职者四人，备切问近对，拾遗补缺，预闻朝政，为皇帝左右亲信贵职。³眷接：垂爱；厚待。⁴烈宗：晋孝武帝司马曜的庙号。⁵山陵：这里是皇帝死亡的婉辞。⁶太常：官名。位为列卿，掌礼乐郊庙等礼仪事宜。⁷羸瘦：瘦弱。⁸重服：穿重丧（父或母去世）的孝服。

吴道助和吴附子兄弟俩住在丹阳郡官署的后面。遇上母亲童夫人逝世，他们在早晚哭吊以及思念深切、宾客来吊唁时，都顿足号哭，哀恸欲绝，过路的人也因此落泪。当时韩康伯任丹阳尹，母亲殷氏住在郡府中，每逢听到吴家兄弟俩的哭声，总是深为哀伤。她对康伯说：“你如果做了选官，应该妥善照顾这两个人。”韩康伯也和他们结成知己。后来韩康伯果然出任吏部尚书。大吴还在居丧守制，小吴就已经十分显贵发达了。
　　¹吴道助：吴坦之，字处靖，小字道助，晋濮阳鄄城（今属山东）人。²附子：吴隐之，字处默，小字附子。坦之之弟。历任晋陵太守、广州刺史等职，以清廉著称。³丹阳：郡名，治所在今江苏南京东南。⁴郡后：指郡守府舍之后。~遭艰：遭逢父母丧事。⁵哭临：举行仪式痛哭哀悼去世的父母。⁶思至：通 “缌绖”，指穿孝服守孝。⁷吊省：哀悼死者，看望家属。⁸选官：负责选举之官。⁹料理：安排，引申为照顾。¹⁰吏部尚书：吏部的首长。吏部，主管官吏任免、铨叙、考绩、升降等。¹¹不免哀制：不胜服中的哀伤，指因守服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