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

屈原，名平，与楚国王族同姓，曾担任楚怀王的左徒一职。他见闻广博，记忆力超群，深谙国家安定与动乱的治理之道，且擅长外交辞令。在朝廷之内，他常与楚怀王共同商议国家大政，协助制定并颁布政令；在朝廷之外，他则负责接待各国宾客，应对诸侯往来事务。楚怀王对他极为信任。
　　博闻强识：见闻广博，记忆力强。¹娴：熟习。²任：信任。

当时，上官大夫与屈原职位相当，他一心想要获得楚怀王的宠信，因此十分嫉妒屈原的才能。有一次，楚怀王命令屈原制定国家法令，屈原刚写完草稿，尚未进行最终的修订完善。上官大夫看到后，想将草稿据为己有，屈原却不肯给他。于是，上官大夫便在楚怀王面前诋毁屈原，说道：“大王您让屈原制定法令，朝廷上下无人不知这件事。可每当一条法令颁布，屈原就会自夸其功，声称‘除了我之外，谁也做不出这样的法令来’。”楚怀王听了这番话，心中十分恼怒，从此便渐渐疏远了屈原。
　　¹同列：同在朝班，即同事。²害：妒忌。³属：写作。⁴伐：自我夸耀。⁵疏：疏远。

屈原见楚怀王听闻不明，无法分辨是非，又被谗佞谄媚之徒蒙蔽双眼，看不清真伪，导致邪恶之气损害公道，正直之人难以在朝廷立足，内心深感痛心。于是他满怀忧愁苦闷，沉郁深思，写下了《离骚》。所谓“离骚”，便是遭遇忧患的意思。上天是人类的本源，父母是人的根本。人在处境窘迫之时，总会追念自己的本源，所以在劳累困苦到极点时，没有人不会呼叫上天；在被病痛折磨得无法忍受时，没有人不会呼叫父母。屈原坚守公正，行为耿直，对君王一片忠心，竭尽所能贡献才智，却遭到小人的挑拨离间，处境已是极端困窘。因诚心为国而被君王怀疑，因忠心事主而被小人诽谤，这样的境遇怎能不让他心生悲愤？屈原写作《离骚》，正是为了抒发这份悲愤之情。《诗经·国风》中虽有不少描写男女恋情的篇章，却并非淫乱之作；《诗经·小雅》虽表达了百姓对朝政的诽谤与愤怨，却没有主张公开反叛。而屈原的《离骚》，可以说兼具了这两者的优点。在《离骚》中，屈原往上追述帝喾的事迹，近世赞扬齐桓公的伟业，中间叙述商汤、周武王的德政，借此批评当下的朝政。他阐明道德内容的广博深远，剖析治乱兴衰的必然因果，这些都论述得十分详尽。《离骚》的语言简约精炼，内容却托意深微；情志高洁，品行廉正。文中所写虽是细小事物，意旨却极为宏大博深；所举虽是眼前常见的事例，寄托的意义却无比深远。正因他情志高洁，所以喜欢用香草作为比喻；正因他品行廉正，所以到死都不放松对自己的要求。他身处污泥浊水之中却能保持洁净，就像蝉从混浊污秽里挣脱出来一般，在尘埃之外浮游，不被世俗的污浊所沾染，清白高洁，出污泥而不染。若推论他的高尚情志，说其能与日月争辉，也是恰如其分的。
　　¹聪：听觉灵敏，此处指明辨是非。²幽思：苦闷深思。³离忧：遭受忧愁。离，通“罹”，遭受。⁴反本：追念根本。反，通“返”。⁵惨怛：忧伤，悲痛。⁶间：挑拨离间。⁷国风：《诗经》的组成部分之一，由各地的民间歌谣所组成，有十五国风，一百六十篇。⁸小雅：亦《诗经》的组成部分之一。大部分是西周后期和东周初期贵族宴会的乐歌，小部分是批评当时朝政过失或抒发怨愤的民间歌谣。⁹靡：没有。¹⁰约：简约。¹¹微：精深，幽微。¹²指：通“旨”，意义。¹³举类迩：指《离骚》所称引的都是眼前习见的事例。迩，近。¹⁴自疏：自己主动疏远，这里指不放松对自己的严格要求。¹⁵濯淖：洗涤污垢。此处以喻超脱世俗。¹⁶蝉蜕：蝉蜕之壳，此处以喻解脱。¹⁷滋：混浊，污黑。¹⁸皭然：洁白的样子。

屈原被贬之后，秦国打算攻打齐国，而当时齐国与楚国正处于合纵相亲的状态，秦惠王对此十分忧虑。于是他派遣张仪假装背离秦国，带着丰厚的礼物前往楚国侍奉，对楚怀王说道：“秦国十分憎恨齐国，如今齐国与楚国合纵相亲，若是楚国真能与齐国断绝交往，秦国愿意献出商、于一带六百里的土地。”楚怀王贪图土地，听信了张仪的话，随即与齐国断交，并派遣使者前往秦国接收土地。可张仪却欺骗楚国的使者说：“我张仪与楚怀王约定的是献出六里土地，从未听说过有六百里。”楚国使者愤怒地离开秦国，回国向楚怀王禀报。楚怀王怒不可遏，大举兴兵攻打秦国。秦国出兵迎击楚军，在丹水、淅水一带将楚军打得大败，斩杀八万楚军士兵，俘虏了楚军将领屈匄，顺势夺取了楚国汉中一带的土地。楚怀王随即发动全国兵力，深入秦国境内进攻，双方在蓝田交战。魏国得知这个消息后，出兵袭击楚国，军队一直深入到邓邑。楚国军队心生恐惧，只好从秦国撤军回国。而齐国终究因为之前的不满，不肯出兵援救楚国，楚国陷入了极大的困境。
　　¹绌：通“黜”，贬斥，废退。²从亲：指山东六国团结起来，结成联盟，共同抗秦。³详：通“佯”，假装。⁴厚币：丰厚的礼品。币，古人用作礼物的丝织品，泛指用作礼品的玉、帛等物。⁵委质：谓人臣拜见人君时，屈膝而委体于地。引申为归顺、臣服。⁶如：往……；到……。

第二年，秦国提出割让汉中一带土地与楚国讲和，可楚怀王却说：“我不希望得到土地，只要能得到张仪，我就甘心了。”张仪听到这话，便对秦惠王说：“用我一个张仪来换取汉中的土地，请大王答应让我前往楚国。”张仪到达楚国后，又给楚国掌权大臣靳尚送上厚重的礼物，通过他在楚怀王的宠姬郑袖面前编造了一套谎话。楚怀王竟然听信了郑袖的话，把张仪放跑了。当时屈原已经被疏远，不再担任重要官职，恰好之前被派到齐国出使，等他回国后，便向楚怀王进谏道：“大王您为什么不杀了张仪呢？”楚怀王这才感到后悔，派人去追赶张仪，却已经来不及了。
　　¹甘心：称心，快意。²当：抵押。³用事者：当权的人。⁴顾反：等到返回时，反，通“返”。

那时秦昭王与楚国结成姻亲，想要与楚怀王见面，楚怀王打算前往。屈原劝谏道：“秦国是像虎狼一样贪婪残暴的国家，不能信任，还是不要去为好。”可是楚怀王的小儿子子兰却劝楚怀王前去，他说：“为什么要断绝秦王的好意呢？”楚怀王最终还是去了秦国。可他刚进入武关，秦朝埋伏的士兵就斩断了他的归路，将他扣留，目的是让他答应割让土地。楚怀王大怒，不肯应允。他逃到赵国，赵国却拒绝接纳他。之后他又回到秦国，最终死在秦国，尸体被运回楚国安葬。
　　¹毋行：不去为好。毋，无，不。²稚子：幼子。³卒：最终。⁴内：通“纳”，接纳。

楚怀王的大儿子顷襄王继位后，任命自己的弟弟子兰为令尹。因为子兰劝楚怀王入秦，导致楚怀王最终死在秦国，楚国人都把这件事的罪责归到子兰身上。
　　¹咎：责怪，归罪。

屈原对子兰的所作所为，也感到非常痛恨。他虽然遭到放逐，却依然眷恋楚国，思念楚怀王，时刻盼着能重返朝廷，总是希望君王能突然醒悟，不良的习俗也能因此改变。他始终不忘思念君王、复兴国家、扭转局势，所以在作品中多次流露出这样的心情。然而终究无可奈何，无法再回到朝廷，从这一点也能看出，楚怀王到最后也没有醒悟。作为国君，无论他聪明还是愚蠢、有才能还是无才能，都希望找到忠臣和贤士来辅佐自己治理国家，可亡国破家的事却不断发生，而圣明的君主、太平的国家，却很多世代都见不到，根本原因就在于那些所谓的忠臣并不忠诚，所谓的贤士并不贤能。楚怀王因为不明白忠臣的职责，所以在内被郑袖迷惑，在外被张仪欺骗，疏远屈原而信任上官大夫和令尹子兰。最终导致军队惨败，国土被侵占，失去了六郡的土地，自己还流落他乡，客死秦国，被天下人耻笑。这都是因为不能识别人才而酿成的灾祸。《易经》上说：“井已经疏浚干净，却没有人来喝水，这是令人难过的事。若是国君圣明，所有人都能得到幸福。”可楚怀王如此不明事理，又怎么配得到幸福呢！
　　眷顾：怀念。¹冀幸：侥幸希望。²分：职分，本分。³易：书名。也称《周易》或《易经》，是我国古代有哲学思想的占卜书，也是儒家重要经典。⁴泄：通“抴”，淘去污泥。⁵恻：心中悲伤。

令尹子兰听说了屈原痛恨自己的事情，勃然大怒，立刻让上官大夫去向顷襄王说屈原的坏话。顷襄王发怒，就把屈原放逐了。
　　¹短：说人的坏话。²迁：贬谪，放逐。

屈原来到江边，披头散发，在荒野草泽间一边行走，一边悲愤地长声吟咏。他脸色憔悴，身形干瘦。一位渔翁看到他，便问道：“您不就是三闾大夫吗？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屈原回答说：“全天下的人都污浊不堪，只有我是干净的；所有人都昏沉大醉，只有我是清醒的，所以我才被放逐到这里。”渔翁说：“一个道德修养达到最高境界的人，对事物的看法并非一成不变，而是能随着世俗风气有所变通。全天下的人都污浊，您为什么不跟着随波逐流呢？所有人都昏沉大醉，您为什么不跟着喝些残羹剩酒呢？为什么要坚守美玉般的品德，让自己落得被流放的下场呢？”屈原答道：“我听说过，刚洗过头的人，一定要弹去帽子上的灰尘；刚洗过澡的人，一定要抖掉衣服上的尘土。人们又有谁愿意让自己清白的身躯，被外界的污垢所玷污呢？我宁愿跳进江水，葬身鱼腹之中，也不愿让自己的清白品德蒙受世俗的污染！”
　　¹渔父：捕鱼者，渔翁。²三闾大夫：职官名，本文中代指屈原，因他曾任此职。³见放：被放逐。⁴凝滞：拘泥。⁵推移：变迁，转易。⁶糟：未清带滓的酒。~啜：尝，饮。⁷醨：薄酒。⁸察察：清白，高洁。⁹汶汶：污垢，污辱。¹⁰温蠖：尘滓重积的样子。

于是，屈原写下了《怀沙》一文，文中这样写道：
　　怀沙：是屈原《九章》中的一篇。关于本篇意旨，有三种说法：过去一般认为是屈原的绝命之词，所谓怀沙，多解释为怀抱沙石而自沉；近人有人认为，沙，指长沙，长沙是楚国祖先熊绎的封地，屈原想到此而自杀；今人有人认为作于顷襄王十五年，怀沙，是怀念垂沙战败，即怀王二十八年，秦与齐、韩、魏共攻楚，大败楚于垂沙之事。

阳光炽烈的初夏时节，草木长得十分茂盛。悲伤总是填满胸膛啊，我匆匆忙忙来到南方。眼前一片辽阔迷茫啊，四周沉寂得没有一点声响。我的心情沉郁又悲愤啊，这令人伤心的日子实在太长。抚心自省，我没有过错啊，蒙受冤屈却毫不畏惧。
　　¹陶陶：天气和暖的样子。²孟夏：初夏，指夏历四月。³莽莽：草木丛生的样子。~伤怀：伤心。⁴永：长。⁵汩徂：急匆匆来到。⁶眴：通“瞬”，看。⁷窈窈：深远而无所见的样子。⁸孔：甚。⁹幽墨：寂静无声。墨，通“默”。¹⁰纡轸：委曲而苦痛。¹¹愍：病痛，忧患。¹²鞠：困苦。¹³抚情效志：犹言内省于己。~俛诎：冤屈。¹⁴自抑：强自按捺。

想把方形的木头削成圆形啊，可正常的法度不能随意更改。舍弃正路而走歪道啊，这样的行为会被君子鄙视。明确规范，牢记法度啊，往日的初心绝不会反悔。品性忠厚，内心端正啊，这样的人会被君子赞美。巧匠不挥动斧头砍伐啊，谁能看出木材是否合乎标准？黑色的花纹放在昏暗的地方啊，盲人会说花纹不鲜明；离娄只需稍稍一瞥就能看得清清楚楚啊，盲人反倒说他眼睛失明没有光亮。事情竟然这样黑白混淆啊，上下颠倒。凤凰被关在笼子里啊，鸡和野雉却在那里飞跳。美玉和粗石被混杂在一起啊，竟有人认为它们差别不大。那些结党营私的小人卑鄙又嫉妒啊，完全不了解我的高尚情操。担子沉重、路途遥远啊，我深陷困境无法前进。身怀美玉般的高尚品德啊，处境困窘，该向谁奉献？城里的群狗胡乱狂吠啊，把少见的事物当作怪异而叫唤。诽谤贤能、怀疑豪杰啊，这本就是小人的丑恶嘴脸。外表粗疏但内心朴实啊，众人看不到我的非凡才华。未经雕琢的材料被丢弃啊，没人知道我拥有的智慧与品德。我注重修养仁与义啊，又用恭谨忠厚来加强自身品行。虞舜已经无法再遇到啊，又有谁能理解我从容坚守志向的心意？古代的圣贤也难以在同一时代出现啊，又有谁能明白其中的缘由？商汤和夏禹距今是多么遥远啊，渺茫得难以追攀。强行压制住内心的悲愤不平啊，约束自己让意志更加坚强。遭受忧患却不改变初心啊，只希望我的志向能成为后人效仿的榜样。我又顺着路向北前行啊，迎着昏暗将尽的阳光。心中满是忧郁却强装欢颜啊，死亡就在前方不远处的地方。
　　¹刓：刻，削。²常度：正常的法则。³替：废弃。⁴易初：改变原来志趣。⁵章画职墨：指守道不移。⁶大人：犹言君子，德行高尚的人。⁷盛：赞美。⁸斫：砍，削。⁹揆：尺度。¹⁰玄文：黑色的花纹。¹¹幽处：放在黑暗的地方。¹²蒙：盲人。¹³不章：没有文采，或指不鲜明。¹⁴睇：斜视。¹⁵瞽：盲人。¹⁶笯：竹笼。楚地方言字。¹⁷糅：错杂，混合在一起。¹⁸鄙妒：卑鄙嫉妒。¹⁹羌：语首助词，无义。²⁰臧：善，美。²¹任重载盛：负担重，装载多。盛，多。²²陷滞：陷没，沉滞。²³不济：不能渡过。济，渡。²⁴穷：处境困窘。²⁵示：告，给人看。²⁶吠：狗叫。²⁷诽：诽谤。²⁸庸态：庸人的常态。²⁹文质疏内：犹言文疏质内。³⁰异采：不同寻常的文采，指非凡的才能。³¹材朴：这里泛指木材。材，指有用的木料。朴，指没有加工的木料。³²委积：扔在一边堆积着。³³谨厚：谨慎忠厚。³⁴丰：增，加强。³⁵重华：虞舜的名字。³⁶牾：相逢。³⁷从容：指有修养，安舒自得的样子。³⁸古：指古代圣贤。³⁹并：用如动词，有同时而生的意思。不并，谓圣贤不同时生。⁴⁰汤禹：指商汤和大禹。⁴¹邈：遥远渺茫。⁴²慕：思慕，向往。⁴³惩违改忿：克制愤怒。惩，止。违，恨。⁴⁴离湣：遭受忧患。湣，通“闵”，病困。⁴⁵象：法则。⁴⁶次：途中的短暂停留。⁴⁷昧昧：昏暗不明的样子。⁴⁸含忧：忍受忧愁。⁴⁹虞哀：娱乐止哀。虞，通“娱”，乐。⁵⁰大故：指死亡。

尾声：浩浩荡荡的沅江、湘江水啊，不停地流淌，翻涌着波浪。道路漫长又昏暗啊，前方的路途是那样模糊渺茫。我怀着长久的悲伤不断吟咏啊，慷慨叹息直到生命终结。世上没有人了解我啊，谁能听我诉说心中的委屈？情操高尚，品质美好啊，芬芳洁白，世间独一无二。伯乐早已死去啊，千里马又有谁能识别它是良驹？人活一辈子都受命运支配啊，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人生安排。内心坚定，心胸宽广啊，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值得畏惧！重重忧伤，长久感慨啊，永远叹息，无尽悲哀。世道混浊，知音稀少啊，人心难测，内心的想法难以揣摩。人活在世上终究会死去啊，不必过分珍爱自己的生命。清楚地告诉世上的君子啊，我将永远成为世人的榜样。
　　¹乱：辞赋篇末总括全篇要旨的话。²汩：水疾流的样子，亦可释作水疾流的声音，犹言“汩汩”。~修路：长路。³幽拂：昏暗不明。⁴忽：荒忽，幽暗。⁵匹：双，偶。⁶殁：死亡。⁷骥：骏马，好马。⁸程：评量，考核。⁹禀命：承受天命。¹⁰错：通“措”，安置，安排。¹¹定心广志：意志坚定，心胸宽广。¹²曾：通“增”。¹³爰哀：指无休止的悲哀。¹⁴喟：叹息。¹⁵溷：通“混”，混浊。¹⁶谓：说，告语。¹⁷让：避免。¹⁸类：法，例，榜样。

屈原去世后，楚国有宋玉、唐勒、景差等人，他们都喜爱文学，且以擅长写辞赋而闻名。但他们都只学到了屈原辞令委婉含蓄的一面，终究没有人敢像屈原那样直言劝谏君王。此后，楚国一天比一天衰弱，几十年后，最终被秦国消灭。
　　¹之徒：这类人，这班人。²祖：学习，效法。³削：削弱。

自从屈原沉江而死一百多年后，汉朝有位贾生，在担任长沙王太傅时，路过湘水，写了一篇辞赋投入江中，用这种方式祭奠屈原。
　　¹吊：悼念。

贾生名叫贾谊，是洛阳人。他在十八岁时，就因能诵读诗书、擅长写文章而在当地闻名。吴廷尉担任河南郡守时，听说贾谊才学优异，便把他召到府中任职，并且非常器重他。汉文帝刚即位时，听说河南郡守吴公政绩突出，在全国排名第一，而且吴公与李斯是同乡，还曾向李斯学习过，于是就征召吴公担任廷尉。吴廷尉便推荐贾谊，说他年轻有才，能精通诸子百家的学问。就这样，汉文帝征召贾谊，让他担任博士一职。
　　¹雒阳：又作“洛阳”。~闻：闻名，著名。²吴廷尉：姓吴的廷尉，史失其名。³秀才：指才能优异。⁴治平：指为官之政绩。⁵故：从前。⁶常：通“尝”，曾经。~征：征召，朝廷官府征用人才。

当时贾谊年仅二十多岁，在所有博士中最为年轻。每当汉文帝下令让博士们讨论一些问题，那些年长的老先生们都无话可说，而贾谊却能一一作答，而且每个人都觉得他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博士们都认为贾谊才能出众，无人能及。汉文帝也非常喜欢他，对他破格提拔，仅一年时间，就升任他为太中大夫。
　　¹少：年轻。²说：通“悦”，喜欢。³超迁：指破格提拔。

贾谊认为，从西汉建立到汉文帝时期，已经过去二十多年，天下太平，正是应该修改历法、变更服色、制定制度、确定官名、振兴礼乐的时候。于是他草拟了各种礼仪法规，主张崇尚黄色，遵循五行学说，创设新的官名，彻底改变秦朝的旧制度。汉文帝刚即位不久，行事谦虚退让，没来得及推行这些制度。但此后各项法令的修改，以及诸侯必须前往自己的封地任职等事情，都是贾谊提出的主张。于是汉文帝就和大臣们商议，想提拔贾谊担任公卿之职。可绛侯周勃、灌婴、东阳侯、冯敬这些人都嫉妒贾谊，便诽谤他说：“这个洛阳人，年纪轻，学识浅，只想独揽大权，把国家政事搞得一团糟。”此后，汉文帝就渐渐疏远了贾谊，不再采纳他的意见，任命他为长沙王太傅。
　　¹和洽：太平和睦。²正朔：一年的第一天。正，一年的开始；朔，一月的开始。古时改朝换代，新王朝表示“应天承运”，须重定正朔，改正朔，就是改定历法。³服色：指车马服饰的颜色。⁴法：订立。⁵草具：草拟。⁶色尚黄：服色崇尚黄色。贾谊认为汉朝是土德，土，黄色，所以尚黄。⁷未遑：来不及。⁸列侯悉就国：要求诸侯都要到自己的封地去，因当时有不少宗室功臣受封之后，依然不离京城。⁹绛：指绛侯周勃。¹⁰灌：指颍阴侯灌婴。¹¹东阳侯：指张相如。¹²擅：独揽。

贾谊向汉文帝辞行后，前往长沙赴任。他听说长沙地势低洼，气候潮湿，自认为寿命不会太长，又因为是被贬到这里，内心非常不愉快。在渡过湘水的时候，他写下一篇辞赋来祭奠屈原，赋文中这样说：我恭敬地接受天子的诏命，带着罪过前往长沙任职。我曾经听说过屈原啊，他是自沉汨罗江而逝去的。如今我来到湘江岸边，托付江水来祭奠先生的英灵。遭遇混乱无常的世道，才逼迫您自杀而失去生命。啊呀，实在太令人悲伤了！您正好赶上那不幸的年代。鸾凤躲藏潜伏，鸱枭却自在飞翔。无才无德之人地位尊贵，阿谀奉承之辈得意猖狂；圣贤都不能顺遂心意行事啊，正直的人反而屈居下位。世人竟然说伯夷贪婪，说盗跖廉洁；说莫邪宝剑迟钝，说铅刀反倒是锋利的兵器。唉呀！先生您实在太不幸了，平白遭受这样的横祸！丢弃了周代传国的无价宝鼎，反而把破瓢当作珍奇之物。驾着疲惫的老牛和跛脚的驴子，却让骏马垂着双耳去拉盐车。把好好的礼帽当作鞋垫，这样的日子怎么能长久？哎呀，屈先生您太辛苦了，只有您遭受这样突如其来的灾祸！
　　¹适：贬斥，谴责。²共：通“恭”。³承：承受，接受。⁴嘉惠：恩惠，此指皇帝的任命。⁵俟罪：待罪。这是谦词，意思是自己力不胜任，随时有犯罪受罚的可能。~侧闻：侧耳而闻的略语，含有对屈原恭敬的意思。⁶造：来到。~托：寄身，指自己到湘江边来居住。⁷罔极：混乱无常之意。⁸陨：通“殒”，丧命。⁹厥：其。指屈原。¹⁰鸾凤：传说中的神鸟，此以之比喻贤人。¹¹鸱枭：猫头鹰一类的鸟，古人认为这类鸟是恶鸟，以之喻小人。¹²阘茸：阘是小门，茸指小草，以之状无能的小人。¹³谗谀：指进谗言和阿谀奉承的小人。¹⁴逆曳：倒拖着走。¹⁵莫邪：春秋时吴国著名利剑。¹⁶铅刀：以铅为刀，以言其钝。~铦：锋利。¹⁷嚜嚜：通“默默”，不得志的样子。¹⁸斡弃：转弃，也就是抛弃的意思。¹⁹周鼎：相传夏禹铸九鼎，以象九州，后来又成为周朝的传国宝鼎。²⁰康瓠：空壶，破瓦器。²¹腾驾：驾驭。²²骖：古代的战车，除去驾辕的马之外，再加的马匹称为骖。这里当动词用。²³蹇驴：跛足驴。²⁴垂两耳：马吃力的样子，马拉车吃力就要低垂两耳。²⁵服：拉车。²⁶章甫：殷代的一种礼帽。²⁷荐：垫。²⁸屦：麻、葛等制成的单底鞋。²⁹咎：灾祸。

尾声：算了吧！既然国人不了解我，心中的抑郁烦闷又能向谁诉说呢？凤凰向高处飞翔远离尘世，本就该这样自行引退。效仿神龙隐藏在深渊之中，深藏起来躲避灾祸，爱惜自己。收敛光芒，隐匿行迹，怎么能和蚂蚁、水蛭、蚯蚓做邻居呢？圣人的品德最为可贵，能远离污浊的世道而自行隐匿。若是千里马也能被拴住，又怎能说它与狗羊不同呢！世道混乱才遭遇这样的灾祸，先生您自己也有一定的责任。游历天下九州，选择贤明的君主侍奉，何必对旧都恋恋不舍呢？凤凰在千仞高空飞翔，看到有德的君主才会下来栖息。一旦发现危险的征兆，就振翅高飞远离。狭小污浊的小水坑，怎么能容纳下能吞下船只的大鱼？能横越江湖的大鱼，最终还是会受制于蝼蚁。
　　¹堙郁：同于“壹郁”“抑郁”，忧闷不快。²漂漂：通“飘飘”，高飞的样子。³袭：深藏。⁴九渊：九旋之渊，言其至深。⁵沕：深藏之意。⁶弥：消弭；远离。⁷蛭：蚂蟥，一种吸血水虫。⁸螾：通“蚓”，蚯蚓。此处以“蛭”“螾”比喻龌龊小人。⁹般：纷乱的样子。¹⁰尤：祸患。¹¹夫子：指屈原。¹²辜：通“故”，指原因。¹³瞝：遍看，环视。¹⁴千仞：七尺为一仞。一说八尺。极言其高。~德辉：道德的光辉，指有德的君主。¹⁵细德：卑劣的品德，指寡德之人。¹⁶寻：八尺为寻。¹⁷常：十六尺为常。~污：积水。¹⁸渎：小沟渠。¹⁹吞舟：形容鱼大。²⁰横江湖：形容鱼之巨大。²¹鳣鲟：大鱼。

贾谊担任长沙王太傅的第三年，有一只鸮鸟飞进他的住宅，停在了座位旁边。楚国人把鸮鸟叫做“服”。贾谊本来就因为被贬来到长沙，而长沙又地势低洼，气候潮湿，所以自认为寿命不长，心中悲痛伤感，便写下一篇赋来自我安慰。赋文中这样写道：
　　¹鸮：猫头鹰，古人认为是不祥之鸟。²坐隅：座旁。坐，通“座”。隅，边侧，角落。³命：命名。⁴自广：自我安慰。

丁卯年四月初夏，庚子日太阳西斜的时候，有一只猫头鹰飞进我的住所，它停在座位旁边，样子显得自在安闲。奇怪的鸟儿飞进我家，我私下里疑惑这是为什么。我打开卦书来占卜，上面记载着这样的话：“野鸟飞进住处，主人将会离开家。”我问鸮鸟：“我离开这里后要去往何方？若是吉利，请告诉我；若是凶险，也请告诉我会有什么灾祸。生死快慢都有定数，还请把期限说给我听。”鸮鸟听后发出长长的叹息，抬头振翅，我已明白它的心意。鸮鸟不能用嘴说话，只能通过神情示意，让我自行揣摩。
　　¹单阏：十二地支中卯的别称，用以纪年。据清人考订，这一年是文帝七年（前173）。²庚子：四月的一天。³日施：太阳西斜。施，通“迤”，斜行。⁴异物：怪物，指鸮。⁵发：打开。⁶书：指占卜所用的策数之书。⁷度：数，吉凶定数。⁸淹数：《汉书》作“淹速”，指生死的迟速。⁹语：告诉。

天地间的万物不断变化，本来就没有终止的时候。就像涡流旋转，反复循环。外在形态与内在气息相互转化延续，就像蝉蜕壳一样演变。其中的道理深奥无穷，言语难以将其完全表达。灾祸之中往往伴随着福祉，福祉之中也常常隐藏着灾祸。忧愁与喜悦聚集在一起，吉祥与凶险处在同一个领域。当年吴国是何等强大，可吴王夫差却因强盛而败亡。越国曾在会稽战败，勾践却凭借此役最终称霸天下。李斯到秦国游历，顺利成就功业，最终却遭受五刑处死。傅说原本是一名刑徒，后来却成为商王武丁的国相。灾祸与福祉的关系，和绳索相互缠绕有什么不同呢？天命难以详细解说，谁能预知它的最终结果？水流形成激流，势头就会迅猛；弓箭受到强大的力量，就能射得更远。万物循环往复，不断激荡，在运动中相互变化。云气上升，雨水降落，反复无常，错综复杂，变化多端。天地运转，创造万物，广阔无边，何等浩瀚。天道高深，难以预测，凡人的思虑难以谋划。生死的早晚都由命运决定，谁能知道它到来的时间呢？
　　¹形：指天地间有形体之物。²气：指天地间无形体之物。³嬗：演变，蜕变。⁴沕穆：精微深远的样子。⁵倚：依托。⁶伏：隐藏。⁷聚门：聚集在一家之门，下句“同域”与此意同。⁸斯：指李斯。⁹游：指游宦于秦。¹⁰遂成：犹言“达到成功”，指身居相位。¹¹胥靡：用绳索把罪人系在一起，相随而行，以服劳役。因此也代指刑徒。¹²纠𬙊：多股绞在一起的绳索。¹³极：终极、止境。¹⁴旱：通“悍”，强劲，急猛。¹⁵回薄：反复不停地激荡。¹⁶错缪：互相纠缠错杂。¹⁷坱轧：漫无边际的样子。¹⁸垠：边际，尽头。

更何况天地就像一座巨大的熔炉，自然就是掌管熔炉的工匠。阴阳运转就像熔炉中的炭火，世间万物都像熔炉中的铜。万物的聚集消散、产生灭亡，哪里有固定的规则可寻？事物错综复杂，变化多端，从未见过有终极的时候。人能成长为万物之灵，本就是偶然的事情，不必过分珍爱生命，羡慕长生。即便死后转化为其他事物，又有什么值得忧虑恐惧的呢！见识短浅的人只顾及自己，轻视外物而看重自身。通达事理的人胸怀宽广，无论生死祸福，都能安然应对。贪婪的人为钱财丢掉性命，重义的人为名声舍弃生命。喜好虚名的人为权势而死，普通百姓则贪生怕死。被名利诱惑、被贫贱逼迫的人，为了钻营奔波，四处奔走。而道德修养极高的人，不被物质欲望屈服，对千变万化的事物一视同仁。愚昧的人被世俗的牵挂束缚，就像囚徒一样受到拘束。有崇高品德的人能超脱世俗，只与大道共存。天下众人迷茫困惑，爱憎之情充满心中。有真德的人恬淡无为，只与大道一同生存休憩。舍弃智慧，忘却自身形体，超然物外，不把自己放在心上。在那空旷恍惚的境界中，与大道一同翱翔。乘着流水随意前行，遇到沙洲就停下脚步。将身躯托付给命运，不把它当作自己私有的东西。活着就像寄居在世间，死去就是长久的休息。内心宁静如同没有波澜的深渊，漂泊不定就像没有系缆绳的小船。不因为活着就看重自己的生命，修养空灵的品性，不拘泥于外物。有最高品德的人没有世俗的牵挂，顺应天命，乐天知命，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哪里值得为之忧虑怀疑呢！
　　¹消息：指万物生灭、盛衰。²常则：一定的规律。³忽然：偶然，言生而为人，不过偶然之事。⁴控抟：有爱惜珍重之意。⁵异物：指人死之后身体变质，成为另外一种东西。⁶通人：与下文之“大人”“至人”“真人”“德人”都是道家用语，指道德修养极其高深的人。⁷大观：胸襟开阔，所见远大。⁸可：适宜。⁹徇：通“殉”，指为某种目的而献身。¹⁰烈士：指重义轻生之人。¹¹夸者：指好虚名、喜权势的人。¹²品庶：众庶，广大百姓。¹³冯：通“凭”，依靠。引申为贪恋。¹⁴述迫：指为名利所诱惑、为贫贱所逼迫。¹⁵曲：屈也，指为物欲所屈。¹⁶齐同：等量齐观。¹⁷系俗：指为俗累所羁绊。~攌：拘禁。¹⁸遗物：忘却、遗弃外界物累。¹⁹或或：通“惑惑”，迷惑不解。²⁰意：通“臆”，胸臆。²¹自丧：忘记自我。²²寥廓：深远空阔的样子。²³坻：水中小洲。²⁴澹：静止的样子。²⁵养空：养空虚之性。~芥葪：细小的梗塞物。

一年多以后，贾谊被召回京城拜见汉文帝。当时汉文帝正坐在宣室中，接受神灵的降福保佑。因为汉文帝对鬼神之事有所感触，就向贾谊询问鬼神的本源。贾谊趁机详细地讲述了产生鬼神之事的各种情形。到了半夜时分，汉文帝听得十分入神，不知不觉在座位上一次次向贾谊身边移动。听完之后，汉文帝感慨道：“我好长时间没见到贾谊了，自认为能超过他，现在看来，我还是比不上他啊。”过了不久，汉文帝任命贾谊为梁怀王太傅。梁怀王是汉文帝的小儿子，深受汉文帝宠爱，又喜欢读书，所以汉文帝才让贾谊担任他的老师。
　　¹受厘：汉制祭天地五畤，皇帝派人行祀或郡国祭祀之后，皆以祭余之肉归致皇帝，以示受福，叫受厘。²宣室：宫殿名，在未央宫中，是皇帝斋戒的地方。³前席：古人席地而坐，前席指在坐席上往前移动，这是亲近的表示。

后来，汉文帝又封淮南厉王的四个儿子为列侯。贾谊劝谏汉文帝，认为国家的祸患将会从这件事开始。贾谊还多次向汉文帝上奏疏，说有些诸侯的封地太大，甚至达到几郡的范围，与古代的制度不符，应该逐渐削弱他们的势力，可汉文帝没有听从他的建议。
　　¹数：多次。²稍：逐渐。

几年之后，梁怀王因为骑马时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死了，没有留下后代。贾谊认为这是自己作为太傅没有尽到责任，内心十分悲痛，哭泣了一年多，也去世了。去世的时候，他年仅三十三岁。后来汉文帝去世，汉武帝即位，提拔贾谊的两个孙子担任郡守。其中贾嘉最为好学，继承了贾谊的学业，曾经和我有过书信往来。到汉昭帝时期，贾嘉担任了九卿之职。
　　¹无状：无功劳，无成绩。²孝武皇帝：指汉武帝。³举：选拔。⁴世：继承。

太史公说：我读过《离骚》《天问》《招魂》《哀郢》这些作品后，深深怜悯屈原的心境与抱负。来到长沙后，我游览了屈原投江自沉的地方，不禁潸然泪下，心中满是对他为人的追念。等我读了贾生祭奠屈原的赋文，又私下里责怪屈原，凭着他那样的才能，如果去游说诸侯，哪个国家会不接纳他呢？可他最终却让自己落到这样的境地！读了《服鸟赋》之后，我领悟到生死可以同等看待，人生的浮沉也不值得看重，心中不禁感到茫然若失。
　　¹天问、招魂、哀郢：以上都是屈原作品的篇目，也有人说《招魂》是宋玉的作品。²同死生：把死生同等看待。³轻去就：指不把职务上的升降看得很重。⁴爽然：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