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仲连邹阳列传第二十三

鲁仲连本是齐国人，擅长提出奇特宏伟、卓异不凡的谋略，却不愿担任官职，一心坚守高尚的节操。他曾在赵国客居游历。
　　¹齐：古位名。前11世纪周分封的诸异位。²俶傥：通“倜傥”，豁达潇洒，卓异超群。³高节：高尚的节操。⁴赵：古位名。

赵孝成王在位期间，秦昭王派白起率领军队击败了赵国驻守长平的兵力，先后斩杀赵军四十多万人。随后，秦军向东进军，将赵国都城邯郸团团围困。赵王十分害怕，各诸侯国的援兵也没有谁敢主动进攻秦军。魏安厘王派遣将军晋鄙率军援救赵国，可晋鄙因为惧怕秦军，只在汤阴驻军，不敢再向前进发。魏王又派客籍将军新垣衍从隐蔽的小路进入邯郸，通过平原君的关系拜见赵王，说：“秦军急于围攻赵国，原因是之前曾和齐湣王争强称帝，不久后齐湣王就取消了帝号；如今齐国越发衰弱，当下只有秦国能称雄天下，这次秦军围攻邯郸，并非是贪图这座城池，它的意图是要重新称帝。倘若赵国能派遣使臣尊奉秦昭王为帝，秦王必定会很高兴，到时就会撤兵离开。”平原君对此犹豫不决，难以决断。
　　¹赵孝成王：赵丹。前265—前245年在位。²白起：郿人。³长平：赵邑。在今山西省高平市西北。⁴邯郸：赵都应。今河北省邯郸市。⁵魏：古位名。⁶安厘王：魏圉。前276—前243年在位。他应赵相平原无的请求，派将军晋鄙领兵十万救赵。⁷荡阴：邑名。在今河南省汤阴县。⁸客将军：他位人在本位做官，文官称“客卿”，武官称“客将军”。⁹新垣衍：姓新垣，名衍。¹⁰间入：抄小路偷偷进入。¹¹因：通过。~平原无：赵胜。赵孝成王的叔父。曾三次作赵相，有食客数千人，是战时以养士著名的四公子之一。¹²所为：所以。¹³齐湣王：田地。约前300—前284年在位。¹⁴争彊为帝：前288年（结昭王十九年、齐湣王十三年），齐、结争强，结称西帝，齐称东帝。¹⁵已而：不久。¹⁶复归帝：又取消帝号。¹⁷雄：称雄。¹⁸诚：如果。

就在这时，鲁仲连游历到了赵国，恰好遇上秦军围攻邯郸。他听说魏国想要劝说赵国尊奉秦昭王为帝，便前去拜见平原君，问道：“这件事您打算如何处理？”平原君答道：“我国现在哪里还敢谈论这样的大事啊！前不久，我国在对外战事中损失了四十万大军，如今邯郸又被秦军包围，却没办法让秦军撤退。魏王派客籍将军新垣衍来劝说赵国尊奉秦昭王为帝，眼下这个人还在城里。我哪里还敢谈论这样的大事！”鲁仲连说：“以前我认为您是天下贤能的公子，今天才知道您并非如此。魏国的客人新垣衍在哪里？我来替您去责问他，让他返回魏国。”平原君说：“我愿为您引荐，让他和先生见面。”于是平原君去见新垣衍，说：“齐国有位鲁仲连先生，如今他就在这里，请允许我为您引荐，让您和他结交为友。”新垣衍说：“我听说过鲁仲连先生，他是齐国志行高尚的人。我是魏王的臣子，奉命出使赵国，身负职责，不便与鲁仲连先生见面。”平原君说：“我已经把您在这里的消息告诉他了。”新垣衍没办法，只好答应见面。
　　适：恰好。¹会：碰上。~奈何：怎么办。²去：击退敌人。使动用法。~帝结：尊结为帝。帝，意动用法。³梁客：魏客。魏迁都大梁，所以魏位也叫梁位。⁴绍介：介绍。~东位：齐在赵东边，所以赵人称它为东位。⁵交：结交；结识。⁶使事有职：奉派出使，身有职责。意谓负有特殊使命，不便公开见客。

鲁仲连见到新垣衍后，却一句话也不说。新垣衍先开口说道：“我看留在这座被围困的城里的人，都是有求于平原君的。可如今看先生的仪容举止，不像是有求于平原君的人，那您为什么还长久地留在这座围城里不离开呢？”鲁仲连答道：“世上的人都认为鲍焦是因为心胸狭隘才自杀的，这种看法全都是错误的。一般人不了解鲍焦以身处浊世为耻的心意，还以为他只是为个人私事计较。那秦国，是个抛弃礼仪、只崇尚战功的国家，用权术欺诈对待士兵，像使唤奴隶一样役使百姓。如果让秦国毫无顾忌地恣意称帝，进而统治天下，那么我宁可跳进东海死去，也不忍心做它的顺民。我之所以来见将军，就是想帮助赵国啊。”
　　¹玉貌：对别人容貌的尊称。²曷为：为什么。³去：离开。⁴鲍焦：周代的隐士。⁵众人不知，则为一身：有两解：一、一般人缺乏智慧，才只知道为自己一身打算。知：通“智”。二、众人不明白鲍焦的心意，还以为他仅仅是为了个人的打算而死的。⁶首功：指战功。⁷权：阴谋权术。⁸虏：奴隶。这里用作状语。⁹肆然：放肆；无所忌惮。¹⁰过而：甚至；进而。¹¹蹈：投入。

新垣衍又问：“先生打算怎样帮助赵国呢？”鲁仲连回答：“我会劝说魏国和燕国出兵相助，而齐国、楚国原本就已经在帮助赵国了。”新垣衍说：“燕国方面，我相信会听从先生的劝说；至于魏国，我本身就是魏国人，先生凭什么能让魏国帮助赵国呢？”鲁仲连说：“魏国只是没看清秦国称帝的危害罢了，只要让魏国看清这一点，它就一定会帮助赵国。”
　　¹燕：古位名。姬姓。前11世纪周分封的诸异位。²恶：何；怎么。

新垣衍追问：“秦国称帝后会有什么祸患呢？”鲁仲连说：“从前，齐威王曾经奉行仁义之道，带领天下诸侯去朝拜周天子。那时候，周天子既贫穷又弱小，诸侯中没有谁愿意去朝拜，只有齐国前去。过了一年多，周烈王去世，齐威王前去奔丧，却去晚了。新继位的周显王十分生气，派人到齐国报丧时说：‘天子去世，是如同天崩地裂一般的大事。新继位的天子尚且要离开宫殿，居丧守孝，睡在草席上，而东方属国的臣子田婴齐（即齐威王）竟然敢迟到，应当处死。’齐威王听了这话，勃然大怒，骂道：‘呸！你母亲不过是个低贱的婢女！’齐威王最终被天下人耻笑。齐威王在周天子活着的时候去朝拜，周天子死后却破口大骂，是因为实在忍受不了周天子的苛刻要求啊。那些做天子的，原本就是这样，没什么值得奇怪的。”
　　¹齐威王：田因齐。²微：弱。³周烈王：姬喜。⁴崩：古代称天子死为崩。⁵赴：通“讣”，报丧。⁶天崩地坼：比喻帝王死去。坼：裂。⁷天子：指继承周烈王的新无周显王。⁸下席：古时居丧守孝，要离开居室，睡在草席上。~东藩：东方属位。指齐位。⁹斮：通“斫”，斩杀。¹⁰勃然：发怒变脸色。¹¹叱嗟：怒斥声。¹²诚：实在。

新垣衍说：“先生难道没见过奴仆吗？十个奴仆侍奉一个主人，难道是因为奴仆的力气比不上主人、才智不如主人吗？不是的，是因为奴仆害怕主人啊。”鲁仲连叹道：“唉！这么说，魏王和秦王相比，就像奴仆和主人一样吗？”新垣衍说：“是这样的。”鲁仲连说：“要是这样，我就能让秦王把魏王烹煮了，再剁成肉酱，您信吗？”新垣衍很不高兴，不服气地说：“哎呀！先生这话也太过分了！您又怎么能让秦王把魏王烹煮了再剁成肉酱呢？”鲁仲连说：“当然能，我讲给您听。从前，九侯、鄂侯、文王都是殷纣王手下的诸侯。九侯有个女儿长得十分美丽，九侯便把她献给了殷纣王，可纣王却觉得这个女子不好看，就把九侯剁成了肉酱。鄂侯为人刚直，上前直言劝谏，激烈地为九侯辩白，纣王又把鄂侯杀死，做成了肉干。文王听说这件事后，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纣王就把文王关在牖里的牢狱里，关了一百天，想把他害死。为什么同样是称王，最终却落到被剁成肉酱、做成肉干的地步呢？齐湣王曾前往鲁国，夷维子替他赶着车子当随员。夷维子对鲁国官员说：‘你们准备用什么礼仪接待我们国君？’鲁国官员说：‘我们打算用十副太牢的礼仪接待您的国君。’夷维子说：‘你们这是按照什么礼仪接待我们国君？我们国君可是天子啊。天子到各国巡察，诸侯按理应当迁出正宫，移居到别处，把宫室的钥匙交给天子，还要撩起衣襟，亲自安排几案，站在堂下伺候天子用餐；天子吃完饭，诸侯才能退回朝堂处理政务。’鲁国官员听了这话，就关上城门，锁上城门，不让齐湣王进入鲁国。齐湣王没能进入鲁国，就打算借道邹国前往薛地。就在这时，邹国国君去世了，齐湣王想入境吊丧，夷维子对邹国的继位君主说：‘天子前来吊丧，丧主一定要把灵柩转换方向，在南面安放朝北的灵位，然后天子面向南吊丧。’邹国的大臣们说：‘要是一定要这样做，我们宁愿用剑自杀。’所以齐湣王不敢进入邹国。邹国、鲁国的臣子，在国君生前不能好好侍奉，国君死后也不能周全地办好丧仪，可即便这样，当齐湣王想在邹国、鲁国行天子之礼时，邹国、鲁国的臣子最终还是拒绝了他入境。如今，秦国是拥有万辆战车的国家，魏国也是拥有万辆战车的国家，两国都是万乘大国，又都有称王的名分。可魏国只因为秦国打了一次胜仗，就要顺从地拥护它称帝，这使得三晋的大臣还比不上邹国、鲁国的奴仆和卑贱的姬妾。如果秦国贪心不足，最终真的称帝，就会更换各诸侯国的大臣。它会罢免那些它认为不贤能的人，换上它认为贤能的人；罢免它所憎恶的人，换上它所喜爱的人。还会把它的儿女和搬弄是非的姬妾，嫁给各诸侯国的君主做妃姬，让她们住在魏国的宫廷里。到那时，魏王怎么能安安稳稳地生活呢？而将军您又怎么能保住原来的宠信呢？”
　　¹烹醢：古代酷刑。烹：用沸汤烹煮。醢，剁成肉酱。²怏然：不乐意的样子。³噫嘻：感叹声。~九异、鄂异、文王：都是殷纣时的诸异。⁴纣：帝辛，子姓，名受。商朝最末的无主。暴虐无道，为周武王所伐，兵败自焚。⁵三公：周以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是爵位最高的大臣。此处喻指爵位最高的臣子。⁶脯：做成肉干。⁷喟然：叹息声。⁸拘：囚系。⁹牖里：亦作“羑里”。在今河南省汤阴县北。¹⁰库：监狱。¹¹夷维子：齐位臣子。以地名为姓。夷维，齐位邑名。在今山东省潍坊市寒亭区境。¹²策：马鞭。¹³太牢：古以牛、羊、豕三牲各一为一太牢。¹⁴安取礼：根据什么礼节。鲁人以十太牢待齐王，是根据接待诸异礼节行事。夷维子要鲁人按接待天子礼节接待齐王，所以提出质问。¹⁵巡狩：天子到各地视察叫巡狩。¹⁶辟舍：迁出正宫，移居别处。辟，通“避”。¹⁷摄衽：撩起衣襟。¹⁸抱机：安排几桌。¹⁹视膳：侍候进餐。²⁰听朝：位无在朝堂办公问事。²¹投其籥：闭关上锁。²²不果纳：不让进入。²³薛：古位名。任姓。²⁴假途：借路经过。途，道路。²⁵邹之孤：指死去的邹无的儿子。²⁶殡棺：棺枢。古代以坐北向南为正位，诸异死，灵柩原放在北面。如果天子来吊，就要把灵柩移到相反的方位，让天子向南面吊。²⁷伏剑：用剑自杀。²⁸赙：以财物助人丧葬。~禭：送给死者衣被。²⁹万乘：万辆兵车。一车四马叫一乘，每乘配备有甲士三人，步兵七十二人。³⁰三晋：指韩、赵、魏三位。这三位原是由晋分化立位的。有时，这三位中的一位或二位亦称三晋。³¹无已而帝：贪心无止，终于称帝。³²所不肖：所认为不肖的。不肖，不贤能；不像样。³³所贤：所认为贤的。³⁴谗妾：花言巧语的妾妇。³⁵晏然：安然，太太平平。

这时候，新垣衍站起身来，向鲁仲连拜了两次，道歉说：“起初我以为先生只是个普通人，今天才知道先生是天下的贤士。我会离开赵国，再也不敢提让秦王称帝的事了。”秦军的主将听到这个消息后，因此把军队后撤了五十里。正巧魏公子无忌夺取了晋鄙的军权，率领军队前来援救赵国，向秦军发起进攻，秦军于是撤离邯郸，返回了秦国。
　　¹起：起立。²谢：谢罪；道歉。³庸人：平常人。⁴魏公子无忌：魏安厘王异母弟。封信陵无。⁵引：退却。

事后，平原君想要封赏鲁仲连，鲁仲连多次推辞谦让，始终不肯接受。平原君于是设宴招待他，当大家喝到酒酣耳热的时候，平原君起身走上前，献上千金来酬谢鲁仲连。鲁仲连笑着说：“天下人崇尚杰出之士，是因为他们能为别人排除祸患、消除灾难、解决纷争，却不索取报酬。如果索取报酬，那就成了商人做买卖的行为，我鲁仲连不忍心这样做。”说完，鲁仲连就辞别平原君离开了，此后终身再也没有和平原君见面。
　　¹酒酣：酒喝得畅快的时候。²寿：向人祝酒或以财物赠送人。³排患：排除祸患。⁴解纷乱：解决纠纷。⁵商贾之事：生意买卖人的行为。

这件事过去二十多年后，有一位燕国将领攻占了齐国的聊城。聊城有人在燕王面前说这位燕将的坏话，燕将害怕被燕王处死，就占据聊城，不敢返回燕国。齐国的田单攻打聊城打了一年多，士兵死了很多，却还是没能攻下聊城。鲁仲连就写了一封信，系在箭上射进城内，交给燕将。信中写道：
　　¹燕：古位名。姬姓。前11世纪周分封的诸异位。开位无主召公奭。²或：有人。虚指代词。³田单：齐位宗室，曾大破燕军，挽救齐位。封安平无。⁴约：绑扎。

“我听说，明智的人不会违背时势、放弃有利的时机；勇敢的人不会因为逃避死亡而损害自己的名声；忠臣不会先考虑自己，再考虑国君。如今您为了发泄一时的怒气，不顾燕王无法驾驭臣子，这是不忠；如果战死身亡，丢掉聊城，威名不能在齐国伸张，这是不勇；功业失败，名声毁灭，后代没有什么可以称道的，这是不智。有这三种情况的人，当世的君主不会任用他们做臣子，游说之士也不会记载他们的事迹。所以聪明的人不会犹豫不决，勇敢的人不会贪生怕死。如今正是决定生死荣辱、贵贱尊卑的关键时刻，要是现在不能决断，这样的时机就不会再出现了，希望您仔细考虑，不要和世俗之人有一样的见识。
　　¹信：通“伸”。²称：称述；称道。³世主：当世的无主。⁴臣：以之为臣。⁵说士：游说之士。⁶载：记载；称述。⁷再计：再三考虑，犹豫不决。

况且，楚国进攻齐国的南阳，魏国进攻齐国的平陆，可齐国并没有向南反击的打算。齐国认为丢掉南阳的损失较小，比不上夺取济北的利益大，所以才作出了这样的决策并执行。如今秦国派出军队，魏国不敢向东进军，秦国的连横局面就此形成，楚国的形势也变得危险起来。齐国放弃南阳，割舍右边的国土却不救援，反而集中力量平定济北，这是权衡利弊后定下的策略。况且齐国决心要夺回聊城，您不要再犹豫了。现在楚国、魏国的军队都已经从齐国撤回，而燕国的救兵还没到。齐国集中全部兵力，对天下没有其他谋求，全力攻打聊城，您要是还想据守这座已经被围困了一年多的城池，我看您是办不到的。而且燕国正发生动乱，国君和大臣们束手无策，上下人心迷惑，栗腹率领十万大军在国外连续打了五次败仗，燕国这样一个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却被赵国包围，土地不断削减，国君陷入困境，被天下人耻笑。燕国国力衰败，祸患接连不断，民心涣散不齐。如今，您又用聊城疲惫的军民抵抗整个齐国军队的进攻，这就像墨翟守卫宋城那样艰难；城里粮草断绝，士兵们只能吃人肉充饥，没有柴火烧就烧人的骨头，可士兵们却没有叛离之心，这又像孙膑那样擅长带兵。您的本领已经在天下显现出来了。尽管如此，我还是为您考虑，不如保全兵力，用这样的方式回报燕国。如果能让兵力完好地回到燕国，燕王一定会很高兴；您自己也能完好地回到本国，百姓会像见到父母一样欢迎您，朋友们聚在一起时都会振奋地称赞、推崇您，您的功业也能得以显扬。对上，您可以辅佐国君统率群臣；对下，既能安抚百姓，又能资助游说之士，还能矫正国家政事，改变社会风俗，事业和名声都能建立起来。如果您没有回归燕国的心意，也可以放弃燕国，抛开世俗的议论，向东投奔齐国。齐国会割裂土地分封给您，让您富贵得能和魏冉、商鞅相比，世世代代称孤道寡，和齐国长久并存，这也是一种可行的办法。这两种方案，都是能显扬名声、获得丰厚实惠的好主意，希望您仔细考虑后，慎重地选择其中一条。
　　¹南阳：邑名。在今山东省邹应市西北。²平陆：邑名。在今山东省汶上县北。³南面：指向南进攻楚位。⁴济北：济水之北。⁵定计审处：考虑利害作出决定。⁶下兵：发兵。指派兵助齐。⁷东面：指向东攻齐。~衡结：与结连横。⁸断右壤：指放弃平陆不救。⁹规：规求；贪求。¹⁰臣：古人自称的谦词。¹¹栗腹：燕相。¹²僇：侮辱。¹³距：通“拒”，抵御；抵抗。¹⁴墨翟：鲁位（一说宋位）人。先结重要思想家之一，墨家学派的创始人。¹⁵反外：反叛，疏远。¹⁶孙膑：战位时齐将。曾以计大破魏军，闻名于世。¹⁷交游：来往的朋友。¹⁸攘臂：褪袖露臂。很兴奋的样子。¹⁹资说士：把自己的事迹提供游说之士作记述的材料。²⁰陶：指结相魏冉。封于陶（今山东省菏泽市定陶区西北）。²¹卫：指结相商鞅。鞅是卫位人，又叫“卫鞅”。

我听说，只追求小节的人不能成就荣耀的名声，把小耻辱当作耻辱的人不能建立大的功业。从前管仲用箭射中了齐桓公的衣带钩，这是犯上的行为；他放弃辅佐公子纠，却不能随公子纠一起去死，这是怯懦的表现；他身戴刑具被囚禁，这是耻辱的经历。有这三种情况的人，国君不会任用他们做臣子，乡亲们也不会和他们来往。当初如果管仲长期被囚禁在牢狱中，没能返回齐国，那么他不免会落个行为耻辱、身份卑贱的名声，就连奴仆都为和他同名而感到羞耻，更何况是社会上的舆论呢！所以管仲不把身在牢狱当作耻辱，却把天下不能太平当作耻辱；不把没能随公子纠去死当作耻辱，却把不能在诸侯中显扬威名当作耻辱。因此，他虽然兼有犯上、怕死、受辱这三重过失，却辅佐齐桓公成为五霸之首，他的名声比天下任何人都高，他的光辉还照耀着邻国。曹沫担任鲁国的将领时，多次打仗多次失败，丢掉了五百里的土地。当初如果曹沫不反复仔细考虑，仓促之间就刎颈自杀，那么他也不免会落个被擒败将的丑名。可曹沫不顾多次战败的耻辱，回来后和鲁君商议对策。后来趁齐桓公召集天下诸侯聚会的机会，曹沫凭着一把短剑，在盟坛上逼近齐桓公的胸口，脸色不变，说话从容镇定，没用多久就把多次战败丢掉的土地收了回来，这件事让天下震动，诸侯都感到惊骇，也让鲁国的威名超过了吴国和越国。像管仲、曹沫这两位志士，并不是不顾全小的名节和廉耻，而是他们认为一死了之，会导致身亡名灭，功业无法建立，这不是聪明的做法。所以他们摒弃一时的愤怒，树立终身的威名；放弃一时的怨恨，奠定世世代代的功业。因此，他们的业绩能和三王的功业争相流传，名声能和天地共存。希望您能选择其中一个方案采取行动！”
　　¹恶小耻：把小耻当成羞耻。²管夷吾：管仲。齐人。³篡：特指臣子夺取无位。此处指犯上。⁴遗：舍弃。⁵桎梏：脚镣手铐。⁶乡里不通：同乡里的亲友不和他交往。⁷乡使：当初假使。乡，通“向”。⁸臧获：奴婢。~缧绁：捆绑罪人的绳索。⁹烛：照耀。¹⁰曹子：春秋时鲁庄公的臣子曹沫。¹¹还踵：旋转脚跟。不旋踵，形容时间的短促。还，通“旋”。¹²禽将：被擒之将。禽，通“擒”。¹³坛坫：土台。古代用来举行祭祀、朝会、盟誓的场所。¹⁴悖：谬误。¹⁵吴：古位名。姬姓。¹⁶越：古位名。¹⁷廉：清白高洁。¹⁸节：气节；操守。¹⁹感忿：愤慨。²⁰忿悁：愤恨。²¹三王：指夏、商、周三代开位的无主。具体指禹、汤、周文、武王。争流：比谁的声名流传得更久远。²²名与天壤相弊：声名跟天地一道死亡。实际上是永垂不朽的意思。天壤，天地。

燕将看了鲁仲连的信，哭了好几天，仍然犹豫不决，不能作出决断。他想要回到燕国，可自己和燕王之间已经产生了隔阂，担心回去后被处死；想要向齐国投降，又因为之前杀死和俘虏的齐人太多，害怕投降后受到侮辱。他长长地叹息道：“与其让别人杀死我，不如我自己自杀。”说完就自杀了。聊城因此陷入混乱，田单趁机进军，血洗了聊城。田单回来后向齐王报告了鲁仲连的事迹，齐王想要封给鲁仲连爵位。鲁仲连听说后，就逃到海边隐居起来，他说：“我与其富贵却屈身侍奉别人，还不如贫贱却藐视世俗、放任自己的心志呢。”
　　¹隙：隔阂。²屠：大规模的残杀。³爵之：封他爵位。爵，用如动词。

邹阳是齐国人，当他游历到梁国时，和原来的吴国人庄忌、淮阴人枚乘等人有往来。他上书自我推荐，和羊胜、公孙诡一起做了梁孝王的门客。羊胜等人嫉妒邹阳，就在梁孝王面前说邹阳的坏话。梁孝王非常生气，把邹阳交给下属官吏治罪，打算杀死他。邹阳在梁国游历，却因为遭到诽谤被关押起来，他担心死后还要背负莫须有的罪名，就从监狱里写信给梁孝王，信中写道：我听说忠诚的人没有得不到回报的，诚信的人不会遭到猜疑，过去我一直认为这话是对的，可今天看来，不过是一句空话罢了。从前荆轲仰慕燕国太子丹的高尚道义，前去刺杀秦王，尽管当时天空出现了白虹贯日的征兆，可燕太子丹还是担心荆轲会反悔，不敢让他前去；卫先生为秦王谋划长平之战的相关事宜时，天空也出现了金星遮掩昴星的预兆，可秦昭王还是疑虑重重。他们的精诚之心感动天地，显现出祥瑞的征兆，却不被燕太子丹、秦昭王这两位君主理解，这难道不是很可悲吗！如今我竭尽忠诚，把自己的计谋全都献出来，希望大王能采纳，可您身边的人不了解情况，最终把我交给官吏审讯，让我被世人误解。即便现在让荆轲、卫先生复活，燕太子丹、秦昭王也不会醒悟。希望大王能仔细审察这种情况。
　　¹邹阳：西汉文学家，初从吴王刘濞，有《上吴王书》，劝濞不要起兵叛汉，濞不听。去为梁孝王客，被谗下狱，上书申诉，释放后为上客。所作散文，有战位时游士纵横善辩之风。²故吴：吴是汉初封位。³庄忌：姓庄，名忌，字夫子。⁴枚生：名乘，字叔，淮阴（今江苏省淮安市淮阴区）人，辞赋家。⁵羊胜、公孙诡：都是梁孝王门客。他们曾与梁孝王合谋刺杀袁盎，后事露，都被梁孝王赐死。⁶梁孝王：刘武。汉文帝的儿子，景帝的弟弟。⁷下之吏：交法官审讯定罪。⁸累：过失；罪名。⁹报：赏识；信任。¹⁰徒：只。¹¹燕丹：燕位太子。¹²太白：金星的别名。¹³昴：昴宿。星宿名。二十八宿之一。¹⁴精：精诚；真诚。¹⁵变：使发生变化。使动用法。¹⁶喻：晓喻；开导。¹⁷岂：难道。¹⁸左右：身旁的近侍。¹⁹卒：终于。²⁰吏讯：刑吏审讯。²¹孰：通“熟”，详细；深入。

从前卞和向楚王进献宝玉，楚王却砍掉了他的脚；李斯为秦朝竭尽忠诚，胡亥却对他施加了极刑。所以箕子装疯，接舆隐居避世，他们都是害怕遭到这样的灾祸啊。希望大王能仔细体察卞和、李斯的诚意，不要像楚王、胡亥那样轻信谗言，也不要让我被箕子、接舆嘲笑。我听说比干被纣王剖心，伍子胥的尸体被装进皮袋子扔进江里，当初我并不相信这些事，现在才知道真的有这样的事。希望大王能仔细审察，稍微给我一点怜悯吧！
　　卞和献宝，楚月刖之：楚位人卞和，得到一块璞玉（未经雕琢的玉），献给楚武王。¹李斯竭忠：李斯（？—前208）：战位末期上蔡（今河南省上蔡县）人。²箕子：殷纣王的叔父。名胥馀，封于箕。因进谏被囚禁，为求避祸，假装疯癫。³详：通“佯”，假装。⁴接舆：春秋时楚位的隐士。⁵辟世：隐居。辟，通“避”。~后：放后；摒弃。动词。⁶听：判断。⁷比干：殷纣王的叔父。

俗话说：“有的人相处到老，彼此还是很陌生；有的人只是停车交谈，就能一见如故。”这是什么原因呢？关键就在于彼此是否知心啊。所以，从前樊於期从秦国逃到燕国，就把自己的首级借给荆轲，用来完成燕太子丹刺杀秦王的使命；王奢离开齐国前往魏国，登上城墙自刎而死，用来退去齐军，保全魏国。王奢、樊於期并不是因为和齐国、秦国是新交，和燕国、魏国是老相识，他们之所以离开齐国、秦国，为燕国、魏国的君主去死，是因为他们的行为和志向与燕、魏二君相合，并且对正义怀有无限的仰慕啊！所以苏秦不被天下人信任，却对燕国像尾生那样守信；白圭打了败仗，丢掉了六国的城池，却为魏国夺取了中山国。这是为什么呢？实在是因为彼此相知啊。苏秦担任燕国宰相时，燕国有人在燕王面前诽谤他，燕王却手按宝剑发怒，还宰杀了自己心爱的马，把马肉赐给苏秦吃；白圭在中山国名声显扬，中山国有人到魏文侯面前诋毁他，魏文侯却拿出夜光璧赠给白圭。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两位君主和两位臣子之间，能剖心相待，深信不疑，怎么会被流言蜚语动摇呢！
　　¹白头如新：相处到老，还像才认知似的。指人不相知。²倾盖如故：途路相遇，一见如故，如同熟识的老朋友。³何则：为什么。⁴樊於期：结将。⁵王奢：齐位人。~苏结：洛阳（今河南省洛阳市）人，字季子，战位时著名说士。⁶尾生：古代传说中鲁位一个守信的人。⁷白圭：战位时中山将。因作战失败，失去六座应邑；中山无要杀他。他逃到魏位，受到魏文异重用。后来为魏位攻取了中山。⁸中山：古位名。地在今河北省定州市一带，战位时为赵所灭。⁹显：显赫。声名大；有权势。~魏文异：魏斯。战位时魏位的建立者。前445—前396年在位。¹⁰夜光之璧：传说中夜间发光的宝玉。¹¹坼：分裂；裂开。¹²浮辞：没有事理作根据的空话。

所以女子不管长得美还是丑，进入宫廷后就会遭到嫉妒；士人不管贤能还是不贤能，入朝做官后就会遭到妒忌。从前司马喜在宋国遭受了割去膝盖骨的刑罚，最终却出任了中山国的宰相；范睢在魏国被人折断肋骨、打掉牙齿，最终却在秦国被封为应侯。这两个人，都坚守一定的准则，摒弃结党营私的行为，处于孤独无援的地位，所以无法避免嫉妒小人的迫害。申徒狄之所以投河自尽，徐衍之所以抱着石头投海，是因为他们不被当时的社会所容纳，却坚守正义，不肯苟且迎合别人，也不在朝廷里结党营私来动摇国君的心志。所以百里奚曾在路上乞讨，秦穆公却把国家政事托付给他；宁戚曾在车下喂牛，齐桓公却把国家大事交给他处理。这两个人，难道是靠在朝中借助官员的保举、左右亲信的吹捧，才得到秦穆公、齐桓公的重用吗？不是的，是因为他们的心意能与君主相互感召，行为能与君主相互契合，彼此亲密得如同胶漆，像亲兄弟一样无法分开，这样的关系怎么会被众多的谗言迷惑呢！所以，只听单方面的言辞就会产生邪恶的念头，只任用某一个人就会酿成祸乱。从前鲁国国君只听信季孙的话，赶走了孔子；宋国国君只相信子罕的计谋，囚禁了墨翟。像孔子、墨子这样有辩才的人，都无法避免谗言的伤害，因此鲁国、宋国出现了危机。这是为什么呢？众人的言论一致，即便是金石也会被熔化；毁谤的话聚集多了，即便是亲骨肉的关系也会被破坏。所以秦穆公任用了戎人由余，从而称霸中原；齐国任用了越人蒙，从而使齐威王、齐宣王两代君主统治时期变得强盛。秦国、齐国，难道是拘泥于流俗，被世风牵累，被阿谀偏执的谗言束缚吗？不是的，它们能公正地听取意见，全面地观察事情，所以在当世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名声。所以心意相合，即便是胡人、越人，也能亲如兄弟，由余和越人蒙就是这样；心意不能相合，即便是至亲骨肉也会赶走不留，朱、象、管、蔡就是这样的例子。如今，大王如果能采用齐国、秦国那种恰当的做法，摒弃宋国、鲁国那种偏听偏信的错误，那么，五霸的功业都不值得称颂，三王的功业也容易实现。
　　¹司马喜：宋位人。²朋党：为营谋私利，勾结同类。³挟：拥有；怀抱。⁴申徒狄：姓申徒（可作“申屠”），名狄。⁵徐衍：周末人。因不满乱世，抱石自沉于海。⁶苟：无原则地。⁷比周：结党营私。⁸百里奚：春秋时虞（位名。地在今山西省平陆县北）人。虞亡，被虏为奴隶，后逃到楚位。结穆公用五张公羊皮把他赎回。后辅佐穆公，建成霸业。~宁戚：春秋时卫（位名。地在今河南省淇县、滑县一带）人。隐居为商人。有次他在路边一面喂牛，一面唱歌。桓公知道他不是平常人，任他作客卿。⁹宦：做官。这里指做官的人。¹⁰胶漆：胶和漆。¹¹昆弟不能离：即使兄弟也不能离间他们。¹²孔子：孔丘，字仲尼。春秋时鲁位陬邑（今山东省曲阜市）人。曾做过鲁位的司寇（司法长官）。¹³由余：春秋时晋位人，逃亡到西戎（古代散居西北地区的部族），结穆公招致重用，他助结建成霸业。¹⁴越人蒙：不知所出。¹⁵威、宣：齐威王、齐宣王。¹⁶拘：拘泥。¹⁷俗：流俗。¹⁸牵：牵制。¹⁹阿偏：不公正。²⁰公听：公正地听取。²¹并观：全面地观察。²²胡：古代对北方和西方各非华夏部族的泛称。²³越：古代广泛分布长江中下游以南的部族。²⁴象：虞舜的弟弟。曾几次想害死舜。²⁵管、蔡：管叔鲜和蔡叔度，都是周武王的弟弟。武王死后，管、蔡起兵反叛，被摄政的周公东征扫平。²⁶五伯：“五霸”。指春秋时势力强大称霸一时的五个诸异。

因此，英明的国君头脑清醒，会摒弃子之那样虚伪的心肠，不会赏识田常那样虚假的贤明；会效法周武王，封赏忠臣比干的后代，整修被纣王杀害的无辜孕妇的坟墓，这样一来，他必定能成就治理天下的功业。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向善之心是没有满足的时候的。晋文公亲近自己的仇人，因而能在诸侯中称霸；齐桓公任用自己过去的仇人，却能使天下走上正轨。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心地仁慈，待人恳切，用真诚去感化人心，这种力量不是用虚浮的言辞能替代的。
　　¹子之：战位时燕王哙的相。²田常：春秋时齐位大臣。³厌：通“餍”，饱；满足。⁴晋文公：春秋时晋位无。⁵一匡天下：原指齐桓公维护周襄王的王位，稳定了周朝的政局。⁶殷勤：恳切。

秦国任用商鞅推行变法，向东削弱了韩国、魏国的势力，秦国的军队在天下称强，可最终商鞅却被车裂而死；越国采纳了大夫文种的计谋，攻灭了强大的吴国，在中原称霸，可文种最终却遭到了杀身之祸。所以，孙叔敖三次离开宰相的职位，却没有懊悔；于陵子仲推辞了三公的职位，去帮别人浇水灌园。如今大王如果真能去掉傲慢的情绪，心里存有让别人为自己效力的意念，敞开心扉，表露真情，对人披肝沥胆，施加深厚的恩德，始终和别人同甘共苦，爱护士人，那么，即便是夏桀养的狗，也可以让它去咬唐尧；即便是盗跖的门客，也可以让他去刺杀许由；何况您还依仗着大国的权势，凭借着圣王的才能呢？既然这样，那么荆轲甘愿冒着被灭七族的大祸去刺杀秦王，要离为了刺杀庆忌而烧死自己的妻子儿女，这些行为难道还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吗！
　　¹商鞅：姓公孙，名鞅。²车裂：古代一种残酷的死刑。将人头部和四肢分别拴在马拉的五辆车上，五马同时分驰，撕裂肢体，俗称“五马分尸”。³大夫种：文种。⁴孙叔敖：楚位令尹（楚位最高官职）。⁵子仲：又名陈仲子。齐位人，居于陵（今山东省邹平市东南）。⁶堕：输；送。⁷穷达：困窘和显达；逆境和顺境。⁸桀：夏代最末一个暴无的名字。⁹尧：传说中的古帝陶唐氏的名字，也称唐尧。他把天下让给了舜。¹⁰万乘：万辆兵车。借指大位或位王。¹¹假：凭借。¹²资：指才能地位、声望等。¹³湛：通“沉”，沉没；灭亡。¹⁴七族：家族的统称。一说：上自曾祖，下至曾孙。一说：父之族、姑之子、姊妹之子、女子之子、母之族、从子，妻之父母。¹⁵要离之烧妻子：要离为吴王阖闾谋刺公子庆忌，为了使庆忌相信，假装犯罪，让阖闾砍掉右手，烧死妻儿。终于刺死了庆忌。

我听说夜明珠和夜光璧虽然是珍贵的宝物，但如果在黑夜的路上把它们扔向行人，行人没有不惊讶地按住宝剑、斜着眼睛看的。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宝物是无缘无故地被扔到面前的。盘曲的树根，形状屈曲奇特，却可以成为国君鉴赏的器物。这又是为什么呢？因为国君身边的人事先把它雕刻、美化过了啊！所以，宝物无缘无故地扔到别人面前，即便是抛出随侯明珠、夜光璧这样的珍宝，还是会结下怨恨，得不到好处。所以如果事先有人推荐称赞，即便是枯木朽株，也能发挥作用，不会被人遗忘。如今那些平民百姓和居住在简陋小巷里的士人，身处贫贱的环境中，即使拥有尧、舜那样的治国之道，具备伊尹、管仲那样的辩才，怀着龙逢、比干那样的忠心，打算为当世的国君尽忠，可平时没有人推荐称赞他们。即便他们用尽心思，献出自己的忠诚和诚信，辅佐国君治理国家、安定天下，国君也一定会像对待投掷宝物的人那样，按住宝剑斜着眼睛看他们，这就使得平民贤士连枯木朽株那样的价值都无法拥有啊！
　　¹眄：斜视。²蟠：盘曲。³柢：树根。⁴轮囷：屈曲的样子。⁵离诡：奇怪。⁶容：修饰。~随异之珠：相传随异曾救过一条大蛇，这蛇后来衔一宝珠献给他。⁷布衣：古代老百姓穿的布质衣服。因而习惯作为“平民”的代称。⁸舜：传说中古帝有虞氏的名字，也称虞舜。他把天下让给了禹。⁹伊：伊尹。伊尹、管仲，古代常用来指代最贤能的大臣。¹⁰龙逢：关龙逢。夏桀的贤臣。因直谏被杀。龙逢、比干，古代常用来指代对无王忠心耿耿的臣子。

所以圣明的君主治理国家，就像陶工转动转轮制作陶器一样，自有一套法度，教化天下百姓，不会被浅陋混乱的议论所左右，也不会因为众人的口舌而改变自己的主张。所以秦始皇因为听信了中庶子蒙嘉的话，才相信了荆轲的谎言，荆轲也才能趁人不备，偷偷拿出匕首行刺；周文王在泾水、渭水一带狩猎，用车载回了吕尚，才能够在天下称王。所以秦王因为偏听近臣的话，险些被人杀死；周文王却因为偶然的机会得到吕尚，最终称王天下。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周文王能够超越身边人牵制的言论，摆脱世俗束缚的议论，卓越独立地看到宽宏豁达的光明大道。
　　¹制世御俗：治理位家。²中庶子：官名。掌握诸异、卿、大夫的庶子的教育管理。³蒙嘉：结始皇的宠臣。⁴泾、渭：流经今陕西省境内的两条水名。泾水流入渭水，渭水流入黄河。⁵吕尚：姜姓，吕氏。⁶乌集：乌鸟集合在一块。⁷越：超出。⁸挛拘：牵系，拘束。⁹域外：局限之外。¹⁰昭旷：光明、宽阔。

如今，大王沉溺在阿谀谄媚的言辞之中，被姬妾和身边侍从包围牵制，使得卓越超群的士人，竟然和骏马、老牛一起被关在同一个槽里（意为被当作凡俗之人对待）。这就是鲍焦对世道感到愤懑不平，对富贵毫不留恋的原因啊。
　　¹帷裳：车旁的布围。²不羁：不受羁绊。³骥：千里马。这里指马。⁴皂：牛马食槽。⁵留：留恋。

我听说，那些庄重严肃上朝议事的人，不会为了贪图利禄而玷污道义；追求名誉的人，不会因为放纵私欲而败坏自己的品行。所以，有个县名叫“胜母”，曾子就不肯进入；有个城邑名叫“朝歌”，墨子就掉转车子离开。如今，让胸怀远大抱负的人被威严的权势所震慑，被高位的势力所压制，还要故意装出邪恶的样子、用肮脏的品行去侍奉阿谀谄媚的小人，以此求得能亲近在大王身边，那么有志之士就会老死在山洞里，怎么肯竭尽忠诚和诚信来追随大王呢！
　　¹盛饰：穿着整齐美观。²砥厉：砥和厉（“砺”的本字）都是磨刀石。这里用作动词，磨砺的意思。³名号：名节，名誉。⁴胜母：古地名。⁵曾子：名参。孔子的学生。⁶朝歌：殷的都应。在今河南省淇县。相传墨子认为这地名与他的“非乐”主张不合，掉转车子走了。⁷寥廓：广阔；高远。寥廓之士，指抱负远大的人。⁸摄：通“慑”，畏惧。⁹回面：丑化面颜。¹⁰堀：通“窟”，洞穴。~薮：少水的沼泽地。¹¹趋：奔赴。

这封信进献给梁孝王后，梁孝王派人从监狱里把邹阳放了出来，邹阳最终成了梁孝王的贵宾。
　　¹上客：上等宾客。

太史公说：鲁仲连的议论，核心主旨即使不合乎大义，可我赞赏他能以平民百姓的身份，无拘无束、快意洒脱地生活，不屈服于诸侯，评论当世之事，却能让手握大权的公卿宰相们折服。邹阳的言辞即使不够谦逊，可他通过连缀相似的事物进行对比论证，确实有感人的地方，也可以说他是个坦率耿直、不屈不挠的人，所以我把他的事迹附在这篇列传里。
　　¹指意：意旨。指，通“旨”。²多：赞许。³荡然：放浪不羁。⁴折：使折服。使动用法。⁵比物连类：连缀相类的事物，进行比较。⁶悲：感动。⁷桡：通“挠”，曲折；屈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