彖三

　　凡为外动止词者，位其后。

　　外动字，或为语词，或为散动，其止词必位其后。而为止词者，不外名、代、顿、豆四者而已。​《桓公二年》云：​“故天子建国，诸侯立家，卿置侧室，大夫有贰宗，士有隶子弟，庶人工商各有分亲，皆有等衰。是以民服事其上，而下无觊觎。​”计九句，其坐动皆外动字，而止词则皆名字，各附于其后者。​《赵策》云：​“彼秦，弃礼义、上首功之国也，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弃礼义上首功”六字内，​“弃”​“上”两外动字，而止词名字，各位其后，以为 “国”字之偏次。又两 “使”字皆外动字，止词后焉。​《隐公十一年》云：​“山有木，工则度之；宾有礼，主则择之。​”​“度”​“择”两外动字，其后止词皆代字也。​《伯夷列传》云：​“孔子序列古之仁圣贤人，如吴太伯伯夷之伦，详矣。​”​“序列”两字，外动字也。 “古之仁圣贤人”一顿，止词也。​《曹相国世家》云：​“参见人之有过，专掩匿覆盖之。​”​“见”​，外动字，其后止词一读。又 “之”乃代字，止词，位诸外动字后。统观诸引，外动字之止词，常位于后，而名、代、顿、读皆可为其止词。顿读不一其式，未能枚举，故各引一则，举隅云尔。

　　系一：外动字之止词而为意之所重者，率先弁诸句首。其外动字无弗辞者，则其后加代字以重指焉；有弗辞者，则不重于外动字后，而有重于其先者焉。

　　《论语》云：​“子曰：‘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此一节，​“耻”外动字，其止词一为 “巧言令色足恭”​，一为 “匿怨而友其人”​，以其为意之所重，弁诸句首。​“耻”上既无弗辞，故其后各加代字为止词以重指焉。又云： “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见”字后加 “之”字以指句首之 “圣人”​。​“不得”两字，虽有弗辞，而“圣人”非其止词也。​《论语》云：​“子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不”字状 “欲”字而不状 “观”字，　“禘”为 “观”之止词，先置，复加 “之”字以重指。 “自既灌而往者”一读，用如状字，以言时也。又云：​“夏礼，吾能言之。​”​“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孟子》云：​“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环而攻之。​”​“学，则三代共之。​”​“今夫水，搏而跃之，可使过颡；激而行之，可使在山。​”​“万钟，则不辨礼义而受之。​”​“拱把之桐梓，人苟欲生之，皆知所以养之者。​”​《闵公二年》云：​“是服也，狂夫阻之。​”​《僖公四年》云：​“五侯九伯，女实征之。​”​《昭公四年》云：​“诸侯，君实有之，何辱命焉！”​《成公二年》云：​“此车一人殿之，可以集事。​”​《哀公十三年》云：​“佩玉℉兮，余无所系之；旨酒一盛兮，余与褐之父睨之。​”​《周语》云：​“亦惟是死生之服物采章，以临长百姓，而轻重布之，王何异之有？​”​《秦策》云：​“夫徒处而致利，安坐而广地，虽古五帝、三王、五霸、明主、贤君，常欲坐而致之，其势不能。​”​《齐物论》云：​“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李斯列传》云：​“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厚遗结之；不肯者，利剑刺之。​”​《赵世家》云：​“虽驱世以笑我，胡地中山，吾必有之。​”​《两粤传》云：​“服岭以南，王自治之。​”​《赵广汉传》云：​“郡中盗贼，闾里轻侠，其根株窟穴所在，及吏所取请求铢两之奸，皆知之。​”​《赵策》云：​“公宫之垣，皆以荻苫蒿楚墙之。​”​《祭十二郎文》云：​“是疾也，江南之人，常常有之。​”​《与李拾遗书》云：​“勤俭之声，宽大之政，幽闺妇女，草野小人，皆饱闻而厌道之。​”​《孔公墓志铭》云：​“公屡言：远人，急之则惜性命相屯聚为寇，缓之则自相怨恨而散。此禽兽耳，但可自计利害，不足与论是非。​”​《许国公神道碑》云：​“此军，司徒所树，必择其骨肉为士卒所慕赖者付之。​”​《欧阳生哀辞》云：​“詹之事业文章，李翱既为之传，故作哀辞以舒余哀，以传于后，以遗其父母，而解其悲哀，以卒詹志云。​”诸引皆同式。有以“此”字踞首，而后以 “之”字重指者：​《谷梁·僖公二年》云：​“此中知以上乃能虑之，臣料虞君中知以下也。​”更有以 “此”字代“之”字以为重指者：​《赵策》云：​“夫挟强秦之势，以内劫其主，罪无过此。​”​“此”指前顿。然不若“焉”代 “之”字之为习见也。​《僖公二十三年》云：​“晋郑同侪，其过子弟，固将礼焉。​”​“焉”指 “子弟”​。又云：​“子女玉帛，则君有之；羽毛齿革，则君地生焉。​”​“焉”指上四字，与 “之”字互文，所以殿句也。​《淮阴侯列传》云：​“狂夫之言，圣人择焉。​”​《赵世家》云：​“狂夫之乐，智者哀焉；愚者所笑，贤者察焉。​”​《释言》云： “二公者，吾君朝夕访焉，以为政于天下而谐太平之治。​”诸所引，皆为 “焉”代 “之”也。​《论语》云：​“子曰：‘弑父与君，亦不从也。’”所 “不从”者，​“弑父与君”也，​“不”字状焉，故不重指。又云：​“若圣与仁，则吾岂敢？​”​“岂敢”两字，反说之辞也。​《孟子》云：​“夫圣，孔子不居。​”​“隘与不恭，君子不由也。​”​“一箪食，一豆羹，得之则生，弗得则死。​”皆前志也。又《孟子》云：​“语云：‘盛德之士，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此句与 “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同式，而 “之”字则一无一有者，语气使然。​《隐公十一年》云：​“凡尔器用财贿，无置于许。​”​《僖公九年》云：​“夫诸侯之会，其德刑礼义，无国不记。​”​《宣公十五年》云：​“虽然，城下之盟，有以国毙，不能从也。​”​《楚语》云：​“若夫哗嚣之美，楚虽蛮夷，不能宝也。​”​《自序》云：​“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余为太史而弗论载，废天下之史文，余甚惧焉。​”​《陈汤传》云：​“大夏之西，以为强汉不能臣也。​”​《高祖纪》云：​“年老癃病，勿遣。​”​《师说》云：​“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答侯继书》云：​“自五经之外，百氏之书，未有闻而不求，得而不观者。​”诸引动字，有弗辞为状，或句字已偶，则不复加代字以重指矣。其加者，则以代字先乎动字，与下例同，所异者，下例无首踞之语耳。​《论语》云：​“子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其二句，​“未之学也”​，​“之”乃“学”字止词，重指前顿，今以先乎 “学”字者，则 “未”字之故也。​《孟子》云：​“仁智，周公未之尽也。​”​“诸侯之礼，吾未之学也。​”​《僖公二十八年》云：​“楚君之惠，未之敢忘，是以在此。​”诸引，皆有 “未”字为状，故以重指代字先乎其外动字也。

　　以上诸引，其踞首者，名、代、顿三者而已。而先之以读，又以止词重指者，亦此例也。​《中庸》云：​“故栽者培之，倾者覆之。​”​“栽者”​“倾者”突起，有似一读，​“之”字指之。​《论语》云：​“可者与之，其不可者拒之。​”​“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孟子》云： “五十而慕者，予于大舜见之矣。​”​“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君子居是国也，其君用之，则安富尊荣。​”​《襄公二十六年》云：​“大夫逆于竟者，执其手而与之言，道逆者，自车辑之，逆于门者，颔之而已。​”​《叔孙通列传》云：​“诸言盗者，皆罢之。​”​《汲郑列传》云：​“合己者，善待之；不合己者，不能忍见。​”​《路温舒传》云：​“正言者，谓之诽谤；遏过者，谓之妖言。​”​《许国公神道碑》云：​“自吾舅殁，五乱于汴者，吾苗媷而发栉之几尽。然不一揃刈，不足令震骇。​”​《与卫中行书》云：​“存乎己者，吾将勉之；存乎天、存乎人者，吾将任彼而不用吾力焉。​”​《与崔群书》云：​“其所不能，不强使焉。​”诸所引皆以读先起词，而下文止词可指焉。其不指者，有不辞也。​《孟子》​“惟士为能”一句，不重指者，​“能”字之先，已有“为”字。故《中庸》云：​“唯圣者能之”​，与此同而异者，非与？至《两粤传》云：​“亲兄弟在真定者，已遣人存问。​”此无弗辞而不重指者，以 “存问”二字已偶矣，加 “之”字以参之则不便诵矣。所谓声调者此也。

　　间有以转词先置者。​《庄公九年》云：​“子纠，亲也，请君讨之。管召，仇也，请受而甘心焉。​”第一句，常例也。第二句，​“甘心焉”者，犹云 “甘心于管召”也。是 “管召”为转词，今先置，而以 “焉”字重指之。​《昭公十三年》云：​“叔向曰：‘诸侯不可以不示威。’”犹云 “不可不示威于诸侯”也。​“诸侯”先置，后无重者，不辞状也。​《燕策》云：​“夫不忧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计无过于此者。​”​“于此”者，转词也，重指前顿。​《论语》云：​“曾子曰：‘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昔者吾友尝从事于斯矣。​”​“于斯”者，转词也，指前五顿。此例见于同次而未详，以其为作家所重，故博引以尽其变。

　　系二：凡外动字状以弗辞，或起词为 “莫”​“无”等字，其止词如为代字者，概位乎外动之先，非代字而先焉者盖寡。

　　外动字有弗辞，或起词为 “无”​“莫”等字，其止词若为代字，位在外动字之先，此例已详于卷之四外动字篇矣。兹姑再引数则以明之。​《襄公十年》云：​“余恐乱命，以不女违。​”​“违”字外动，其止词 “女”​，代字，故先焉。​《昭公十二年》云：​“今郑人贪赖其田而不我与，我若求之，其与我乎？​”​《哀公六年》云：​“三代命祀，祭不越望。江汉睢漳，楚之望也，祸福之至，不是过也。​”​《襄公四年》云：​“子荡射子罕之门，曰：‘几日而不我从。’”​《知北游》云：​“吾问狂屈，狂屈欲告我而不我告，非不我告，中欲告而忘之也。​”​《齐物论》云：​“我胜若，若不我胜，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至乐》云：​“吾观世俗之乐、举群趣者，[插图][插图]然如将不得已，而皆曰乐者，吾未之乐也，亦未之不乐也。​”诸引止词代字，先乎其动字者，以动字为弗辞所状也。

　　《齐语》云：​“故天下诸侯既许桓公，莫之敢背。​”​“莫之敢背”者，​“莫敢背之”也。​“莫”为起词，​“之”乃先焉。​《定公四年》云：​“会同难，啧有烦言，莫之治也，其使祝佗从。​”​《襄公二十六年》云：​“夫以信召人，而以僭济之，必莫之与也。​”其《二十八年》云：​“夫子愎，莫之止，必不出。​”三引皆以 “莫”字为起词，止词所以先也。检阅卷四外动字，则加详焉。

　　止词非代字而有先焉者。​《昭公二十四年》云：​“老夫其国家不能恤，敢及王室？​”犹云 “老夫不能恤其国家”也。​“国家”名字，而亦先焉矣。​《隐公十一年》云：​“寡人唯是一二父兄，不能共亿，其敢以许自为功乎？​”犹云 “寡人唯不能共亿是一二父兄”也。​《项羽本纪》云：​“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犹云 “臣且不避死，安辞卮酒”也。​《贾子·淮难篇》云：​“陛下于淮南王，不可谓薄矣。然而淮南王，天子之法咫蹂促而弗用也，皇帝之令咫批倾而不行也。​”​“咫”字，​《释词》解如“则”字。​“天子之法”​“皇帝之令”​，两止词先置。不特此也，​《蔡仲之命》云：​“详乃视听，罔以侧言改厥度，则予一人，汝嘉。​”​“汝嘉”者， “嘉汝”也， “汝”虽代字，而 “嘉”无弗词，亦先焉矣。​《君牙》云：​“今命尔予翼，作股肱心膂。​”​“予翼”者，​“翼予”也，同上。​《荀子·劝学篇》云：​“是无它故焉，或为之，或不为尔。​”卢从元刻，于 “不为”下增 “之”字。​《群书治要》无 “之”字。​《杂志》谓 “‘之’字蒙上而省也”​，是也。否则应云 “或不之为尔”也。

　　系三：询问代字为止词，则先其动字；为司词，则先其介字。

　　此例详二卷询问代字节。​《论语》云： “子将奚先？​”​“奚”​，止词，今先“先”字，询问代字也。​《公羊·宣公六年》云：​“夫畚，曷为出乎闺？​”​“曷为”者，​“为何”也。​“曷”先介字，亦询问代字也。

　　系四：止词先乎动字者，倒文也。动字如有弗辞，或有疑辞者，率参“之”字；辞气确切者，或参“是”字。

　　此例详七卷之字节。​《僖公十五年》云：​“君亡之不恤，而群臣是忧，惠之至也。​”犹云 “君不惜其亡而惟忧群臣也”​，皆倒文也。一有弗辞，则参 “之”字，一有专辞，则参 “是”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