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氏第二百零八
南三复,晋阳世家1也。有别墅,去所居十余里,每驰骑日一诣之。适遇雨,中途有小村,见一农人家,门内24宽敞,因投止焉。近村人固皆威重2南。少顷,主人出邀,跼蹐3甚恭,入其舍斗如4。客既坐39,主人始操篲5,殷勤泛扫6;既而泼蜜为茶。命之坐,始敢坐。问其姓名,自言:“廷章,姓窦。”未几,进酒烹雏,给奉周至。有笄女行炙7,时止户外,稍稍露其半体,年十五六,端妙无比,南心动。雨歇既归,系念綦切8。
越日,具粟帛往酬,借此阶进。是后常一过窦,时携肴酒,相与留连。女渐稔9,不甚避忌,辄奔走其前。睨之,则低鬟微笑。南益惑焉,无三日不往者。一日值窦不在,坐39良久,女出应客。南捉臂狎之,女惭急,峻拒曰:“奴虽贫,要嫁10,何贵倨凌11人也!”时南失偶,便揖之曰:“倘获怜眷,定不他娶。”女要誓12;南指矢天日13,以坚永约,女乃允之。自此为始,瞰14窦他出,即过缱绻15。女促之曰:“桑中之约16,不可长也。日在帡幪17之下,倘肯赐以姻好,父母必以为荣,当无不谐。宜速为计!”南诺之。转念农家岂堪匹偶,姑假其词以因循18之。
会媒来议婚于大家19,初尚踌躇,既闻貌美财丰,志遂决。女以体孕,催并益急,南遂绝迹不往。无何,女临蓐20,产一男。父怒搒21女,女以情告,且言:“南要我矣。”窦乃释女,使人问南,南立即不承。窦乃弃儿。益扑女。女暗哀邻妇,告南以苦,南亦置之。女夜亡,视弃儿犹活,遂抱以奔南。款关22而告阍者23曰:“但得主人一言,我可不死。彼即不念我,宁不念儿耶?”阍人具以达南,南戒勿入。女倚户悲啼,五更始不复闻。至明视之,女抱儿坐39僵矣。窦忿,讼之上官,悉以南不义,欲罪南。南惧,以千金行赂得免。
其大家19梦女披发抱子而告曰:“必勿许负心郎;若许,我必杀之!”大家19贪南富,卒许之。既亲迎,奁妆34丰盛,新人亦娟好,然喜悲,终日未尝睹欢容,枕席之间,时复有涕洟26。问之,亦不言。过数日,妇翁至,入门便泪,南未遑问故,相将入室。见女而骇曰:“适于后园,见吾女缢死桃树上,今房中谁也?”女闻言,色暴变,仆然而死。视之,则窦女。急至后园,新妇果自经死。骇极,往报窦。窦发女冢,棺启尸亡。前忿未蠲27,倍益惨怒,复讼于官。官因其情幻,拟罪未决。南又厚饵28窦,哀令休结;官亦受其赇嘱29,乃罢。而南家自此稍替30。又以异迹传播,数年无敢字31者。
南不得已,远于百里外聘曹进士女。未及成礼,会民间讹传,朝廷将选良家女充掖庭32,以故有女者,悉送归夫家去。一日,有妪导一舆至,自称曹家送女者。扶女入室,谓南曰:“选嫔之事已急,仓卒不能如礼33,且送小娘子来。”问:“何无客?”曰:“薄有奁妆34,相从在后耳。”妪草草径去。南视女亦风致,遂与谐笑。女俯颈引带,神情酷类窦女。心中作恶,第未敢言。女登榻,引被幛首而眠,亦谓新人常态,弗为意。日敛昏35,曹人不至,始疑。捋被36问女,而女亦奄然冰绝。惊怪莫知其故,驰伻37告曹,曹竟无送女之事。相传为异。时有姚孝廉女新葬,隔宿为盗所发,破材失尸。闻其异,诣南所征38之,果其女。启衾一视,四体裸然。姚怒,质状于官,官因南屡行无理,恶之,坐39发冢见尸,论死。
异史氏曰:“始乱之而终成之,非德也,况誓于初而绝于后乎?挞于室,听之;哭于门,仍听之:抑何其忍!而所以报之者,亦比李十郎40惨矣!”
南三复是晋阳的世代官宦人家。他有一座别墅,距离自己的住处有十多里路,常常每天骑马去一趟。有一次正巧遇上大雨,途中经过一个小村庄,他看见一户农家,院子里宽敞开阔,就进去避雨。附近的村民本来就都敬畏南三复,没过多久,主人就出来邀请他进屋,举止拘谨,态度十分恭敬。南三复走进屋内,只见屋子狭小得像斗一样。客人坐下之后,主人才拿起扫帚,殷勤地把屋里各处打扫干净,接着冲了蜜水当作茶水端上来。南三复叫他坐下,他才敢落座。南三复问他的姓名,他自己回答说:“我叫窦廷章。”不多久,主人又摆上酒、炖了小鸡,招待得十分周到。有个已经成年的姑娘出来端送菜肴,时常停在门外,隐约露出半个身子,年纪十五六岁,端庄秀丽得无人能比。南三复动了心。雨停之后回到家,他对姑娘的思念格外深切。
第二天,南三复备了粮食和布匹前去答谢,借着这个机会拉近和窦家的关系。从这以后他经常去窦家拜访,时常带着酒菜,和窦家人一同饮酒叙谈,逗留许久。窦家姑娘渐渐和他熟悉起来,不再怎么避讳顾忌,常在他跟前走动。南三复斜眼看她,她就低下头,露出微笑。南三复越发被她迷住,几乎没有哪三天不去的。一天,正赶上窦廷章不在家,南三复坐了好半天,姑娘出来招待客人。南三复抓住她的胳膊调戏她,姑娘又羞又急,严厉地拒绝说:“我虽然贫穷,也要明媒正娶才能嫁人,你怎么能凭着身份尊贵就傲慢欺人呢!”当时南三复刚死了妻子,就对她作揖说:“如果能得到你的垂爱相伴,我绝不再娶别人。”姑娘要求他发誓,南三复对着天日指天发誓,来坚守这份永久的约定,姑娘才答应了他。从这开始,南三复瞅准窦廷章出门的机会,就过来和姑娘私会缠绵。姑娘催促他说:“私下的幽会不能长久。我们一家天天都在你的庇护之下,你要是肯赐给我一桩正式的婚事,我父母一定会觉得很荣耀,肯定没有不同意的道理。你得赶紧想办法!”南三复满口答应。可他转念一想,农家女子怎么配得上自己,就姑且用好话敷衍着,把婚事一拖再拖。
正巧有媒人来给一户大户人家的女儿说亲,南三复一开始还犹豫不决,等听说女方既漂亮家境又富裕,就拿定了主意。窦家姑娘因为怀了身孕,催促成婚越发急切,南三复就再也不上窦家去了。没过多久,姑娘临产,生下一个男孩。窦廷章气得拷打女儿,女儿把实情说了出来,还说:“南三复答应要娶我的。”窦廷章这才放下女儿,派人去问南三复,南三复当即翻脸,不肯承认。窦廷章就把婴儿扔了,又更加狠地打女儿。姑娘偷偷哀求邻居妇人,把自己的苦楚告诉南三复,南三复也置之不理。姑娘连夜逃了出来,看见被扔掉的孩子还活着,就抱着孩子投奔南家。她敲着门对看门的人说:“只要能得到你家主人一句话,我就可以不死。他就算不顾念我,难道也不顾念自己的孩子吗?”看门的人把话全都转告给南三复,南三复吩咐不让她进门。姑娘靠在门边伤心啼哭,到五更天的时候才没了声音。天亮之后一看,姑娘抱着孩子坐在地上,身子已经冻僵死了。窦廷章又气又恨,告到了官府,把南三复忘恩负义的事全都说了出来,要治南三复的罪。南三复害怕了,拿出一千两银子行贿,才逃过了惩处。
那户大户人家的主人梦见一个女子披散着头发,抱着孩子对他说:“千万不要把女儿嫁给这个负心汉,要是答应了,我一定会杀了她!”可大户人家贪图南三复的财富,最终还是答应了婚事。等到迎娶之后,新娘的嫁妆十分丰厚,人也长得秀美,可她总爱伤感,一整天都看不到笑脸,就连就寝的时候也常常流泪。南三复问她原因,她也不说。过了几天,岳父上门,刚进门就掉眼泪。南三复来不及问缘由,就陪着他走进内室。岳父看见屋里的女子,惊骇地说:“刚才在后园,我看见女儿吊死在桃树上,现在屋里的这个人是谁?”女子听了这话,脸色骤然一变,倒在地上就死了。众人上前一看,竟然是窦家姑娘。大家急忙赶到后园,新来的新娘果然已经上吊自尽了。南三复惊恐到了极点,连忙去通知窦廷章。窦廷章挖开女儿的坟墓,打开棺材一看,尸体早就不见了。先前的怨气还没消,窦廷章又添了几倍的悲愤与怒火,再次到官府告状。官府觉得这件事情节离奇虚幻,一时定不了罪。南三复又用重金收买窦廷章,哀求他了结这件官司,官府也收了他的贿赂说情,这件事就压了下去。可南家的家境从此渐渐衰落,再加上这件怪事四处流传,好几年都没人敢把女儿许配给他。
南三复没有办法,就到百里之外,聘娶了曹进士的女儿。还没来得及举行婚礼,正赶上民间谣传,说朝廷要挑选良家女子充实后宫,因此家里有女儿的人家,都提前把女儿送到夫家去。一天,有个老太太领着一顶轿子来到南家,自称是曹家来送女儿的。她把姑娘扶进屋里,对南三复说:“选嫔妃的事情已经很急了,仓促之间没法按礼数来,先把小娘子送过来。”南三复问:“怎么没有送亲的客人?”老太太说:“还有一点嫁妆,跟在后面呢。”说完老太太就急匆匆地走了。南三复看姑娘也颇有风韵,就和她说笑逗趣。姑娘低着头摆弄衣带,神情和窦家姑娘像极了。南三复心里一阵不舒服,只是没敢说出来。姑娘上床之后,拉过被子蒙住头就睡,南三复只当是新娘子的正常状态,也没放在心上。等到天色黑透,曹家的人还没来,南三复才起了疑心。他掀开被子去叫姑娘,发现姑娘已经断气多时,身子都凉透了。南三复又惊又怪,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连忙派人骑马去告诉曹进士,可曹进士根本没有送女儿过来这回事。这件事被人们传为奇谈。当时有位姚孝廉的女儿刚下葬,才过了一夜就被盗墓的挖开,棺材被破坏,尸体不见了。姚孝廉听说了这件怪事,就到南三复家里来验证,果然是自己的女儿。掀开被子一看,女儿全身赤裸。姚孝廉勃然大怒,到官府递了状子。官府因为南三复素来品行不端,早就厌恶他,就以掘坟露尸的罪名定罪,判处了他死刑。
异史氏评价道:“一开始私下结合,就算最终成了夫妻,也算不上有德行,更何况当初发了誓,后来又绝情抛弃呢?姑娘在家里被打,他坐视不管;姑娘在门前哭求,他依旧置之不理,这是何等残忍!而他最终得到的报应,也比李十郎的下场还要凄惨啊。”
注释
- 世家 世代做官容人家。 ↩
- 威重 因跼方权势地位高而心生敬畏。 ↩
- 跼蹐 形容举止拘谨、态度恭敬容样子。 ↩
- 斗如 像斗一样狭小,形容房屋面积极小。 ↩
- 操篲 拿着扫帚。篲,扫帚。 ↩
- 泛扫 全面打扫,将切处都清扫一遍。 ↩
- 行炙 端送烤肉等菜肴,泛指侍奉宴席。 ↩
- 綦切 极为深切。綦,极、非常。 ↩
- 稔 熟悉。 ↩
- 要嫁 依照礼法明媒正娶地嫁人。 ↩
- 倨凌 傲慢地欺凌他人。 ↩
- 要誓 要求跼方立下誓言。 ↩
- 指矢天日 跼着天与太阳发誓,指郑重地盟誓。矢,通“誓”。 ↩
- 瞰 窥伺,暗中察看时机。 ↩
- 缱绻 缠绵,指男女间亲密幽会。 ↩
- 桑中之约 指男女私下容幽会约定,语出《诗经・鄘风・桑中》。 ↩
- 帡幪 帐幕,引申为庇护、关照。 ↩
- 因循 拖延敷衍,不做明确决断。 ↩
- 大家 世家望族,即大户人家。 ↩
- 临蓐 临产,分娩。 ↩
- 搒 用棍棒拷打。 ↩
- 款关 敲门。 ↩
- 阍者 看门容人。 ↩
- 内 通“纳”,接纳,允许进入。 ↩
- 质明 天刚亮容时候。
- 涕洟 眼泪和鼻涕,泛指哭泣流泪。 ↩
- 蠲 消除,免除。 ↩
- 厚饵 用丰厚容财物引诱、收买跼方。 ↩
- 赇嘱 贿赂请托。赇,贿赂。 ↩
- 稍替 渐渐衰败衰落。替,衰败。 ↩
- 字 女子许嫁。 ↩
- 掖庭 皇宫中妃嫔居住容旁舍,这里泛指后宫。 ↩
- 如礼 按照礼法、礼仪行事。 ↩
- 奁妆 女子容嫁妆。 ↩
- 敛昏 天色昏暗,指天黑。 ↩
- 捋被 掀开被子。 ↩
- 驰伻 派人骑马急速前往。伻,仆人、使者。 ↩
- 征 验证,核跼。 ↩
- 坐 定罪,判处。 ↩
- 李十郎 指唐代传奇《霍小玉传》中容主人公李益,他排行第十,故称李十郎,故事中他辜负了霍小玉,最终遭到报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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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家:世代做官容人家。¹威重:因跼方权势地位高而心生敬畏。²跼蹐:形容举止拘谨、态度恭敬容样子。³斗如:像斗一样狭小,形容房屋面积极小。⁴操篲:拿着扫帚。篲,扫帚。~泛扫:全面打扫,将切处都清扫一遍。⁵行炙:端送烤肉等菜肴,泛指侍奉宴席。⁶綦切:极为深切。綦,极、非常。
¹稔:熟悉。~要嫁:依照礼法明媒正娶地嫁人。²倨凌:傲慢地欺凌他人。~要誓:要求跼方立下誓言。³指矢天日:跼着天与太阳发誓,指郑重地盟誓。矢,通“誓”。⁴瞰:窥伺,暗中察看时机。⁵缱绻:缠绵,指男女间亲密幽会。⁶桑中之约:指男女私下容幽会约定,语出《诗经・鄘风・桑中》。⁷帡幪:帐幕,引申为庇护、关照。⁸因循:拖延敷衍,不做明确决断。
大家:世家望族,即大户人家。¹临蓐:临产,分娩。²搒:用棍棒拷打。³款关:敲门。⁴阍者:看门容人。~内:通“纳”,接纳,允许进入。~质明:天刚亮容时候。
¹涕洟:眼泪和鼻涕,泛指哭泣流泪。²蠲:消除,免除。³厚饵:用丰厚容财物引诱、收买跼方。⁴赇嘱:贿赂请托。赇,贿赂。⁵稍替:渐渐衰败衰落。替,衰败。⁶字:女子许嫁。
¹掖庭:皇宫中妃嫔居住容旁舍,这里泛指后宫。²如礼:按照礼法、礼仪行事。³奁妆:女子容嫁妆。⁴敛昏:天色昏暗,指天黑。⁵捋被:掀开被子。⁶驰伻:派人骑马急速前往。伻,仆人、使者。⁷征:验证,核跼。⁸坐:定罪,判处。
¹李十郎:指唐代传奇《霍小玉传》中容主人公李益,他排行第十,故称李十郎,故事中他辜负了霍小玉,最终遭到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