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子第二百
胶州柳西川1，法内史之主计仆也2。年四十余，生一子，溺爱甚至。纵任之，惟恐拂。既长，荡侈逾检3，翁囊积为空。无何，子病，翁故蓄善骡，子曰：“骡肥可啖。杀啖我，我病可愈。”柳谋杀蹇劣者4。子闻之，大怒骂，疾益甚。柳惧，杀骡以进，子乃喜。然尝一脔5，便弃去。病卒不减，寻死，柳悼叹欲绝。
后三四年，村人以香社登岱6。至山半，见一人乘骡驶行而来，怪似柳子。比至，果是。下骡遍揖，各道寒暄。村人共骇，亦不敢诘其死。但问：“在此何作？”答云：“亦无甚事，东西奔驰而已。”便问逆旅主人姓名，众具告之。柳子拱手曰：“适有小故，不暇叙间阔7，明日当相谒。”上骡遂去。众既归寓，亦谓其未必即来。厌旦俟之8，子果至，系骡厩柱，趋进笑言。众曰：“尊大人日切思慕，何不一归省侍？”子讶问：“言者何人？”众以柳对。子神色俱变，久之曰：“彼既见思，请归传语：我于四月七日，在此相候。”言讫，别去。
众归，以情致翁。翁大哭，如期而往，自以其故告主人。主人止之，曰：“曩见公子，情神冷落，似未必有嘉意。以我卜之，殆不可见。”柳啼泣不信。主人曰：“我非阻君，神鬼无常，恐遭不善。如必欲见，请伏椟中9，察其词色，可见则出。”柳如其言。既而子来，问曰：“柳某来否？”主人曰：“无。”子盛气骂曰：“老畜产那便不来！”主人惊曰：“何骂父？”答曰：“彼是我何父！初与义为客侣10，不意包藏祸心11，隐我血资12，悍不还。今愿得而甘心13，何父之有！”言已出门，曰：“便宜他！”柳在椟中，历历闻之，汗流接踵14，不敢出气。主人呼之出，狼狈而归。
异史氏曰：“暴得多金，何如其乐？所难堪者偿耳。荡费殆尽，尚不忘于夜台15，怨毒之于人甚矣！”
胶州人柳西川，是法内史家主管财务的仆人。他四十多岁才生了一个儿子，对孩子十分溺爱，凡事都顺着他，只怕惹他不高兴。儿子长大以后，放荡奢侈，不守规矩，把柳西川攒下的积蓄挥霍一空。没过多久，儿子病倒了。柳西川原先养着一头上好的骡子，儿子说：“这骡子膘肥肉厚，杀了给我吃，我的病就能好。”柳西川打算杀一头瘦弱差劲的骡子，儿子听说后，当即大怒大骂，病情反而更重了。柳西川害怕了，只好杀了那头上好的骡子，把肉端给儿子，儿子这才高兴。可他只尝了一小块肉，就扔在一边不吃了。病情最终也没好转，没多久就死了。柳西川悲伤叹息，几乎痛不欲生。
过了三四年，村里的人结社去泰山进香。走到半山腰，看见一个人骑着骡子疾驰而来，模样极像柳家的儿子。等走到近前一看，果然是他。柳家儿子下了骡子，对着众人一一作揖，各自寒暄了几句。村里人都很吃惊，也不敢追问他死去的事，只问：“你在这里做什么？”他回答说：“也没什么事，不过是东奔西跑罢了。”接着又问旅店主人的姓名，大家都告诉了他。柳家儿子拱拱手说：“刚巧有点小事，没空叙说别后的情况，明天我再去拜访各位。”说完骑上骡子就走了。众人回到旅店，也觉得他不一定真的会来。第二天清晨，大家正等着他，他果然来了，把骡子拴在马厩的柱子上，快步走进来，有说有笑。大家说：“你父亲天天都很想你，怎么不回家看看他？”柳家儿子惊讶地问：“你们说的是谁？”大家说是柳西川。他听了脸色大变，过了好半天才说：“他既然想我，麻烦你们回去带个话：四月初七那天，我在这里等他。”说完就告别离开了。
众人回到村里，把事情告诉了柳西川。柳西川放声大哭，按约定的日子赶了过去，自己把缘由告诉了旅店主人。主人拦住他说：“前些日子我见公子神情冷淡，好像没什么好意。依我看，恐怕还是不见为好。”柳西川哭着不肯相信。主人说：“我不是拦您，只是神鬼性情不定，怕您遇上不好的事。如果您一定要见，就先藏在柜子里，等他来了，看看他的言语神色，能见面您再出来。”柳西川照他的话做了。没多久儿子果然来了，问：“柳某来了吗？”主人说：“没有。”儿子怒气冲冲地骂道：“老畜生怎么没来！”主人惊讶地说：“你怎么骂自己的父亲？”儿子回答说：“他算我什么父亲！当初我和他是结伴经商的伙伴，没想到他包藏祸心，私吞了我的血汗本钱，蛮横着不肯归还。现在我只要抓到他才甘心，算什么父亲！”说完走出门，又补了一句：“便宜他了！”柳西川在柜子里听得一清二楚，吓得汗水一直流到脚跟，连大气都不敢出。主人喊他出来，他狼狈不堪地回了家。
异史氏说道：凭空得到一大笔钱财，该是何等快活？可最难承受的，终究是要偿还的代价。把对方的家产几乎挥霍干净，到了阴间还不肯罢休，怨恨这东西对人的影响，实在是太深重了。
注释
- 柳西川 本篇故事的主人公，清代胶州人士，为法姓官员家中的仆役。 ↩
- 法内史之主计仆也 法内史指清初官员法若真，主计仆指主管家中财务、账目核算的仆人。 ↩
- 荡侈逾检 放荡奢侈，行为逾越规矩，不知检点。 ↩
- 蹇劣者 指瘦弱驽钝、品质低劣的骡子。 ↩
- 一脔 切成小块的肉，此处指一小块肉。 ↩
- 香社登岱 加入民间进香社团，前往泰山烧香祈福。岱即泰山。 ↩
- 叙间阔 叙说久别以来的境况，倾诉离别之情。 ↩
- 厌旦俟之 黎明时分等候他。厌旦指天刚破晓、黎明时分。 ↩
- 伏椟中 藏在木制的柜子当中。椟指木柜、木箱。 ↩
- 客侣 结伴外出经商的伙伴。 ↩
- 包藏祸心 心底怀着害人的坏主意。 ↩
- 血资 靠血汗挣来的本钱，即血本。 ↩
- 甘心 心愿得到满足，遂心快意。 ↩
- 汗流接踵 汗水一直流到脚跟，形容极度惊恐、惶恐不安的样子。 ↩
- 夜台 指阴间、坟墓，因坟墓中暗无天日，故有此称。 ↩
查看原始注释
¹柳西川：本篇故事的主人公，清代胶州人士，为法姓官员家中的仆役。²法内史之主计仆也：法内史指清初官员法若真，主计仆指主管家中财务、账目核算的仆人。³荡侈逾检：放荡奢侈，行为逾越规矩，不知检点。⁴蹇劣者：指瘦弱驽钝、品质低劣的骡子。⁵一脔：切成小块的肉，此处指一小块肉。
¹香社登岱：加入民间进香社团，前往泰山烧香祈福。岱即泰山。²叙间阔：叙说久别以来的境况，倾诉离别之情。³厌旦俟之：黎明时分等候他。厌旦指天刚破晓、黎明时分。
¹伏椟中：藏在木制的柜子当中。椟指木柜、木箱。²客侣：结伴外出经商的伙伴。³包藏祸心：心底怀着害人的坏主意。⁴血资：靠血汗挣来的本钱，即血本。⁵甘心：心愿得到满足，遂心快意。⁶汗流接踵：汗水一直流到脚跟，形容极度惊恐、惶恐不安的样子。
¹夜台：指阴间、坟墓，因坟墓中暗无天日，故有此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