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清僧第十七
长清僧道行1高洁2，年七十余犹健。一日颠仆3不起，寺僧奔救，已圆寂4矣。僧不自知死，魂飘去至河南界。河南有故绅5子，率十余骑按鹰6猎兔。马逸7，坠毙。僧魂适值，翕然8而合，遂渐苏。厮仆9环问之，张目曰：“胡至此！”众扶归。入门，则粉白黛绿者，纷集顾问。大骇曰：“我僧也，胡至此！”家人以为妄，共提耳11悟之。僧亦不自申解，但闭目不复有言。饷以脱粟12则食，酒肉则拒。夜独宿，不受妻妾奉。数日后，忽思少步。众皆喜。既出少定，即有诸仆纷来，钱簿谷籍，杂请会计。公子托以病倦，悉谢绝之。惟问：“山东长清县知之否？”共答：“知之。”曰：“我郁无聊赖13，欲往游瞩14，宜即治任15。”众谓：“新瘳16，未应远涉。”不听，翼日17遂发。
抵长清，视风物18如昨。无烦问途，竟至兰若19。弟子数人见贵客至，伏谒20甚恭。乃问：“老僧焉往？”答云：“吾师曩21已物化22。”问墓所，群导以往，则三尺孤坟，荒草犹未合也。众僧不知何意。既而戒马欲归，嘱曰：“汝师戒行23之僧，所遗手泽24宜恪守25，勿俾26损坏。众唯唯。乃行。
既归，灰心木坐28，了不勾当29家务。居数月，出门自遁30，直抵旧寺，谓弟子曰：“我即汝师。”众疑其谬，相视而笑。乃述返魂之由，又言生平所为，悉符。众乃信，居以故榻，事之如平日。后公子家屡以舆马来哀请之，略不顾瞻。又年余，夫人遣纪纲至，多所馈遗，金帛皆却之，惟受布袍一袭而已。友人或至其乡，敬造之。见其人默然诚笃31，年仅而立32，而辄33道其八十余年事。
异史氏曰：“人死则魂散，其千里而不散者，性定故耳。余于僧，不异之乎其再生，而异之乎其入纷华靡丽34之乡，而能绝人35以逃世也。若眼睛一闪，而兰麝36熏心37，有求死而不得者矣，况僧乎哉！”
山东长清有一位老僧人，修行与德行都极为高尚，年过七十依旧身体康健。某天他忽然跌倒无法起身，寺里的僧人急忙赶来救助，却发现他已经离世。老僧并未察觉自己已然身故，魂魄离体飘荡，一路来到了河南地界。河南当地有位前官宦世家的公子，正带着十多名随从骑马架鹰追捕野兔。忽然马匹受惊狂奔，公子从马背上摔落，当场丧命。老僧的魂魄恰巧赶到此处，瞬间与公子的躯体相融，公子便慢慢苏醒过来。仆人们围在身边关切询问，他睁开眼睛说道：“我怎么会到这里来？”众人搀扶着他返回家中。刚进家门，一众妆容艳丽的女子便纷纷围上前来问候。他十分震惊，开口道：“我是出家之人，为何会身处此地？”家人都以为他神志不清，轮番劝导想让他清醒过来。老僧也不再辩解，只是闭着眼睛不再说话。家人端来糙米饭他便食用，酒肉之类的食物一概拒绝。夜晚独自安睡，也不让妻妾近身伺候。过了几天，他忽然想出门缓步走动，众人都十分高兴。出门稍作安定后，就有不少管家仆人纷纷上前，拿着钱粮账簿向他请示各项收支核算事务。他以久病初愈、身体疲惫为由，全都推辞拒绝。只开口问道：“你们可知山东的长清县？”众人一同回答知晓。他接着说：“我心中烦闷无所寄托，想要前往那里游览散心，立刻准备行装出发。”众人劝说他刚痊愈，不宜远行，他却执意不听，第二天便启程出发。
抵达长清县后，他看到当地的风景景物与从前毫无差别，无需旁人指引路途，径直走到了那座寺院。几名寺中弟子见到贵客到来，都恭敬地俯身拜见。他随即问道：“那位老僧人去了哪里？”弟子们回答：“我们的师父此前已经离世了。”他又询问老僧坟墓的位置，众僧人领着他来到一座三尺高的孤坟前，坟上的荒草还未长满。寺里的僧人都不明白他的用意。之后他备好马匹准备返程，临行前叮嘱道：“你们的师父是恪守戒律的僧人，他遗留下来的手稿遗物，一定要谨慎守护，不要让其遭到损坏。”众僧人纷纷点头应允，他便动身离开。
回到家中后，他心灰意冷如枯木般静坐，完全不打理家中事务。过了几个月，他悄悄离家出走，直接回到了从前的寺院，对弟子们说：“我就是你们的师父。”众人觉得这话荒诞可笑，彼此对视着发笑。他便讲述了魂魄归体的缘由，又说起老僧生前的种种事迹，全都与事实吻合。众僧人这才相信，让他住在原先的床榻上，像往常一样侍奉他。后来公子的家人多次派车马前来，苦苦恳请他回去，他丝毫没有理会。又过了一年多，公子的夫人派得力仆人前来，送来诸多馈赠，金银绸缎全都被他推辞，只收下了一件布袍。公子的友人有时来到他所在的乡里，恭敬地登门拜访。只见他沉默寡言、忠厚诚恳，年纪只有三十岁，却常常说起自己八十多年的人生经历。
异史氏评价道：人死后魂魄便会消散，这位老僧的魂魄漂泊千里却未曾消散，是因为他心性坚定的缘故。我对于这位僧人，并不惊异他死而复生的经历，而是惊异他踏入繁华奢靡的环境，却能拒绝俗世牵绊、逃离尘嚣。倘若只是短暂接触富贵，便被香艳奢靡迷乱心智，有的人就算想求死都无法脱身，更何况是清修的僧人呢！
注释
- 道行 修行的造诣与德行。 ↩
- 高洁 高尚清正。 ↩
- 颠仆 跌倒摔倒。 ↩
- 圆寂 僧人离世的佛教称谓。 ↩
- 故绅 旧时的官宦士绅。 ↩
- 按鹰 架鹰准备狩猎。 ↩
- 马逸 马匹受惊狂奔。 ↩
- 翕然 相合相融的样子。 ↩
- 厮仆 仆从仆人。 ↩
- ⁰粉白黛绿 代指妆容艳丽的女子。
- 提耳 恳切劝导。 ↩
- 脱粟 仅去壳的糙米饭。 ↩
- 无聊赖 烦闷无所寄托。 ↩
- 游瞩 游览观赏。 ↩
- 治任 整理行装。 ↩
- 新瘳 刚刚病愈。 ↩
- 翼日 次日，第二天。 ↩
- 风物 风景与景致。 ↩
- 兰若 寺院的别称。 ↩
- 伏谒 俯身拜见以示恭敬。 ↩
- 曩 从前，以往。 ↩
- 物化 离世，死亡。 ↩
- 戒行 恪守佛门戒律的品行。 ↩
- 手泽 先辈遗留的手稿与遗物。 ↩
- 恪守 谨慎守护。 ↩
- 俾 使得，让。 ↩
- ⁰唯唯 恭敬应答。
- 灰心木坐 心灰意冷如枯木般静坐。 ↩
- 勾当 料理，处理。 ↩
- 自遁 悄悄逃走。 ↩
- 诚笃 忠厚诚恳。 ↩
- 而立 指三十岁。 ↩
- 辄 常常，总是。 ↩
- 纷华靡丽 繁华奢靡的世俗环境。 ↩
- 绝人 隔绝俗世往来。 ↩
- 兰麝 兰草与麝香，代指香艳奢靡之物。 ↩
- 熏心 迷乱心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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¹道行：修行的造诣与德行。²高洁：高尚清正。³颠仆：跌倒摔倒。⁴圆寂：僧人离世的佛教称谓。⁵故绅：旧时的官宦士绅。⁶按鹰：架鹰准备狩猎。⁷马逸：马匹受惊狂奔。⁸翕然：相合相融的样子。⁹厮仆：仆从仆人。¹⁰粉白黛绿：代指妆容艳丽的女子。¹¹提耳：恳切劝导。¹²脱粟：仅去壳的糙米饭。¹³无聊赖：烦闷无所寄托。¹⁴游瞩：游览观赏。¹⁵治任：整理行装。¹⁶新瘳：刚刚病愈。¹⁷翼日：次日，第二天。
¹风物：风景与景致。²兰若：寺院的别称。³伏谒：俯身拜见以示恭敬。⁴曩：从前，以往。⁵物化：离世，死亡。⁶戒行：恪守佛门戒律的品行。⁷手泽：先辈遗留的手稿与遗物。⁸恪守：谨慎守护。⁹俾：使得，让。¹⁰唯唯：恭敬应答。
¹灰心木坐：心灰意冷如枯木般静坐。²勾当：料理，处理。³自遁：悄悄逃走。⁴诚笃：忠厚诚恳。⁵而立：指三十岁。⁶辄：常常，总是。
¹纷华靡丽：繁华奢靡的世俗环境。²绝人：隔绝俗世往来。³兰麝：兰草与麝香，代指香艳奢靡之物。⁴熏心：迷乱心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