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人第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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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郡某甲，以弄蛇为业。尝蓄¹驯蛇二，皆青色，其大者呼之大青，小曰二青。二青额有赤点，尤灵驯²，盘旋无不如意。蛇人爱之异于他蛇。期年³大青死，思补其缺，未暇遑也。一夜寄宿山寺。既明启笥⁴，二青亦渺⁵，蛇人怅恨欲死。冥搜⁶亟呼，迄无影兆。然每至丰林茂草，辄纵之去，俾得自适，寻复返；以此故冀其自至。坐伺之，日既高，亦已绝望，怏怏遂行。出门数武，闻丛薪错楚中窸窣作响，停趾愕顾，则二青来也。大喜，如获拱璧⁷。息肩路隅，蛇亦顿止。视其后，小蛇从焉。抚之曰：“我以汝为逝矣。小侣而所荐耶？”出饵饲之，兼饲小蛇。小蛇虽不去，然瑟缩⁸不敢食。二青含哺之，宛似主人之让客者。蛇人又饲之，乃食。食已，随二青俱入笥中。荷去教之旋折⁹，辄中规矩，与二青无少异，因名之小青。炫技四方，获利无算。

　　大抵蛇人之弄蛇也，止以二尺为率¹⁰，大则过重，辄更易。缘二青驯，故未遽¹¹弃。又二三年，长三尺余，卧则笥⁴为之满，遂决去之。一日至淄邑东山间，饲以美饵，祝¹²而纵之。既去，顷之复来，蜿蜒¹³笥外。蛇人挥曰：“去之！世无百年不散之筵。从此隐身大谷，必且为神龙，笥中何可以久居也？”蛇乃去。蛇人目送之。已而复返，挥之不去，以首触笥，小青在中亦震震而动。蛇人悟曰：“得毋欲别小青也？”乃发笥，小青径出，因与交首吐舌，似相告语。已而委蛇¹⁴并去。方意小青不还，俄而踽踽¹⁵独来，竟入笥卧。由此随在物色¹⁶，迄无佳者，而小青亦渐大不可弄。后得一头亦颇驯，然终不如小青良。而小青粗于儿臂矣。

　　先是二青在山中，樵人多见之。又数年，长数尺，围如碗，渐出逐人，因而行旅相戒，罔敢出其途。一日蛇人经其处，蛇暴¹⁷出如风，蛇人大怖而奔。蛇逐益急，回顾已将及矣。而视其首，朱点俨然¹⁸，始悟为二青。下担呼曰：“二青，二青！”蛇顿止。昂首久之，纵身绕蛇人如昔弄状，觉其意殊不恶，但躯巨重，不胜其绕，仆地呼祷，乃释之。又以首触笥⁴，蛇人悟其意，开笥出小青。二蛇相见，交缠如饴糖¹⁹状，久之始开。蛇人乃祝¹²小青曰：“我久欲与汝别，今有伴矣。”谓二青曰：“原君引之来，可还引之去。更嘱一言：深山不乏食饮，勿扰行人，以犯天谴²⁰。”二蛇垂头，似相领受²¹。遽¹¹起，大者前，小者后，过处林木为之中分。蛇人伫立²²望之，不见乃去。此后行人如常，不知二蛇何往也。

　　异史氏曰：“蛇，蠢然²³一物耳，乃恋恋有故人之意，且其从谏也如转圜²⁴。独怪俨然¹⁸而人也者，以十年把臂之交²⁵，数世蒙恩之主，转思下井复投石焉；又不然则药石²⁶相投，悍然²⁷不顾，且怒而仇焉者，不且出斯蛇下哉。

东郡有个以表演蛇戏谋生的人，他平日里养了两条驯化好的青蛇，体型大的那条叫作大青，小的则名为二青。二青的额头长着一颗显眼的红点，格外机灵温顺，不管耍蛇人让它做出怎样的盘旋舞动、各类表演动作，都能完全遵照心意完成。耍蛇人因此格外偏爱二青，对待它的态度远不同于其他蛇类。过了一整年，大青死去，耍蛇人本想再找一条蛇补上空缺，却一直没能抽出时间。某天夜里，他借宿在一座山间寺庙里。天亮后打开竹箱，竟发现二青也不见了，耍蛇人又懊恼又愤恨，几乎陷入绝望。他四处仔细搜寻、大声呼喊，始终没有找到二青的踪迹。以往每到林木繁茂、杂草丛生的地方，耍蛇人都会把蛇放出去，让它们自在活动，没过多久蛇就会自行返回。正因如此，他还盼着二青能自己回来，便留在原地等候。直到太阳升得很高，实在没了希望，他才闷闷不乐地动身离开。刚走出寺庙几步，他忽然听到杂乱的草木间传来细碎的声响，停下脚步惊讶望去，发现正是二青回来了。耍蛇人欣喜万分，如同得到了稀世珍宝，他放下肩头的担子站在路边，二青也随之停下。再看二青身后，还跟着一条小蛇。耍蛇人轻抚二青说，本以为它已经逃走了，这条小蛇莫非是它带来的同伴。他拿出蛇食喂给二青，也分给小蛇一些。小蛇虽没有离开，却蜷缩着身子不敢进食，二青便用嘴叼着食物喂它，模样如同主人款待客人一般。耍蛇人再次投喂，小蛇才肯吃下。吃完后，小蛇跟着二青一同钻进了竹箱。耍蛇人带着小蛇训练，小蛇盘旋弯折的动作都十分标准，完全符合要求，和二青没有丝毫差别，于是给它取名小青。此后耍蛇人带着两条蛇四处表演技艺，赚取了数不清的钱财。

通常耍蛇人用来表演的蛇，以二尺长短作为合适标准，体型再大就会过于沉重，需要更换新蛇。二青虽然体长超过二尺，却因为性情温顺，耍蛇人便没有立刻将它舍弃。又过了两三年，二青长到三尺多长，躺进竹箱就会把箱子填满，耍蛇人这才决定将它放生。一天，他来到淄川县的东山之中，拿出上好的食物喂给二青，一番祈福祷告后便放它离开。二青走后没多久又折返回来，在竹箱外曲折爬行。耍蛇人挥手驱赶它，让它离去，说世间没有永不散场的宴席，让它从此藏身在深山幽谷，日后定能化作神龙，竹箱这般狭小之地怎能长久停留。二青这才转身离开，耍蛇人站在原地目送它远去。可没过多久二青又回来了，任凭驱赶也不肯走，只用头部不停触碰竹箱，箱中的小青也躁动不安地来回挪动。耍蛇人顿时醒悟，询问二青是不是想和小青告别，随即打开竹箱。小青立刻窜了出来，和二青头颈相触、频频吐信，仿佛在相互叮嘱交谈。片刻后，两条蛇一同曲折着离开了。耍蛇人本以为小青不会再回来，可没过多久，小青竟独自折返，爬进竹箱卧了下来。此后他四处寻访挑选新蛇，却始终没找到合适的，而小青也渐渐长大，不再适合表演。后来他又寻到一条蛇，性情也算温顺，可终究比不上小青出色，这时的小青已经粗得如同孩童的手臂了。

早先二青在山中时，很多砍柴的樵夫都曾见过它。又过了几年，二青长到数尺长，身体粗如碗口，渐渐开始出来追逐路人，因此往来的旅客行人相互提醒告诫，不敢再走它出没的这条路。一天，耍蛇人途经这片区域，一条大蛇如同狂风般猛地窜了出来。耍蛇人惊恐万分，拼命奔逃，大蛇在身后追得愈发急促。他回头看去，大蛇眼看就要追上，却发现蛇头上的红点格外清晰，这才认出是二青。他立刻放下担子呼喊二青的名字，大蛇瞬间停下动作，昂起头停留许久，随后纵身扑上来缠住耍蛇人，姿态和往日表演时一模一样。耍蛇人察觉它并无恶意，只是蛇身太过庞大沉重，自己承受不住这般缠绕，便倒在地上哀求呼喊，二青这才松开了他。接着二青又用头部触碰竹箱，耍蛇人领会了它的用意，打开竹箱放出小青。两条蛇相见后，紧紧缠绕在一起，如同饴糖黏合般密不可分，过了很久才分开。耍蛇人对着小青祷告，说自己早就想与它分别，如今它终于有了同伴。又对二青叮嘱，小青本是它带来的，便可将其一同带走，还告诫二青深山之中不缺食物饮水，不要惊扰过往行人，以免触犯天条遭受惩罚。两条蛇垂下头，好似接受了这番劝告，随即迅速起身，大蛇在前引路，小蛇紧随其后，经过的地方林木草丛都被从中间分开。耍蛇人站在原地凝望，直到看不见它们的身影才离开。从这以后，路人经过这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安稳，没人知道两条蛇最终去了何处。

异史氏评价道，蛇本是愚钝丑陋的爬行动物，却还留存着眷恋旧友的情义，而且能坦然听从规劝、立刻改正。唯独让人诧异的是，有些看似仪表堂堂的人，面对相交十年、情谊深厚的好友，或是几代都蒙受恩惠的恩人，反而会心生歹意、落井下石；还有些人面对他人诚恳的规劝，全然置之不理，甚至恼怒不已将对方视作仇人，这般行径，简直连蛇都比不上。

注释

蓄饲养。 ↩
灵驯机灵温顺。 ↩
期年满一年。 ↩
笥竹制的箱子。 ↩
渺消失，不见踪影。 ↩
冥搜仔细四处搜寻。 ↩
拱璧珍贵的玉璧，代指极贵重的物品。 ↩
瑟缩蜷缩发抖的样子。 ↩
旋折盘旋弯折。 ↩
率标准，准则。 ↩
遽立刻，马上。 ↩
祝祷告，祈福。 ↩
蜿蜒曲折爬行的样子。 ↩
委蛇曲折前行的样子。 ↩
踽踽独自行走的样子。 ↩
物色寻访挑选。 ↩
暴突然。 ↩
俨然清晰分明的样子。 ↩
饴糖用米麦制成的黏糖。 ↩
天谴上天的责罚。 ↩
领受接受，领会。 ↩
伫立长时间站立。 ↩
蠢然愚钝笨拙的样子。 ↩
转圜迅速改变，听从规劝。 ↩
把臂之交关系亲密的好友。 ↩
药石规劝的良言。 ↩
悍然蛮横固执的样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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¹蓄：饲养。~灵驯：机灵温顺。²期年：满一年。³笥：竹制的箱子。⁴渺：消失，不见踪影。⁵冥搜：仔细四处搜寻。⁶拱璧：珍贵的玉璧，代指极贵重的物品。⁷瑟缩：蜷缩发抖的样子。⁸旋折：盘旋弯折。

¹率：标准，准则。²遽：立刻，马上。³祝：祷告，祈福。⁴蜿蜒：曲折爬行的样子。~委蛇：曲折前行的样子。⁵踽踽：独自行走的样子。⁶物色：寻访挑选。

¹暴：突然。²俨然：清晰分明的样子。³饴糖：用米麦制成的黏糖。⁴天谴：上天的责罚。⁵领受：接受，领会。⁶伫立：长时间站立。

¹蠢然：愚钝笨拙的样子。²转圜：迅速改变，听从规劝。³把臂之交：关系亲密的好友。⁴药石：规劝的良言。⁵悍然：蛮横固执的样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