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度第六
国无常强，无常弱。奉法者强，则国强；奉法者弱，则国弱。荆庄王并国二十六，开地三千里；庄王之氓社稷也，而荆以亡。齐桓公并国三十，启地三千里；桓公之氓社稷也，而齐以亡。燕襄王以河为境，以蓟为国，袭涿、方城，残齐，平中山，有燕者重，无燕者轻；襄王之氓社稷也，而燕以亡。魏安厘王攻燕救赵，取地河东；攻尽陶、魏之地；加兵于齐，私平陆之都；攻韩拔管，胜于淇下；睢阳之事，荆军老而走；蔡、召陵之事，荆军破；兵四布于天下，威行于冠带之国；安厘王死而魏以亡。故有荆庄、齐桓公，则荆、齐可以霸；有燕襄、魏安厘，则燕、魏可以强。今皆亡国者，其群臣官吏皆务所以乱而不务所以治也。其国乱弱矣，又皆释国法而私其外，则是负薪而救火也，乱弱甚矣！
故当今之时，能去私曲就公法者，民安而国治；能去私行行公法者，则兵强而敌弱。故审得失有法度之制者，加以群臣之上，则主不可欺以诈伪；审得失有权衡之称者，以听远事，则主不可欺以天下之轻重。今若以誉进能，则臣离上而下比周；若以党举官，则民务交而不求用于法。故官之失能者其国乱。以誉为赏，以毁为罚也，则好赏恶罚之人，释公行，行私术，比周以相为也。忘主外交，以进其与，则其下所以为上者薄也。交众、与多，外内朋党，虽有大过，其蔽多矣。故忠臣危死于非罪，奸邪之臣安利于无功。忠臣之所以危死而不以其罪，则良臣伏矣；奸邪之臣安利不以功，则奸臣进矣。此亡之本也。若是，则群臣废法而行私重，轻公法矣。数至能人之门，不一至主之廷；百虑私家之便，不一图主之国。属数虽多，非所尊君也；百官虽具，非所以任国也。然则主有人主之名，而实托于群臣之家也。故臣曰：亡国之廷无人焉。廷无人者，非朝廷之衰也；家务相益，不务厚国；大臣务相尊，而不务尊君；小臣奉禄养交，不以官为事。此其所以然者，由主之不上断于法，而信下为之也。故明主使法择人，不自举也；使法量功，不自度也。能者不可弊，败者不可饰，誉者不能进，非者弗能退，则君臣之间明辩而易治，故主仇法则可也。
贤者之为人臣，北面委质，无有二心。朝廷不敢辞贱，军旅不敢辞难；顺上之为，从主之法，虚心以待令，而无是非也。故有口不以私言，有目不以私视，而上尽制之。为人臣者，譬之若手，上以修头，下以修足；清暖寒热，不得不救；镆铘傅体，不敢弗搏戚，无私贤哲之臣，无私事能之士。故民不越乡而交，无百里之感。贵贱不相逾，愚智提衡而立，治之至也。今夫轻爵禄，易去亡，以择其主，臣不谓廉。诈说逆法，倍主强谏，臣不谓忠。行惠施利，收下为名，臣不谓仁。离俗隐居，而以诈非上，臣不谓义。外使诸候，内耗其国，伺其危险之陂，以恐其主曰；"交非我不亲，怨非我不解"。而主乃信之，以国听之。卑主之名以显其身，毁国之厚以利其家，臣不谓智。此数物者，险世之说也，而先王之法所简也。先王之法曰："臣毋或作威，毋或作利，从王之指；无或作恶，从王之路。"古者世治之民，奉公法，废私术，专意一行，具以待任。"
夫为人主而身察百官，则日不足，力不给。且上用目，则下饰观；上用耳，则下饰声；上用虑，则下繁辞。先王以三者为不足，故舍己能而因法数，审赏罚。先王之所守要，故法省而不侵。独制四海之内，聪智不得用其诈，险躁不得关其佞，奸邪无所依。远在千里外，不敢易其辞；势在郎中，不敢蔽善饰非；朝廷群下，直凑单微，不敢相逾越。故治不足而日有馀，上之任势使然之。
夫人臣之侵其主也，如地形焉，即渐以往，使人主失端，东西易面而不自知。故先王立司南以端朝夕。故明主使其群臣不游意于法之外，不为惠于法之内，动无非法。峻法，所以凌过游外私也；严刑，所以遂令惩下也。威不贰错，制不共门。威、制共，则众邪彰矣；法不信，则君行危矣；刑不断，则邪不胜矣。故曰：巧匠目意中绳，然必先以规矩为度；上智捷举中事，必以先王之法为比。故绳直而枉木断，准夷而高科削，权衡县而重益轻，斗石设而多益少。故以法治国，举措而已矣。法不阿贵，绳不挠曲。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辞，勇者弗敢争。刑过不辟大臣，赏善不遗匹夫。故矫上之失，诘下之邪，治乱决缪，绌羡齐非，一民之轨，莫如法。属官威民，退淫殆，止诈伪，莫如刑。刑重，则不敢以贵易贱；法审，则上尊而不侵。上尊而不侵，则主强而守要，故先王贵之而传之。人主释法用私，则上下不别矣。
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永远保持强盛，也不会一直处于衰弱状态。当君主严格依照法律处理事务时，国家就会走向强盛；反之，要是君主不按法律行事，国家就会逐渐衰弱。楚庄王曾经吞并了二十六个国家，开拓出三千里的疆域；可在他去世之后，楚国就跟着走向了衰弱。齐桓公也吞并过三十个国家，开辟了三千里的土地；他死后，齐国也因此衰落了。燕昭王在位时，把黄河当作国家的边界，将蓟城作为国都，又把涿城、方城设为都城的外城，他不仅攻破了齐国，还消灭了中山国，当时只要得到燕国支持的国家，威望就会提高，得不到燕国支持的国家，威望就会降低；燕昭王去世后，燕国也随之衰弱。魏安厘王曾经出兵攻打燕国、援救赵国，收复了魏国在河东的原有领土，还彻底攻占了定陶和卫国的全部土地；他对齐国用兵时，夺取了齐国的平陆城；攻打韩国时，占领了韩国的管地，又在淇水下游打了胜仗；在睢阳的战役中，楚军因为长期作战疲惫不堪而被迫撤退；在蔡地和召陵的战争中，楚军被魏军打败；那时魏国的军队遍布天下，威名传遍了中原各个文明发达的国家；但魏安厘王死后，魏国也跟着衰弱了。所以，有楚庄王、齐桓公在位，楚国、齐国就能称霸天下；有燕昭王、魏安厘王执政，燕国、魏国就能变得强盛。如今这些国家都衰落了，核心原因就是朝中的大臣和官吏们，都在做那些会让国家动荡不安、而非能让国家安定发展的事情。这些国家本身就已经混乱衰弱，可他们的大臣们还抛弃国家法令，一门心思营私舞弊，这就好比背着干柴去扑灭大火，只会让国家变得更加混乱、更加衰弱。
¹无常：没有永恒的。²奉法：奉行法令。³氓社稷：君主去世。⁴启地：开拓疆土。⁵蓟：燕国都城，今北京一带。⁶残齐：攻破齐国。⁷平中山：平定中山国。⁸管：古代地名，韩国的重要城邑。⁹淇下：淇水下游一带。¹⁰冠带之国：指礼仪文明发达的诸侯国。¹¹务所以乱：致力于做导致混乱的事。
在如今这个时代，一个国家如果能铲除奸邪谋私的行为，严格遵守国家法令，老百姓就能安居乐业，国家也能保持安定；如果能彻底杜绝图谋私利的举动，坚决执行国家法令，军队就会变得强大，而敌人相对就会显得弱小。所以，君主只要能明察得失，又有明确的法度作为准则，凌驾于群臣之上，就不会被臣子欺骗；只要能明察得失，并且以法度为标准去了解远方的情况，就不会被天下那些颠倒轻重的事情蒙蔽。现在要是根据名声来选拔人才，群臣就会背离君主，在私下里结党营私；要是根据朋党的关系来推荐官员，老百姓就会一门心思去勾结党派，而不再想着依法办事。官员不称职，国家就会陷入混乱。如果依据虚假的名声进行奖赏，凭着诽谤的流言实施处罚，那么那些喜欢奖赏、厌恶处罚的人，就会抛弃国家规定的职责，玩弄个人手段，相互包庇利用。这样一来，忠臣没有罪过却会遭遇危难而死，奸邪的臣子没有功劳却能安享荣华富贵。这是国家走向衰亡的根本原因。要是出现这样的情况，群臣就会废弃法度，想方设法谋取个人权势，根本不把国家的法令放在眼里。他们会频繁出入奸臣的家门，却一次也不去君主的朝廷；天天想着自己的私利，一点也不考虑君主和国家的利益。君主的下属官吏虽然很多，但没有一个是朝廷需要用来尊崇君主的；各种官员虽然一应俱全，但没有一个是君主需要用来承担国家大事的。所以我说：衰亡的国家，朝廷里相当于没有可用之人。朝廷里没有可用之人，并不是说朝廷中的臣子数量少；而是士大夫们都致力于相互谋求私利，不把让国家富强当作目标；大臣们致力于相互推崇，不把尊崇君主当作责任；小官们拿着国家的俸禄去培养私交，不把自己的官职职责放在心上。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是君主在上面不依照法令决断政事，而是听凭下面的大臣胡作非为。因此，圣明的君主会依据法制来选拔人才，不会凭着自己的主观意愿用人；会按照法制来考核臣子的功绩，不会依靠自己的主观推测下结论。这样一来，有才能的人不会被埋没，坏人坏事无法掩饰，徒有虚名的人不能得到任用，遭受诽谤的人不会被免职，君主就能清楚分辨臣子的功过是非，国家也能更容易治理，所以君主只要严格依法办事就可以了。
¹私曲：私心邪念。²私行：私人的不正当行为。³审得失：明辨得失。⁴法度之制：法令制度的规定。⁵比周：结党营私。⁶务交：致力于结交党羽。⁷私术：私人的权术。⁸忘主外交：忘记君主而与外部势力勾结。⁹蔽多：被蒙蔽的地方很多。¹⁰安利不以功：没有功劳却安享利益。¹¹废法而行私重：废弃法令而重视私利。¹²属数：下属的人数。¹³任国：担当国家重任。¹⁴托于群臣之家：实际上依附于群臣的家族。¹⁵家务相益：大夫之家致力于相互增益私利。¹⁶厚国：使国家富强。¹⁷奉禄养交：拿着俸禄去结交党羽。¹⁸明主：贤明的君主。¹⁹量功：衡量功劳。²⁰不自度：不亲自估量。²¹弊：埋没。²²饰：掩饰。²³明辩：分辨清楚。
贤能的人做臣子，会面向北方向君主献上礼物，忠心侍奉君主，没有丝毫二心。在朝廷上，他们不敢推辞那些看似卑贱的任务；在军队中，他们不敢回避那些艰难的事情；他们会顺从君主的行为，遵守君主的法令，虚心等待君主的命令，从不挑弄是非、搬弄口舌。所以，臣子有嘴不会为自己的私利辩解，有眼睛不会为个人的目的去窥探，君主掌控着他们的一切言行。做臣子的，就好比人的双手，上能梳理头发，下能打理双脚；无论冷暖寒暑，都不能不管不顾；当刀剑逼近身体时，也不敢不奋力抗争。君主不要因为私人恩怨而任用贤明的臣子，也不要因为个人私利而使用有智慧的人。这样一来，老百姓就不会离开家乡去结交私党，也不会有远道奔波的忧虑。富贵和贫贱的等级不会被僭越，愚笨的人和聪明的人都能得到适合自己的位置，这就是治理国家的最高境界。对于如今那些轻视爵位和俸禄，轻易流亡他国、另选君主的人，我不认为他们是廉洁的。对于那些用谎言对抗法令，违背君主意愿而强行进谏的人，我不认为他们是忠诚的。对于那些施行小恩小惠、收买人心来抬高自己声望的人，我不认为他们是仁慈的。对于那些避世隐居，却用谎言非议君主的人，我不认为他们是有道义的。对于那些出使其他国家，却损害自己祖国的利益，等到祖国陷入危难时，就恐吓君主说，与他国交往没有他就不能亲近，积累的怨恨没有他就不能解除；而君主也相信他，把国家大事托付给他；这样的人，贬低君主的名声来抬高自己，损害国家的利益来便利自己的家族，我不认为他们是有智慧的。这几种行为，是乱世君主所喜欢的，却是先王的法治所轻视的。先王的法令规定：“臣子不要逞威风，不要谋私利，要顺从君主的旨意；不要做坏事，要跟随君主的脚步。”古代太平盛世的老百姓，奉行国家的公法，摒弃私人的权术，一心一意为君主办事，准备好各种条件等待君主的任用。
¹修头：修饰头部。²修足：修饰足部。³清暖寒热：指身体的冷暖寒热。⁴镆铘傅体：宝剑逼近身体（镆铘，古代名剑；傅，靠近）。⁵搏戚：搏斗抵御。⁶私贤哲之臣：偏爱有贤德智慧的臣子。⁷百里之感：指长途奔波的忧虑。⁸提衡而立：像用衡器称量一样，平等地站在一起。⁹轻爵禄：轻视爵位和俸禄。¹⁰易去亡：轻易离开君主逃亡。¹¹行惠施利：施行恩惠和利益。¹²离俗隐居：脱离世俗隐居起来。¹³卑主之名：贬低君主的名声。¹⁴显其身：使自己显耀。¹⁵毁国之厚：损害国家的雄厚实力。¹⁶利其家：使自己的家族获利。¹⁷险世之说：乱世的论调。¹⁸毋或作威：不要擅自作威作福。
君主如果亲自去考察每一位官员，就会时间不够、精力不足。而且，君主用眼睛去观察，臣子就会刻意修饰自己的外表；君主用耳朵去倾听，臣子就会刻意修饰自己的言辞；君主用脑子去思考，臣子就会刻意夸夸其谈、弄虚作假。先王认为这三种感官的判断是不够可靠的，所以放弃自己的个人才能，转而依靠法令和权术，严明奖赏和惩罚。先王掌握着治理国家的关键，所以法令简明扼要，君主的权力也不会受到侵害。君主独自掌控天下，聪明多智的人不能用欺诈的手段蒙骗他，阴险浮躁的人不能用花言巧语迷惑他，奸邪的人也就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东西。臣子即使远在千里之外，也不敢随意改变自己的说辞；地位处在郎中的官员，也不敢隐瞒自己的善行、掩饰自己的过错；朝廷中的群臣，无论是聚集在一起还是单独行事，都不敢逾越自己的职责范围。所以，政事不多但时间充裕，这是君主运用权势所获得的效果。
¹身察百官：亲自考察百官。²饰观：修饰外表来迎合君主的目光。³饰声：修饰言辞来迎合君主的耳朵。⁴繁辞：用繁杂的言辞来迎合君主的思虑。⁵审赏罚：严明赏罚。⁶守要：掌握关键。⁷独制四海之内：独自控制天下。⁸聪智：有聪明才智的人。⁹险躁：阴险浮躁的人。¹⁰蔽善饰非：掩盖善行、掩饰过错。
臣子侵害君主的利益，就像走路时遇到的地形一样，是由近及远逐渐变化的，这种渐变会让君主迷失方向，即使东西方向已经颠倒了还不知道。所以先王设置了指南仪器，用来判断东西方向，避免迷失。因此，英明的君主不会让自己的群臣在法律之外打主意，只能在法令规定的范围内谋求利益，每一个举动都必须合法。严厉的法令是用来禁止犯罪、排除私欲的，严酷的刑罚是用来贯彻法令、惩办违法臣子的。君主的威势不能分给别人，权力不能与他人共享。如果威势和权力与别人共享，奸臣就会公然作恶；如果法令不坚定，君主的行为就会陷入危险；如果刑罚不果断，就无法战胜奸邪之人。所以说：技艺高超的工匠用眼睛目测就能合乎墨线的标准，但必定会先用圆规和直尺来确定基准；智商高的人办事敏捷、符合要求，但必定会以先王的法度作为依据。所以，墨线拉直了，弯曲的木头就要被砍直；测准器放平了，高大的土坛就要被削平；称具拎起来了，就要减少重的、补上轻的；量具摆放好了，就要减少多的、补上少的。所以，用法令治理国家，不过是把法令制定出来并推行下去而已。法令不会偏袒有权有势的人，墨绳也不会迁就弯曲的东西。法令应当制裁的人，再聪明也无法逃避，再勇敢也不敢抗争。惩罚罪过不会回避大臣，奖赏功劳也不会漏掉平民。所以，矫正上面的过失，追究下面的奸邪，治理混乱的局面，判断错误的事情，削减多余的部分，纠正偏差的地方，统一民众的行为规范，没有比法令更有效的东西了。整治官吏，威慑民众，除去淫乱怠惰的行为，禁止欺诈虚伪的举动，没有比刑罚更有效的手段了。刑罚加重了，人们就不敢因为自己地位高而轻视地位低的人；法令严明了，君主就会尊贵而不受侵害。君主尊贵不受侵害，就会变得强劲有力，并且掌握治理国家的关键。所以先王重视法令，并把它流传下来。如果君主抛弃法令而凭个人私欲办事，君臣之间就没有区别了。
¹失端：失去方向。²司南：古代用来辨别方向的仪器。³严刑：严厉的刑罚。⁴君行危矣：君主的行为就会有危险。⁵枉木断：弯曲的木头被砍断。⁶矫上之失：纠正君主的过失。⁷诘下之邪：责问下属的邪恶。⁸治乱决缪：平定混乱、解决谬误。⁹绌羡齐非：削减多余的、纠正错误的。¹⁰一民之轨：统一百姓的行为规范。¹¹属官威民：约束官员、威慑百姓。¹²法审：法令周密。¹³上尊而不侵：君主尊贵而不被侵犯。¹⁴上下不别：君主和下属没有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