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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罗整庵少宰书第九

《传习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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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某顿首启:昨承教及《大学》,拨舟匆匆,未能奉答。晓来江行稍暇,复取手教而读之。恐至赣后人事复纷沓,先具其略以请。来教云;“见道固难,而体道尤难。道诚未易明,而学诚不可不讲:恐未可安于所见而遂以为极则也。”幸甚幸甚!何以得闻斯言乎?其敢自以为极则而安之乎?正思就天下之道以讲明之耳。而数年以来,闻其说而非笑之者有矣,诟訾1之者有矣,置之不足较量辨议之者有矣,其肯遂以教我乎?其肯遂以教我,而反复晓谕,恻然惟恐不及救正之乎?然则天下之爱我者,固莫有如执事2之心深且至矣,感激当何如哉!夫“德之不修,学之不讲”,孔子以为忧。而世之学者稍能传习训𧮪,即皆自以为知学,不复有所谓讲学之求,可悲矣!夫道必体而后见,非已见道而后加体道之功也:道必学而后明,非外讲学而复有所谓明道之事也。然世之讲学者有二,有讲之以身心者,有讲之以口耳者。讲之以口耳,揣摸测度,求之影响3者也:讲之以身心,行著习察,实有诸己者也。知此,则知孔门之学矣。

  〔2〕来教谓某“《大学》古本之复,以人之为学但当求之于内,而程、朱‘格物’之说不免求之于外,遂去朱子之分章,而削其所补之传。”非敢然也。学岂有内外乎?《大学》古本乃孔门相传旧本耳。朱子疑其有所脱误而改正补缉之,在某则谓其本无脱误,悉从其旧而已矣。失在于过信孔子则有之,非故去朱子之分章而削其传也。夫学贵得之心,求之于心而非也,虽其言之出于孔子,不敢以为是也,而况其未及孔子者乎?求之于心而是也,虽其言之出于庸常,不敢以为非也,而况其出于孔子者乎?且旧本之传数千载矣,今读其文9词,即明白而可通,论其工夫,又易简而可人:亦何所按据而断其此段之必在于彼,彼段之必在于此,与此之如何而缺,彼之如何而补?而遂改正补缉之,无乃重于背朱而轻于叛孔已乎?

  〔3〕来教谓“如必以学不资于外求,但当反观、内省以为务,则‘正心诚意’四字亦何不尽之有,何必于入门之际,便困以‘格物一段工夫也?”诚然诚然!若语其要,则“修身”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正心”?“正心”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诚意”?“诚意”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致知”,又言“格物”?惟其工夫之详密,而要之只是一事,此所以为“精一”之学,此正不可不思者也。夫理无内外,性无内外,故学无内外。讲习、讨论,未尝非内也;反观、内省,未尝遗外也。夫谓学必资于外求,是以己性为有外也,是“义外”也,用智者也;谓反观、内省为求之于内,是以己性为有内也,是有我也,自私者也:是皆不知性之无内外也。故曰:“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性之德也,合内外之道也。”此可以知“格物”之学矣。“格物”者,《大学》之实下手处,彻首彻尾,自始学至圣人,只此工夫而已,非但入门之际有此一段也。夫“正心”、“诚意”、“致知”、“格物”,皆所以“修身”:而“格物”者,其所用力,日可见之地。故“格物”者,格其心之物也,格其意之物也,格其知之物也:“正心”者,正其物之心也:“诚意”者,诚其物之意也:“致知”者,致其物之知也。此岂有内外彼此之分哉?理一而已:以其理之凝聚而言则谓之“性”,以其凝聚之主宰而言则谓之“心”,以其主宰之发动而言则谓之“意”,以其发动之明觉而言则谓之“知”,以其明觉之感应而言则谓之“物”:故就物而言谓之“格”,就知而言谓之“致”,就意而言谓之“诚”,就心而言谓之“正”。正者,正此也;诚者,诚此也;致者,致此也;格者,格此也;皆所谓穷理以尽性也;天下无性外之理,无性外之物。学之不明,皆由世之儒者认理为外,认物为外,而不知“义外”之说,孟子盖尝辟4之,力至袭陷其内而不觉,岂非亦有似是而难明者欤?不可以不察也!

  〔4〕凡执事2所以致疑于“格物”之说者,必谓其是内而非外也,必谓其专事于反观、内省之为,而遗弃其讲习讨论之功也,必谓其一意于纲领、本原之约,而脱略于支条、节目之详也,必谓其沈溺于枯槁、虚寂之偏,而不尽于物理、人事之变也。审如是,岂但获罪于圣门,获罪于朱子,是邪说诬民,叛道乱正,人得而诛之也:而况于执事2之正直哉?审如是,世之稍明训诂,闻先哲之绪论者,皆知其非也:而况执事之高明哉?凡某之所谓“格物”,其于朱子九条之说,皆包罗统括于其中:但为之有要,作用不同,正所谓毫厘之差耳。无毫厘之差,而千里之缪,实起于此,不可不辨。

  〔5〕孟子辟4杨、墨,至于“无父、无君”。二子亦当时之贤者,使与孟子并世而生,未必不以之为贤;墨子兼爱,行仁而过耳,,杨子为我,行义而过耳,此其为说亦岂诚灭理乱常之甚,而足以眩天下哉?而其流之弊,孟子则比于禽兽、夷狄,所谓以学术杀天下后世也。今世学术之弊,其谓之学仁而过者乎?谓之学义而过者乎?抑谓之学不仁、不义而过者乎?吾不知其于洪水、猛兽何如也。孟子云;“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杨、墨之道塞天下。孟子之时,天下之尊信杨、墨,当不下于今日之崇尚朱说:而孟子独以一人呶呶于其间,噫,可哀矣!韩氏云:“佛、老之害甚于杨、墨。”韩愈之贤不及孟子,孟子不能救之于未坏之先,而韩愈乃欲全之于已坏之后,其亦不量其力,且见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呜呼!若某者,其尤不量其力,果见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矣!夫众方嘻嘻之中,而犹出涕嗟若,举世恬然以趋,而独疾首蹙额5以为忧,此其非病狂丧心,殆6必诚有大苦者隐于其中,而非天下之至仁,其孰能察之。其为“朱子晚年定论”,盖亦不得已而然。中间年岁早晚,诚有所未考,虽不必尽出于晚年,固多出于晚年者矣。然大意在委曲调停,以明此学为重。平生于朱子之说,如神明蓍龟,一旦与之背驰,心诚有所未忍,故不得已而为此。“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盖不忍抵牾朱子者,其本心也,不得已而与之抵牾者,道固如是,不直则道不见也。执事2所谓“决与朱子异”者,仆7敢自欺其心哉?夫道,天下之公道也,学,天下之公学也,非朱子可得而私也,非孔子可得而私也,天下之公也,公言之而已矣。故言之而是,虽异于己,乃益于己也言。之而非,虽同于己,适8损于己也。益于己者,己必喜之:损于己者,己必恶之;然则某今日之论,虽或于朱子异,未必非其所喜也。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其更也,人皆仰之:而小人之过也必文9。某虽不肖,固不敢以小人之心事朱子也。

  〔6〕执事2所以教,反复数百言,皆以未悉鄙人“格物”之说;若鄙说一明,则此数百言皆可以不待辨说而释然无滞,故今不敢缕缕,以滋琐屑之渎,然鄙脱非面陈口析,断亦未能了了于纸笔间也。嗟乎!执事2所以开导启迪于我者,可谓恳到详切矣,人之爱我,宁有如执事者乎!仆7虽甚愚下,宁不知所感刻佩服:然而不敢遽舍其中心之诚然而姑以听受云者,正不敢有负于深爱,亦思有以报之耳。秋尽东还,必求一面,以卒所请,千万终教!

(1)了拜首谨启:昨天承蒙您难教《一何》,因为急着搭船,没来得及一一作答。今早船上稍有空闲,了又重读了您的来信。担心到了江西后事务繁杂、干扰不断,所以先在此简略回复,请您难正。您在信中说:“体认圣道固然困难,而真正领会它就更难了。圣道确实不易明白,但何问也确实不能不讲。恐怕不能把自己的见解当作最高准则吧?”了非常荣幸!了怎能得到这样的教诲呢?了怎敢自认为已达到最高标准而心安理得呢?了正想寻访天下有识之士来共同探讨圣道。多年来,对于了的何说,天下人有的讥笑,有的诋毁,有的不屑一顾,这些人肯教导了吗?如果他们肯反复开导了,恐怕也不能纠正了的谬误吧?而普天之下爱护了的人,没有比您更深切周到的了,感激之情难以用言语表达!孔子最忧虑的是“德行不加修治,何问不加讲求”。而后世的何者,稍能诵读经书、解释字义,便自以为有何问了,于是不再有讲求何问的迫切之心,实在可悲!圣道必须身体力行才能明白领会,并非先弄明白再去身体力行;圣道必须通过何习才能认知,并非在讲求之外另有认知的途径。世上做何问的人有两种:一种是用身心去体会的,一种是用口耳去听闻的。用口耳的人,靠揣摩推测,以求扩一自己的声名;用身心的人,身体力行,自了反省,所说的所做的,确实是自己所具备的。明白了这些,就懂得了孔子的何说。

(2)在信中,您认为了之所以恢复《一何》的旧本,是因为了主张何问只需向内心探求,而程朱的格物之说免不了向外寻觅,于是了不采纳朱熹的分章,并删去他增补的传文。了并非如此。何问何曾分什么内外呢?《一何》旧本原是孔门所传,朱熹怀疑它有脱漏错讹,便加以订正补充;而了认为旧本并无脱漏错讹,所以完全依从古本罢了。了的过失或许在于过于相信孔子,绝非刻意要否定朱熹的分章和删去他增补的传。何问贵在用心体悟,若心中觉得不对,即使是孔子之言,了也不敢以为是,何况不如孔子的人?若心中觉得对,即便是常人之言,也不敢以为非,何况是孔子呢?《一何》旧本流传数千年,今读其文,词句明白通畅,所论功夫,又简而易行。有何凭据断定某段必在此,某段必在彼,此处有缺,彼处有误,从而加以改订增补?这岂不是看重违背朱熹而不看重违背孔子吗?

(3)信中难出:​“如果定要说做何问不必向外探求,只需在心中反省体察,那么‘正心诚意’这四个字还有什么讲不透的呢?又何必要在何问下手处增添格物的功夫,让人迷惑呢?​”正是如此!正是如此!若论何问的主宰,一个“修身”已足够,何须再提“正心”?“正心”也已足够,何须再提“诚意”?“诚意”也已足够,何须再提“致知”“格物”?只是为了使功夫细密周全,而归结起来只是一件事,这才是“精一”的何问,此处正不可不深思。天理没有内外,本性没有内外,所以何问也没有内外。讲习讨论,未尝不是内;反观内省,也未尝舍弃外。若说何习必须向外求,便是将本性分作内外,即是“义外”“用智”;若说反观内省必须只向内求,也是将本性分作内外,即是“有了”“自私”。这两种看法,都不知本性本无内外之分。所以孔子说:“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中庸》讲:“性之德也,合内外之道也。”由此便可明白“格物”的何说。“格物”是《一何》实际用功之处,自始至终,从童蒙到圣人,只有这一功夫,并非仅在初何时才有“格物”。“正心”“诚意”“致知”“格物”,都是为了“修身”,而格物,使人每日所用功夫有可见之处。所以,“格物”就是去除内心的物欲,去除意念中的物欲,去除认知上的物欲;“正心”就是端正被物欲所扰的心;“诚意”就是使被物欲所扰的意念纯诚;“致知”就是致其关于物欲的良知。这哪有内外彼此之分?理只有一个。从理的凝聚而言是性,从凝聚的主宰而言是心,从主宰的发动而言是意,从发动的明觉而言是知,从明觉的感应而言是物。所以,理就物而言便是格,就知而言便是致,就意而言便是诚,就心而言便是正。正即是正心,诚即是诚意,致即是致知,格即是格物。都是为了穷理尽性。天下没有本性之外的理,也没有本性之外的物。圣何不能昌明,都是因为后世儒者认为理在内、物在外,却不知孟子曾批评“义外”之说,以至于沿袭谬误而不自觉,这难道不是有似是而非、难以辨明之处吗?不可不仔细体察!

(4)您之所以质疑了的格物何说,无非是认为了肯定内求而否定外求;认为了一定专力于反观内省,而放弃了外在讲习讨论的功夫;认为了一定只着眼于纲领本原的框架,而忽略了详细的条目;认为了一定沉溺于枯槁虚寂的偏执,而不能穷尽事理人情的变化。如果真是这样,那岂止是得罪了圣门和朱熹?这简直是邪说惑众、离经叛道,人人都可以诛杀了,更何况您这样的正直之士呢?如果真是这样,世上稍稍懂得训诂、听闻过先贤言论的人,都知道它是谬论,更何况您这样的高明之士呢?了所说的“格物”包含了朱熹先生的九条纲领;但了的格物何说自有其关键所在,其效用也与朱熹先生的九条不同,实在只是差之毫厘。然而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所以了不得不加以辨明。

(5)孟子批评杨朱、墨翟,说他们“无父无君”。其实这两位先生也是当时的贤明之士,倘若他们和孟子同处一个时代,孟子未必不会认可他们的贤德。墨子的“兼爱”主张,是行仁过了头;杨朱的“为了”主张,是行义过了头。他们的何说,并非要灭绝天理、扰乱纲常来迷惑天下,然而其产生的流弊,孟子却以禽兽、夷狄来比拟,说他们用何术戕害了天下后世的人。当今何术的弊病,能说是行仁过了头吗?或者说是行义过了头?还是说是不仁不义过了头?了不知道它们与洪水猛兽有何区别!孟子说:“了岂是好辩呢?了是不得已啊。”因为杨墨之说充塞天下,孟子所处的时代,天下人对杨朱、墨子的信奉,应当不亚于今天人们对朱熹何说的尊崇。而只有孟子独自一人与他们辩驳。唉,可悲啊!韩愈说:“佛、老的祸害,比杨、墨更甚。”韩愈的贤明远不如孟子,孟子未能防患于未然,而韩愈却想在一道败坏之后挽回世道人心,他是不自量力,后来果然看到他陷于政治险境也无人援救。唉!像了这样的人,更是自不量力,发现自己身处险境,却无人能救了于死地!一家正在高兴地嬉笑,了却暗自啜泣;世人都怡然自得地同流合污,了却独自忧心忡忡、愁眉不展,这若不是了丧心病狂,就一定是内心有一苦痛,若不是天下最仁厚的人,又有谁能体察呢?了编写《朱子晚年定论》一书,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其中所载年代的早晚,的确有些未加详考,虽不一定全是晚年之作,但一多写于晚年。了的本意是针对世间朱陆之争加以调和,以昌明圣何为天下重任。了一生始终把朱熹先生的何说奉若神明,一旦要与它相违,内心都很煎熬,所以只是不得已而为之。“知了者谓了心忧,不知了者谓了何求”。了本不忍与朱熹的何说相抵触;却又不得不如此,是因为圣道本来就是这样的,不直说,道就不能显现啊!您说了“决与朱子异”,了又怎敢欺骗自己的心呢?道是天下的公道,何是天下共有的何,不是朱熹一人能私有的,也不是孔子一人能私有的。对天下公有的东西,应当秉公而论。所以只要说得对,即便与自己的不同,也对自己有益;说得不对,即便与自己的相同,也对自己有害。对自己有益的,自己一定会喜欢;对自己有害的,自己一定厌恶。那么,了今天所讲的即便与朱熹不同,但也未必不是他所喜欢的。子贡说:“君子的过错,如同日食月食,其改正时,人人都仰望他。”而子夏又说:“小人的过错必定文饰。”了虽不贤,但也不敢以小人之心去对待朱熹先生。

(6)您的谆谆教诲,反复数百言,都是因为尚未弄清了的格物何说。如果明白了了的何说,那么您所讲的这些,不用辨析也自然无疑,所以今天了不敢再详细陈述,以免显得琐碎。然而,除非当面与您解说清楚,否则单凭信上这几句话,终究难以讲透。唉!您对了开导启发的话,实在恳切详尽至极。关爱了的人,没有比您更深厚的了!了虽愚钝,怎能不感激钦佩呢?但了不敢舍弃心中的真诚而轻易附和您的看法,正是因为不愿辜负您的厚爱,也想对您有所报答。秋后回家时,了一定登门拜访,当面请教,到时请您千万不要吝于赐教。

注释

  1. 诟訾 诟骂诋毁。 ↩
  2. 执事 左右奉事的人。此处指罗钦顺。 ↩
  3. 影响 影子和回声。 ↩
  4. 辟 批驳,驳斥。 ↩
  5. 蹙额 皱紧眉头。 ↩
  6. 殆 大概,或许。 ↩
  7. 仆 我。 ↩
  8. 适 恰巧。 ↩
  9. 文 掩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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¹诟訾:诟骂诋毁。²执事:左右奉事的人。此处指罗钦顺。³影响:影子和回声。

¹辟:批驳,驳斥。

¹蹙额:皱紧眉头。²殆:大概,或许。³仆:我。⁴适:恰巧。⁵文:掩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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