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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车行

【诗】《杂言古诗》· 明代 · 陈子龙 (1608—1647 年)

时事 写人 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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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车班班黄尘晚,夫为推,妇为挽。出门茫茫何所之?

青青者榆疗吾饥。愿得乐土共哺糜。

风吹黄蒿,望见垣堵,中有主人当饲汝。

扣门无人室无釜,踯躅空巷泪如雨。

译文及注释

傍晚时分,黄尘漫天,一车车小车辘辘前行,丈夫在后推车,妻子在前拉。走出家门一片摘茫,究竟该去往何方?

只能采摘青青的榆树叶,暂且缓解腹中饥饿。只盼能寻到一处安望之地,一家人能共食稀粥度日。

风吹过枯黄的蒿草,远远望见了院墙,心想院里的主人,定会给一点东西吃吧。

上前敲门却无人应答,屋内连一口做饭的锅都没有,在空寂的巷子里徘徊不前,伤心的泪水如同雨水般滚落。

行:指的是歌行,是古代诗歌体裁的一种。

班班:古代手推木轮车行进的声音。

榆:木名。其叶、荚及树皮可食。旧时北方灾年饥馑,常以充饥。

疗饥:言充饥如治疗疾病。

望土:安望之地。

共哺糜(mí):一起喝粥,即有碗饭吃。糜,即糜子,黍之不粘者,可以做粥。

饲汝:给你饭吃。

踯躅(zhí zhú):徘徊不去。

创作背景

明崇祯十年(公元1637年),作者中进是,殿试在三甲,选得惠州司李。是年六月,京城(北京)与山西大野。七月,山东蝗虫为灾,流亡遍野。作者出京南归,在赴任途中,眼见饥民流离的惨状,深有感触,特写此诗。

简析

《小车行》是一首杂言乐府诗。这首诗通过一对灾民夫妇推小车流浪情景,生动地勾勒出一幅悲惨的明末流民图,表现诗人对灾民的深切关注和同情。这首诗采用新题乐府形式,以白描手法真实而简练地刻画了一对灾民夫妇形象,悲切凄惨,哀哀动人,留不尽凄怆于诗外,带有抒情诗的意味。

赏析

这首诗通过一对灾民夫妇推小车流浪的情景,生动勾勒出明末一幅悲惨的流民图景,体现出诗人对灾民深切的关注与怜悯。该诗采用新题乐府的体裁,以白描手法真实简练地塑造出一对灾民夫妇的形象,悲戚凄惨,令人动容。

这首诗宛如作者编排的一出饥民流离短剧:一条蜿蜒小径延伸至眼前,时已薄暮,远远望去,黄尘弥漫的路上,络绎不绝的独轮车纷纷而来。整个场景寂静无声,唯有车轮的辘辘声由远及近,最终一辆小车来到近前,分明是一对疲惫至极的夫妇,妇人在前扶着车把牵引,男子在后奋力推车,车上大概放着锅盆、铺盖之类的杂物,自然还有几个面色蜡黄、面带菜色的小儿女,这便是开篇三句所展现的画面。“班班”二字写出小车数量之多,可见流离失所的并非只有这一户人家。时至傍晚,黄尘依旧未歇,这正是长期干旱无雨造成的景象。寥寥数语,便将饥民流亡的惨状展现得历历在目。

紧接着的三句,可看作这对夫妇凄惶的慨叹。“出门茫然何所之?”诉说着当日离家时的茫然:眺望前路,旱情蔓延无边,即便离开了家,又能逃往何处呢?“青青者榆疗吾饥”,叹息着日夜奔波途中,竟无半粒米可食,只能采摘榆叶勉强充饥。榆叶椭圆细小,故而能抵御长期干旱。“愿得乐土共哺糜”一句,则暗用了两个典故:一是《诗经·魏风·硕鼠》中“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汝),莫我肯顾。逝将去女(汝),适彼乐土”的诗句,讽刺统治者横征暴敛,致使百姓纷纷逃亡,渴望寻找一片“乐土”安居乐业;二是汉乐府《东门行》,讲述饥寒交迫的城市贫民走投无路、铤而走险,妻子啼哭着拉衣劝阻,其中有“他家但愿富贵,贱妻与君共哺糜”之语。诗人巧妙将二者融合在一句之中,含蓄点明:饥民流离失所,并非只因旱灾,更有统治者横征暴敛的原因。若非如此,家中若有积蓄,又怎会惧怕眼前的旱灾?而这对夫妇所期盼的“乐土”,不过是能求得一口薄粥糊口罢了,可见其愿望何等低微。

随后出现了一个略带“喜剧”色彩的场景:“风吹黄蒿,望见坦堵,中有主人当饲汝。”蒿草被称作“黄”,自然已是干枯之态,但它们大约长得较高,一度遮蔽了视线,恰好一阵晚风吹过,这对夫妇终于“望见”前方有一带院墙。这句诗有一个版本作“风吹黄蒿见坦堵”,施蛰存先生认为加上一个“望”字更佳,大概是因为这个字带有无意间望见的惊喜之感,更显生动传神。

“中有主人当饲汝”,便是望见院墙后两人微妙的心声:既然有院墙,想必是村落街巷、有人居住之处。虽然居住在这里的人未必宽裕,但给一口稀汤充饥,大约总不算奢望吧。一个“汝”字表明,说话者应当是在前牵引小车的妇人,而且从慈母之心来看,这个“汝”也应指车上颠簸许久、饥肠辘辘的孩子。全诗至此,似乎透出一丝光亮,就连那“舞台”上的氛围,也仿佛柔和了几分。

“叩门无人室无釜”一句,便是整个剧情的转折点。若是在舞台上,应当伴随一连串动作:夫妇二人先奔至院墙前,然后怯生生地挨家叩门,却始终无人应答;随手一推,房门竟没有上锁,“吱呀”一声被推开,夫妇俩迈进门槛,左顾右盼,最终相顾愕然:偌大的街巷,竟然杳无人迹。不仅空无一人,就连一口用来做饭的釜锅也没有——显然,这里的人家也因断粮,家家户户都逃亡了。这个结局出人意料,却又意味深长。无论走到哪里,都是空空的街巷,可见饥民流离的状况极为普遍。

全剧的幕布在这对夫妇“踯躅空巷泪如雨”的场景中缓缓落下,他们携儿带女,从黄尘漫天中艰难挣扎而来;在望见院墙的那一刻,也曾燃起一线希望;如今希望彻底破灭,他们还能去往何方?街巷中空寂无声,暮色里只听见这对可怜夫妇的呜咽哭泣之声,回应他们的,只有黄蒿丛中儿女们惊惶的呼唤。

《小车行》是陈子龙自创的新乐府诗,无论精神还是手法,都传承了乐府民歌的优良传统。但在继承之中,又有创新之处:刻画这对夫妇流离情状的同时,还注重勾勒“班班”众车的背景与氛围,起到了以点带面、以少胜多的效果;在简洁的情节推进中,融入景物描写与情节转折,使短篇诗作中生出波澜;最后以“踯躅空巷泪如雨”收束全篇,将无尽凄怆留于诗外,又兼具抒情诗的韵味。

浏览 2 次 · 发布于 2026-1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