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坟

诗的首章开篇便铺展出一幅凄清的劳作画面：“遵彼汝坟，伐其条枚”汝河高高的堤岸上，一位满面愁苦的妇人正手执斧头砍伐山楸的枝条。这一景象实则暗藏线索：砍柴伐薪本是男子承担的活计，如今却落到了本应居内织作的妇人肩上。读者难免心生疑问：她的丈夫去了哪里？怎会忍心让妻子持斧劳作、受尽辛苦？随后“未见君子，惄如调饥”两句，便隐约给出了答案：原来丈夫早已外出服役，维持生计的重担，除了她再无人能扛。

“惄”是忧思之意，“调饥”指晨起未进饮食。以清晨的饥饿比喻满腹愁绪，自有一番真切的体感，唯有饱尝饥寒的人才能体会其中滋味。想来这位伫立在汝河大堤上的妇人，想必也是忍着饥饿前来伐薪的，这是诗句字面的含义。而“朝饥”在先秦还有另一层意蕴，常被用作男女欢爱的隐语。如今丈夫常年行役在外，可怜的妇人连半分温存与关爱都得不到。首章所展现的女主人公处境便是如此：孤苦无依，忍饥挨饿，天刚亮便拖着孱弱的身子劳作。当凄冷的秋风掀动她的衣衫，大堤上传来“未见君子，惄如调饥”的怆然叹息时，闻者无不鼻酸。

第二章的诗意生出了出人意料的转折。“遵彼汝坟，伐其条肄”两句，不能看作简单的重复：“肄”指树木砍伐后新抽的枝条，这一字点出了女主人公的辛劳与等待，秋去春来，她又熬过了整整一年。愁思与悲苦在漫长岁月里绵延，满心期待或许早已近乎绝望，就在此时，她竟意外望见了丈夫归来的身影。于是“既见君子，不我遐弃”两句，便带着女主人公猝然迸发的欢喜涌了出来。

可这两句所承载的情感，远比单纯的欢呼更丰富复杂：久役在外的丈夫终于归家，他终究惦念自己、疼爱自己，没有将自己远远抛下，这是沉郁悲伤里翻涌上来的欣慰与喜悦；可欢喜之余，疑虑也难免悄悄滋生——归来的丈夫还会不会再走？他会不会又将自己抛在家中、远赴他乡？而这一次，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再走，不能让他再将可怜的自己抛下。这是欢喜与忐忑交织着的深情叮咛。种种复杂心绪，实难一语道尽，却全被“不我遐弃”四字包容在内——《国风》对复杂情感的抒写，向来就是这般质朴又婉转。

女主人公的疑虑并非多余。第三章的开头两句，便以丈夫踌躇难决的口吻，无情地宣告了他仍需离家远役的事实：正如劳累的鳊鱼拖着红尾游弋，当王朝多难、情势如火般急迫之时，他不可能滞留家中、贪恋温情。这一形象的比喻，将丈夫远行的情势衬得分外紧迫，可怜的妇人刚尝到重逢的欢喜，转眼便又跌入了绝望的谷底。

可即便身处绝望，妇人也没有放弃最后的争取：“虽则如毁，父母孔迩！”这便是她万般无奈之下向丈夫发出的凄然质问：夫妻间的厮守恩爱，纵然已被无情的徭役碾得粉碎；可濒临饥饿绝境的父母呢？他们的生死总不能不顾。

全诗在这凄怆的质问中戛然而止，远行的征夫又能给出怎样的回答？这声质问，其实贯穿了漫长的古代历史：当严苛的政令与沉重的徭役危及每个家庭的生存，将支撑天下的百姓逼到如火焚身、如汤煎熬的绝境时，历史中便总会响起这样的质问。《周南·汝坟》在几番忧喜起落与绝望之后发出的质问，最终化作了结尾处征夫无尽的沉默，可读者分明能听到不久之后历史传来的巨大回响——那便是西周王朝的轰然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