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新郎·和前韵

我像东野那样苦思来作诗。想起在水仙祠下那些风流处士，更想起小孤山的烟涛波浪里，那望眼欲穿的彭郎矶。一色空蒙，神色令人难以描画。谁能写出西湖的浩渺宏大，气吞云梦，也只有司马相如那样能写出《上林赋》的人才能描绘出它的王者之气。

原来的渔樵社在摆鸡豚宴。问我带湖春水涨，山水之乐无穷，什么时候回来。我喜欢那三万里烟波浩渺的西湖，夜色深沉，我正悠然卧在临水的亭台与烟霭笼罩的台榭间，静静凝望那月在水中的倒影，它受波澜摇晃，一时形如多层宝塔。文吏像云一样不要来拿事劳烦我。写诗咏西湖碰上了强劲对手。我也要像谢灵运那样做一个“池塘生春草”之类名句的好梦。

和前韵：指用前《贺新郎》（翠浪吞平野）韵再咏西湖。

东野：唐代诗人孟郊字东野，其诗均苦思而得，深为韩愈所推重。又，《三山志》谓福州东禅院有东野亭，蔡襄书额。未知此处果何所指。

风流处士：指林逋。逋性孤高自好，喜恬淡，勿趋荣利。自谓：“然吾志之所适，非室家也，非功名富贵也，只觉青山绿水与我情相宜。”林逋终生不仕不娶，无子，惟喜植梅养鹤，自谓 “以梅为妻，以鹤为子”，人称“梅妻鹤子”。

水仙祠：在杭州西湖。

鸡豚（tún）：鸡和猪。古时农家所养禽畜。

先生：作者自指。带湖，在江西上饶。

琉璃三万顷：指福州西湖烟波浩渺。杜甫《渼陂行》：“波涛万顷堆琉璃”。

玉塔：有两解，一为月在水中的倒影（陆游曾评东坡 “玉塔卧微澜” 之句，认为玉塔乃月映水中之影，皎洁月影层层叠叠如玉塔状）；二为湖心塔的美称，此处或指带湖中的塔。

雁鹜（wù）：喻文吏。

勍（qíng）者：强手，劲敌。

词的上片泛写福州西湖景致。开篇先点出吟咏西湖的苦心：据墓志记载，作者作诗“钩章稽句，掐擢肠肾”，字字皆由苦思锤炼而成。此处他以孟郊（字东野）自比，称自己吟咏西湖时字斟句酌，一如孟郊作诗般苦吟雕琢。

杭州西湖畔有水仙祠。“想钱塘”三句，先将福州西湖幻作杭州西湖，再由杭州西湖牵出水仙祠的记忆，进而联想到杭州士人在水仙祠前，以一盏寒泉、几枝秋菊敬奉风雅名士的场景。“更忆”三句落笔于福州西湖的小孤山，说它与江西彭泽县北长江边的小孤（姑）山齐名，同负盛名。山色浸在万顷碧波里，时而出没浪涛，时而掩映烟岚，一片空蒙悠远；而它那“望断彭郎欲嫁”的娇憨情态，更是难以用笔墨描摹。此处运用拟人手法，将小孤山似仙非仙、空灵秀逸的景致写得淋漓尽致。

“谁解”三句化用《子虚赋》《上林赋》的典故，作者以司马相如自况，称福州西湖浩渺壮阔，气吞云梦，要描摹出它的气象，非得有作《上林赋》的大手笔，才能写尽它的王者气度。上片以“想”“忆”“谁解”三个领字串联，将西湖的人文旧迹、小孤山的景致与西湖吞吐云梦的气势融为一炉，层次清晰，构思缜密严谨。

词的下片抒写作者对福州西湖的钟爱之情，其中藏着两层对比。第一层是乡思与西湖之爱的对照。“鸡豚”三句点出作者的乡思：眼下带湖春水初涨，山水之乐无穷，家乡的亲友正盼他归去，备下鸡豚、宴饮春秋，畅叙阔别之情。紧接着三句直抒对福州西湖的喜爱：他爱这三万顷琉璃般澄澈的湖面，爱闲卧在水亭烟榭之间，对着玉塔，在静夜里细赏湖水漾起的微澜，以此慰藉自己失意的心怀。句首着一“爱”字，与前文的乡思形成鲜明对照，凸显出对西湖的钟爱更甚于故土之思。

第二层是吟咏西湖与处置公务的对照。唐代诗人孟郊四十六岁进士及第后，授溧阳尉，任职期间不理公务，常以作诗为乐，因此被罚扣半俸。作者虽未荒废公务，却在结尾四句中说，自己为西湖吟咏赋诗，正遇上佳思难觅的关口，要像当年谢灵运西堂苦吟那样，盼着能做出“池塘生春草”般的名句；“雁鹜如云休报事”，切莫用杂事惊扰自己觅句炼字的专注。

这样的写法既呼应了开篇的苦吟之意，又将吟诗与治事形成鲜明对照，再次凸显出对西湖的钟爱远胜其他。两层对比层层递进，将游赏西湖、吟咏西湖、钟爱西湖的心意抒写得饱满充分，完美契合作品的吟咏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