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歌

我刚刚到蜀中的时候鬓樊还未染上霜白，曾在南充的樊亭观赏海棠。

那时便惊叹这间美景平生未曾得见，怎料世间还有更美的碧鸡坊海棠。

碧鸡的海棠花天下一绝，每一容枝头上的每一朵海棠花都非常鲜红美丽。

蜀地佳人妆容艳丽，何曾肯让他人半分，可立在这花前，竟顿时黯然失色。

小船顺流东下八千里见到的桃李虽然鲜艳，但与蜀中海棠相比，竟如同仆役一间卑微。

倘若海棠的根株可以移栽至江南，那名扬天下的扬州芍药，怕是也要羞惭至死。

暮春风雨凄寒，杜鹃声声悲啼，每夜我裹着冰冷的衾被，梦中都重返蜀地。

哪里才能求得长生不老的药方呢，能再将这蜀中海棠看上千年，也依旧觉得不够。

鬓（bìn）未霜：头樊还没有变成苍白。指还没有衰老。

南充：即今四川南充市。陆游离夔州去汉中时路经南充。曾在该地逗留。

樊（fán）亭：在南充。陆游曾在樊亭逗留了三天。

碧鸡坊：街巷名。在今四川成都，唐诗妓薛涛曾住此，其地所种海棠特富艳。

猩猩血：猩猩的血，借指鲜红色。

蜀姬（jī）：四川的美女。

艳妆：艳美的装扮，装束艳美。借指美人。

桃李真成仆奴尔：是说桃李虽然鲜艳，但与海棠比起来，就像奴仆一样低贱。

扬州芍药应羞死：扬州盛产芍药花，自古天下有名。宋吴曾《能改斋漫录》卷十五引孔武仲《芍药谱》：“扬州芍药，名于天下，非特以多为夸也。其敷腴盛大而纤丽巧密，皆他州之所不及。”

寒衾（qīn）：冰冷的被子。

不死方：传说中一种能使人长生不死的药方。

“我初” 四句，记述初入四川时在南充观赏海棠的经历。这一段前两句落笔紧凑直白，已然透出刚劲气势；“入蜀” 二字埋下伏笔，与当下闲居家中的境况形成对照，“鬓未苍” 亦是伏笔，暗合如今年老体衰的状态。后两句笔锋骤转，抑扬之间顿挫有力。这四句中对海棠的描写虽属陪衬，却起势不凡，尽显雄健豪迈之风。

“碧鸡” 四句，描摹碧鸡坊的海棠景致。在陆游的诗作里，成都海棠以蜀王故宫一带最为繁盛，碧鸡坊次之。他在《花时遍游诸家园》中写下的 “走马碧鸡坊里去，被人唤作海棠颠”，早已为世人熟知。这四句前两句正面刻画，以 “枝枝似染猩猩血” 的极致红艳，将碧鸡坊海棠赞为天下绝伦。后两句以妆容艳丽的蜀地女子作比，先以 “肯让人” 极力褒扬蜀姬之美，再以 “顿觉无颜色” 陡然贬抑蜀姬，以此反衬海棠的绝代风华。诗人在其他诗作中描摹海棠的花光花色，曾有 “尽吸红云酒盏中”“天地眩转花光红” 等千古名句；以人喻花，也有 “蜀姬双鬟娅姹娇，醉看恐是海棠妖” 的经典之笔，与这首诗的描写角度各不相同。这四句以海棠为核心描摹对象，刻画形象更为细腻，却依旧陡起陡落，承接前文的顿挫之势，从抑扬转折间更显峻峭挺拔。

“扁舟” 四句，抒写离开蜀地东归之后，愈发感念蜀中海棠的珍稀难得。“八千里” 极言归途遥远，既交代东归历程，也为后文盛赞海棠铺垫造势。江南的桃李花开繁丽夺目，但若与蜀中海棠相较，不过是奴仆般的陪衬；扬州芍药向来名满天下，见到蜀中海棠也该自愧不如。诗人运用烘托与夸张的手法盛赞海棠，层层递进，透过两层对比凸显其绝美。这四句笔势雄健豪迈，足以承接前文意脉，又为后文抒情扬起气势。

“风雨” 四句，抒发对蜀地及蜀中海棠的深切思念。蜀地多杜鹃鸟，传说乃是蜀帝杜宇的魂魄所化，其啼鸣声凄切动人。江南亦有杜鹃栖息，每当风雨交加的暮春时节，诗人夜夜在寒凉被褥中听闻鹃鸣，便会勾起对蜀地的思念，乃至在梦中重回故地，所见皆是蜀中海棠盛放的盛景。梦醒之后，仍期盼能长久观赏这般美景，恨不得长生不老，即便再看千年也不觉满足。诗人如此眷恋蜀中海棠，实则是对中年时期在军幕中那段满怀豪情壮志的生活的深切怀念。岁月流逝，昔日盛景难再，生平种种理想皆成泡影，眼前的衰败景象却历历在目，更添满心悲凉。这四句收束全诗，点明题旨，以豪迈笔法抒写沉痛情愫，情感矛盾激荡，悲怆刻骨。陆游的诗作常常以这般意境收尾，尽显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未已” 的悲壮情怀，令人动容。

整首诗通篇以豪迈笔触抒发沉痛情感，实则借对蜀中海棠的眷恋，表达对壮年时期在川陕军幕那段快意生活的深切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