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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台上忆吹箫·香冷金猊

【词】· 宋代 · 李清照 (1084—1155 年)

宋词三百首 婉约 宋词精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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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版本一)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人未梳头。任宝奁闲掩,日上帘钩。生怕闲愁暗恨,多少事、欲说还休。今年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明朝,者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即难留。念武陵春晚,云锁重楼。记取楼前绿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更数,几段新愁。版本二)

译文及注释

铸有狻猊提钮的铜炉里,堆香已经冷透,红色的锦被乱堆床头,如同波浪一般,我也无梳去收。早晨起来,懒洋洋不想梳头。任凭华贵的梳妆匣落满灰尘,任凭朝阳的日光照上要钩。我生怕想起离别的痛苦,有多少话要向他倾诉,可刚要说又不忍开口。新近渐渐消瘦起来,不是因为喝多了酒,也不是因为秋天的影响。算了罢,算了罢,这次他必须要走,即使唱上一万遍《阳关》离别曲,也无法将他挽留。想到梳上人就要远去,剩下我独守空楼了,只有那楼前的流水,应顾念着我,映照着我整天注目凝眸。就在凝眸远眺的时候,从今而后,又平添一段日日盼归的新愁。

金猊(ni泥):狮形铜香炉。

红浪:红色被铺乱摊在床上,有如波浪。

宝奁(lian连):华贵的梳妆镜匣。

者:通这。

阳关:语出《阳关三叠》,是唐宋时的送别曲。此处泛指离歌。

武陵人远:此处借指爱人去的远方。烟锁秦楼:总谓独居妆楼。

秦楼:即凤台,相传春秋时秦穆公女弄玉与其夫箫史乘风飞升之前的住所。

眸(móu):指瞳神。指眼珠。

创作背景

这首词创作于青州。自公元1107年起,李清照与赵明诚屏居乡里十余年。赵明诚何时重新出来做官,史无明载。而刘忆萱在《李清照诗词选注》中认为此词作于赵明诚赴莱州任职之际,时间约为公元1121年(宣和三年)。

注释

金猊(ni泥):狮形铜香炉。

红浪:红色被铺乱摊在床上,有如波浪。

宝奁(lian连):华贵的梳妆镜匣。

者:通这。

阳关:语出《阳关三叠》,是唐宋时的送别曲。此处泛指离歌。

武陵人远:此处借指爱人去的远方。烟锁秦楼:总谓独居妆楼。

秦楼:即凤台,相传春秋时秦穆公女弄玉与其夫箫史乘风飞升之前的住所。

眸(móu):指瞳神。指眼珠。

简析

此词抒写离愁别苦,词人以曲折含蓄的口吻,表达了女子思念丈夫的深婉细腻的感情。上片从词中女子的举止神态写起,形象地表现了她想道出离愁,又不忍道出的复杂心境;下片进一步揭示了女子的难言痛楚,通过刻画其独倚楼头,含情凝眸的神情,极有分量地抒写了伉俪情深和相思之苦。全词写得缠绵悱恻,委婉含蓄,余味无穷。

赏析一

这首词概作于词人婚后不久,赵明诚离家远游之际,写出了她对丈夫的深情思念。

开头一个对句“香冷金猊,被翻红浪”,便给人冷漠凄清的感觉。“被翻红浪”,语本柳永《凤栖梧》:“鸳鸯绣被翻红浪。”说的是锦被胡乱地摊在床上,在晨曦的映照下,波纹起伏,恍似卷起层层红色的波浪。金炉香冷,反映了词人在特定心情下的感受;锦被乱陈,是她无心折叠所致。“起来慵自梳头”,则全写人物的情绪和神态。这三句工炼沉稳,在舒徐的音节中寄寓着作者低沉掩抑的情绪。到了“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则又微微振起,恰到好处地反映了词人情绪流程中的波澜。然而她内心深处的离愁还未显露,给人的印象只是慵怠或娇慵。慵者,懒也。炉中香消烟冷,无心再焚,一慵也;床上锦被乱陈,无心折叠,二慵也;髻鬟蓬松,无心梳理,三慵也;宝镜尘满,无心拂拭,四慵也;而日上三竿,犹然未觉光阴催人,五慵也。慵而一“任”,则其慵态已达极点。词人为何大写“慵”字,目的仍在写愁。这个“慵”字是“词眼”,使读者从人物的慵态中感到她内心深处有个愁在。

“生怕离怀别苦”,开始切题,可是紧接着,作者又一笔宕开,“多少事,欲说还休”,万种愁情,一腔哀怨,本待在丈夫面前尽情倾吐,可是话到嘴边,又吞咽下去。词情又多了一层波折,愁苦又加重了一层。

“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她先从人生的广义概括致瘦的原因:有人是因“日日花前常病酒”(冯延巳《鹊踏枝》),有人是因“万里悲秋常作客”(杜甫《登高》),而自己却是因为伤离惜别这种不足与旁人道的缘由。

从“悲秋”到“休休”,是大幅度的跳跃。词人一下子从别前跳到别后,略去话别的缠绵和饯行的伤感,笔法极为精炼。“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阳关曲》离歌唱了千千遍,终是难留,惜别之情,跃然纸上。“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把双方别后相思的感情作了极其精确的概括。武陵人,用刘晨、阮肇典故,借指心爱之人。秦楼,用萧史、弄玉典故。相传春秋时有个萧史,善吹箫,作凤鸣,秦穆公以女弄玉妻之,筑凤台以居,一夕吹箫引凤,夫妇乘凤而去。李清照化此典,既写她对丈夫赵明诚的思念,也写赵明诚对其妆楼的凝望,丰富而又深刻。同时后一个典故,还暗合调名,照应题意。

下片后半段用顶真格,使各句之间衔接紧凑,而语言节奏也相应地加快,感情的激烈程度也随之增强,使词中所写的“离怀别苦”达到了高潮。“惟有楼前流水”句中的“楼前”,是衔接上句的“秦楼”,“凝眸处”是紧接上句的“凝眸”。把它们连起来吟诵,便有一种自然的旋律推动吟诵的速度,而哀音促节便在不知不觉中搏动人们的心弦。古代写倚楼怀人的不乏佳作,却没有如李清照写得这样痴情的。她心中的“武陵人”越去越远了,人影消失在迷蒙的雾霭之中,她一个人被留在“秦楼”,呆呆地倚楼凝望。她那盼望的心情,无可与语;她那凝望的眼神,无人理解。唯有楼前流水,映出她终日倚楼的身影,印下她钟情凝望的眼神。词笔至此,主题似已完成了,而结尾三句又使情思荡漾无边,留有不尽意味。自从得知赵明诚出游的消息,她就产生了“新愁”,此为一段;明诚走后,洞房空设,佳人独坐,此又是“新愁”一段。从今而后,山高路远,枉自凝眸,其愁将与日俱增,愈发无从排遣了。

这首词写离愁,步步深人,层次井然。前片用“慵”来点染,用“瘦”来形容;后片用“念”来深化,用“痴”来烘托,由物到人,由表及里,层层开掘,揭示到人物灵魂的深处。而后片的“新愁”与前片的“新瘦”遥相激射,也十分准确地表现了“离怀别苦”的有增无已。在结构上,特别要注意“任宝帘尘满”中的“任”字,“念武陵人远”中的“念”字。这是两个去声领格字,承上启下,在词中起着关键性的转捩作用。从语言上看,除了后片用了两个典故外,基本上是从生活语言中提炼出来的,自然中节,一片宫商,富有凄婉哀怨的音乐色彩。前人所谓“以浅俗之语,发清新之思”(邹袛谟《远志斋词衷》),信不虚也!

赏析二

李清照与赵明诚婚姻美满,情深意笃。心爱的丈夫即将出游,作为妻子,情知无法挽留,离恨别苦自然难以尽述。此词写与丈夫分别时的痛苦心情,曲折婉转,满篇情至之语,一片肺腑之言。

上片俱写离别前情景。

起首五句,是对由夜及晨情事的交代:由于一夜没有续填香料,铜制的狮形熏炉中早已香消烬冷,红色的锦被胡乱地堆在床上,早晨起来后情绪不佳,诸事无心,连头也懒得去梳,任凭那镜奁之上盖满灰尘,渐升的晓日高过帘钩。这五句词,十分形象、具体地展现了词人与丈夫临别时怅然凄然、百无聊赖的心情。“香冷金猊”,首先创造出一种凄清幽寂的环境气氛。“被翻红浪”,化用柳永《凤栖梧》词“酒力渐浓春思荡,鸳鸯绣被翻红浪”句意,暗示夫妻间一夜雨密云稠,两情缱绻。欧阳修《蝶恋花·咏枕儿》词:“昨夜佳人初命偶,论情旋旋移相就。几叠鸳衾红浪皱,暗觉金钗,磔磔声相扣。”亦借“鸳衾红浪皱”暗写男女情事。解说此词者一向止于字面,不愿揭出这句的隐义,大约是认为如此近于流俗的意思与易安的身份和词风未符。其实,它与《减字木兰花》(卖花担上)、《浣溪沙》(绣面芙蓉一笑开)等词一样,都表现了易安词在抒情上大胆率真的一面。“起来慵自梳头。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反反复复地写无心梳妆一件事,虽未语涉离别,却足见离愁别恨充溢心间。丈夫今朝即将离家远行,闺中人从此更有何心情梳洗打扮!温庭筠《菩萨蛮》词:“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不过是写闺中闲情,而易安于此却是述闺中浓愁了。

接下去“生怕离怀别苦”数句,说出愁的原因,点明题旨。丈夫临走前,本来有许许多多的心事待向他诉说,可是一想到说出来会增添他的烦恼,会影响他的行程,所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多少事、欲说还休”一句,与孙夫人《风中柳》词“怕伤郎、又还休道”同意。欲说又不忍说,甘愿把痛苦埋藏在心底,由自己默默忍受,其对丈夫的挚爱深情,于此隐然可见。“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三句,写近来自己因即将到来的离别而日形消瘦,但却不直接说出,而是用“排他法”否定可能导致瘦的其他原因。这就避免了正面用笔的直露,给读者留下了驰骋想象的空间。既不是因为“日日花前常病酒”(冯延巳《鹊踏枝》)而瘦,也不是因为“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宋玉《九辩》)而瘦,那么究竟因何而瘦,也就足可引人深思了。《草堂诗余》正集卷三谓:“瘦为甚的,尤妙。”恐怕也就妙在以反说正、以不答而答上。

下片先是接写去者难离之苦,然后用一“念”字领起,设想别后情形。

换头一句采用叠字以加重语气,极写词人留人不住的失望之情。“休”,犹罢了、算了的意思。“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表明今朝去意已决,再难挽留。“阳关”,即《阳关三叠》,送别时所唱之曲。尽管伤离之曲唱了千遍万遍,但是去的终究要去,苦苦挽留也徒劳无益。于是很自然地由眼前的离别推想到别后的情形。

“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两句,运用了两个典故,传达出丰富的感情信息。就“武陵人”的辞面来说,有两层含义:一是指陶渊明《桃花源记》中的以“捕鱼为业”的武陵人;二是刘义庆《幽明录》中的刘晨、阮肇。唐吾涣《惆怅》诗:“晨肇重来路已迷,碧桃花谢武陵溪。”和凝《天仙子》词:“桃花洞,瑶台梦,一片春愁谁与共。”韩琦《点绛唇》词:“武陵凝睇,人远波空翠。”都是借刘晨、阮肇天台遇仙故事写男女相恋之情。易安此词以“武陵人”拟明诚,其实也就是用阮肇或刘晨来拟明诚,言外有“桃溪不作从容住”(周邦彦《玉楼春》)之怨意,正所谓“辞之中又有辞焉”。“秦楼”,即凤台,是秦穆公女儿弄玉与仙人萧史飞升前所住的地方。这里借指词人自己的居处,并与《凤凰台上忆吹箫》这一词调相扣合。《孤雁儿》中有“吹箫人去玉楼空”句,与“武陵人远”两句意思相近。不过《孤》词是说丈夫已经亡故,而此词是说丈夫离家远行。

“惟有楼前流水”以下数句,设想离别后怅望楼前流水思念远人。“楼前流水”有多重含义。李贺《江楼曲》诗:“楼前流水江陵道。”王琦注云:“楼前流水,道通江陵。”因诗题作《江楼曲》,楼在江畔,人又是从江上而去,日望江水岂堪为怀。王琦的解释是对的。冯延巳《三台令》:“当日携手高楼,依旧楼前流水。流水,流水,中有相思双泪。”当时两情相亲,携手凭栏,同观楼前流水。如今携手人远,楼前流水依旧;对水相思,双泪籁籁。意思也是明确的。贺铸《东吴乐》词:“枉将镜里年华,付与楼前流水。”虽然也是寄离情于楼前流水,但感叹的却是年华虚度,不能与情人团聚。似乎也没有歧义。张耒《风流子》词:“情到不堪言处,分付东流。”遥想玉容音信不通,隐衷难以尽诉,故分付东逝的流水。也比较容易理解。如此看来,“楼前流水”可以表达多重含义。不过他人着眼于语言的明确性,易安却偏偏着眼于语言的模糊性;他人惟恐言而不尽,易安却惟恐言而有尽。对比之下,轩轾立见。“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似乎只有楼前流水能知道她在想什么,别人却无从得知。“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新愁”的含义也是模糊的。惟其模糊,所以读者可以作出各种设想,却又觉得不能尽如人意,这大概就是语言的多义性与模糊性的妙处之所在吧。“新愁”的“新”与上片中“新来瘦”的“新”意同,俱为近意。“新愁”指愁在近前,无法回避。孟浩然《宿建德江》诗:“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新”当训为近,指愁在眼前,举目可见,可为一证。

点评

本词抒写惜别的深情和刻骨铭心的怀念。上片写不忍丈夫离去,着意刻画慵懒的情态,下片着重写怀念和痴情。笔触细腻生动,抒情极凄婉。上片开头五句只写一个“慵”字。香冷而不再去换新香点燃,一慵也;被也不叠,任凭胡乱摊堆床上,二慵地;起床后连头也不愿梳,何谈化妆,三慵也;梳妆匣上落满灰尘,懒得擦,懒得动,四慵也;日上帘钩,人才起床,五慵也。词人为何如此慵懒而没心情?原来是“生怕离怀别苦”。这句为全词之眼,在上片的中间位置,括上而启下。表现出夫妻离别前一词人百无聊赖的神态、复杂矛盾的心理以及茫然若失的情绪;“多少事,欲说还休”。体现出主人公心地的善良和对丈夫的爱。杨慎评此句说:“‘欲说还休’,与‘怕伤郎,又还休道’同意”(杨慎批点本《草堂诗余》卷四)。可谓深得其心。因为告诉丈夫,也只能增添丈夫的烦恼而已,故宁可把痛苦埋藏心底,这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深情啊!歇拍三句为上片之警策,本来因怕分别才容颜瘦损,但作者偏不直接说出。“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那是为了什行,答案不言自明,而情味弥足矣。下片设想别后的情景。“休休”是幅度的跳跃,省略了如何分另如何饯行的过程,直接写别后的情景。“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以下三句近乎痴话。流水本是无情物,怎能“念”呢?但正因这样写,才突出词人的孤独与痴情。一是写出终日在楼前凝眸远眺,或盼信或望归。二是楼前的流水可以映出她凝眸的神情,也只有流水方可证明体验她的痴情,抒情何其深婉,入木三分。结拍三句用顶真格将词意再度深化,“一段新愁”指什么?含蓄而又明确,与上片结拍的写法属同一机抒。深际飞评云:“清风朗月,陡化为楚云巫雨,阿阁洞房,立变为离亭别墅”(《草堂诗余》正集卷三)。全词心理刻画十分细腻精致,在封建女性文学中实属难能可贵。

鉴赏

这首词是李清照抒写离愁的经典名篇,以下为中华诗词学会理事徐培均先生的赏析要点。

词作专写离情,却略去饯别当场的场景,只截取别前与别后两个时间截面,逐层深入铺展。开篇以“香冷金猊,被翻红浪”的对句起笔,一上来便渲染出清冷凄寂的氛围。金猊,指狻猊造型的铜制香炉;“被翻红浪”语出柳永《凤栖梧》“鸳鸯绣被翻红浪”,是说锦被散乱地摊在床榻上,晨光映照下褶皱起伏,恍如翻涌的层层红浪。炉中香消冷透,暗合词人此刻的心境;锦被凌乱不整,是她无心整理的缘故。到“起来慵自梳头”一句,更直接落笔于人物的情态与神态。这三句笔致凝练沉稳,在舒缓的节奏里藏着词人沉郁压抑的情绪。

至“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一句,笔势微微一扬,精准贴合词人情绪里的细微波澜。此刻她心底的离愁尚未直白显露,旁人看来只觉她娇慵倦怠。所谓慵,便是疏懒:炉香燃尽冷透,无心续添,是一慵;床榻锦被散乱,无心整理,是二慵;鬓发蓬松零乱,无心梳妆,是三慵;妆奁积满尘灰,无心擦拭,是四慵;红日已上帘钩,浑然不觉光阴流转,是五慵。万般慵态收束在一个“任”字里,更将疏懒之状推到极致。词人铺陈如许慵态,落脚点终究在写愁。这个“慵”字是全词的词眼,读者能从人物的疏懒姿态里,体察到她心底深埋的愁绪。

“生怕离怀别苦”一句,方才点破离情的题旨,可笔锋随即一转,落到“多少事,欲说还休”。万千愁绪、满心酸怨,本想对着丈夫尽数倾吐,话到唇边却又咽了回去。词意多了一层曲折,愁思也更沉了一重。

“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她先点出世人消瘦的两类常因:或是如冯延巳《鹊踏枝》所写“日日花前常病酒”,因酒伤身;或是如杜甫《登高》所叹“万里悲秋常作客”,因秋伤怀。而自己的消瘦,却源于伤离惜别,是不足为外人道的心事。

从“悲秋”到“休休”,是大幅的文意跳跃。词人直接从别前心绪跳到别后情境,略去执手话别的缠绵、临歧饯行的伤感,笔法极为凝练。“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阳关》即《阳关曲》,是古时的送别之曲。纵使离歌唱上千千万万遍,终究留不住远行之人,惜别之意溢于言表。

“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一句,精准概括了二人别后两地相思的情态。“武陵人”化用刘晨、阮肇遇仙的典故,代指远行的心上人;“秦楼”又称凤楼、凤台,典出春秋萧史弄玉的故事:萧史善吹箫,声如凤鸣,秦穆公将女儿弄玉嫁与他,筑凤台供二人居住,后来二人乘凤升仙。李清照化用这则典故,既写自己对丈夫赵明诚的思念,也暗写丈夫对闺中妆楼的回望,意蕴丰厚深沉。同时这则典故还暗合词调之名,照应了词作的主题。

下片后半段运用顶真的修辞手法,让句与句之间衔接紧密,语言节奏随之加快,情感浓度也逐层递升,将全词的“离怀别苦”推向高潮。“惟有楼前流水”的“楼前”,紧承上一句的“秦楼”;“凝眸处”的“凝眸”,又承接前文的凝望之意。连贯吟诵下来,自有自然的韵律催动语速,凄切急促的声调,便在不知不觉间叩动读者的心弦。古来写倚楼怀人的佳作不少,却很少有李清照写得这般痴婉动人。她心上的“武陵人”越走越远,身影隐没在迷蒙烟霭里,只剩她独守“秦楼”,痴痴凭栏凝望。那份盼归的心意,无人可诉;那份凝望的深情,无人能懂。唯有楼前的流水,映着她终日倚楼的身影,记下她一往情深的目光。

行文至此,主题看似已然写尽,可结尾三句又将情思漾开,余味无穷。得知丈夫即将远行的消息时,心上先添一层“新愁”;丈夫走后,空闺独守,又添一层“新愁”。往后山高水远,凭栏凝望也终是徒劳,这份愁绪只会与日俱增,再难排遣。

这首词写离愁,层层递进,章法井然。上片以“慵”点染情态,以“瘦”暗写愁思;下片以“念”深化离情,以“痴”烘托心境。从景物到人物,从表象到内里,逐层深入,直抵人物的灵魂深处。而下片的“新愁”与上片的“新瘦”遥相呼应,精准写出了离怀别苦的与日俱增。结构上尤其值得留意的,是“任宝奁尘满”的“任”字,与“念武陵人远”的“念”字。这两个去声字领起下文,承上启下,在全词中起到了关键的转折枢纽作用。语言层面,除下片的两处典故外,词句基本都从日常口语中提炼而来,自然合度,声韵谐和,满是凄婉哀怨的音乐感。前人评价其“以浅俗之语,发清新之思”(邹袛谟《远志斋词衷》),确非虚言。

浏览 1 次 · 发布于 2026-1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