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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鹤亭记

【文】· 宋代 · 苏轼 (1037—1101 年)

古文观止 隐逸 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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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宁十年秋,彭城大水。云龙山人张君之草堂,水及其半扉。明年春,水落,迁于故居之东,东山之麓。升高而望,得异境焉,作亭于其上。彭城之山,冈岭四合,隐然如大环,独缺其西一面,而山人之亭,适当其缺。春夏之交,草木际天;秋冬雪月,千里一色;风雨晦明之间,俯仰百变。

山人有二鹤,甚驯而善飞,旦则望西山之缺而放焉,纵其所如,或立于陂田,或翔于云表;暮则傃东山而归。故名之曰“放鹤亭”。

郡守苏轼,时从宾佐僚吏往见山人,饮酒于斯亭而乐之。挹山人而告之曰:“子知隐居之乐乎?虽南面之君,未可与易也。《易》曰:‘鸣鹤在阴,其子和之。’ 《诗》曰:‘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盖其为物,清远闲放,超然于尘埃之外,故《易》《诗》人以比贤人君子。隐德之士,狎而玩之,宜若有益而无损者;然卫懿公好鹤则亡其国。周公作《酒诰》,卫武公作《抑戒》,以为荒惑败乱,无若酒者;而刘伶、阮籍之徒,以此全其真而名后世。嗟夫!南面之君,虽清远闲放如鹤者,犹不得好,好之则亡其国;而山林遁世之士,虽荒惑败乱如酒者,犹不能为害,而况于鹤乎?由此观之,其为乐未可以同日而语也。”山人忻然而笑曰:“有是哉!”乃作放鹤、招鹤之歌曰:

鹤飞去兮西山之缺,高翔而下览兮择所适。翻然敛翼,宛将集兮,忽何所见,矫然而复击。独终日于涧谷之间兮,啄苍苔而履白石。

鹤归来兮,东山之阴。其下有人兮,黄冠草屦,葛衣而鼓琴。躬耕而食兮,其馀以汝饱。归来归来兮,西山不可以久留。

元丰元年十一月初八日记 《放鹤亭记》。

译文及注释

熙宁十年的秋天,彭城发大水,云龙山人张君的草堂,水已没到他家门的一半。第二年春天,大水落下,云龙山人搬到故居的东面。在东山的脚下,登到高处远望去,看到一个奇特的境地。于是,他便在那座山上建亭子。彭城山,山冈从四面合拢,隐约的像一个大环;只是在西面缺一个口,而云龙山人的亭子,恰好对着那个缺口。春夏两季交替的时候,草木茂盛,似乎接近天空;秋冬的瑞雪和皓月,千里一色。风雨阴晴,瞬息万变。

山人养两只鹤,非常温驯而且善于飞翔。早晨就朝着西山的缺口放飞它们,任它们飞到哪里,有时立在山坡上的田地,有时飞翔在万里云海之外;到了晚上就向着东山飞回来,因此给这个亭子取名叫“放鹤亭”。

郡守苏轼,当时带着宾客随从,前往拜见山人,在这个亭子里喝酒并以此为乐。给山人作揖并告诉他说:“您懂得隐居的快乐吗?即使是面南称尊的国君,也不能和他交换。《易》上说:‘鹤在北边鸣叫,它的小鹤也会应和它。’《诗经》上说:‘鹤在深泽中鸣叫,声音传到天空。’大概鹤清净深远幽闲旷达,超脱世俗之外,因此《易》、《诗经》中把它比作圣人君子。不显露自己有德行的人,亲近把玩它,应该好像有益无害。但卫懿公喜欢鹤却使他的国家灭亡。周公作《酒诰》,卫武公作《抑戒》,认为造成荒唐的灾祸没有能比得上酒的;而刘伶、阮籍那类人,凭借这保全他们的真性,并闻名后世。唉,面南的君主,即使清净深远幽闲旷达,像鹤这样,还不能过分享受,过分喜好就会使他的国家灭亡。而超脱世俗隐居山林的贤士,即使荒唐迷惑颓败迷乱像饮酒的人,还不能成为祸害,更何况对鹤的喜爱呢?由此看来,君主之乐和隐士之乐是不可以同日而语的。”山人欣然笑着说:“有这样的道理啊!”于是,写了放鹤、招鹤之歌:

“鹤飞翔到西山的缺口,凌空高飞向下看选择它去的地方,突然收起翅膀,好像将要落下;忽然看到了什么,矫健地又凌空翻飞。独自整天在山涧峡谷中,啄食青苔踩着白石头。”

“鹤飞回吧,到东山的北面。那下面有人,戴着黄色的帽子,穿着草鞋,披着葛麻衣服,弹奏着琴弦,亲自耕种自食其力,剩下的东西就能喂饱你。回来啊,西山不可以久留。”

元丰元年:即1078年。元丰,宋神宗年号。

放鹤亭:位于今江苏徐州市云龙山上。

熙宁十年:即公元1077年。熙宁,宋神宗年号。

彭城:今江苏徐州市。北宋徐州治所所在地。

及:漫上。

扉:门。

明年:第二年。

升:登上。

作:造。

适:恰好。

晦明:昏暗和明朗。

俯仰百变:俯视仰视之间,气象有许多变化。

旦:早晨。

纵:听凭。

陂(bēi)田:山坡上的田地。

傃(sù):向,向着,沿着。

名:给······命名。

挹(yì):通“揖”,作揖。

鸣鹤在阴,其子和之:鹤在北坡鸣叫,小鹤与之应和(见《易经·中孚·九二》)。阴,北面。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鹤在深泽攀鸣叫,声传于天外(语出《诗经·小雅·鹤鸣》)。

狎(xiá):亲近。

卫懿公好鹤则亡其国:据《左传·鲁闵公二年》,卫摊公好鹤,封给鹤各种爵位,让鹤乘车而行。狄人伐卫,卫国兵士发牢骚说:“使鹤,鹤实有禄位,余焉能哉?’’卫因此亡国。

《酒诰》:《尚书》篇名。据《尚书·康浩》序,周武王以商旧都封康叔,当地百姓皆嗜酒,所以周公以成王之命作《酒浩》以戒康叔。

《抑戒》:《抑戒》是《诗·大雅》中的篇名。相传为卫武公所作,以刺周厉王并自戒。其中第三章:“颠覆厥德,荒湛于酒。”荒湛于酒即过度逸乐沉俪于酒。

刘伶、阮籍:皆西晋“竹林七贤”中人。皆沉醉于酒,不与世事,以全身远害。

“翻然”二句:指鹤转身敛翅,恍惚将要止歇。

黄冠:道士所戴之冠。

元丰元年:即1078年。元丰,宋神宗年号。

创作背景

此文作于元丰元年(1078年)十一月八日,时苏轼知徐州。隐者张师厚隐居于徐州云龙山,自号云龙山人。后迁于东山之麓并作亭其上,自驯二鹤,鹤朝放而暮归,白日里令其自由地飞翔于天地间,所以名亭为“放鹤亭”。苏轼为之作题记。

注释

放鹤亭:位于今江苏徐州市云龙山上。

熙宁十年:即公元1077年。熙宁,宋神宗年号。

彭城:今江苏徐州市。北宋徐州治所所在地。

及:漫上。

扉:门。

明年:第二年。

升:登上。

作:造。

适:恰好。

晦明:昏暗和明朗。

俯仰百变:俯视仰视之间,气象有许多变化。

旦:早晨。

纵:听凭。

陂(bēi)田:山坡上的田地。

傃(sù):向,向着,沿着。

名:给······命名。

挹(yì):通“揖”,作揖。

鸣鹤在阴,其子和之:鹤在北坡鸣叫,小鹤与之应和(见《易经·中孚·九二》)。阴,北面。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鹤在深泽攀鸣叫,声传于天外(语出《诗经·小雅·鹤鸣》)。

狎(xiá):亲近。

卫懿公好鹤则亡其国:据《左传·鲁闵公二年》,卫摊公好鹤,封给鹤各种爵位,让鹤乘车而行。狄人伐卫,卫国兵士发牢骚说:“使鹤,鹤实有禄位,余焉能哉?’’卫因此亡国。

《酒诰》:《尚书》篇名。据《尚书·康浩》序,周武王以商旧都封康叔,当地百姓皆嗜酒,所以周公以成王之命作《酒浩》以戒康叔。

《抑戒》:《抑戒》是《诗·大雅》中的篇名。相传为卫武公所作,以刺周厉王并自戒。其中第三章:“颠覆厥德,荒湛于酒。”荒湛于酒即过度逸乐沉俪于酒。

刘伶、阮籍:皆西晋“竹林七贤”中人。皆沉醉于酒,不与世事,以全身远害。

“翻然”二句:指鹤转身敛翅,恍惚将要止歇。

黄冠:道士所戴之冠。

元丰元年:即1078年。元丰,宋神宗年号。

简析

这篇文章记述了作者在拜访云龙山人的一番问答及讨论,全文共四段,第一段用直叙的笔法,交待山人迁居和建亭的原由,再描写“亭”之景;第二段主要写鹤;第三段主要描写一个“乐”字;末段用放鹤、招鹤之歌,对隐士之乐加以咏叹。全文主要通过活泼的对答歌咏方式,写出隐逸者信然自适的生活图景和不为时事所囿的自由心境,表现了作者对隐居之乐的神往,亦反映出他在政治斗争失败后的消极情绪。

赏析

这篇记文流露出鲜明的出世意趣。文中提出,嗜鹤与纵酒这两种喜好,对君主而言足以招致国政败乱、社稷倾覆,对隐士而言却足以怡养性情、保全本真。作者正是要借此表明:身居君位南面而治,远不如归隐山林的自在之乐。这反映出作者在政治斗争失意后沉郁消极的心境。全文正文共分为四段。

开篇作者采用直叙笔法,以简练的文字交代了山人迁居、建造亭子的缘由,将人物、时间、地点与事情始末交代得清晰明了。一句“升高而望,得异境焉”,先不点破是何等境界,巧设悬念,随后才从容铺陈这“异境”的样貌。“冈岭四合,隐然如大环”,“四合”的山势与“大环”的喻象,似实而虚,似虚而实;“隐然”二字,既描摹出山冈连绵的形态,也暗合山势并非完全闭合、环合的意蕴。这既是出人意料的异境,也是景致绝佳的胜境;只是美中不足,唯独西面有所空缺。亭子恰好建在此处,正可谓天工有缺,以人巧补全,也足见山人独具慧眼,造景贴合自然。建亭的选址本就精妙,周遭景致更见动人。作者以一组节奏明快、笔力刚健的排比句铺陈此间风物:随四季流转,景致各有不同——春夏之交,草木丰茂葱茏;秋冬雪夜,天地一色澄明;再伴以风雨阴晴的气象变化,景色更是瞬息万变。笔墨情辞并茂,写得精妙动人。到这里,笔墨核心都落在一个“亭”字上。

第二段核心写鹤。山人养鹤,只为求取闲趣。鹤“甚驯”,是说清晨放出、傍晚归巢,顺遂人意;“善飞”,是说任其翱翔自在,时而停立田间,时而直冲云霄。叙写条理清晰,错落有致。“纵其所如”写的是鹤的无拘无束、自在随心,明写鹤的飞止情态,暗合隐士的悠然之乐。隐士偏爱鹤,便以“鹤”为亭子命名。文思紧承上文,由亭引出鹤,又由鹤落回亭,文理回环往复,构思精巧,点题自然,余味悠长。

第三段围绕一个“乐”字展开。上一段以描摹为主,这一段转入议论。“子之隐居之乐乎?虽南面之君,未可与易也”,以自问自答的方式宕开文气,意趣盎然,明确提出核心论点。随后作者运用主客映衬的手法展开论证:“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是说鹤在幽隐之处鸣叫,同类便应声相和;“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是说鹤在水边高地啼鸣,声音清亮,直传云天。这两句分别出自《诗经》与《易经》,都是儒家经典,引用来佐证鹤的清远闲放足以比肩贤人君子,无可非议,既具权威性,也强化了论证的力度。鹤品性高洁、象征祥瑞,可即便贵为天子,也只能喜爱却不敢沉溺其中,否则便会像卫懿公那样落得亡国的下场。唯有隐居山林、德行高洁之人,才能耽此喜好而不受其害,独享其中乐趣。到这里,论点已然成立:隐居的乐趣,纵然是南面称王的君主,也无法与之相较。

但作者并未就此收笔,又进一步以主客映衬之法,用“好酒”来陪衬“好鹤”。这绝非节外生枝、冗余笔墨,正如王水照《论苏轼散文的艺术美》所言,是“借客形主,回旋进退,使文情摇曳生姿”。周公是周朝开国元勋,为告诫康王勿酗酒误政,作《酒诰》;春秋时卫武公为警诫自己勿贪杯废事,作《抑戒》。这些都说明,身为帝王,不仅不能嗜鹤,也不能嗜酒。可隐逸之士如刘伶、阮籍之辈,纵然纵酒放达,不仅不受其害,反倒借此保全了本真性情,留下千古美名。

主客对论之后,作者又得出一个交错绾合的结论:“南面之君,虽清远闲放如鹤者,犹不得好,好之,则亡其国;而山林遁世之士,虽荒惑败乱如酒者,犹不能为害,而况鹤乎!”这就进一步点明:身份地位不同,取乐的方式与后果也截然不同。这从另一个维度,凸显出隐居之乐远胜君王之乐。这一段行文由主及客,由客归主,从鹤到酒,由酒复归鹤,回环往复,层层论证,既让文意愈发深刻,也让文气流转灵动,摇曳生姿。

第四段以《放鹤》《招鹤》之歌,咏叹隐居之乐。既是对前文放鹤、招鹤内容的补充,也进一步渲染了隐士嗜鹤的闲趣。不止于此,作者还借招鹤的名目,暗含招隐的深意。“其下有人兮,黄冠草履,葛衣而鼓琴。躬耕而食兮,其余以充饱”,是对隐士生活的白描,字里行间满是赞叹与歆羡。“归来归来兮,西山不可以久留”,表面上是呼唤鹤归来,实则是劝人远离仕途、归隐山林。文中以东山为隐居之所,喻归隐之境;西山是鹤飞出去的去处,与东山相对,因此喻出仕为官。“不可以久留”,是说仕途艰险,祸福难料,不可沉溺留恋,应当及早醒悟,迷途知返。这说明此时的苏轼已然生出厌倦仕途的念头,心底萌发出对隐居之乐的向往。

全文以灵动的对答与歌咏,描摹出隐逸者悠然自适的生活图景与不受世俗羁绊的自由心境,寄寓了作者对隐居之乐的无限神往。文中写景鲜活生动,核心笔墨都聚焦于“鹤”:借鹤清远闲放、超然尘外的风神,表现山人超尘出世的姿态。写鹤,实则是写人。

浏览 2 次 · 发布于 2026-1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