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下无忧馆小楼春尽旅怀二首

第一首的前两句均属因果句式：因眼疾缠身，遇着书卷也不敢展读；因春泥泞滑，故旧友人也少有登门。这正是他深感孤寂的根源。“更无短计销长日”一句，春末时节白昼本不算长，诗人偏以“长日”称之，大抵是化用《诗经》“春日迟迟”的意蕴。一个“长”字，精准衬出诗人的无聊落寞——越是无事可做，越觉时日漫长，也正折射出他对这般闲散度日的厌弃。“短计”指寻常粗浅的排遣之法，“短”与“长”字对举，连个粗浅的消磨法子都想不出来，足见这漫漫长日的难挨。

绕着栏干来回踱步，竟至百回之多，这般写法看似夸张，读来却格外真切——这正是他绞尽脑汁想出的唯一“短计”，仿佛也只有这般才能挨过时光。这句写得具象鲜活，读来如见其形：一个百无聊赖的身影，围着栏干一遍遍兜转徘徊。

这两句，尤其是结句，语言质朴平实，近乎口语，正是杨万里诗歌在语言上的鲜明特质。

百无聊赖之际，思归之情便油然而生。诗人此次寓居临安本是暂住，没过多久便因丁父忧返乡，可见他素来不惯这种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闲散状态。

第二首开篇“不关老去愿春迟”，暗合诗题中的“春尽”意涵。春天已然逝去，他却仍盼春光走得慢些。他明言这份心愿与年华老去无关，之所以“愿春迟”，只因“只恨春归我未归”——这一句道尽了胸中郁结的情思，也点破了诗题的“旅怀”：怅恨全因春已归去，自己却仍漂泊难归。一个“恨”字，贯穿“春归”与“我未归”的对照，眼见春光归去，自己不得归乡的憾恨便愈发深重。

“最是杨花欺客子”一句，笔触转至杨花。杨花即柳絮，东风盛吹之时，柳絮自然随风向西飘飞。“向人一一作西飞”本是暮春寻常的自然景象，诗人却偏觉得这是杨花故意捉弄客居之人，存心与自己为难。杨万里是江西吉州人，吉州正在临安的西边，杨花从临安向西飞，正飞向他的故乡。作为客居临安的游子，本就厌倦了此间的生活，望着西飞的杨花，心中自是既羡慕又怅妒。

这两句的构思，比前两句更见精巧。周必大曾评价杨万里的诗：“诚斋大篇短章……状物姿态，写人情意，则铺叙纤悉，曲尽其妙，笔端有口，句中有眼。”春归本已惹人怅恨，更恼人的偏偏是这杨花，故而用“最是”二字，将怅恨之意再推一层：杨花本是无知之物，何来捉弄人之心？可它“一一向西飞”的模样，岂不像是故意在人前炫耀？诗人将本无情思的杨花写得似有知觉，把东风吹送柳絮西飞的自然现象，化作杨花故意撩人的情态，给西飞的杨花晕染了浓重的主观情绪，借此抒发出心底深沉的思归之意。不知周必大的评价是否也涵盖了这般构思，但这份巧思，确实当得起“写人情意，曲尽其妙”的赞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