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公十年

这一年的夏天，齐国的大夫栾施遭遇变故，被迫逃离齐国，一路投奔到鲁国避难。
　　¹栾施：齐国大夫，栾氏宗族首领。

秋季七月，鲁国的三位大夫季孙意如、叔弓、仲孙貜，一同率领鲁国的军队主动出兵，攻打莒国。
　　婺孙意如：鲁国正卿，婺氏宗主。

昭公十年春，按照周王朝的历法来看，正月期间，天空中有一颗异常的星辰出现在婺女宿的方位。郑国的大夫裨灶见状，特意找到子产，对他说道：“到了七月初三这天，晋国的国君必定会离世。如今岁星正好运行到玄枵的位置，这片区域的土地向来由姜氏、任氏世代守护，婺女宿又恰好处于玄枵星宿的最前端，如今妖星在此处显现，这是上天预示灾祸会降临到邑姜身上，而邑姜正是晋国国君的先祖母亲。上天向来以数字七作为计数准则，七月初三这一天，恰好是当年逢公去世的日子，妖星也偏偏在这个时段出现，我正是通过星象占卜，才推算出这个结果的。”
　　婺母：星宿名，属于二十八宿之母宿，天文专属名称。¹妣：古代对母亲或先祖母性的尊称。²纪：纪年，古人以七为周期记天象溺序。³登：升天，此处指死亡，为文言委婉表述。

齐惠公的后世子孙栾氏、高氏两大家族，族人都沉溺于饮酒作乐，平日里还常常听信妇人的谗言挑拨，因此招致了朝野上下诸多势力的怨恨不满；这两大家族的权势，比齐国的陈氏、鲍氏还要强盛，却又始终对陈氏、鲍氏抱有极强的敌视心理。
　　¹耆：通“嗜”，喜好，沉溺。²内：指妻妾、身边近臣，此处特指后宫亲信。³怨：怨恨，仇怨，指栾高二氏因行事招致他人不满。

这年夏天，有人偷偷向陈桓子禀报，称子良、子旗正谋划着发兵攻打陈氏和鲍氏，与此同时，这个人也把同样的消息传给了鲍氏一族。陈桓子得知消息后，立刻给麾下的部下分发兵器，随后亲自前往鲍氏家中商议对策；赶路途中，他恰好碰到喝得酩酊大醉的子良骑马狂奔，抵达鲍氏后见到鲍文子，发现鲍文子也已经提前给部下配发了兵器。两人随即派人前去打探子良、子旗的动向，回报说二人正准备设宴饮酒，毫无发兵的迹象。陈桓子当即说道：“即便他们要攻打我们的消息是假的，可一旦他们得知我们分发兵器备战，必定会派兵追击我们，不如趁着他们此刻饮酒享乐毫无防备，我们主动发兵攻打他们，你们觉得如何？”当时陈氏与鲍氏关系和睦，双方一拍即合，随即联手向栾氏、高氏发起进攻。
　　¹授甲：分发铠甲，整顿武装，备战之意。²骋：纵马奔驰，此处指醉酒后策马狂奔。³逐：驱逐，赶出齐国都城。⁴睦：和睦，关系交好，此处指陈鲍二族结盟。

子良得知消息后，立刻对身边人说道：“只要先争取到国君的支持，陈氏、鲍氏就算再强势，也无处可逃。”说罢便率领部下攻打齐国宫门的虎门。晏平仲身着正式朝服，静静站在虎门之外，栾氏、高氏、陈氏、鲍氏这四大家族先后派人召见他，他都一概拒绝前往。身边的随从忍不住问他：“您打算帮助陈氏和鲍氏吗？”晏平仲回应道：“这两大家族没有值得我出手相助的地方。”随从又问：“那您要帮助栾氏和高氏吗？”晏平仲答道：“他们根本不是陈氏、鲍氏的对手，相助也无用。”随从接着问：“既然如此，那我们索性返回府中吧？”晏平仲摇头说道：“国君正被乱军攻打，我身为臣子，能往哪里去呢？”随后齐景公派人召见晏平仲，他才入宫面君。齐景公打算任命王黑手持龙旗统领军队平乱，为此专门进行占卜，卦象显示大吉，王黑特意请求将龙旗截短三尺后再使用。同年五月的某一天，齐军在稷地与栾氏、高氏交战，栾、高二氏大败，随后双方又在庄地交锋，栾、高二氏再次落败；齐国国内的百姓也纷纷追随官军追击二人，一行人又在鹿门彻底击溃栾、高残部。最终栾施、高强只能仓皇出逃，投奔鲁国，陈氏和鲍氏则瓜分了栾、高二氏留下的全部家产。
　　¹虎门：齐国国君寝宫的正门，礼制专属名称。²端委：古代朝会礼服，此处指身着朝服，守礼不偏。³徒：随从，手下亲信。~长愈：哪里更好，文言反问虚词组合。⁴卜：占卜，古人以龟甲占卜吉凶的礼制行为。⁵稷：齐国都城近郊地名，战场所在地。⁶鹿门：齐国都城城门名。⁷室：家产，封邑，指宗族所辖的财富与封地。

晏子特意找到陈桓子，郑重劝诫他：“你一定要把从栾氏、高氏那里收缴来的全部家产，尽数上交给齐国国君。谦让是德行的核心根基，懂得主动让利给他人，才是真正的高尚美德。但凡有血气的人，内心都难免有争名夺利的念头，所以利益不能强行占有，心中坚守道义，才能在纷争中占据上风。道义是获取长久利益的根本，一味聚敛财富利益，反而会滋生祸端妖孽，不如暂且不要刻意积聚财富，让利益顺其自然地慢慢积累就好。”陈桓子听从了晏子的劝诫，把陈氏和鲍氏分得的所有家产，全部上交给齐景公，同时主动向齐景公请求，希望能前往莒地辞官养老。
　　¹懿德：美好的德行，文言褒义专用词。²蕰：蓄积，囤积，此处指独占私利。³孽：灾祸，祸患，指因私利滋生的祸端。⁴滋长：延续发展，指宗族长久安稳。

陈桓子随后特意召见子山，私下为他备好了帷帐、日常器物，还有随行仆从的衣物鞋袜，并且把棘地这片封地归还给子山；对待子商，他也用同样的方式妥善安置，同时把原本属于子商的封地悉数归还；对待子周，他依旧如此安排，还额外把夫于这片土地赐给子周。他还派人将流亡在外的子城、子公、公孙捷接回齐国，并且特意提升了这三人的俸禄待遇。对于齐国那些没有俸禄的公子、公孙，他也私下将自己的封地分拨给他们；对于国内生活贫困、孤苦无依的百姓，他也私下分发粮食接济。陈桓子对此说道：“《诗经》中有言，将自身受赏的财物拿出来分给他人，正是这样的善举奠定了周朝的基业，说的就是懂得施舍恩惠的道理，当年齐桓公也是凭借这样的胸襟，才得以称霸诸侯。”
　　¹幄幕：帐篷，帷帐，古代出行居所陈设。²屦：古代用麻葛制成的鞋子，服饰类文言实词。³棘：齐国地名，子山原有封邑所在地。⁴邑：封邑，诸侯封赏给大夫的领地。⁵益：增加，提升。⁶禄：俸禄，爵位对应的食禄。⁷贫约：贫困潦倒，生活穷苦。⁸粟：小米，古代泛指粮食。⁹施：施舍，布施恩德。

齐景公为了嘉奖陈桓子，打算把莒地周边的一座城邑赏赐给他，陈桓子坚决推辞不肯接受。后来穆孟姬出面，为陈桓子向齐景公请求高唐这块封地，得到应允后，陈氏一族从此开始逐渐兴盛壮大。
　　¹穆孟姬：齐景公的母亲，齐国后宫核心人物。²高唐：齐国重要城邑，地处今山东境内。³大：壮大，兴盛，指陈氏宗族自此势力扩张。

秋季七月，季平子率领鲁国军队攻打莒国，成功攻占了莒国的郠地，随后献上俘获的战俘，在亳社举行祭祀仪式，甚至破天荒用活人作为祭品。当时臧武子正在齐国，听闻鲁国的这一做法后，感慨说道：“周公大概不会再享用鲁国的祭祀了吧！周公只享用合乎道义的祭祀，鲁国如今的做法完全违背道义。《诗经》有言，高尚的德行声名显赫，是为了告诫百姓不要轻佻放纵、肆意妄为，如今鲁国的做法，可以说是轻佻放纵到了极点，竟然把活人当作牲畜一样用来祭祀，上天又怎么会降福给这样的国家呢？”
　　¹平子：即婺孙意如，婺平子，鲁国婺氏宗主。²郠：莒国城邑名，被鲁国攻占。³俘：战俘，此处指战争俘获的莒国百姓。⁴亳社：商代遗留的神社，鲁国设有亳社，为祭祀场所。⁵飨：享用，接受祭祀，礼制专用动词。⁶德音：美好的德行声誉。⁷佻：轻慢，苟且，违背礼制的行径。

九月，鲁国的叔孙婼、齐国的国弱、宋国的华定、卫国的北宫喜、郑国的罕虎，以及许国、曹国、莒国、邾国、滕国、薛国、杞国、小邾国的使臣，一同前往晋国，此行的目的正是为了参加晋平公的葬礼。郑国的子皮打算携带大量财物礼品一同前往，子产得知后劝阻他：“吊唁丧事本就不需要携带厚重财礼，若是执意带财礼，至少需要一百辆马车装载，随行还要配备上千人，这么多人抵达晋国，短时间内根本无法返程，长时间滞留必然会耗尽所有财物。若是几次耗费如此巨资外出，郑国怎么可能不走向衰败呢？”子皮没有听从子产的劝诫，坚持携带财物礼品前往。晋平公的葬礼结束后，各诸侯国的大夫们都想趁机拜见晋国新任国君，叔孙昭子当即指出：“这样的做法不符合礼法规范。”但众人都不肯听从，执意要拜见。晋国大夫叔向出面婉拒众人，说道：“各位大夫完成送葬的事宜后，又要与我等朝臣相见，我如今正处在国君去世的服丧期内，若是穿着吉服相见，丧礼尚未完全结束不合规矩；若是穿着丧服相见，就等同于再次接受各位的吊唁，各位觉得这样合适吗？”众人听后，都找不到理由再坚持拜见。子皮此次前往晋国，耗尽了随身携带的所有财物，返回郑国后，他对子羽感慨道：“其实道理并不难懂，难的是真正践行道理。子产老先生深谙事理，我却对事理的认知远远不够。《尚书》中有言，过度的欲望会败坏法度，肆意放纵会违背礼仪，说的就是我这样的人。子产老先生深谙法度与礼仪，而我却放纵自身欲望，始终无法克制自己。”
　　¹两：车辆单位，古代一车为一两。²固：坚持，执意。³衰绖：古代丧服，披麻戴孝的礼制服饰。⁴嘉服：吉服，朝会礼服，与丧服相对。⁵吊：吊唁，慰问丧家，礼制专用动词。⁶纵：放纵，肆意。⁷克：克制，约束自我。

叔孙昭子从晋国返回鲁国后，朝中的大夫们都纷纷前来拜见，高强拜见完毕后便先行退下。叔孙昭子看着在场的大夫们，语重心长地说道：“身为子女，为人处世不能不谨慎啊！当年庆封出逃齐国，子尾接受国君赏赐的城邑后，又主动将一部分城邑归还给国君，国君认为他忠心耿耿，因此对他格外宠信。子尾临终前，在国君的宫殿中染病，乘车返回府中时，国君还亲自为他推车送行。可他的儿子没能继承父亲的忠诚品行与家业，最终落得流亡鲁国的下场。忠诚是至高的美德，若是儿子无法继承父亲的优良德行，父辈的罪过也会牵连到后辈身上，如此看来，为人处世怎么能不谨慎呢？丢掉先辈的功劳，舍弃高尚的德行，致使家族宗庙荒废无人祭祀，罪过还牵连后世子孙，这难道不是莫大的祸患吗？《诗经》有言，祸患的降临，既不在我的身前，也不在我的身后，说的就是这样的道理啊！”
　　¹令德：美好的品德，与前文懿德同义，此处为语境专用。²任：承担，承袭，指承袭父辈的德行与地位。³旷宗：荒废宗族祭祀，辱没宗族门庭。

这年冬天的十二月，宋平公病逝。当初宋元公还在世时，十分厌恶寺人柳，一直想找机会除掉他。等到宋平公去世举办丧事，寺人柳特意在宋元公要落座的地方提前烧好炭火取暖，等宋元公即将抵达时，又悄悄把炭火撤走，尽显贴心周到。宋平公的葬礼全部结束后，寺人柳重新获得了宋元公的宠信。
　　¹宠：宠幸，信任，指重新获得国君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