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公元年

昭公元年春，按照周王朝统一推行的历法正月，鲁昭公正式举行登基即位的仪式。
　　¹即位：君主正式登临君位，执掌国政。

鲁国大夫叔孙豹，会同晋国的赵武、楚国的公子围、齐国的国弱、宋国的向戌、卫国的齐恶、陈国的公子招、蔡国的公孙归生、郑国的罕虎，还有许国、曹国的相关使臣，在虢地这个地方举行诸侯大夫的会见面谈。
　　¹虢：古地名，春秋郑地，位于今河南省郑州市北部，为当时诸侯会盟之地。

当年三月，鲁国出兵攻占了莒国的郓地，将这片土地纳入鲁国的管辖范围。
　　¹郓：古邑名，地处鲁国与莒国交界地带，今山东省沂水县东北一带，为两国反复争夺的边邑。

这一年夏天，秦国国君的弟弟秦针，因为国内局势变故，出逃投奔到了晋国。
　　¹针：秦景公同母弟，又称后子针，受宠于秦桓公，权势极重。²出奔：古代诸侯、大夫因国内祸乱或政治危机，逃往他国避难。

晋国大夫荀吴亲自率领军队，在大卤这个地方与狄国军队交战，最终大败狄国的兵马。
　　荀吴：晋国大夫，谥穆子，又称中行穆子，中行氏后裔。¹帅师：率领军队，统领军旅。²狄：古代北方少数民族部族统称，活动于晋国北部边境。³大卤：即大原，古地名，今山西省太原市西南一带，地势险要。

莒国的国君展舆，在国内政局变动后，出逃投奔到了吴国。
　　¹展舆：莒国公子，曾趁乱自立为莒国君主。~吴：周代诸侯国，疆域涵盖今江苏、安徽大部及浙江北部，春秋中后期强国。

鲁国大夫叔弓率领军队前往莒国边境，与莒国方面正式划定两国的国境边界线。
　　¹疆：动词，划定边境疆界，整治边邑田土界限。

昭公元年春，楚国的公子围奉命前往郑国进行国事访问，同时还要迎娶郑国公孙段的女儿为妻，伍举担任这次出访的副使。一行人准备进入郑国提前安排的宾馆时，郑国人心里厌恶公子围的行事做派，便派负责外交事务的子羽出面，用委婉的言辞拒绝他们入住宾馆，公子围一行人只好暂时在郑国都城外驻扎。正式的访问礼仪完成之后，公子围打算带领大批随从士兵进入郑国都城迎娶新娘，郑大夫子产担心这支队伍会借机生事，立刻派子羽再次出面推辞，告知公子围：“我们郑国都城地域狭小，实在容不下您带来的众多随从，恳请允许我们在郊外清理出一块空地，当作行礼祭祀的场所，再听从您安排迎娶的相关指令。”楚国令尹公子围随即命令太宰伯州犁出面回应子羽：“郑国国君对我楚国大夫公子围施以恩惠，亲口告知会将丰氏公孙段的女儿许配给公子围为妻，公子围特意在宗庙摆放礼器祭席，在楚庄王、楚共王的祖庙中祭告先祖之后，才专程前来迎娶新娘。如今要是让我们在郊外完成迎娶礼仪，就相当于把郑国国君的恩赐随意丢弃在荒草之中，也会让公子围无法再位列楚国卿大夫的行列。不光是这样，还会让公子围犯下欺骗先祖的大罪，日后恐怕再也没有资格担任楚国国君的臣子，更没办法返回楚国复命，还请您仔细斟酌这件事。”子羽听完直接回应：“小国本身没有什么过错，一味依附大国却不提前做好防备，才是小国真正的祸患。我们小国原本想依靠大国的庇护安定自身，可大国却多半暗藏祸心，想要借机算计小国！我们真正担心的是，小国失去大国的可靠庇护后，天下诸侯都会心生戒备，纷纷怨恨大国的所作所为，进而抗拒违背大国国君的命令，让大国的号令无法顺利推行。如果不是出于这份顾虑，我们郑国都城完全可以当作楚国的宾馆，又怎么会吝惜丰氏的宗庙，不肯在那里完成迎娶礼仪呢？”伍举察觉到郑国人已经做好了周全防备，便主动请求让随从们把弓袋倒转、收起兵器，再进入郑国都城，郑国人这才同意了他们的请求。正月十五日这天，公子围顺利进入郑国都城，完成迎娶礼仪后便带队离开。随后，公子围就和鲁国的叔孙豹、晋国的赵武、齐国的国弱、宋国的向戌、陈国的公子招、蔡国的公孙归生、郑国的罕虎，以及许国、曹国的使臣，再次在虢地会盟，这次会盟的目的，是重新重温当年在宋国达成的盟约友好关系。
　　¹褊小：地域狭小，疆域局促。²𫮃：郊外清扫洁净的平地，为古代行聘礼、盟礼的专用场所。³贶：敬辞，赐予、馈赠，特指君主对臣下、大国对小国的恩赐。⁴几筵：古代祭祀、行大礼所用的案几与坐席，代指祭祖的礼仪陈设。⁵草莽：荒野草丛，代指偏远郊外，非正式礼仪场所。⁶蒙：欺瞒、蒙蔽，特指对先祖神灵的欺瞒。⁷蔑：无、没有，表否定。⁸恃：依仗、依赖，此处指小国盲目依仗大国庇护。⁹安靖：安定、安抚，使境内平稳无乱。¹⁰壅塞：阻塞、滞碍，指外交命令无法通行。¹¹祧：宗族祖庙，为祭祀先祖的场所。¹²垂櫜：倒悬箭袋，示意不带兵器、解除武装，表达无恶意。¹³寻：动词，重温、重申，指再次确认旧有盟约。

晋国大夫祁午对赵文子赵武说道：“当年在宋国的会盟之上，楚国人抢在了晋国的前面，占据了会盟的主导地位。如今楚国令尹公子围向来不讲信用，这件事天下诸侯都有所耳闻，您要是不提前做好戒备，恐怕这次会盟还会像当年宋国会盟一样，让楚国占尽上风。当年楚国大夫子木素来讲信用，尚且会欺骗晋国、想要凌驾于晋国之上，更何况是公子围这样出了名的不讲信用之人呢？要是楚国再次抢占晋国的上风，这会成为晋国莫大的耻辱。您辅佐晋国担任天下诸侯的盟主，到如今已经有七年时间，这期间两次召集天下诸侯会盟，三次召集各国大夫商谈事务，让齐国、狄国主动归顺晋国，让中原东部的诸侯国得以安定，平定了秦国挑起的边境动乱，在淳于修筑城池防御工事，晋国的军队没有疲惫不堪，国家没有耗费过度财力，百姓没有怨言，诸侯没有不满，上天也没有降下大的灾祸，这都是您的功劳。如今晋国已经有了良好的声望，最后却要用耻辱收尾，我心里实在担忧这件事，您千万不能不提高警惕。”赵文子听完回应祁午：“我真心接受你的规劝和提醒。不过当年在宋国会盟的时候，子木心里存有伤害晋国的念头，而我心里始终怀着善待诸侯的心意，这也是当年楚国能够凌驾于晋国之上的原因。如今我依旧秉持着这份善待诸侯的本心，楚国又向来不讲信用，他们根本没办法伤害到晋国。我会把坚守信用作为立身治国的根本，始终按照这个原则行事，就好比田间劳作的农夫，只要勤勤恳恳除草培土，即便偶尔遭遇一时的灾荒，最终也一定会迎来丰收。况且我还听说，能够坚守信用的人，绝不会屈居他人之下，只是我目前还没能做到完全坚守信用。《诗经》里说‘待人处事坚守信用，很少不能成为他人的榜样’，说的就是坚守信用的道理。能够成为他人典范的人，自然不会屈居人下，我眼下的难处，就是还没能做到这一点，楚国根本没办法给晋国带来祸患。”
　　¹戒：戒备、提防，指做好防范准备。²驾：凌驾、压制，指在盟会中占据上风。³顿：困顿、疲弊，指军队劳累损耗。⁴罢：通“疲”，疲惫、凋敝，指国家财力人力耗损。⁵谤讟：诽谤、怨言，指百姓对朝政的非议。⁶令名：美好的名声、贤良的声誉。⁷僭：越礼、失信，指违背盟约、不守礼制。⁸穮：锄草，农田耕作的劳作行为。⁹蓘：培土，养护禾苗的农事动作。¹⁰饥馑：谷物歉收、灾荒之年，古代农业灾患统称。

楚国令尹公子围向会盟各国提出请求，希望宰杀祭祀用的牲畜，宣读一遍过往的盟约内容，再把盟书放在牲畜之上，晋国人答应了这个请求。三月二十五日，各国正式举行结盟仪式。仪式上，楚国公子围摆出了楚国国君才能使用的服饰仪仗，还有两名侍卫手持长戈，站在他的身旁贴身护卫。鲁国大夫叔孙穆子看到这一幕感慨：“楚国公子的仪仗排场太过气派，简直和国君一模一样了！”郑国大夫子皮也说道：“两名手持长戈的侍卫，就这样堂而皇之站在前面随行。”蔡国大夫子家跟着说道：“楚国国君的蒲宫之中，本就有一对执戈侍卫站在殿前，公子围这样做，难道不可以吗？”楚国大夫伯州犁连忙解释：“这些国君规格的服饰仪仗，是公子围这次出行之前，特意向国君请求借来使用的。”郑国负责外交的子羽直接反驳：“既然借了，恐怕就不会再归还了。”伯州犁见状反唇相讥：“您还是多操心一下你们郑国的子皙，他一心想要违抗君命、发动内乱吧。”子羽立刻回怼：“楚国公子弃疾还在国内掌权，公子围借国君仪仗不归还，您难道就没有丝毫忧虑吗？”齐国大夫国子听后说道：“我实在替公子围和伯州犁这两个人感到担忧。”陈国大夫公子招却说：“没有忧愁的心思，怎么能做成大事？这两个人反倒觉得十分得意呢。”卫国大夫齐子表示：“如果有人能提前预知祸患，即便心里有忧虑，又能带来什么危害呢？”宋国合左师向戌说道：“大国负责下达号令，小国只管奉命行事就好，我只知道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务。”晋国大夫乐王鲋则说：“《诗经·小旻》的最后一章说得很有道理，我就按照里面的道理行事。”
　　¹设服：陈设国君规格的仪仗服饰，越礼装扮。²离卫：布设双重侍卫，排场远超卿大夫礼制。³背诞：违背礼法、放纵妄为，指不守臣节。⁴愍：怜悯、担忧，为他人的灾祸感到忧心。⁵共：通“恭”，恭敬、顺从，指小国对大国的恭顺。

会盟仪式结束之后，子羽私下对子皮说道：“叔孙豹说话言辞恰当、语气委婉，宋国左师向戌言语简洁、合乎礼制，乐王鲋懂得自重、待人恭敬，你和子家说话分寸得当，你们几位都是能够保住几代人爵位俸禄的大夫。反观齐国、卫国、陈国的几位大夫，恐怕日后难以躲过灾祸吧！国子替他人无端忧虑，公子招用得意欢喜代替本该有的忧虑，齐子即便心存忧虑，却不把祸患放在心上。但凡不是自身遭遇忧患，却替他人胡乱忧虑，或是本该忧虑却满心欢喜，又或是把忧患当作无关紧要的小事，这些都是招来灾祸的根源，日后忧患必然会降临到他们身上。《尚书·泰誓》里说‘百姓心中所期盼的，上天一定会顺应成全’，这三位大夫已经露出了招致忧患的征兆，灾祸怎么可能不找上门呢？通过一个人的言语判断他的处境和未来，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¹不免：指难以躲过灾祸，难逃祸乱牵连。²兆忧：显露灾祸的征兆，预示忧患将至。

鲁国大夫季武子擅自出兵攻打莒国，攻占了莒国的郓地，莒国人立刻派人赶往虢地会盟现场，向各国控诉鲁国的行径。楚国方面当即向晋国提出抗议：“重温旧盟的仪式还没有彻底结束，鲁国就公然出兵攻打莒国，这是极度轻视诸侯盟约的行为，恳请晋国下令诛杀鲁国的参会使者叔孙豹。”晋国大夫乐桓子当时辅佐赵文子处理事务，他想要向叔孙豹索要财物，再替叔孙豹向赵文子求情，便派人去找叔孙豹，索要他腰间的束带作为财物，叔孙豹坚决不肯给。叔孙豹的家臣梁其跁劝他：“财物本来就是用来保全自身的，您何必这么吝惜呢？”叔孙豹回应：“诸侯举行会盟，本意是为了保卫各自的国家。我如果用财物换取自身免于祸患，鲁国就一定会遭到各国的联合讨伐，这反而是给鲁国招来灾祸，又怎么算得上是保卫国家呢？人之所以要修筑墙壁，就是为了阻挡坏人侵扰，墙壁出现裂缝，究竟是谁的过错？我身为鲁国使者出使会盟，本是为了保卫国家，如今反倒让鲁国遭受攻击，我的罪过比墙壁开裂还要严重。虽说这件事的过错在于季武子擅自出兵，可鲁国有什么罪过呢？我叔孙豹出使在外，季武子留守国内，本就是鲁国历来的规矩，我又能去埋怨谁呢？只不过乐桓子向来贪图财物，不给他好处，这件事肯定不会轻易了结。”随后叔孙豹召见乐桓子派来的使者，撕下一块做裙子的帛布交给使者，说道：“我身上的束带恐怕太窄了，拿这块帛布代替吧。”
　　¹渎：亵渎、轻慢，指违背、轻视盟誓。²齐盟：共同订立的盟约，诸侯集体盟誓的统称。³货：财物、玉帛，古代用于贿赂的礼品。⁴藩身：保全自身、庇护自身。⁵社稷：土神与谷神，代指国家政权。⁶受师：遭受军队讨伐，指被他国出兵攻打。⁷咎：过错、罪责，指灾祸的根源。⁸裳帛：衣裙上的丝织品，古时贵重衣料。⁹褊：狭窄、短小，指丝带长度不足。

赵文子听说这件事之后，感慨道：“身处祸患之中，却始终不忘保全国家，这是对国家的忠心；面临危难局势，却不放弃自己的职责本分，这是待人处事的诚意；一心为国家谋划，不惜付出自己的生命，这是坚定不移的气节；谋划国事以忠心、诚意、气节为根本，这是合乎道义的行为。叔孙豹具备这四种品行，怎么能随意诛杀呢？”于是赵文子主动向楚国方面求情：“鲁国虽然犯下了过错，但鲁国的使者叔孙豹不躲避祸患，敬畏楚国的威严，恭敬地听从各国的处置。如果您能赦免他的罪过，用这件事勉励楚国的左右臣子，是十分合适的做法。如果楚国的官吏在国内不畏惧困难，在国外不逃避祸患，国家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忧患的产生，往往是因为遇到困难无法治理、遭遇祸患无法抵挡，只要能克服这两点，又何来忧虑可言？不重用贤能的人，又有谁愿意真心追随辅佐？鲁国的叔孙豹算得上是贤能之人，恳请赦免他，以此安抚天下贤能的人。您参与这次诸侯会盟，既能赦免有罪的鲁国，又能嘉奖鲁国的贤才，天下诸侯还有谁不会心悦诚服地归附楚国，把原本疏远的关系变得亲近呢？各国边境上的城池，时而归属这个国家，时而归属那个国家，从来没有固定不变的说法。三王五伯执政时期，划定各国疆界，设置地方官员，树立界碑标识，把相关规矩写进律法章程，即便对越界行为制定了惩罚措施，尚且没办法让疆界一成不变。远古时期，舜帝在位时有三苗作乱，夏朝时有观氏、扈氏反叛，商朝时有姺氏、邳氏动乱，周朝时有徐国、奄国违逆。自从没有英明的天子执掌天下后，诸侯各国争相扩张势力，轮流主持诸侯会盟，疆界又怎么可能保持固定不变呢？担忧大的灾祸，就不必计较小的过失，这样才能胜任诸侯盟主，又何必纠结鲁国攻占郓地这件小事呢？边境被侵扰侵占，哪个国家没有遇到过？主持会盟的盟主，又怎么能彻底杜绝这种事情？如果吴国、百濮等国有机可乘，楚国的大臣难道会只顾着盟约，不出兵反击吗？莒国边境的争端，楚国不必过多过问，不烦劳各国诸侯出兵干预，难道不是更好的选择吗？莒国和鲁国争夺郓地，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只要这件事对两国没有太大的危害，就不必刻意插手维护。免除诸侯的烦劳，赦免贤能的臣子，天下诸侯没有不争相效力的，还请您仔细斟酌。”晋国方面坚持向楚国求情，楚国最终答应了请求，赦免了叔孙豹的罪过。
　　¹执事：执掌国政的官员，此处特指鲁国的叔孙豹。²辟：通“避”，躲避、逃避危难。³靖：安抚、表彰，此处指敬重贤能之人。⁴迩：近处、附近，指距离相近。⁵疆埸：边境、边界，诸侯国之间的疆土界限。⁶王伯：指王道与霸道，周代天子与春秋霸主的政令统称。⁷令王：贤明有德、政令清明的君主。⁸狎主：交替主持，轮流执掌。⁹衅：嫌隙、祸端，指国家之间的矛盾冲突。¹⁰亢：庇护，强行干预。¹¹宥：宽恕、赦免，指赦免贤良之人。¹²竞劝：争相勉励、效仿，指诸侯争相遵从。

楚国令尹公子围设宴款待赵文子，宴席间吟诵《诗经·大明》的第一章，赵文子随即吟诵《诗经·小宛》的第二章作为回应。宴席结束之后，赵文子私下对叔向说道：“楚国令尹公子围已经把自己当作楚国国君了，你觉得他的图谋能成功吗？”叔向回答：“楚国国君势力弱小，令尹公子围权势强大，他的图谋或许能够成功，可即便成功了，也不会有好的结局。”赵文子追问：“这是为什么呢？”叔向解释：“用强大的势力压制弱小的一方，还觉得心安理得，这种强大本身就不符合道义。不符合道义的强大，覆灭的速度一定会非常快。《诗经》里说‘声势显赫的周王朝，最终被褒姒覆灭’，就是因为周幽王的强大违背了道义。公子围如果当上楚国国君，一定会请求天下诸侯的拥护，如今晋国国力日渐衰弱，诸侯很可能会投靠楚国。可公子围一旦得到诸侯拥护，就会变得更加残暴，百姓根本无法忍受他的暴虐统治，他又怎么能得到善终呢？依靠强力夺取国君之位，违背道义却能成功，他必然会把这种方式当作常态。把荒淫暴虐当作治国的常态，统治注定不会长久。”
　　¹赋：朗诵诗歌。²大明：《诗经·大雅》篇名。³小宛：《诗经·小雅》篇名。

这一年夏天的四月，赵文子、叔孙豹以及曹国的大夫一同进入郑国，郑简公特意安排了一场享礼，同时招待三位贵客。郑国大夫子皮先把享礼的安排通知赵文子，完成通知礼仪后，赵文子吟诵《诗经·瓠叶》这首诗。子皮随后又把享礼安排通知叔孙豹，同时告知他赵文子吟诗的事情。叔孙豹对子皮说：“赵文子想要举办规格简单的一献之宴，你还是按照他的意思安排吧。”子皮疑惑地问：“这样做符合礼制吗，我敢这么安排吗？”叔孙豹回应：“赵文子本人都有这样的想法，又有什么不敢的呢？”等到享礼正式举行的时候，郑国人在东房准备了五献之礼的器具，赵文子主动辞谢，私下对子产说：“我已经提前向上卿请求过，只举办一献之宴就够了。”于是众人按照一献之礼的规格完成享礼，赵文子作为主宾，享礼结束后又举行了酒宴。席间叔孙豹吟诵《诗经·鹊巢》这首诗，赵文子连忙推辞：“我实在担当不起这样的赞誉。”叔孙豹又吟诵《诗经·采蘩》，说道：“小国献上微薄的祭品，大国能够爱惜接纳、妥善使用，小国怎敢不服从大国的号令？”子皮随即吟诵《诗经·野有死麇》的最后一章，赵文子则吟诵《诗经·常棣》，同时说道：“我们各国兄弟之间亲密和睦，就不必让闲杂人等滋事扰闹了。”叔孙豹、子皮和曹国大夫一同起身，走下台阶行拜礼，举起牛角杯说道：“小国依靠晋国的庇护，深知可以免除罪过了。”整场酒宴众人都喝得十分尽兴。赵文子离开宴席后，感慨道：“我恐怕再也不会遇到这样欢乐的场面了。”
　　¹戒：告请，约请赴宴。²瓠叶：《诗经·小雅》篇名，诗中描述简朴宴饮。³穆叔：即叔孙豹。⁴一献：古代宴饮礼节，主人敬宾一杯酒，宾回敬主人一杯酒。⁵五献：古代宴饮礼节，主人敬宾五杯酒，为隆重大礼。⁶笾豆：古代祭祀宴饮时盛放食物的两种器皿，笾盛果品，豆盛肉食。⁷幕下：帐幕之内。⁸冢宰：郑国执政大夫子产曾担任此职，此处代指子产。⁹采蘩：《诗经·召南》篇名，诗中喻指小国尽忠职守。¹⁰尨：狗。

周景王派遣刘定公前往颍地慰劳赵文子，并且安排他在洛水边上居住。刘定公见到赵文子后，由衷感慨：“大禹的功绩实在太伟大了，他留下的德行恩泽深远绵长。如果没有大禹治水的功绩，我们如今恐怕都要变成水中的鱼虾了。我和您能够身着礼服、头戴礼帽，治理百姓、主持诸侯会盟，都是依靠大禹留下的功德。您为什么不继承大禹的功绩，大力庇护天下百姓呢？”赵文子回答：“我年纪大了，只担心自己犯下过错，哪里还能考虑这么长远的事情？我们这些人不过是苟且度日，早上都顾及不到晚上的安危，又怎么能谋划长远的大事呢？”刘定公返回周王室后，把这番话禀报给周景王，并且说道：“俗话说人年纪大了会变得聪慧，可也会随之变得糊涂，说的就是赵文子这样的人吧！他身为晋国的正卿，主持诸侯会盟的大事，却把自己等同于普通的市井小民，早上顾及不到晚上，这是背弃了神灵和百姓的信任。神灵发怒，百姓背叛，这样的人怎么能长久身居高位？赵文子恐怕活不过今年了。神灵发怒，就不会享用他的祭祀；百姓背叛，就不会听从他的号令。祭祀和国事都无法正常处理，又怎么能熬过这一年呢？”
　　¹禹功：大禹治水的功绩。²朝不谋夕：早晨不能顾及晚上。³正卿：执政的卿大夫。

叔孙豹从虢地会盟返回鲁国后，曾夭为季武子驾车，前去慰劳叔孙豹。从早上一直等到中午，叔孙豹都不肯出门接见。曾夭私下对曾阜说：“我们从早上等到中午，已经深知自己的过错了。鲁国向来依靠互相忍让治理国家，在国外尚且懂得忍让，在国内反而不能忍让，又有什么必要呢？”曾阜回应：“叔孙豹在外奔波了好几个月，我们在这里等一早上，又有什么妨碍呢？商人想要赚取利润，尚且不嫌弃市场的喧闹，我们这点等待又算得了什么？”随后曾阜进屋劝说叔孙豹：“您可以出门接见季武子了。”叔孙豹指着屋内的柱子说道：“我虽然讨厌这根柱子，可难道能把它直接拆掉吗？”说完便起身出门，接见了季武子。
　　¹楹：厅堂前部的柱子。

郑国大夫徐吾犯的妹妹生得十分貌美，公孙楚已经和她定下婚约，可公孙黑却强行派人送去聘礼，想要抢夺这门婚事。徐吾犯心里十分害怕，连忙把这件事告知子产。子产回应：“这是国家政局混乱导致的，不是你的过错，你不必担忧。就让姑娘自己选择，愿意嫁给谁就嫁给谁。”徐吾犯便请求公孙楚和公孙黑两位公子，让妹妹亲自挑选成婚对象，两人都答应了这个提议。公孙黑特意打扮得华丽光鲜，走进屋内摆放好丰厚的聘礼，随后便转身离开；公孙楚则身着军服走进屋内，左右开弓展示箭术，随后一跃登上马车离去。徐吾犯的妹妹在屋内仔细观察两人后，说道：“公孙黑确实长得俊美，可公孙楚才是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丈夫要有丈夫的样子，妻子要有妻子的样子，这才是合乎情理的顺道。”最终徐氏女子嫁给了公孙楚。公孙黑得知结果后勃然大怒，没过多久就把皮甲穿在外衣里面，前去拜见公孙楚，想要趁机杀死公孙楚，抢夺他的妻子。公孙楚早就察觉到公孙黑的企图，拿起戈追赶公孙黑，一直追到十字路口，用戈击打公孙黑，公孙黑受伤后狼狈返回，随后对各位大夫哭诉：“我原本是好意前去拜见公孙楚，没想到他心存歹意，所以才被他打伤。”
　　¹盛饰：盛装打扮。²布币：陈列礼物。³左右射：左右开弓射击。⁴超乘：跳跃上车。⁵夫夫妇妇：丈夫像丈夫，妻子像妻子。⁶顺：合乎礼义。⁷櫜甲：将铠甲藏在衣内。

郑国的大夫们纷纷聚在一起议论这件事，子产当众表态：“这件事双方各有理由，但年纪小、地位低的人过错更大，罪责主要在公孙楚身上。”随后子产派人捉拿公孙楚，当众列举他的罪状：“治理国家有五条核心准则，你全部都触犯了。敬畏国君的威严，听从国君的政令，尊重地位尊贵的人，侍奉年长的人，奉养亲属族人，这五条是治理国家的根本。如今国君身在都城，你却公然动用兵器伤人，这是不敬畏国君威严；触犯国家的律法纲纪，这是不听从国君政令；公孙黑是上大夫，你是下大夫，却不肯屈居其下，这是不尊重地位尊贵的人；年纪小却不懂恭敬礼让，这是不侍奉年长的人；用兵器攻击堂兄，这是不奉养亲属族人。国君念及旧情说：‘我不忍心杀你，赦免你的罪过，把你流放到偏远的地方。’你尽快收拾行装离开郑国，千万不要加重自己的罪责！”五月初二日，郑国把公孙楚流放到吴国。公孙楚即将启程的时候，子产特意征求太叔的意见，太叔回应：“我连自身都没办法保全，哪里还能保全整个家族？这件事关乎国家政局，不是私家的恩怨祸患。您是为郑国的大局谋划，只要对国家有利就放手去做，又有什么可犹豫的呢？当年周公诛杀管叔、流放蔡叔，难道是不爱自己的亲人吗？这是为了巩固周王室的统治。我如果犯下罪过，您尽管执行惩罚就好，何必顾虑我游氏一族的人呢？”
　　¹用兵：动用兵器。²奸国之纪：触犯了国家的法纪。³嬖大夫：下大夫。

秦国的后子秦针，深受秦桓公的宠信，秦景公即位之后，秦针的权势和排场几乎和国君不相上下。秦针的母亲劝他：“你如果不尽快离开秦国，恐怕会被国君流放。”五月二十日，秦针带着家眷和财物出逃前往晋国，随行的车辆多达上千辆。《春秋》记载这件事为“秦伯之弟针出奔晋”，是把这场变故的罪责归到了秦景公身上。秦针抵达晋国后，特意设享礼招待晋平公，在黄河之上搭建浮桥，每隔十里就停放一批车辆，车队从秦国雍城一直绵延到晋国绛城。秦针往返八次，来回运送献给晋平公的礼物，直到享礼结束。晋国大夫司马侯见到这般排场，询问秦针：“您的车辆都在这里了吗？”秦针回答：“这些已经算很多了，如果我的车辆再少一些，又怎么能有机会见到您呢？”司马侯把这番话禀报给晋平公，并且说道：“秦国公子秦针一定会返回秦国，我听说君子能够认清自己的过错，就一定会制定好的谋划，好的谋划，是上天都会保佑的。”
　　¹绛：晋国都城。²归取酬币：回去取酬谢的礼物。³令图，天所赞也：好的打算，上天所赞助。

秦针随后进见赵文子，赵文子询问：“您大概什么时候会返回秦国呢？”秦针回答：“我害怕被秦国国君流放，所以才留在这里，打算等到新国君即位之后，再返回秦国。”赵文子又问：“秦国现在的国君，品行怎么样？”秦针直言：“昏庸无道。”赵文子追问：“那秦国会因此灭亡吗？”秦针回答：“怎么会呢？一代国君昏庸无道，国家还不至于陷入绝境。一个国家立于天地之间，必然会有辅佐的贤臣，不是连续几代国君都荒淫无道，国家不会轻易灭亡。”赵文子再问：“那秦国国君会短命吗？”秦针回答：“会的。”赵文子继续追问：“大概还有多长时间呢？”秦针回答：“我听说，国君昏庸无道，国家却粮食丰收，这是上天在暗中辅佐，这样的情况，少则不会超过五年。”赵文子看着太阳的影子，感慨道：“早上都等不到晚上，谁能耐心等待五年时间呢？”秦针离开赵文子后，对身边的人说：“赵文子快要死了。身为主持百姓事务的正卿，却只想苟且度日，还急于担忧自己活不长久，这样的人又怎么能长寿呢？”
　　¹稔：庄稼成熟，古时谷物一熟为一年。²主民：治理百姓。³玩岁而愒日：玩忽岁月，荒废时日。

郑国因为公孙楚作乱的事情，在六月初九日，郑简公和各位大夫在公孙段的家中举行结盟仪式。罕虎、公孙侨、公孙段、印段、游吉、驷带六位大夫，还在闺门外私下结盟，结盟的地点在薰隧。公孙黑强行要求参与这次私下结盟，还让太史把自己的名字写进盟书，并且自称“七子”，子产得知后，并没有出兵讨伐公孙黑。
　　¹驷带：郑国大夫。²私盟：私下结盟。³薰隧：里巷名。~公孙黑强与于盟：公孙黑强行参与盟誓。

晋国大夫中行穆子荀吴，在太原大败无终部落和各个狄人部落，这场胜仗的关键，是晋国重用步兵作战。两军即将开战的时候，魏舒向荀吴提议：“狄人用的是步兵，我们用的是战车，两军交战的地方地势险要，用十名步兵对抗一辆战车，我们一定能取胜；如果把狄人围困在险要地形，我们更能大获全胜。请允许全军把战车全部改为步兵，从我开始带头执行。”随后晋国军队舍弃战车，重新编排步兵队列，五辆战车的士兵改编为三个步兵伍。荀吴的宠臣不肯编入步兵队伍，荀吴当即下令将其斩杀，并且巡行示众，震慑全军。晋国军队随后摆出五种相互呼应的阵势，两阵作为前锋，伍阵作为后卫，专阵作为右翼，参阵作为左翼，偏阵作为先锋方阵，用这个阵型引诱狄人出战。狄人看到晋国舍弃战车改步兵，纷纷讥笑晋军不懂战法，没等狄人摆好作战阵型，晋军就主动逼近发起进攻，最终大败狄人军队。
　　¹五陈：五种阵形。²相离：互相配合。³两：二十五人为两。⁴伍：五人为伍。⁵专：阵名。⁶右角：阵名。⁷参：阵名。

鲁国大夫叔弓率领军队前往莒国边境，正式划定郓地的疆界，这是趁着莒国发生内乱、政局不稳的时机行动的。当时莒国的务娄、瞀胡和公子灭明，带着大厖、常仪靡两座城邑的百姓，出逃投奔齐国。君子对此评价：“莒国国君展舆最终没能守住君位，就是因为失去了贤能人才的辅佐啊！贤能人才怎么能轻易舍弃呢？《诗经》里说‘国家想要强大，唯有得到贤能人才的辅佐’，这句话说得实在太正确了。”
　　¹大厖：地名。²无竞维人：出自《诗经·周颂·烈文》，意为国家的强大在于有贤人。

晋平公身患重病，郑简公派遣子产出使晋国，一方面进行国事访问，另一方面探望晋平公的病情。晋国大夫叔向询问子产：“我们国君身患重病，占卜的人说‘是实沈、台骀两位神灵在作祟’，朝廷的太史都不知道这两位神灵的来历，特意冒昧向您请教，这两位是什么神灵呢？”子产回答：“从前高辛氏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叫阏伯，幼子名叫实沈，两人住在一片树林里，彼此水火不容，每天都拿着兵器互相攻击。帝尧觉得两人品行恶劣，把阏伯迁到商丘，用大火星的运行来确定时节，商朝人沿袭了这个做法，所以大火星成为商朝的星宿；又把实沈迁到大夏，用参星的运行来确定时节，唐国人沿袭了这个做法，归顺侍奉夏朝、商朝。唐国的末世君主名叫唐叔虞，当年周武王的妻子邑姜怀着太叔的时候，梦见天帝对她说：‘我给你的儿子取名为虞，准备把唐国封给他，归属参星掌管，让他繁衍子孙后代。’等到孩子出生后，掌心有纹路形似‘虞’字，便取名为虞。周成王灭掉唐国后，把唐地封给太叔，所以参星是晋国的星宿。由此看来，实沈就是参星的神灵。从前金天氏有个后代名叫昧，担任管理水域的官员，生下允格、台骀两个儿子。台骀能够继承父亲的官职，疏通汾水、洮水，堵住大泽的水患，带领百姓居住在广阔平坦的高地上，颛顼帝因此嘉奖他，把汾川之地封给他，沈、姒、蓐、黄四个国家，世代掌管对台骀的祭祀。如今晋国占据汾川一带，灭掉了这四个国家，由此看来，台骀就是汾水的神灵。不过这两位神灵，和我们国君的病症没有关系。山川的神灵，只会在发生水旱、瘟疫等灾祸时，才需要祭祀祈福；日月星辰的神灵，只会在雪霜风雨不合时令时，才需要祭祀化解。至于国君身患的病症，是因为劳逸、饮食、哀乐没有节制导致的，山川、星辰的神灵，又怎么会降下病症呢？我听说，君子把一天分为四个时段，早上处理朝政事务，白天巡查走访、了解民情，晚上谋划政令、处理政务，夜里休息安睡、调养身体，这样才能有节制地疏散体内的气息，不让气息壅塞导致身体衰弱。如果不懂得这个道理，就会让各项事务陷入混乱，如今国君恐怕是把精力过度耗费在某一件事上，才导致生病。我还听说，国君的妻妾不能是同姓女子，否则子孙后代难以兴旺；如果把貌美的女子全部纳入后宫，就会容易生病，君子向来忌讳这件事。所以古书记载：‘购买姬妾侍女，如果不知道她的姓氏，就要先占卜吉凶。’违背这两条准则，是古代人极为慎重的事情，男女之间分清姓氏，是礼制中的大事。如今国君的后宫中有四位姬姓女子，病症恐怕就是由此引发的。如果真是因为这两个原因，病症就很难治愈了，辞退这四位姬姓女子还有痊愈的可能，否则一定会病重难治。”叔向听完赞叹：“说得太好了，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些道理，您说的每一句话都十分正确。”
　　¹不臧：不善，不喜欢。²主参：主持对参星的祭祀。³实沈，参神也：实沈是参星之神。⁴山川之神：山川的神灵。⁵水旱疠疫之灾：水灾、旱灾、瘟疫之灾。⁶壅闭：阻塞。⁷湫底：凝滞。⁸内官不及同姓：后宫嫔妃不要选取同姓女子。⁹其生不殖：其生育不繁衍。¹⁰志：记载。

晋平公听说子产的这番言论后，感慨道：“子产真是学识渊博的君子。”随后下令赏赐给子产丰厚的财物。
　　¹博物君子：博学多闻的君子。²重贿之：厚赠他财物。

晋平公又派人前往秦国求医，秦景公派遣医和前往晋国为晋平公诊治。医和诊治完毕后说道：“国君的病已经没办法治愈了，这种病是因为亲近女色过度导致的，病症如同被鬼魅蛊惑一般，既不是鬼神作祟，也不是饮食不当，而是沉迷女色丧失了心志。国家的良臣即将离世，上天也不会再保佑晋国了。”晋平公询问：“难道不能亲近女色吗？”医和回答：“凡事都要有节制。先王创制音乐，是为了节制天下各项事务，所以音乐有五声的节奏快慢、本末次序，相互调节，声音和谐之后就慢慢收尾。五声收尾之后，就不应该再继续弹奏，强行弹奏就会出现繁复的手法和靡靡之音，让人心烦意乱、丧失平和中正的心态，所以君子从来不听这样的音乐。处理事务也和音乐一样，一旦过度，就应该立刻停止，不要因此损害身体。君子亲近妻室，是用礼制加以节制，不是为了耗费心神、扰乱心志。上天有六种气候，衍生出五种口味，表现为五种颜色，应验为五种声音，凡事过度就会引发六种疾病。六种气候分别是阴、晴、风、雨、夜、昼，分为四个时段，顺应五声节奏，过度就会酿成灾祸：阴气过度会引发寒病，阳气过度会引发热病，风气过度会引发四肢病症，雨气过度会引发腹部病症，夜间过度操劳会引发迷惑病症，白天过度操劳会引发心脏病症。女色属阳，适宜在夜间亲近，过度亲近女色，就会引发内热、蛊惑的病症。如今国君亲近女色没有节制，不分昼夜，怎么能不患上这样的病呢？”
　　¹医和：秦国医者名和。²先王之乐：先王的音乐。³五节：五声的节奏。⁴发为五色：表现为五色。⁵征为五声：验证为五声。⁶淫生六疾：过度就产生六种疾病。⁷六气曰阴、阳、风、雨、晦、明：六气是阴、阳、风、雨、晦、明。⁸分为四时：分为四季。⁹阴淫寒疾：阴气过度产生寒疾。¹⁰阳淫热疾：阳气过度产生热疾。¹¹风淫末疾：风气过度产生四肢之疾。¹²雨淫腹疾：雨气过度产生腹疾。¹³晦淫惑疾：晦气过度产生迷乱之疾。¹⁴明淫心疾：明气过度产生心疾。

楚国公子围派遣公子黑肱、伯州犁，在犫、栎、郏三地修筑城池，郑国人得知消息后十分害怕，担心楚国借机图谋郑国。子产却安抚众人：“这件事没有什么危害，楚国令尹公子围想要谋划篡位大事，打算先除掉公子黑肱、伯州犁两人，祸患不会波及郑国，我们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¹城犫、栎、郏：在犫、栎、郏三地筑城。²不害：无害。

这一年冬天，楚国公子围准备再次出使郑国访问，伍举担任副使，一行人还没走出楚国国境，就听说楚王身患重病，公子围当即带队返回楚国，伍举则按照原计划独自前往郑国完成出使任务。十一月初四日，公子围返回楚国都城，直接进宫探望楚王的病情，趁机用绳索勒死了楚王，随后又诛杀了楚王的两个儿子幕和平夏。楚国右尹子干出逃投奔晋国，宫厩尹子皙出逃投奔郑国，公子围又下令把太宰伯州犁绞死在郏地，把楚王安葬在郏地，谥号为郏敖。公子围派使者前往郑国报丧，伍举询问使者报丧时如何表述继承人，使者原本说“寡大夫围”，伍举立刻改正为“共王的儿子围是长子”。
　　¹子干：即公子比。

楚国公子子干出逃投奔晋国，随行的车辆只有五辆，叔向下令给子干和秦国公子秦针相同的俸禄，都供给一百人的口粮。赵文子提出异议：“秦国公子秦针十分富有，俸禄应该更高一些。”叔向反驳：“俸禄应该根据德行授予，德行相当就根据年龄，年龄相当就根据地位；公子的俸禄应该根据国家的大小确定，从来没有听说根据财富多少授予俸禄。况且秦针带着上千辆车辆离开秦国，实在是太过强横霸道。《诗经》里说‘不欺侮鳏寡孤独的人，不畏惧强横霸道的人’，秦国和楚国是地位相当的大国，理应平等对待。”最终叔向还是让秦针和子干享受同等俸禄，秦针主动辞谢：“我害怕被秦国国君流放，楚国公子子干害怕被国君猜忌，所以两人一同投奔晋国，一切都听从晋国的安排。况且我和作为旅客的子干享受同等俸禄，恐怕不太合适吧！史佚曾经说过：‘不是一同前来的旅客，为什么要给予同等的恭敬呢？’”
　　¹不侮鳏寡，不畏强御：出自《诗经·大雅·烝民》，不欺侮鳏夫寡妇，不惧怕强横御敌之人。²齿：并列。³羇：寄居他乡的客人。⁴史佚：周文王时史官。

楚灵王即位后，任命䓕罢为令尹，䓕启彊为太宰。郑国大夫游吉前往楚国，参加郏敖的葬礼，同时出使祝贺楚灵王即位。游吉返回郑国后，对子产说道：“我们赶紧准备行装吧，楚国国君骄傲奢侈，一味欣赏自己的所作所为，一定会召集天下诸侯会盟，我过不了多久就要前往楚国参会了。”子产却回应：“没有几年时间，他根本办不成这件事。”
　　¹归：回国。

这一年十二月，晋国已经完成了冬祭仪式，赵文子前往南阳，准备祭祀孟子馀。初一日，赵文子在温地的家庙中举行冬祭；初七日，赵文子因病去世。郑简公亲自前往晋国吊唁，抵达雍地后得知赵文子已经下葬，便中途返回郑国。
　　¹烝：冬季祭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