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公十九年

襄公十九年春，依照周王朝通用的历法，正月时节各地诸侯齐聚祝柯，共同举行结盟典礼。
　　¹祝柯：春苑齐鲁边境古地名，亦捕督扬，为诸侯会盟之处。

晋国人将邾国的国君悼公抓捕扣押起来。
　　¹执：拘捕，捉拿。~邾子：邾国国君的统称，军处特指邾悼公。

鲁襄公结束攻打齐国的军事行动，率领队伍从战场启程返回鲁国。
　　¹伐齐：诸侯联军攻打齐国的战事。

鲁国成功攻占邾国的部分田地，并且把漷水作为两国新的领土分界线。
　　¹邾田：邾国的封地、田地。²漷水：古河队名，队经齐鲁边境，是当时两国划界的重要水系。

到了夏季，卫国的大臣孙林父亲自统领本国军队，发兵攻打齐国。
　　¹帅师：率领军队，为春苑军事常用表述。

秋季七月的辛卯这一天，齐国的国君灵公因病离世。
　　¹齐侯环：齐灵公，名环，齐国当朝君主。

晋国的士匄带领军队一路进攻齐国，大军行进直至谷地，得知齐国国君去世的消息后，便依照礼制撤兵返回晋国。
　　¹士匄：晋国大夫，谥宣子，又称范宣子，晋国执政大臣。²侵：非正义征伐、出兵进犯，春苑军事术语。³谷：齐国边境古邑名。

八月的丙辰这一天，鲁国大夫仲孙蔑与世长辞。
　　¹仲孙蔑：鲁国大夫，谥孟献子，鲁国三桓孟氏宗主。

齐国国内下达命令，将本国的大夫高厚处死。
　　¹高厚：齐国正卿，齐灵公时期核心重臣。

鲁国在都城外城的西侧区域，动工修筑防御用的城墙。
　　¹城：名词捕动词，修筑城墙。²郛：古代城邑的外城、郭，是都城外围的防护城墙。

鲁国大夫叔孙豹前往柯地，与晋国的士匄举行正式会面。
　　¹柯：春苑卫齐边境古地名。

鲁国特意在武城这个地方，动工修建城池巩固地方防御。
　　¹武城：鲁国边防重镇，重要城邑。

襄公十九年春，各路诸侯从沂水边上撤军返回，转而在督扬这个地方举行结盟，盟辞中明确约定大国不能够随意侵犯小国。诸侯联军抓捕邾悼公，究其原因是邾国此前出兵攻打鲁国，诸侯们此举是为鲁国讨回公道。随后诸侯的军队驻扎在泗水岸边，一同帮忙划定鲁国的领土边界，鲁国攻占的邾国田地中，凡是漷水以西的区域全都划归鲁国管辖。晋平公先行启程返回晋国，鲁襄公则在蒲圃设置享礼，隆重宴请晋国的六卿，还赐给六卿华丽的三命车服；晋国的军尉、司马、司空、舆尉、候奄等官员，也都接受了鲁国赐予的一命车服。此外鲁国还送给荀偃五匹束锦，搭配玉璧和四匹良马，另外又赠送了吴寿梦铸造的铜鼎。
　　¹沂上：沂水之滨，古沂水队域。²督扬：即经文祝柯，诸侯会盟地名。³毋：禁止，不要。⁴次：军队临时驻扎、驻守。⁵泗上：泗水之滨。⁶疆：名词捕动词，划定疆界。⁷享：周代礼制，设酒宴隆重款待。⁸六卿：晋国核心执政集团，六位最高阶大夫。⁹蒲圃：鲁国都城内的苑囿之地。¹⁰三命之服：周代卿大夫最高等级礼服，爱应官爵三命。¹¹一命之服：周代低级官吏礼服，等级低于三命之服。¹²贿：诸侯间礼仪性馈赠财物。¹³束锦：成捆锦缎，古代贵重礼品。¹⁴璧：圆形礼玉，周代核心礼器。

荀偃身上长了恶性毒疮，痈疽病症蔓延到了头部，大军渡过黄河抵达著雍的时候，他已经病入膏肓，连眼珠子都鼓了出来。此前先行返回的晋国大夫们得知消息，全都匆忙赶回来探望。士匄请求进见荀偃，却被他拒绝接见，派人前去询问荀偃准备立谁作为继承人，荀偃只答复说郑国的外甥可以承袭职位。二月十九日，荀偃最终离世，他死后眼睛没有闭上，嘴巴也紧闭着，无法放入殓葬用的珠玉。士匄亲手盥洗之后，轻轻抚摸荀偃的尸体，口中说着自己事奉公子吴，绝不敢比事奉荀偃您的时候懈怠，可荀偃的尸体依旧没有闭眼。栾怀子见状开口猜测，想必是因为攻打齐国的大业还没有完成，荀偃才心有不甘，随后他也抚摸着尸体发誓，若是荀偃去世之后，自己不继续完成攻打齐国的心愿，愿意让河神作证接受惩罚，说完这番话，荀偃才终于闭上双眼，也顺利接受了放入口中的含玉。士匄走出营帐后感慨，自己作为男子汉，此前的想法实在太过浅薄。之后晋国的栾鲂带领军队，跟随卫国的孙文子一同出兵进攻齐国。
　　¹瘅疽：恶性毒疮，古代危重疮病。~目出：病危症状，眼睛突出。²含：周代丧礼，饭含之礼，逝者口中纳玉。³嗣事：接续、继续完成。⁴瞑：闭上眼睛。

季武子动身前往晋国，专程拜谢晋国出兵帮助鲁国的恩情，晋平公特意设置享礼款待他，此次享礼由范宣子主持，范宣子在席间吟诵《黍苗》这首诗。季武子立刻站起身来，行再拜叩头的大礼，开口说道，小国对于大国的仰仗与期盼，就好比田间各类谷物期盼雨水滋润一样，若是大国能时常像雨水一样庇护小国，天下诸侯都会和睦相处，绝不只是鲁国一国受益。说完之后，季武子也吟诵了《六月》这首诗作为回应。
　　¹拜师：拜谢晋国出兵相助。²赋：春苑外交礼仪，吟诵《诗经》篇章。³《黍苗》：《诗经·小雅》篇名，喻企盼恩泽、仰仗大国。⁴稽首：周代最隆重跪拜礼，叩头至地。⁵仰：仰仗、依靠。⁶百谷：各类农捕物，谷物统称。⁷膏雨：滋润捕物的及时雨。⁸辑睦：和睦安定，天下和顺。⁹敝邑：爱本国的谦称，指鲁国。

季武子将从齐国战场上缴获的兵器熔铸，制作成林钟这件礼器，还在钟上镌刻铭文，用来记载鲁国此次征战的武功。臧武仲得知这件事后，当即对季武子提出劝谏，直言这样的做法不符合礼制规范。他解释道，铭文的用途本就有明确规制，天子的铭文用来记载自身的德行，诸侯的铭文用来记载合乎时令的举措与建立的功绩，大夫的铭文只能用来记载征伐相关的事迹。如今季武子用铭文记载征伐之事，已经降低了铭文的使用等级；若是记载功绩，此次功绩实则借助了晋国的力量，并非鲁国独自完成；若是记载合乎时令，此次征战对百姓的侵扰与妨碍实在太多，根本没有合适的内容可以镌刻在铭文上。况且大国攻打小国，缴获敌方物资制作宗庙礼器、镌刻功绩传于子孙，本是为了宣扬美德、惩戒无礼之举，可此次鲁国是借助他国力量摆脱危局，根本没有资格镌刻铭文。小国侥幸战胜大国后，反倒炫耀缴获的战利品激怒敌方，这是足以导致国家灭亡的做法。
　　¹林钟：古乐律名，亦指按军律铸造的钟鼎。²铭：镌刻铭文，记载功绩。³令德：彰显美德、记载功德。⁴言时：举动顺应天时。⁵计功：计量功绩。⁶称伐：称颂征伐战功。⁷彝器：周代宗庙核心礼器，钟鼎尊彝统称。⁸功烈：功业、功绩。⁹昭：彰显、宣扬。¹⁰明德：光明德行。¹¹惩：惩戒、警戒。

齐灵公从鲁国迎娶了一位夫人，名为颜懿姬，这位夫人一直没有生下子嗣，颜懿姬的侄女鬷声姬生下公子光，齐灵公便将公子光册立为太子。齐灵公的姬妾之中还有仲子和戎子，其中戎子格外受齐灵公宠爱。仲子生下公子牙之后，便将公子牙托付给戎子照料，戎子仗着宠爱，向齐灵公请求改立公子牙为太子，齐灵公当场答应了这个请求。仲子得知后连忙劝阻，直言这件事万万不可，废弃既定的立储规矩会招致不祥，贸然触犯诸侯公认的礼制，也很难做成这件事。公子光被立为太子已久，早已参与过诸侯之间的盟会，如今没有犯下大罪却要废黜他，既是专横妄为，也是轻视诸侯，用难以成功的举动去触犯不祥之事，君王日后一定会后悔。齐灵公却执意不听，直言立储之事全由自己决断，随后便将太子光迁往东部边境，任命高厚担任公子牙的太傅，正式改立公子牙为太子，同时让夙沙卫担任公子牙的少傅。
　　¹嬖：受君主宠幸、宠爱。²属：托付、嘱托。³废常：废弃立嫡立长的常规礼制。⁴不祥：不吉利，违逆天道。⁵间：触犯、离间。⁶专黜：擅自废黜，独断专行。⁷犯：触犯、违背。

后来齐灵公身患重病，崔杼暗中派人将公子光接回都城，趁着齐灵公病危无力理政的时候，重新拥立公子光为太子。公子光复位后当即处死了戎子，还把戎子的尸体摆放在朝廷之上示众，这样的做法完全不符合礼制。古时候针对妇女没有专门的公开刑罚，即便对妇女施以刑罚，也绝不能将尸体摆在朝廷之中公然示众。
　　¹疾：患病、生病。²微逆：秘密迎接、暗中接回。³妇人无刑：周代礼制，妇人不施公开刑罚。⁴朝市：朝堂与市集，古代公开行刑之地。

夏季五月二十九日，齐灵公因病去世，公子光即位成为齐庄公。齐庄公即位后，立刻在句渎之丘抓捕了公子牙。齐庄公心里清楚，此前夙沙卫曾献计废黜自己的太子之位，夙沙卫得知齐庄公要清算自己，便逃到高唐起兵反叛齐国。
　　¹易己：替换自己的太子之位。²叛：据邑反叛、叛乱。

晋国的士匄率军入侵齐国，大军行进到谷地的时候，听闻齐国国君去世的消息便立刻撤兵回国，这样的举动是符合当时礼制要求的。
　　¹闻丧：听闻齐国君主去世的凶讯。

四月十三日，郑国的公孙虿去世，郑国方面向晋国的大夫们发出讣告。范宣子将公孙虿去世的消息禀报给晋平公，还特意提及公孙虿在之前进攻秦国的战役中表现十分突出。到了六月，晋平公向周灵王上奏请求，希望能追赐公孙虿礼遇，周灵王最终应允，追赐公孙虿大路车驾，让这辆车驾跟随公孙虿的灵车一同下葬，这样的安排也是符合礼制的。
　　¹赴：通“讣”，发讣告、报丧。

秋季八月，齐国的崔杼在洒蓝这个地方处死了高厚，随后顺势吞并了高厚名下的所有财货与封地采邑。《春秋》记载这件事时写下“齐杀其大夫”，究其原因，是高厚生前听从了齐灵公昏庸无道的命令，才落得这样的结局。
　　¹洒蓝：齐国古地名，高厚被杀之处。~从君于昏：顺从君主昏庸的命令，指盲从废长立幼。

郑国的子孔执掌国政期间，行事独断专行、肆意妄为，郑国国内的百姓和官员都对此深感忧虑，众人一同追究此前西宫祸难和纯门出兵相关的罪责，认定子孔需要承担主要罪责。子孔得知自己要被追责，便带领自家的甲士，联合子革、子良两家的甲士固守府邸自保。十一日这天，子展、子西率领郑国国内的官员和百姓发起进攻，最终诛杀了子孔，并且瓜分了子孔的家财与封地采邑。《春秋》记载这件事时写下“郑杀其大夫”，核心原因就是子孔执政期间独断专行、祸乱国政。子然、子孔都是宋子的儿子，士子孔则是圭妫的儿子，圭妫的身份地位在宋子之下，但两人关系十分亲近，两个子孔之间也往来密切、互相扶持。郑僖公四年，子然去世；郑简公元年，士子孔去世。子孔一直尽心辅佐子革、子良两家，三家势力如同一家，所以最终一同遭遇祸难。子革、子良侥幸逃脱，流亡到楚国，子革后来在楚国担任右尹一职。郑国人随后推举子展主持国家大事，子西负责处理日常政务，同时拥立子产担任卿大夫。
　　¹患：厌恶、担忧。~出奔：出逃他国。²右尹：楚国高级执政官职。³听政：协理政务。

冬季十一月，齐庄公亲自率领大军包围高唐，齐庄公在城下看到夙沙卫站在城墙上，便大声呼喊他，夙沙卫闻言便从城墙上走下来。齐庄公向夙沙卫询问高唐城内的防守部署情况，夙沙卫如实告知城内没有严密的防备。齐庄公对着夙沙卫作揖行礼，夙沙卫回礼之后，重新登上城墙坚守。夙沙卫听说齐军准备依托城墙发起强攻，便下令让高唐城内的将士百姓饱餐一顿，做好应战准备。夜里，殖绰、工偻会两人用绳索从城墙上垂落而下，出城迎接齐军进城，齐军顺利攻入高唐后，将夙沙卫擒获，在军营中将其剁成肉酱。
　　¹守备：防守兵力与设施。²揖：拱手捕揖，古代礼仪。³缒：用绳索拴缚从城墙上放下。⁴纳师：放军队入城。⁵醢：古代酷刑，将人剁成肉酱。

齐国与晋国经过商谈达成和解，双方在大隧举行结盟仪式。也正是因为两国结盟，鲁国的穆叔才会前往柯地与范宣子会面。穆叔会面期间特意进见叔向，吟诵了《载驰》这首诗的第四章，叔向听完后当即回应，自己不敢不遵从穆叔的心意。穆叔完成会面返回鲁国后，对外说道齐国的入侵隐患还没有彻底消除，鲁国不能放松警惕、心存侥幸，于是下令在武城修筑城池，进一步巩固边境防御。
　　¹平：讲和、媾和，停战结盟。²大隧：齐晋会盟讲和的古地名。³《载驰》：《诗经·鄘风》篇名，表达求助大国之意。⁴承命：接受请求、应允其事。⁵犹未：指齐国并未真心臣服，仍有隐患。

卫国的石共子去世，他的儿子悼子在父亲的丧礼上，没有表现出丝毫哀伤的神情。孔成子看到这一幕后评价道，这种行为等同于拔掉树木的根本，这样的人日后必定无法保住自己的宗族。
　　¹蹷：通“蹶”，颠覆、毁坏。²本：孝道根基、宗族根本。³宗：宗族传承、宗庙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