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纪三十一

后燕的范阳王慕容德向后秦求援，但后秦并未派兵支援。邺城内的将士和百姓因此陷入极度不安。贺赖卢仗着自己是魏王拓跋珪的舅父，拒不听从东平公拓跋仪的调遣，导致两人关系恶化。拓跋仪手下的司马丁建私下与慕容德勾结，在拓跋仪和贺赖卢之间挑拨离间，还将这些内情写成密信，用箭射入邺城向慕容德通风报信。甲辰日当天，突然刮起狂风，天色昏暗无光。贺赖卢的军营之中出现火光，丁建对拓跋仪说：“贺赖卢在焚烧营地举行叛乱。”拓跋仪认为丁建说的很对，便迅速领兵撤退。贺赖卢听说了拓跋仪后撤的消息，也紧跟着带兵退了下来。丁建此时则带领着他的部众向慕容德投降，并且告诉慕容德，拓跋仪的部队已经疲惫不堪，可以一击。于是，慕容德派桂阳王慕容镇、南安王慕容青率领七千骑兵前去袭击北魏军队，大败魏军。
　　¹霾：指空气里因悬浮着大量的烟尘等微粒而造成的混浊景象。

后凉王吕光因为西秦王乞伏干归多次反复，兴兵去讨伐。乞伏干归手下官员请求向东逃奔到成纪去躲避。乞伏干归说：“军队的胜败，在于用兵的巧妙或笨拙，不在于人数的众多或寡少。吕光的军队虽然众多而无法纪，他的弟弟吕延勇敢而无谋略，不值得害怕。而且他们精良的兵力都在吕延那里，吕延战败，吕光自然就走了。​”这时吕光把大军集结在长最，派遣太原公吕纂等人统率步、骑兵共三万人进攻金城。乞伏干归带领二万士兵前去解救，还没有赶到，吕纂便已攻克了金城。吕光又派遣他的部将梁恭等人带领全副甲胄的士卒一万多人直逼阳武下峡，与秦州刺史没弈干一起从东部进攻乞伏干归。天水公吕延也率领罕的军队进攻临洮、武始、河关，全部攻克。乞伏干归派人去欺骗吕延说：“乞伏干归的军队已经溃散，他自己逃往成纪去了。”吕延打算带领轻装的骑兵前去追赶，司马耿稚劝说他道：“乞伏干归的勇猛和智谋远超常人，怎么可能一听到风声就仓皇逃窜？先前他击败王广、杨定时，都是故意示弱，引诱敌人急躁冒进。现在我看报信的人眼神闪烁、神色慌张，必定有诈。我们应该先布好阵势，稳步推进，使步兵骑兵相互策应，等各路人马集结完毕后再发起进攻，这样就没有打不赢的道理。”吕延不听他的劝阻，挥军直进，与乞伏干归遭遇，吕延战死，耿稚与将军姜显收集散逃的士卒，回到罕去驻守。吕光也领兵退回姑臧。
　　¹长最：城名，位于甘肃省永登市南。

二月，己巳朔日，拓跋带兵回到杨城驻扎。叛将没根的侄子丑提担任并州监军，得知叔父投奔后燕的消息后，担心受到株连，索性率领麾下士兵返回北魏发动叛乱。拓跋珪意图撤军北上，派遣国相拓跋涉延向后燕求和，并提出以其弟为人质的条件。慕容宝获悉北魏内乱后拒绝议和，反而派遣冗从仆射兰真前往魏军大营，当面斥责拓跋珪背盟失信，同时调集十二万步兵、三万七千骑兵驻守曲阳柏肆，在滹沱河北岸布阵，意图截断北魏军队的退路。丁丑日，北魏撤退的军队行进至此，在滹沱河南岸扎下营寨。慕容宝暗中派遣一支精锐部队趁夜渡河，召集万余勇士组成敢死队突袭北魏大营，他自己则率军在营寨北面列阵接应。这些临时招募的燕军士兵借助风势纵火焚烧，对魏军发起猛烈进攻。北魏军营顿时陷入混乱，拓跋珪从睡梦中惊醒，连鞋都来不及穿就仓皇逃命。燕将乞特真带领百余精兵冲进拓跋珪的中军大帐，却只缴获了魏王匆忙遗落的衣靴等物。令人意外的是，这些临时招募的燕军士兵突然自相残杀起来，场面一片混乱。拓跋珪在营外见状立即擂鼓聚兵，很快便重新集结了溃散的亲卫和中军主力。魏军士兵们在营地外围点燃无数火把，并派出精锐骑兵向燕军阵地发起冲锋。招募的兵勇大败，逃回慕容宝的大营，慕容宝带领着部队再一次渡到河的北岸。戊寅日，北魏军队重新整编后步步紧逼，与后燕军队形成对峙之势，燕军士气愈发萎靡。慕容宝被迫率军撤回中山，魏军紧追不舍，燕军在多次交战中接连失利。慕容宝惊恐万分，竟抛下主力部队，仅率两万轻骑仓皇逃窜。恰逢暴风雪肆虐，冻毙的士兵尸横遍野。为躲避魏军追击，慕容宝强令士卒丢弃全部铠甲兵器，最终将数十万精良军械尽数遗弃，连随身匕首都未能带回。此役导致后燕朝中大臣、军中将校及普通士卒大批投降或被俘。在此之前，张衮曾经对魏王拓跋珪说过后燕秘书监崔逞的才能，现在拓跋珪得到崔逞，十分高兴，任命崔逞为尚书，掌管三十六曹，把政事委任给他。
　　¹跣：赤脚。

当初，后燕清河王慕容会得知北魏大军东进的消息后，曾上书请求率军救援国难，获得燕主慕容宝批准。然而慕容会毫无勤王之心，仅派征南将军库傉官伟和建威将军馀崇率领五千先锋部队出征。这位馀崇正是馀嵩之子。库傉官伟等人率军在卢龙地区驻扎近百日，粮草耗尽，连军中战马牲畜都快宰食殆尽，慕容会依然按兵不动。慕容宝震怒之下连发诏书严词斥责，慕容会迫不得已，又以整备军需、操练士卒为由，继续拖延了一个多月才勉强启程。这时，道路不通，库官伟打算派遣一支活动灵便的部队继续向前开通道路，侦察了解北魏军队的强弱虚实，而且，又能大肆张扬他们的声势。各位将领都因为害怕危险，不愿意去。这时，馀崇奋然而起，说：“如今敌寇势大，都城危在旦夕，就连寻常百姓都愿舍命保卫君主和乡亲，你们身为朝廷重臣，深受皇恩，怎能只顾惜自己的性命！倘若国家沦陷，臣子的气节也将荡然无存，即便身死也会留下骂名。诸位既然在此安坐不动，就让我馀崇率军前去迎敌吧！”库傉官伟听后十分高兴，挑选五百步兵与骑兵拨给馀崇。馀崇率兵抵达渔阳，遇见一千多北魏骑兵。馀崇对他手下的人说：“敌众我寡，不奋力进攻的话我们就无法逃脱。”于是大声呼喊着一并向敌军杀去，馀崇亲手杀死了十几个敌兵。魏军骑兵溃散逃去，馀崇也带着兵士们返回，此次出击杀死众多敌人，又俘虏一些，他详细描述了敌军的内部情况，军心因此稍微振作。慕容会这才正式带兵上路，缓慢地向前开进，这个月，他们方才到达蓟城。
　　¹啖：吃或者给别人吃。

慕容宝派人请求魏王拓跋珪，希望能将他弟弟拓跋觚护送回去，再割让常山以西的大部地区给北魏，用以求和。拓跋珪答应了，但事后慕容宝却又反悔。己酉日，拓跋珪来到卢奴。辛亥日，他再一次地包围了中山城。后燕几千名将士都来主动向慕容宝请战说：“如今我们困守在这座弹尽粮绝的孤城，终将坐以待毙；将士们皆愿出城与敌血战，陛下却屡屡阻拦，这无异于自取灭亡。况且敌军围城日久，局势毫无转机，若只是消极等待敌军自行撤退，不过是痴心妄想。眼下敌我实力悬殊，形势分明，他们绝不可能主动退兵。当务之急，是顺应军心，集结兵力与敌决一死战。”慕容宝答应了。慕容隆退出去后，很快把部队调配完毕，召集参谋佐将，对他们说：“皇上缺乏声望，强盗与贼子在我们家门口恣意侮辱，这是我们作为臣子共同的耻辱，我们应当将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这次决战如果能够幸运地打败敌人，平平安安地回来固然最好，假若有什么不幸，起码也让我们的志向节操收获一次舒展的机会。你们这些人如有回到北方，见到我母亲的，请千万帮我向母亲禀告这种心情！”于是，他披戴盔甲，跨上战马，来到城门等候命令。慕容麟再一次坚决阻止了这次军事行动，众将士气忿之极，慕容隆也流着眼泪回去了。
　　¹常山以西：即并州。

这天夜里，慕容麟派兵劫持左卫将军北地王慕容精，并且派他率领禁军去刺杀慕容宝。慕容精以大义拒绝慕容麟，慕容麟大怒，将慕容精杀死，跑出城去逃至西山，依靠丁零的残余部队。从此中山城里人们的情绪愈发惊骇动荡。慕容宝不知道慕容麟到哪里去了，总是以为清河王慕容会的部队便在附近驻扎，因此害怕慕容麟夺走慕容会的部队，抢先跑去占据龙城，于是，他召集慕容隆及骠骑大将军慕容农，商议要放弃中山，去死保龙城。慕容隆说：“先帝历经艰难险阻才实现中兴伟业，驾崩未满一年国家就分崩离析，怎能说我们没有违背先帝的遗愿！眼下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内部又祸起萧墙，同胞相残，百姓惶惶不安，这样的局面确实难以抵御外敌。因此，迁都回北方故土也是情理之中。然而龙川地域狭小，民生凋敝，若想以此为根基，挥师中原，还日夜期盼着能大有作为、成就伟业，那必定是痴人说梦。如果我们能节省财政开支，体恤百姓辛劳，重视农业生产，加强军事训练，那么不出几年，国家和民间的财富必定会丰盈起来。而赵国与魏国连年征战，民众必然饱受苦难，怨声载道，等到他们怀念起我们燕国曾经的仁政时，或许我们就能扭转局势，重振昔日基业。即便无法如愿，我们也能凭借险要地形，稳固根基，休养生息，积蓄力量。”慕容宝说：“你说的都很有道理，我完全听从你的意见。”
　　¹孤负：辜负。

慕容农的部将谷会归劝说慕容农说：“中山城里的人，都是拓跋在参合陂所杀的士卒的父兄子弟，他们眼睛哭出血来，激愤奔走，打算同魏军决一死战，却被卫军慕容麟所压制。现在听说主上要北迁，都说：‘能够得到慕容氏的一个人而拥立他，来与魏军作战，战死也没有遗恨。’大王您最好是留在这里，以符合大家的冀望，等到击退魏军，使京畿地区得到安抚宁静，再奉迎皇上的大驾回来，这也不失为是一个忠臣呀。”慕容农想要杀死谷会归而爱惜他的材干，告诉他说：​“我一定要如此来期望生存，不如马上死掉算了。​”
　　¹卫军：指的是卫大将军慕容麟。

壬子日夜晚，慕容宝携太子慕容策、辽西王慕容农、高阳王慕容隆、长乐王慕容盛等，率万余骑兵出城投奔慕容会军营。河间王慕容熙、勃海王慕容朗、博陵王慕容鉴因年幼未能脱身，慕容隆又折返城中接应，亲自驾车护送，最终使他们全部安全撤离。后燕将领王沈等归降北魏。乐浪王慕容惠、中书侍郎韩范、员外郎段宏、太史令刘起等人则带领三百多名工匠、艺人逃往邺城。
　　¹鞁：套车的工具。

后燕国主慕容宝逃出都城中山，和赵王慕容麟在岍城相遇，慕容麟没有想到慕容宝会到，非常惊慌骇怕，率领他的部属逃奔蒲阴，再离开屯守望都，当地人给他很多补给。慕容详派兵中途攻击慕容麟，俘获他的妻子、儿女，慕容麟逃脱，跑入山中。
　　¹望都：县名，位于河北省顺平县东北。

丙辰日，慕容宝把蓟城中府库里的所有财宝全部向北搬到龙城去。北魏将领石河头带领部队追击他们，戊午（二十日），在夏谦泽追上了慕容宝。慕容宝并不打算恋战，清河王慕容会说：“我管教、训练我的部队，只是要寻找敌人求战。现在您的大驾受到凌辱，我们人人都想着牺牲性命为您尽忠，强盗贼子胆敢前来送死，大家心中十分愤怒。《兵法》说：‘急于回去的部队千万不能阻止。’又说：‘军队只有在快要战死的境地，才会奋勇前进，杀敌获胜。这两点，我们今天都符合，哪怕不能取得胜利！如果我们只是一味地躲避逃跑，贼寇一定会得寸进尺，乘虚而入，恐怕还可能又产生别的变化。”慕容宝才听从了他的建议。慕容会于是调整阵势与北魏军队接战，慕容农、慕容隆等人也带领南来的骑兵冲杀敌军，把北魏军队打得大败，并且追杀奔走了一百多里，杀了敌兵几千名。慕容隆又独自再追出去几十里之后才回来，告诉他的旧部下、留台治书阳说：“中山城中集结部队几万，却没有机会让我一展志向，今天的这场胜利，仍然让我心存遗恨。”于是慷慨落泪。
　　¹蒙尘：古时指帝王失位在外逃亡，忍受风尘。

慕容宝对慕容农、慕容隆说：“我看慕容会的心思与志向，今后一定谋反无疑，应该早早除掉他。”慕容农、慕容隆说：“现在敌寇入侵欺侮我们，国中腹地一片大乱，政权危如累卵。慕容会本来在旧都镇守，这次千里迢迢赶来解救国家的危难，他的声威名望的分量，足以使四邻震动。他的叛逆的形迹还没有暴露便突然杀掉他，岂只是白白地伤损父子之间的恩德，恐怕也要使您的威望遭受重大损失。”慕容宝说：“慕容会反叛的主意已经打定，你们这样仁慈宽恕，不忍心早点杀掉他，恐怕有一天他突然发动政变，一定会首先伤害你们几个做叔父的，然后再伤害我，那时候可不要因自负而后悔呀！”慕容会听说后，越加害怕。
　　¹诸父：对同宗族伯叔辈的统称。

甲戌日，清晨，慕容会下令严密戒备，在前面引路，继续前进。慕容会打算遗弃慕容隆的灵柩，将军馀崇流着眼泪坚决请求携带，就听凭他随着军队运载。慕容农从深山中出来，自己回到大营，慕容宝呵斥他说：“为什么自负前言！”命令手下人把他逮捕收押起来。走了十几里路，慕容宝回头召集文武大臣一起吃饭，并商议如何给慕容农定罪。慕容会也入席就座，慕容宝使眼色让卫军将军慕舆腾刺杀慕容会，却只将他的头部击伤，没有杀死。慕容会带伤逃奔自己的军队，马上集合部队向慕容宝发起猛攻。慕容宝率领数百名骑兵走了二百里，下午的时候，到了龙城。慕容会派骑兵追到石城，追不上。
　　¹石城：地名，位于辽宁省朝阳南。

王恭派人去见殷仲堪，商议声讨王国宝等人的事情。桓玄也因为未能当上大官，郁郁不得志，打算趁此机会借助殷仲堪的兵马势力制造混乱，就对殷仲堪说：“王国宝向来与你们几位势不两立，只恨不能立刻除掉你们。如今他大权在握，又与王绪里应外合，凡是他想改变的事情，没有办不到的。王恭身为国舅，王国宝或许不敢动他，但你却是先帝破格提拔、独镇一方的大臣。众人都认为你虽然才智过人，却并非治理边疆的合适人选。倘若他们召你回朝任中书令，改派殷觊接掌荆州，你该如何应对？”殷仲堪说：“我也忧虑很长时间了，你认为怎么办才好呢？”桓玄说：“王恭为人正直，嫉恶如仇，你应当暗地里和他联合起来，相约时间，效仿战国赵鞅发动晋阳的兵马，以清除皇帝身边恶人的办法，东西两方同时起兵，桓玄我虽然不材，也愿意率领荆州、楚州两地的英雄豪杰，手持武器充当前锋，这是齐桓公、晋文公似的功勋。”殷仲堪心中以为他说得很对，于是向外联络雍州刺史郗恢，内部又与自己的堂兄南蛮校尉殷觊、南郡相陈留人江绩等人一起谋划，殷觊说：“作为国家的大臣，应当各自坚守自己的职责，朝廷里的是非对错，怎么能是做地方官员的人可以干预的！所说仿效晋阳出兵一事，我不敢听闻参预。”殷仲堪坚决邀请他出来一块干，殷觊大怒说：“我前进一步不会同意，退后一步不会反对。”江绩也竭力地分析认为不可。殷觊恐怕江绩说得太激烈，招来祸患，便坐在那里从中调解。江绩说：“大丈夫怎么能用死来威胁呢？我江仲元活了六十岁，只是没有找到值得我去死的地方而已！”殷仲堪对江绩的坚定正直很害怕，因此任命杨期代替江绩为南郡相。朝廷得知了这个消息后，征召江绩回朝廷担任御史中丞。殷觊借口自己食用寒食散之后药性发作，辞去了职位。殷仲堪去看望他，对殷觊说：“堂兄的病实在值得忧虑。”殷觊说：“我的病至多不过是我个人身死，你的病发作却会招致灭门大祸呀。你应当深深地爱惜保护自己，不要挂念我。”雍州刺史郗恢也不从命。殷仲堪犹豫不决，恰好王恭派来的信使来到，殷仲堪答应了王恭的约定，王恭十分高兴。甲戌日，王恭便上表陈述了王国宝的罪状，同时发动部队前去征伐。
　　¹制：管制，干预。

当初，晋孝武帝重任左仆射王，后来，孝武帝突然驾崩，他没来得及接受先帝的委托做顾命大臣。王珣失去权势，只好一言不发。丁丑日，王恭的奏章送到朝中，朝廷内外十分紧张，戒备森严。司马道子问王珣道：“王、殷两股地方势力发动叛乱，你知道这件事吗？”王珣说：“朝廷内部政治事务的好坏得失，我都不曾参预，王、殷两个人所发动的反叛，我怎么能知道呢？”王国宝异常惶恐惧怕，不知如何是好，派了几百人到竹里去守卫，因为夜间遇到风雨大作，各自散去回家了。王绪给王国宝出谋划策，让他假借相王司马道子的指令，召集王珣、车胤前来，将他们杀死，先除去有声望的人，之后以此要挟安帝和司马道子调兵征讨两个藩臣。王国宝接受王绪的建议。王珣、车胤抵达之后，王国宝又不敢杀害，只好再向王珣询问解决的方法。王珣说：“王恭、殷仲堪与您素来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他们所要争的不过是一些权势利益罢了。”王国宝说：“莫非要把我当成曹爽吗？”王珣说：“你这是什么话呀！您哪里有曹爽那么重的罪过，王恭又哪里是宣帝司马懿那样的人呢？”王国宝又向车胤问计，车胤说：“过去，桓温围困寿阳，很长时间才攻克。现在朝廷如果派兵去攻，王恭便一定会坚守。倘若京口还没有攻下，长江上游的殷仲堪又带兵突然乘虚而来，您准备怎样对付他呢？”王国宝更加恐惧，于是上了一道奏章请求解除一切官职，前往宫门等待朝廷定罪。奏章刚送上去，又后悔了，因此又谎称安帝已经下诏恢复他原来的官职。司马道子为人愚昧懦弱，只求暂时平息此事，便把一切罪过完全推到王国宝身上，并派遣骠骑谘议参军谯王司马尚之前去逮捕王国宝，交到廷尉那里去问罪。司马尚之，是司马恬的儿子。甲申日，安帝下旨，命令王国宝自杀，将王绪绑赴街市斩首，并派使者前去面见王恭，对自己的过失表示遗憾。于是王恭率领部队回到京口。王国宝的哥哥侍中王恺、骠骑司马王愉同时请求辞职。司马道子由于王恺、王愉与王国宝不是同母所生，彼此之间关系又一直不和，于是便都不予追究。戊子日，实行大赦。
　　¹循默：沉默不语。

会稽王的嫡子元显，年才十六岁，有俊美的才华，担任侍中，告诉道子说王恭、殷仲堪最后一定会成为灾患，请求暗中加以戒备。道子任命元显为征虏将军，把他的卫府和徐州的文武力量都配给元显。
　　¹潜：暗中，隐秘。

当初，居住在张掖的卢水匈奴部落的首领沮渠罗仇，是匈奴沮渠王的后代，世世代代都当部落的首领。后凉王吕光任命沮渠罗仇为尚书，跟着吕光一起去讨伐西秦。吕延战败身死之后，沮渠罗仇的弟弟、三河太守沮渠粥对沮渠罗仇说：“吕光年老昏聩，常常偏听偏信，如今大军战败，将领折损，正是他猜忌能臣良将的时机。我们兄弟必然难逃迫害，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率军攻打西平，突破苕藋关隘。只要登高一呼，凉州各地便可轻松平定。”沮渠罗仇说：“确实像你说的。但是我们沮渠家，世世代代都以忠孝之名被西域的人们所称颂，所以，宁可让别人背叛我，我是绝对不忍心去背叛别人的。”吕光果然听信谗言，以出战失败的罪名杀掉了沮渠罗仇与沮渠粥。沮渠罗仇的侄子沮渠蒙逊，为人勇武而且身怀雄才大略，阅读过许多经史典籍。他护送沮渠罗仇与沮渠粥的灵柩回乡安葬，附近的许多部落都与他们有姻亲关系，参加葬礼的竟达一万多人。沮渠蒙逊哭着对这些人说：“吕光昏聩无道，杀死了无辜的人。我们的先祖，雄威震动河西一带，如今我们要和各部落一同给我的两位伯叔复仇雪耻，之后重振我们先祖的伟业，各位觉得怎么样？”众人都高呼万岁。于是结下盟约，集结队伍，进攻并攻取后凉的临松郡，之后据守在金山。
　　¹荒耄：年老糊涂。

东晋司徒左长史王𫷷是王导之孙，因母丧在吴地守孝。王恭讨伐王国宝时，曾临时委任他为吴国内史，命他在东面起兵响应。王𫷷派遣前吴国内史虞啸父等人前往吴兴、义兴招募兵勇、购置战马，前来投军者多达数万。不久王国宝被赐死，王恭随即停止军事行动，便发信让王𫷷卸任代理职务，回乡继续守丧。但王𫷷起兵时已诛杀诸多异己，此时骑虎难下，不禁大怒抗命，更派其子王泰率军攻打王恭，同时致信会稽王司马道子，历数王恭种种罪状。司马道子将他的信拿给了王恭。五月，王恭派司马刘牢之率领五千人痛击王泰，并杀死了他。刘牢之又和王𫷷在曲阿展开激烈的战斗，王𫷷的部队不敌，纷纷逃散，王𫷷一个人骑马逃走，不见踪影。又将虞啸父抓获送至延尉问罪，因为他的祖父虞潭之前立下功劳的缘故，免去一死，贬作平民。
　　¹版：授予职务。因为是用白版授予职务，所以不属于朝廷的正式任命。

后凉王吕光派遣太原公吕纂带兵在谷进攻沮渠蒙逊，并把他打败。沮渠蒙逊逃进深山之中。沮渠蒙逊的堂兄沮渠男成，担任后凉的将军。他听说沮渠蒙逊起兵反叛，也集合了几千名兵众进驻乐涫。酒泉太守垒澄带兵去讨伐沮渠男成，兵败，垒澄战死。沮渠男成进攻建康，派遣使者去说服建康太守段业说：“吕氏的政权根基薄弱，权臣把持朝政，刑罚杀戮毫无章法，使百姓无处安身。仅在一个州的地界内，反叛者就接连不断，这种分崩离析的局面显而易见，民众饱受饥寒之苦，找不到可以依靠的对象。您身为当世难得的英才，何必为这个即将覆灭的王朝耗尽忠诚呢！我们既然倡导大义，便打算委屈阁下出面领导安抚本州，使人们在灾难和不幸的缝隙之间，能够得到恢复生机的好处，你看怎么样？”段业不听从他的劝告。两方相持了二十天左右，外面的救援没有赶来，建康本郡的居民高逵、史惠等人劝说段业接受沮渠男成的建议。段业素来与后凉侍中房晷、仆射王详关系不睦，内心常怀忧惧，因而接受了沮渠男成的提议。沮渠男成等人拥立段业为大都督、龙骧大将军、凉州牧，封建康公，并改元神玺。段业随即任命沮渠男成为辅国将军，将朝政军务悉数托付。沮渠蒙逊听闻此事后，亦率部归附。段业授予沮渠蒙逊镇西将军之职。吕光派遣太原公吕纂率军讨伐段业，却未能取胜。
　　¹怱谷：也作“葱谷”，地名，在现在的甘肃省民乐县境内。²来苏：在疾苦之中得到新生。

秋季，七月，慕容详杀掉了车骑大将军可足浑谭。慕容详生性嗜酒且骄纵奢侈，从不体恤将士与百姓，刑罚严酷毫无节制，致使王公贵族以下五百多人惨遭屠戮，部下与军民皆离心离德，意图反叛。城内饥荒蔓延，他却禁止百姓出城采集野菜野谷，饿殍遍地，民众纷纷谋划迎回赵王慕容麟。慕容详派遣辅国将军张骧率五千余兵至常山督办粮租，慕容麟则暗中从丁零部潜入张骧军中，突袭中山。因城门未闭，慕容麟顺利擒获慕容详并将其处死。慕容麟自己成了皇帝，允许人们到城外去寻找可以食用的东西。军民填饱肚子以后，就又提出要和北魏军队一决胜负，但是慕容麟并没有同意，没过多久，城中又爆发灾荒。魏王拓跋珪在鲁口驻守，派长孙肥带领七千名骑兵对中山发动攻击，还冲进了外城。慕容麟发起反击，并将北魏军追击至泒水，但是反被北魏军队打败，返回中山。
　　¹稆：一种野生的谷物。

后凉散骑常侍、太常、西平人郭，擅长观测天文和数术，国中的人们对他都很相信倚重。正巧赶上火星侵占井宿，郭对仆射王详说：“凉州地区即将爆发大规模战乱。当今君主年迈体弱，太子又懦弱无能，太原公吕纂性情暴虐，一旦君主去世，灾祸在所难免。我们二人长期担任朝廷要职，吕纂素来对我们怀恨在心，届时必定会首先对我们下手。田胡部落首领王乞基势力最为强盛，姑臧东苑城和西苑城的居民，大多是他曾经的部众。我打算与你共同策划，推举王乞基为首领，这样就能掌控两苑城的全部力量。等攻下城池后，再逐步谋划后续事宜。”王详听从了他的话。郭黁在夜晚以二苑的人民烧毁洪范门，使王详为内应；事情泄露出去，王详被杀死。郭黁因此占据东苑叛变。民间都说圣人发动军事，事情没有不成功的，跟随他的人很多。
　　¹二苑：后凉的都城姑臧有东苑城和西苑城，因此称作二苑。

吕纂和西安太守石元良一同攻打郭黁，把他打得大败，才能够进入姑臧。郭黁在东苑俘获吕光的八个孙子，等到战败的时候，非常愤恨，把他们全部挂在兵器的尖头，分解他们的肢体，喝他们的血来和士兵们盟誓，众人都遮住眼睛不敢看。
　　¹西安：郡名，在今甘肃省张掖附近。

后秦太后氏去世。后秦国主姚兴哀恸过度，不能正常地处理国家的日常事务。众大臣请求依据汉朝与曹魏处理这类事的旧规矩，安葬之后便不再继续守丧。尚书郎李嵩上奏章说：“用孝道来治理天下，是先王们的最高准则。应该遵守圣主的天性，来发扬光大道德的训诫。太后安葬之后，皇上应该穿着孝服来主持朝政。”尚书左仆射尹纬反驳说：“李嵩不遵守常规，触犯礼法，请将他交到相关部门问罪。”姚兴说：“于国，李嵩是忠臣；于家，李嵩是孝子，有什么罪！这件事就完全按照李嵩说的去做吧。”
　　¹哀毁：因为守丧悲伤过度而损伤身体。

中山城里的饥荒越来越严重，慕容麟带领二万多人出城据守新市。甲子晦日，魏王拓跋指挥军队进攻慕容麟。太史令晁崇说：“今天很不吉利。过去纣王就是在甲子这天灭亡的，因此人们都把这天叫疾日，用兵的人忌讳这一天。”拓跋说：“纣王在甲子这天死，周武王不是在甲子这天兴起吗？”晁崇没有什么话可以回答。冬季，十月，丙寅日，慕容麟撤退到水去据守。甲戌日，拓跋与慕容麟在义台展开激战，把后燕军打得落花流水，有九千多人被杀，慕容麟与几十个骑兵跑过去救出自己的妻子儿女逃进西山，随后又逃奔邺城。
　　¹疾日：不吉祥的日子。

甲申日，北魏军队攻占中山后，后燕的王公大臣、文武官员及士兵等两万余人归降。张骧、李沈先前曾投降北魏后又反叛，拓跋珪入城后对他们全部宽恕。北魏军队缴获的后燕御玺印绶、典籍文书以及府库珍藏的奇珍异宝不计其数。北魏朝廷论功行赏，封赏有功的文武官员和将领。同时追谥拓跋珪的弟弟拓跋觚为秦愍王。掘开慕容详的坟墓，斩下尸首上头颅，抓住了杀害拓跋觚的主谋高霸、程同，把他们二人的五族亲属全部杀掉，并且用大刀一个个剁成肉块。丁亥日，拓跋又派遣三万骑兵到卫王拓跋仪那里去增援，准备进攻邺城。
　　¹剉：斩碎，切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