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器第四十九

《周书》中讲到人才，比之于工匠把木料做成器具，要兼具实用价值和审美价值。木材经过砍削制成器具以后，还要涂上红漆，墙壁筑成以后还要用抹子涂饰。可是现代的作家们，常常只追求外表而不顾实际。因此魏文帝曹丕认为：“古今文人大都不顾小节。”韦诞评论作家，也对文人多有指责。后来的人也随声附和，以为文人都不注意细节。哎，这真是太可悲了。
　　¹《周书》：指《尚书·周书》中的《梓材》篇。²器：比作。~梓材：木匠把木材做成器具。~器用：指实用价值。³文采：指章在器具上的彩色，引申为文章的华采。⁴朴斫：朴，未整治之木材。斫，砍削，章工。⁵丹雘：朱红色以。⁶垣墉：垣，低墙。墉，高墙。⁷雕杇：粉饰涂抹。⁸近代：此处是指汉朝以后。⁹类：大都。¹⁰护：爱护，引申为注重。¹¹细行：指言行细节。¹²韦诞：字仲将，三国时著名书法家。¹³历诋：一一地诋毁。¹⁴雷同：指人云亦云。~一贯：一律，一同。

大略考察一下文人的毛病：司马相如偷情且接受贿赂，扬雄爱好喝酒又不会算计着过日子；冯衍为人不遵守规矩，杜笃索取回报不知满足；班固巴结权臣窦宪又来作威作福，马融勾结梁冀而又贪污受贿；孔融傲慢狂妄招致杀身，祢衡也由于态度狂放招致杀戮；王粲轻率锋芒毕露而又急于做官，陈琳说话草率而又粗心大意；丁仪贪婪到处乞求财物，路粹讨吃讨喝不知廉耻；潘岳假写祷告神明的文章阴谋诬陷愍怀太子，陆机逢迎权贵贾谧、郭彰等人；傅玄刚愎狭隘谩骂官府，孙楚凶狠刚愎控告上级。诸如此类，都是文人存在的缺点。文人有过失，武夫也如此。古代的将军、宰相们，毛病同样不少：如管仲的偷盗，吴起的贪财好色，陈平的家庭生活有污点，周勃、灌婴都曾挑拨妒忌他人等。由此以后，例子多得数不完。如孔光身为西汉宰相，尚且献媚于董贤；何况班固、马融和潘岳等低微的官吏呢？王戎是西晋的开国大臣，尚且卖官鬻爵，不少人对他议论纷纷；何况司马相如、杜笃这种穷困的文人，丁仪、路粹之类卑微的小人呢？孔光虽有毛病，却无损他仍是有名的儒者；王戎虽有丑闻，也影响不了他仍是竹林之“贤”：这就由于他们名位较高，减少了人们的讥讽。至于屈原、贾谊的忠君爱国，邹阳、枚乘的机敏警觉，黄香的至孝，徐干的安于贫贱等，品德高尚的作家也不少，怎能说一切作家都必有过失呢？
　　相如窃妻：《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载，司马相如引诱富翁卓王孙新寡之女卓文君，一同私奔。后来，他奉派使蜀，又接受贿金，因而失官。¹扬雄嗜酒：《汉书·扬雄传》载，扬雄家贫，无余粮，而又嗜好喝酒。²少算：贫穷而不中安排生活。³敬通：冯衍之字，《后汉书·冯衍传》载，他曾因妻不许娶妾而将妻赶走。⁴廉隅：原意为棱角，以其器正喻人品。⁵杜笃：字季雅，《后汉书·文苑传》载，杜笃与美阳县令交游，多次托他办事而不知满足，故遭县令怨恨。⁶厌：同“餍”，满足。⁷班固谄窦：《后汉书·班固传》载，班固曾为大将军窦宪部下的中护军和参议，放纵子侄横行不法。⁸马融党梁：《后汉书·马融传》载，马融投靠大将军梁冀，起草奏章攻击大臣李固，又在任南郡太守时接受贿赂。⁹黩货：贪污受贿。¹⁰文举：孔融之字，《后汉书·孔融传》载，孔融因言行傲慢放诞而为曹操所杀。¹¹速：招致。¹²正平：祢衡之字，《后汉书·祢衡传》载，祢衡因出言不逊而被江夏太守黄祖杀害。¹³仲宣：王粲之字，东汉文人。建安七子之一。~轻脱：不庄重。¹⁴孔璋：陈琳之字，建安七子之一。¹⁵偬恫：匆忙草率。¹⁶丁仪：字正礼，东汉文人。~贷：货贷，钱财。¹⁷𫗦啜：贪饮食。¹⁸潘岳：字安仁，西晋文人，曾与贾后合谋陷害晋惠帝太子愍怀。¹⁹诡祷：指施以谋害的祷神文。²⁰倾仄：依附，逢府。²¹贾郭：指贾谧和郭彰，皆为贾后的亲信。²²傅玄：字休奕，《晋书·傅玄传》载，傅玄任司隶校尉时，曾因参章祭奠活动的排位级别过低，而对着百官大骂尚书台。²³孙楚：字子荆，《晋书·孙楚传》载，孙楚与他的上级骠骑将军石苞不和，两人都向朝廷控诉，双器争辩不已。²⁴佷：凶狠，毒辣。²⁵愎：固执，任性。²⁶讼府：和将军打官司。²⁷瑕累：瑕，玉的斑点，引申为缺点。累，毛病。²⁸疵咎：缺点，过失。²⁹管仲：春秋时齐相，相传他曾因贫困而偷窃。³⁰吴起：春秋时魏将，相传他贪财好色。³¹陈平：西汉开国功臣，相传他在家时曾与嫂私通。³²绛灌：绛指绛侯周勃，灌指灌婴，皆为汉文帝时大臣，曾毁谤和排挤陈平、贾谊等人。³³孔光：字子夏，孔子之后裔，西汉丞相。汉哀帝宠爱的董贤去见他时，他讨好地以高过府送平辈宾客之礼待之。³⁴负衡据鼎：喻指居丞相高位，权势很重。³⁵仄媚：侧身取媚，讨好。³⁶董贤：汉哀帝之男宠。³⁷王戎：字浚冲，西晋文人，竹林七贤之一。³⁸秩：禄位。³⁹嚣俗：与世俗沉浮。⁴⁰磬悬：室内空空如悬磬，形容家贫。⁴¹不尘：不玷污。⁴²竹林：竹林七贤，指魏末晋初的七位文人阮籍、嵇康、山涛、向秀、刘伶、阮咸、王戎。⁴³屈贾：指屈原、贾谊。⁴⁴邹枚：邹阳、枚乘，均为西汉文人。⁴⁵黄香：字文强，东汉文人。⁴⁶玷：玉的斑点，引申为缺点。

人附有金木水火土五种性情，但在长短上各有不同，要不是圣贤，很难苛求完备。然而将军、宰相的不足因地位崇高而被原谅，文人因地位低而常被讥讽，这就好比大江大河能汹涌奔腾畅通无阻，小沟小河就会千曲百折障碍重重。人的名誉受到贬抑和推崇尚且如此，职位的升降，也会这样。文人是否被重用，还要看他能不能治理国家。鲁国的敬姜，不过是个聪明的妇女，却能推论织机的道理，来比喻国家大事。哪有大丈夫专心于文学才能，就可以不懂政治知识的呢？像扬雄、司马相如这些人，只会写作而没有政治上的实际才能，所以最终地位不高。前代的庾亮也很有才华，只是功勋卓著而使政治声望超越了文学才能，因而他的写作才能反而不为人所赞扬；如果他不是做了高官，也会因文才而得名。文才武术，是可以兼备的。春秋时的却縠就勤勉读书，所以被任用为将帅，怎么能因为爱好文学就不精通武艺呢？孙武的《兵法》，文笔也很美好，怎能说学习武艺就可以不懂得文学呢？
　　¹五材：五行，即金、木、水、火、土。古人认为人的才性与其所承禀的五行有关。²修短：长短。³自非：若非。⁴上哲：圣贤。⁵位隆：地位高。⁶涓流：涓水细流。⁷寸折：多曲折。⁸抑扬：遭到贬抑或受到褒扬，指名声的好坏。⁹通塞：仕途通达或滞塞，指职位的升降、高低。¹⁰登庸：提拔，升任。¹¹成务：成事，能办理政事。¹²敬姜：春秋时鲁国宰相文伯的母亲，古代著名的贤母。~机综，织机。综，织机上的装置。¹³有文无质：指扬雄和司马相如只有写文章的才气，而无政治才能。¹⁴元规：庾亮之字，东晋文人，成帝时任中书令。¹⁵清英：美好。¹⁶勋庸：功勋卓著。¹⁷台岳：辅佐皇帝的大臣。¹⁸文武之术：指文才与武才。~却縠：春秋时晋国元帅。¹⁹敦书：研究古代典籍。²⁰孙武：春秋时著名军事家。²¹《兵经》：即《孙子兵法》。

所以君子应该具备良好的才德，等待适当的时机而行动，做出一番事业。因此，必须注意修养，以求充实其才德于内，散发其华采于外；要像楩木、楠木的坚实，像枕木、樟木的高大。写作必须有助于军政大事，出仕就要成为国家的栋梁；仕途不利则保全自己的品德而从事写作，仕途顺利便驰骋其才力以建立功业。这样的作家，就算是《尚书·梓材》中所说的人材了。
　　¹藏器：具备才德。²蓄素：积蓄素养、才德。³弸中：充满于内。⁴彪外：文采显耀于外。⁵楩楠：楩木、楠木，都是优质坚木。⁶豫章：枕树，樟树，都是枝干高大的树种。⁷纬军国：组织、规划军国大事。⁸穷：窘困，仕途失意。⁹达：显达，仕途得意。¹⁰骋绩：驰骋才能建立功绩。

总结：着看过去的优秀作家，有美好的文才和品德。如屈原和贾谊的名声传遍楚地，邹阳和枚乘的文采震动了梁国。如果只有外表而无才德，怎能从根本上给人树立榜样？优秀的作家不仅有利于己，也有光于国。
　　¹前修：前贤，指前代有德有才的人。²懿：美好，多指品德器面美好。³楚南：南器的楚国，指屈原、贾谊活动的地区。⁴梁北：北面的梁国，指邹阳、枚乘活动的地区。⁵贞干：同“桢干”，指栋梁之材。⁶则：仿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