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略第四十七

九代的文章作品，真是丰富繁盛。它们的语言文采，可以总括起来仔细谈谈。虞夏时代的文章，有皋陶谈论治理国家的六德，夔主管的八音，伯益赞扬禹的赞辞，五子讽刺夏太康的《五子之歌》。这些作品，文辞温和，意义端正，可以说是万代后世学习的标准。商周时代，仲虺留下告诫箴言，伊尹陈述教训义词，尹吉甫这类人，都通过作诗来歌功颂德。虽然从意义上讲，这些作品已成为经书，但在文辞用法上也值得效法。春秋时代的士大夫，参加聘问集会时，其修饰文辞丰富得像美玉宝库，光彩照耀得像秀锦店铺。䓕敖编选了楚国法令典章，随会修订晋国礼仪法规，赵衰因为熟悉礼仪跟着公子重耳赴约秦穆公的邀宴，子产因善措辞而捍卫了郑国利益，此外，郑国的子太叔文章风姿秀美，极富文采，公孙挥善于外交辞令。这些人都以文采专长而著名。战国时代，人们尚任武力，但文学之士却也不断涌现。诸子百家不同学说供人们选择采纳，屈原、宋玉用《楚辞》发扬文采光辉。乐毅《报燕惠王书》写得明辨是非而入情合义，范雎《上秦昭王书》写得措辞含蓄而用意深刻，苏秦游历的说辞则是刚正有力且符合情势，李斯《谏逐客书》辞藻华丽而又屈婉动人。要是在崇尚文学的时代，他们就是类似扬雄、班固这样的作家了。荀子是学术界的宗领，而他却写了一些取象事物描写命名的赋，文采内容很相称，的确表达出儒学家的情思。
　　¹九代：指唐、虞、夏、商、周、汉、魏、晋、宋。²皋陶：虞舜时的大臣，掌刑法。³六德：《尚书·皋陶谟》中，皋陶讲了“九德”，即“宽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乱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塞，强而义。”从其中任选六种，谓之“六德”。又说，后六种谓之“六德”。⁴夔：尧舜时的大臣。⁵八音：古代乐器的总称，有金、石、土、革、丝、木、匏、竹八类。⁶益：虞舜的臣子。⁷五子：一说是夏帝太康之弟五观；一说是太康的五个兄弟。他们都怨恨太康荒淫，作《五子之歌》以讽。~钟虺：商汤的臣子。⁸伊尹：商汤的臣子，成汤死后，曾作《伊训》教训新即位的帝王太甲，见《尚书·伪伊训》。⁹吉甫之徒：指尹吉甫和召康公、仍叔、召穆公等《诗经》的作者。¹⁰聘会：指诸侯国之间相互派遣使节访问的集会。~磊落；状众多、光明之貌。¹¹琅玕：状如珠玉的美石。¹²圃：苑囿。¹³焜耀：光辉照耀。¹⁴䓕敖：楚庄王之臣，曾修订楚国法典。¹⁵随会：即士会，晋国大夫，曾修订晋国礼法。¹⁶赵衰：晋国大夫，曾随晋公子重耳（晋文公）赴秦穆公的宴会，指导重耳按礼仪行事。¹⁷飨：以酒食款待人。¹⁸国侨：郑国大夫子产，掌国政四十余年，故称国侨。¹⁹子太叔：即游吉，郑国大夫。²⁰公孙挥：字子羽，郑国大夫。²¹标：木梢，此处引申为突出之意。~文名：以文辞著名。²²任武：任用武力。²³道术：学说，学术。²⁴取资：供人采择、取用。²⁵屈宋：屈原、宋玉。²⁶乐毅：燕昭王大将，曾联合五国兵力攻破齐国。²⁷范雎：魏国人，至秦后，上书说秦王，曾为昭王相。²⁸苏秦：战国末纵横家，合纵派代表，游说诸侯。²⁹李斯：战国时楚国人，入秦为客卿，后为丞相。³⁰文世：崇尚文化、文章的时代。³¹扬班：扬雄、班固。³²俦：伴侣，同伴。³³荀况：荀子，战国时赵人，游学于齐，后至楚。³⁴学宗：学者宗师。³⁵象物名赋：荀子的《礼》、《智》、《云》、《蚕》、《箴》等赋作，都形象地描绘事物，并以之命名。³⁶文质：此指内容与形式。

汉朝陆贾，首先发出了不一般的文学光彩，他作赋写早春，又给刘邦讲《新语》，他辩论的话语很丰富。贾谊脱颖而出的文才，超过了千里马，他的议论恰当切合，辞赋清新雅致，难道这是凭空造成的吗？枚乘的《七发赋》，邹阳的《狱中上书》，都是笔酣墨饱，内容气势盛旺，作者思想情感都生动地表现在了言辞上。董仲舒是专业儒学家，司马迁是纯粹历史学家，却都能写出繁复文章，也属于诗人哀愁风格的一类。司马相如爱好读书，深入学习屈原宋玉的辞赋，充分了解掌握夸饰艳丽文辞的写作方法，因此成为辞赋写作中的领袖级人物。然而细细考核司马相如作品中的精义，发现其情理胜不过辞采魅力，所以扬雄认为“辞藻艳丽却无实用的要数司马相如的作品了”，这句话确实说得没错！王褒的文章，讲究结构工整、文采别致，以细腻精巧为特点，描写形貌绘注声音，都是轻巧绝妙耐看。扬雄以命意写文章，内涵最深刻，看他的作品会发现内容深广，用词绮丽，竭尽才智思考问题，因此他的文章义理丰富兼言辞确切。后汉桓谭的著作论述，多得如同富翁猗顿的财富一样繁多，宋弘在光武帝面前推荐他，还把他比作司马相如。但是他写的那些集灵宫的赋，内容浅薄狭隘没有才华可言，所以我们知道桓谭擅长写讽谏和议论的文章，而不善于作辞藻华丽的歌赋。冯衍向来爱好文辞游说，可是他在盛明时代很不得志，因此，他将生平经历自述写成了《显志赋》，就像蚌蛤得病才孕长出珍珠一样。东汉的班彪、班固，西汉的刘向、刘歆，都是父子两代文采先后相继承接，以前人们认为班固的文章胜过父亲班彪，刘歆的学问超过父亲刘向，然而班彪的《王命论》用词清新内容辨理透彻，刘向的《新序》内容丰富而言辞精练扼要，美玉既然产自昆仑山，其他的即使再好也难超过出产地的。傅毅和崔骃的文章，才华有如肩挨着肩，难分上下；崔瑗和崔寔跟随着他们的足迹进行创作，因此他们的文风才能世代相传。杜笃和贾逵，在文章写作方面也很有声望，考查他们的文学才能，应该排在崔傅两家的后面。李尤的辞赋和铭文，志向追求更鸿大的体裁空间，可惜他才智钝滞，耷拉着翅膀飞不到高空去。马融是一代大儒，文思通达广博，见解高超独到，发言常能成为规范，文采内容互相搭配。王逸在学问认知上都很有成就，可是在运用绚丽的文采方面却稍显才力不足。王延寿继承父志，才华卓越写出的文章独特出彩，他善于图绘事物形态，描写声貌，难道这是遗传了枚乘的技巧吗？张衡的学识精通，文思丰富，蔡邕学识精纯，文辞雅正，文学和史书都很有文采美感，两人隔代并称。这就是竹子和柏树性质虽然不同，但同样耐寒；金子和玉石虽然质地不同，却一样是宝物。刘向的奏书，用意切合恰当，语调轻柔舒缓；赵壹的辞赋，辞意叠复，体裁疏阔；孔融的章奏文书，气势昂扬；祢衡的歌作赋，文思敏锐，他们各有某一方面的优点。潘勖凭借经典来驰骋展示文才，所以他的《策魏公九锡文》成为当时超群绝出的好作品；王朗发愤著作用文学作品来寄托志向，也在序和铭文的写作上具有优势。然而总观汉代的文人，从司马相如和王褒以前，多数人依凭自己的才华却不注重考求学问；扬雄和刘向以后，则颇注意引用经典书句来写文章。这是取舍的大概，它的分别不能混淆。
　　¹陆贾：汉高祖之臣。²孟春：即早春，《孟春赋》已佚。³陵轶：超过。⁴飞兔：古代千里马名。⁵议惬：议论恰当得体。⁶《七发》：举出七件事，竭力铺张描绘，为“七”体之始。⁷邹阳：西汉文人，曾先后给吴王刘濞和梁孝王刘武上书。⁸膏润：像油脂一样润泽，此处指文采修饰。⁹仲舒：董仲舒，西汉经学家，他向汉武帝提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主张，对后世影响很大。¹⁰子长：《史记》作者司马迁的字。¹¹丽缛成文：丽缛，文采繁盛。文，此处具体代指董仲舒的《士不遇赋》和司马迁的《感士不遇赋》。¹²诗人之告哀：《诗经·小雅·四月》中，有“君子作歌，维以告哀”句。¹³相如：司马相如，字长卿，西汉辞赋家。~覆蔽：覆盖遮蔽。¹⁴扬子：指扬雄。¹⁵王褒：字子渊，西汉文人，善辞赋。¹⁶附声测貌：描绘事物的声音状貌。¹⁷泠然：轻巧之貌。¹⁸子云：扬雄之字。¹⁹属意：谋篇立意。²⁰涯度：指文章所涉及的广度和深度。²¹理赡：义理丰厚、详赡。²²辞坚：用辞准确，不可更易。²³桓谭：字君山，东汉文人，著有《新论》二十九篇，今不存，佚文见《全后汉文》。²⁴猗顿：原为春秋时代鲁国穷士，后养畜于猗氏之南，成为富商。²⁵宋弘：字仲子，东汉光武帝臣。²⁶爰：乃，于是。²⁷《集灵》：华阴有集灵宫，武帝所建，桓谭曾为之作《仙赋》一篇，存《艺文类聚》卷七十八。²⁸丽文：指辞赋作品。²⁹敬通：冯衍之字，东汉文人，其现存著作以说辞为多，如《说廉丹》、《计说鲍承》等。³⁰坎𡒄：困顿失意，不得志。³¹《显志》：冯衍曾作《显志赋》明志自励。³²蚌病成珠：砂粒等异物入于蚌壳，蚌以分泌物围裹而渐成珍珠，古人以为蚌因病才生出珍珠。此处指人不得志而写出好文章。³³二班：班彪及其子班固。³⁴两刘：刘向及其子刘歆，均为西汉文人。³⁵《王命》：班彪之《王命论》，说刘氏为帝是承受天命之意。³⁶《新序》：刘向记录的遗文故事，供统治者参考。³⁷璇璧：精美的璧玉。³⁸昆冈：古代传说中出玉之山，昆山出玉，山脊曰冈。³⁹傅毅：字武仲，东汉文人。⁴⁰崔骃：字亭伯，东汉文人。⁴¹瑗：崔瑗，字子玉，崔骃之子。⁴²寔：崔寔，字子真，崔骃之孙。⁴³踵武：跟着前人脚步前行。⁴⁴厥：其，指崔骃之家世。⁴⁵杜笃：字季雅，东汉文人。⁴⁶贾逵：字景伯，东汉文人。⁴⁷李尤：字伯仁，东汉文人。⁴⁸鸿裁：一般指鸿篇巨制，此处特指含义深厚之文。⁴⁹沉膇：滞重，迟钝。⁵⁰马融：字季长，东汉文人，经学家。~登高：借“登高能赋”意，指其善于作赋。⁵¹吐纳：此指为文立说。⁵²华实：形式与内容。⁵³相扶：互相支持，此指形式与内容相配合。⁵⁴王逸：字叔师，东汉文人。⁵⁵延寿：王延寿，王逸之子。⁵⁶瑰颖：瑰奇突出。⁵⁷枚乘之遗术：指《七发》所使用的形象描绘的手法。⁵⁸张衡：字平子，东汉文人，科学家。⁵⁹通赡：指才学广博丰厚。~蔡邕，字伯喈，东汉文人。⁶⁰隔世相望：指张衡、蔡邕二人遥相对应。⁶¹刘向：字子政，西汉文人。⁶²赵壹：字元叔，东汉文人，其代表作《刺世疾邪赋》是汉赋中少有的优秀之作。~弥衡：字正平，东汉文人。⁶³潘勖：字元茂，汉末文人。⁶⁴凭经：凭借经典著作。⁶⁵锡命：指潘勖所作《册魏公九锡文》。⁶⁶王朗：字景兴，三国时文人，魏文帝、明帝之臣。⁶⁷卿、渊：指司马相如（字长卿）、王褒（字子渊）。⁶⁸役才：役使才力。⁶⁹课学：讲求学问。⁷⁰雄向：扬雄、刘向。⁷¹取与：取用与否。⁷²大际：大致界限。

魏文帝曹丕的文才，旺盛而清丽，过去的评论贬低他，认为比曹植相差千里。但曹植是文思敏捷而才气俊秀，诗歌华丽而章表卓越；曹丕则思考周详而才力迟缓，因此他的名声不大。可是曹丕的乐府诗清新激越，《典论·论文》辩明扼要：注意到他们各有长短，也就可以做正确的评价了。但世俗之情对人的或抑或扬，往往是随声附和，于是使曹丕因身为帝王而降低了文才，曹植因处境困难而增加其价值，这并不是准确的论断。王粲的才力充沛，写作敏捷而精密，诗赋论铭样样都写得好，文辞也很少病累：取其优秀的诗赋，就是“建安七子”中成就最大的作家吧！陈琳和阮瑀，以擅长章表檄移称著，徐干以辞赋和论著显示其优美，刘桢以高尚的情操和辞采相结合，应玚才学优秀而在诗赋创作上有所收获。路粹和杨修，在笔札书记方面颇为精工，丁仪和邯郸淳，他们的《刑礼论》、《受命述》也还写得不错：这些作家都有值得称道的。刘劭的《赵都赋》，能够追赶前代优秀的作家；何晏的《景福殿赋》，则可光照后世的作者。应璩深怀意趣，用《百壹诗》显示他的情志：应贞掌握写作的道理，用《临丹赋》组成其文采。嵇康独出心裁来写论文，阮籍任其志气以写诗歌：他们通过不同的形式发出共同的心声，用不同的翅膀朝着同一方向奋飞。
　　¹魏文：魏文帝曹丕，字子桓。²植：曹植，字子建。³表逸：章表卓越、超逸。⁴先鸣：名声居上，先声夺人。⁵迭用短长：各有短长。⁶懵：识别不清。⁷思王：指陈思王曹植，他谥号“思”。⁸势窘：曹植与曹丕争为太子失败，处境窘困。⁹笃论：确实的论断。¹⁰仲宣：三国魏之文人王粲之字。¹¹七子：指建安七子，即陈琳、王粲、徐干、阮瑀、应玚、刘桢和孔融。¹²冠冕：帝王的帽子，此处喻指文居首位者。¹³琳瑀：陈琳、阮瑀。¹⁴擅声：以其擅长而享有声誉。¹⁵徐干：字伟长。¹⁶刘桢：字公干。~应玚：字德琏。¹⁷路粹：字文蔚，汉末文人。¹⁸杨修：字德祖，汉末文人。¹⁹丁仪：字正礼，汉末文人。²⁰邯郸：邯郸淳，字子叔，汉末文人。²¹足算：足以称数，此引申为予以评估。²²刘劭：字孔才，三国时魏国人。²³何晏：字平叔，三国时魏国文人，玄学家。²⁴休琏：应璩之字，三国时魏国文人，应玚之弟。²⁵吉甫：应贞之字，西晋文人，应璩之子。²⁶嵇康：字叔夜，魏末文人，音乐家。²⁷师心：独立思考而不拘成法。²⁸遣论：发挥议论。²⁹阮籍：字嗣宗，魏末文人。³⁰翮：鸟翅。

张华的小赋，写得很美而清新流畅，其《鹪鹩赋》的寓意，就是韩非所写《说难》的意思。左思有出奇的文才，擅长于深入地思考；但他写《三都赋》用尽了锐气，写《咏史诗》表现了才华的卓越，就再没有写其他作品的精力了。潘岳的文思敏捷，文辞畅达，意义和谐；他的才气积聚在《西征赋》中，更充分体现于哀诔之作，这是他内在的情感所决定的。陆机的才力要求深入探讨，辞藻力求繁富：所以他的文思虽很工巧，却不能约束繁杂。陆云爱好明朗简练，由于他懂得控制繁多，所以运用文采鲜明省净，善于写短小的篇章。孙楚构思作文，往往是质直陈述而文辞通畅。挚虞抒发胸怀之作，总是遵循天命而辞义温雅；他在《文章流别论》中叙述各种文体的源流并加以品评，写得颇有条理。傅玄的作品，内容大都是规劝鉴戒；傅咸的奏议，能继承其父的刚劲正直：他们父子都是堪当重任的栋梁之材，而不是各种花朵的美丽花托。成公绥的赋大都写得不错；夏侯湛的作品，虽具有《尚书》、《诗经》的形式，但成就都很微小。曹摅的长诗写得比较清丽，张翰的小诗写得明辨而切实：这是他们各不相同的优点。张载、张协兄弟，才华秀丽而不相上下，正像鲁国和卫国的兄弟之政，他俩的文学成就也在兄弟之间。刘琨的作品雅正雄壮而富有风力，卢谌的作品情志明显而道理清晰：这都是由当时的政治形势造成的。郭璞的诗赋华艳俊逸，可称东晋之冠；他的《南郊赋》既是庄严美好的大手笔，《游仙诗》也能使读者有如飘浮在云端。庾亮的章表，写得细密而闲熟畅通；温峤的笔札书记，遵循事理而清新通达：他们也是笔札方面的高手了。孙盛和干宝，都长于文辞而成为史学家，他们学习的标准，是《尚书》中的《典》、《训》：两人的途径虽然不同，但文笔辞采是相近的。袁宏写文章立意甚高，所以虽卓越出众却常有偏差；孙绰的诗赋过分拘守玄理，所以虽有条理却缺乏形象。殷仲文的《南州桓公九井作》，谢混的《游西池》，都冲散了长期来讲玄理的文辞，使虚浮的玄音渐趋淡薄：如同滔滔洪水的玄风虽已消失，残存在诗文中的玄理，仍使文章大为浇薄。西晋张华的短篇，富有神采文理流畅，他《鹪鹩赋》的寓意，就像韩非的《说难》。左思才华突出，思虑深刻，写作《三都赋》用尽气力，《咏史》显示了他的卓越才能，写作不遗余力。潘岳下笔敏捷，文辞旨义通顺畅达，《西征赋》汇集了他的美才，哀诔里显示出他富余的才情，他之所以这样，不是自以为不足。陆机要求文才要深入，文辞力求广博，所以他文思巧妙却不能控制过分繁缛的毛病。陆云明朗畅达，用思精简，用识力防止文章散乱，并擅写短文。孙楚构思，常用直率措辞，因此文辞疏朗简练；挚虞叙述情怀时，一定按照规矩，用词温雅，他的评论之作《文章流别论》有条有理。傅玄的文章，多是规劝的话；他的儿子傅成写的奏书，继承了上代精神，写得刚直不阿。这对父子是如建筑栋梁般有真才实学的人，不是众花的花萼。成公绥的选题诗赋，常有美妙篇章；夏侯湛模仿《诗经》《尚书》，具备各种文体，只是规模小些；曹摅的长篇诗歌，文辞清新精致；张翰写得短诗，明辨确切。上述几位，各有优点。张载和张协的才华绮丽不相上下，像鲁国和卫国亲密的政治关系般，是文章中的兄弟。刘琨的诗歌雅正雄壮，多有讽喻；卢谌的文章激情抒发文理昭明，这也是遭逢时势造成的。东晋郭璞的文章辞采艳丽，才华卓越，称得上是中兴第一才子。他的《南郊赋》既可以说是肃穆庄严而非常可观，《游仙诗》也是飘飘悠然有凌云驾雾之感。庾亮的表章，文思细腻而从容流畅；温峤的笔札，条理清晰文辞清透，他们都是文坛上的能工巧匠！孙盛和干宝，以擅长作文记录历史。他们所追求的标准，就是《尚书》，虽然他们所走的路不完全一样但文笔大体相同。袁宏的文章，发端高扬，所以文辞卓绝突出但又不少不足之处；孙绰的文章总回旋在规矩之中，所以他的作品虽条理结构明晰却少有绝妙壮丽的描写。殷仲文的咏孤兴，谢叔源的写闲情，都有解脱文辞的体质，把骈体文写成诗行，成为虚无缥缈的浮泛声音。虽是滔滔清淡，却是大大浮浅单薄了。宋代人才卓越出众，作品多得像鱼鳞片一般密集。这些文人离现在很近，我们容易明白，不须烦劳再加以论述了。
　　¹张华：字茂先，西晋文人，作文“无烦长”，其今存之《永怀赋》、《归田赋》等，均较短。²韩非：战国末年思想家，其思想存于《韩非子》中，有《说难》一篇。³左思：字太冲，西晋文人。⁴业深：专擅。⁵覃思：深思。⁶潘岳：字安仁，西晋文人。⁷敏给：敏捷。~钟：集聚，汇聚。~贾余：出卖多余的才力，此喻文才有余。⁸非自外也：此处指潘岳擅于为文，并不是由于外部因素造成的，而是出自他内在的情思和才华。⁹陆机：字士衡，西晋文人。¹⁰窥深：探求深奥之处。¹¹索广：广泛求索。¹²制繁：控制繁多、杂乱。¹³士龙：陆云之字，陆机之弟。¹⁴检乱：检点、约束繁乱。¹⁵布采：布设文采。¹⁶孙楚：字子荆，西晋文人，玄言诗的早期作者。¹⁷缀思：即构思。¹⁸直置：直陈，直述。¹⁹挚虞：字仲洽，西晋文人。²⁰品藻：评论。²¹傅玄：字休奕，西晋文人。²²规镜：规劝鉴戒。²³长虞：傅咸之字，傅玄之子。²⁴世执刚中：世代坚执刚强正直。²⁵桢干：骨干，栋梁之才。²⁶韡萼：美丽的花托。²⁷成公子安：成公绥，字子安，西晋文人。²⁸夏侯孝若：夏侯湛，字孝若，西晋文人。²⁹具体而皆微：指徒具形式，而成就不大。³⁰曹摅：字颜远，西晋文人，善诗赋。³¹季鹰：张翰之字，西晋文人。³²孟阳、景阳：孟阳系张载之字，景阳系张协之字。他们兄弟二人，都是西晋文人。³³相埒：相等。³⁴鲁卫之政：《论语·子路》中有“鲁卫之政，兄弟也”之句，此处喻指张氏兄弟为文不相上下。³⁵刘琨：字越石，西晋文人，爱国将领。³⁶多风：风力强盛，喻讽谕之意。³⁷卢谌：字子谅，东西晋之交的文人。³⁸景纯：郭璞之字，东西晋之交的文人，训诂学家。³⁹艳逸：艳丽超逸。⁴⁰中兴：指晋室南迁，于公元317年建立东晋政权，是为“中兴”。⁴¹穆穆：庄严美好。⁴²庾元规：庾亮，字元规，东晋玄言诗的主要作者之一，成帝时任中书令。⁴³靡密：细密。⁴⁴闲畅：和顺畅达。⁴⁵温太真：温峤，字太真，东晋文人，成帝时任江州刺史，迁骠骑将军。⁴⁶良工：优秀的工师。⁴⁷孙盛：字安国，东晋文人，史学家。⁴⁸干宝：字令升，东晋文人，史学家，著有志怪小说《搜神记》。⁴⁹准的：标准。⁵⁰拟：此处为学习、仿效之意。⁵¹典训：指《尚书》中的《尧典》、《伊训》之类经典之文。⁵²户牖虽异：门户不同，此指孙盛和干宝史书的特点不同。⁵³袁宏：字彦伯，东晋文人，史学家。⁵⁴发轸：发车，喻指为文的出发点。⁵⁵高骧：马昂首快跑。⁵⁶孙绰：字兴公，东晋文人。⁵⁷规旋以矩步：指遵循规矩作文。⁵⁸伦序：条理，次序。~寡壮：少有壮丽之辞。⁵⁹殷仲文：东晋文人。⁶⁰谢叔源：谢混，东晋文人。⁶¹解散辞体：指不受原有辞体篇制的约束。⁶²缥渺：若隐若现、若有若无之状。⁶³浮音：浮泛之音。⁶⁴滔滔：状文采风韵之盛。⁶⁵浇：此处意为浅薄。⁶⁶逸才：高才，出众的人才。⁶⁷辞翰：指各类文章。⁶⁸鳞萃：如鱼龙之鳞汇聚，形容很多。⁶⁹甄序：鉴别评述。

查看东汉的作家，和西汉作家也相差无几；晋代的文坛，几乎可以和建安文学媲美。但曹魏时期的议论，必然以汉武帝时期为最高理想；刘宋以后的高论，又总是以建安时期为话题。这是为什么呢？岂不是因为这两个时期是崇尚文学的盛世，广招才士的最好时机。唉！这就是古人不能不重视时机的原因了。
　　¹参：相比。²西京：指西汉。³俪：并，配。~邺都：指三国魏国。⁴话言：议论。⁵元封：汉武帝时的年号，此指西汉元封年间的文学。⁶建安：汉献帝的年号，此指汉末建安时期的文学。⁷口实：谈论的话题。⁸嘉：善，美。⁹会：时机。

总结：人才难得，确是如此；每个人的禀性是各不相同的。一旦写成文章，就凝结成千古不朽的锦绣。丰富的文采长期流传，良好的风尚更加盛大。不要说九代的作家作品纷杂，仍可清清楚楚地予以品评。
　　¹异禀：天赋不同。²综文：连缀、弥纶成文。³籍甚：指名声很大，影响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