谐讔第十五

相传为芮良夫的《桑柔》诗里说：“昏君自有歹心肠，逼得百姓要发狂。”国君的心比高山还险恶，人民群众的嘴却像江河那么难于堵塞；群众怨恨的心情各不相同，他们嘲笑讽刺的话也是各种各样的。从前宋国华元为郑国所败，筑城的人就作“睅其目”的歌来嘲笑他；鲁国臧纥为邾国所败，鲁国人就作“侏儒侏儒”的歌来讽刺他。这些都是从两人的外貌来嘲讽，是由于内心有了怨恨而通过戏谑的方式表达出来。此外，如成地的人用“蚕则绩而蟹有匡”的谣谚，来批评不给哥哥穿孝的弟弟；孔子的朋友原壤在母丧中唱出“狸首之斑然”这种不严肃的歌谣。这些例子都是因为有教育别人的作用，所以就记载在《礼记》里面。由此可见，“谐”和“隐”是不应该被忽视的。
　　¹芮良夫之诗：指周厉王时的大夫芮良夫的诗作《诗经·大雅》中的《桑柔》，其序中说，他写此诗以讽刺周厉王。²自有肺肠：指君王别具心肠。³俾：使得，逼使。⁴壅：堵塞。⁵欢谑：嘲笑戏谑，有讽讥之意。⁶无方：没有一定之规。~华元弃甲：《左传·宣公二年》载，宋国大夫华元率军与郑国作战，兵败被俘，得脱后回到宋国，又去监筑城墙，被筑城百姓嘲笑。⁷睅目之讴：宋国筑城百姓嘲讽华元的歌咏，其词曰：“睅其目，皤其腹，弃甲而复，于思于思，弃甲复来。”⁸臧纥丧师：《左传·襄公四年》载，鲁国大夫臧纥率军救郐，与邾国交战，为邾打败于狐骀。⁹侏儒之歌：鲁国人嘲讽臧纥的歌，其词为：“臧之狐裘，败我国于狐骀。我君小子，侏儒是使。侏儒侏儒，败我于邾。”¹⁰俳：戏谑之言。~蚕蟹鄙谚：《礼记·檀弓下》载，鲁国成邑有一个人，其兄死后他不穿丧服。后听说孔子的学生子皋非常孝顺，要来成邑做官，这才穿起了丧服。据此，成邑人讥嘲说：“蚕则绩而蟹有匡”，“兄则死而子皋为之衰”。其喻意谓，蚕作茧要在筐内，但似筐的蟹壳却不能为蚕作茧所用；兄长死了应穿丧服，但成人穿上了丧服，不是因为兄长之死，而是怕子皋来做官，不穿孝服要受惩罚。正像蚕作茧与蟹壳没有关系一样，成人穿丧服与其兄之死也没有关系。¹¹狸首淫哇：《礼记·檀弓下》载，孔子的朋友原壤，母亲去世，孔子“助之沐椁”。原壤却登椁唱歌，其首句曰：“狸首之斑然”，意谓外棺的纹理像山猫头上的花纹那样斑斓。¹²礼典：指作为经典的《礼记》。¹³谐辞：滑稽、戏笑之辞。¹⁴言：即隐语，如隐喻、谜语、歇后语等。

“谐”的意义和“皆”相近，是一种语言浅显，适合于一般人，大家听了会发笑的作品。战国时齐威王过度地饮酒作乐，淳于髡就用喝酒的坏处来说服他；楚襄王常常召集宴会，宋玉就写《登徒子好色赋》来讽刺他。这些都是存心婉讽对方，颇有可取之处。还有秦代优旃谏阻二世在城墙上涂漆，楚国优孟谏阻庄王厚葬他的爱马：这些都是用曲曲折折加以修饰的话，来阻止昏君暴主的倒行逆施。所以司马迁写《史记》，就编入《滑稽列传》；因为他们的话虽然不太正常，但用意还是很好的。不过这类事情本身不是正面直说，所以其末流很容易出毛病。如汉代东方朔、枚皋等人，不过在朝廷里混饭吃，并不能纠正统治者的错误，仅仅是说些俏皮话，给人开开心而已。所以他们自己也说，“写赋只能嘲弄，结果被当做倡优看待。”可见他们也有点后悔了。后来曹丕搜集谐谈，编成《笑书》。吴国薛综善于在筵席上说笑话，虽能娱乐在座的人，不过对当时政事并无好处。可是后来的文人，却常常绕道到这种写作中来。如潘岳的《丑妇》、束皙的《卖饼》等等，明知故犯地来学写这种作品的，不下百余人。到魏晋时期，讲滑稽话的风气很盛行；于是有人嘲笑应玚的鼻子好像被削的蛋，有人嘲笑张华的外貌好像舂槌等，都是些无聊的话，有损于谐辞的意义。这不等于落水的人还在笑，犯罪的人还唱歌吗？
　　¹皆：全，都。刘勰用“皆”释“谐”，一是两者形、音相近；二是“谐”具有普遍性，即“皆悦笑也”。²会俗：适合于世俗大众。³淳于：淳于髡，战国齐威王时的大夫，博学、善辩、幽默。⁴甘酒：指淳于髡借对酒量的议论来劝谏齐威王。⁵好色：即传为宋玉所作之《登徒子好色赋》。⁶微讽：微妙、含蓄的讽谏。⁷足观：值得阅读借鉴。⁸优旃：秦国宫廷中的优伶，名旃，以滑稽的表演说唱取乐于君王。⁹漆城：《史记·滑稽列传》载，秦二世要油漆城墙，优旃先表示赞成，说油漆了城墙敌人爬不上来；接着又说，城墙油漆后需要阴干，但没有那么大的房子。秦二世听了，不再油漆城墙。¹⁰优孟：春秋时楚国的优伶。¹¹葬马：《史记·滑稽列传》载，楚庄王的爱马死后，拟用大夫之礼厚葬，左右劝谏，庄王不纳。优孟遂来哭谏，说要用人君之礼来安葬它，让诸侯都知道大王轻人而重马。由此，楚庄王感到厚葬爱马做得过分了。¹²谲辞：诡异之辞。¹³倾回：迂回，曲折。¹⁴本体：指谐辞的文体实质。¹⁵枚皋：西汉文人。¹⁶𫗦糟啜醨：吃粗糙的饭，饮淡薄的酒，喻指地位低下，寄身混饭吃。¹⁷诋嫚媟弄：指诋毁、轻慢、戏耍等不庄重的言行。¹⁸倡：倡优，以乐舞戏谑为业的艺人。¹⁹薛综：三国时吴国文人。²⁰嘲调：嘲笑戏弄的言谈。²¹抃：鼓掌。~帷席：帷幕中的宴席，即宫廷馆舍中的宴席。²²懿文：美好的文章。懿，美，好，此处做动词，指善于把文章写好。²³枉辔：骑着马走冤枉路。²⁴潘岳：字安仁，西晋文人。²⁵束晰：字广微，阳平元城（今河北大名）人，西晋文学家、文献学家。²⁶尤：过错，弊病。²⁷滑稽：诙谐，令人发笑。²⁸驱扇：相互推拥，驱策煽动。²⁹盗削卵：偷来的半个蛋。³⁰握舂杵：用手握着在石臼里捣谷的木质工具，一头粗，一头细。³¹莠言：丑恶之言。³²德音：美好的声誉。³³胥靡：服刑的罪犯。³⁴狂歌：意本《吕氏春秋》中“罪人非不歌”之说。“狂歌”与“妄笑”均喻指不正当的戏谑。

“讔”的意义就是隐藏，用隐约的言辞来暗藏某种意义，用曲折的譬喻来暗指某件事物。从前萧国还无社向楚国大夫求救，用“废井”和“麦鞠”做隐喻；吴国申叔仪向鲁军借粮，用“佩玉”为歌辞，以“庚癸”为呼号；楚国伍举用三年不飞不鸣的“大鸟”做比喻，来讽刺楚庄王；齐国有人讲海同鱼的关系，来讽谏薛公；楚国的庄姬用无尾的龙，来启发襄王注意后嗣；鲁国臧文仲假托“羊裘”等话，来暗示准备应付齐国的进攻。这些讔语的作用，都记载在史书里面；大的可以振兴政治，并且有助于自身的显达；其次也可纠正某些错误，让迷惑的人明白过来。它们的用意虽然产生于权变狡诡，但常常是出于某种机要迫切的事情。讔语和谐辞，是可以相辅相成，互为表里的。汉代的《隐书》有十八篇，刘歆和班固编目录的时候，把它们附在赋的后面。从前楚庄王和齐威王都喜爱讔语。东方朔在这方面更是擅场；不过他常常用怪话来开玩笑，对于匡正过失毫无补益。从魏代以后，倡优不为人所喜爱，所以士大夫们就把讔语变为谜语。所谓“谜”，就是用改头换面的辞句来迷糊对方。有的是离文拆字，有的是刻划事物的形状；常常是用小聪明来卖弄才思，凭肤浅的见解来夸耀文辞。其实在内容方面应婉转而正确，在文辞方面应该含蓄而恰切。从前荀卿的《赋篇》已开了端，到曹丕、曹植弟兄俩，便写得更为精练而周密；曹髦广泛地描绘事物，虽然有点小巧，可是并没有大的用处。试看古代的讔语，其中的道理都与重要事务有关，哪能像儿童的游戏，只是拍腿称快呢？文章中的谐辞讔语，就像各种学派中的小说一派。这种作品由低级官吏收集起来，可以使人扩大眼界，多知道些事理；如果不断学习这些，就可成为淳于髡等人的高徒、优旃等人的知友了。
　　¹遁辞：隐蔽遮掩之辞。²谲譬：诡异的比喻。³还社：即还无社，春秋时萧国大夫，曾求救于楚国大司马申叔展。~喻眢井而称麦曲：眢井，枯井。麦曲，用麦子制成的酿酒用品，借以引起发酵，有防湿吸水功能。《左传·宣公十二年》载，还无社向申叔展求救时，申叔展问：“有麦曲乎？”暗示还无社躲进泥水里去。还无社不解其意，只说：“无。”申叔展又进一步暗示：“河鱼腹疾奈何？”答曰：“目于眢井而拯之。”申叔展又让还无社在井边以茅草为标志，终于救了还无社。整个过程，用的都是隐语。⁴叔仪：即申叔仪，春秋时吴国大夫。⁵歌佩玉而呼庚癸：《左传·哀公十三年》载，申叔仪向鲁国大夫公孙有山借粮，歌曰：“佩玉蕊兮余无所系之”，暗示自己缺粮。公孙有山对曰：“若登首山以呼曰：‘庚癸乎！’则诺。”他以“庚癸”代指粮食。⁶伍举刺荆王以大鸟：伍举，楚国大夫。荆王，即楚庄王。《史记·楚世家》载，楚庄王即位，三年不理国政。伍举隐谏曰：“有鸟在于阜，三年不蜚（飞）不鸣，是何鸟也？”楚庄王明白了他的意思，对曰：“三年不蜚，蜚将冲天；三年不鸣，鸣将惊人。举退矣，吾知之矣。”⁷齐客讥薛公以海鱼：齐客，齐国薛公的门客、谋士。薛公，齐威王的小儿子田婴，封于薛，称为靖郭君。《战国策·齐策》载，田婴要在薛地筑城，想独立，有一谋士劝谏说，您像大鱼，齐国像大海，“失齐，虽隆薛之城到于天，犹之无益也”。由此，田婴不再筑城。⁸庄姬托辞于龙尾：庄姬，一说庄侄，战国时楚顷襄王的夫人。《列女传·辨通》载，庄姬曾对楚顷襄王说：“大鱼失水，有龙无尾。”楚顷襄王问其何意，庄姬说：“大鱼失水者，王离国五百里也”，“有龙无尾者，年既四十，无太子也”。⁹臧文谬书于羊裘：臧文，即春秋时鲁国大夫臧文仲。谬书，指臧文仲暗含隐语的书信。《列女传·仁智》载，臧文仲使齐被拘，齐欲兴兵袭鲁。臧文仲便给母亲一信，转交鲁国国君。信中有“食猎犬，组羊裘”等句，其母曰：“食猎犬，组羊裘者，言趣飨战斗之士而缮甲兵也。”完全明白了臧文仲暗示鲁国加强戒备的隐语。¹⁰记传：指《左传》、《战国策》、《史记》、《列女传》等。¹¹兴治：振兴国家政务。¹²济身：有助于自身，使名声显耀。¹³弼违：改正错误。¹⁴晓惑：解除迷惑，使之明白。¹⁵权谲：权术的诡谲。¹⁶歆、固编文：指刘歆和班固编写史书。班固编著《汉书》，刘歆是《七略》的编著者之一。¹⁷谬辞：荒诞谬误之辞。¹⁸嘲隐：即嘲戏的隐语。¹⁹回互：婉转变化。²⁰昏迷：此处指一时不明其意。²¹体目文字：分解文字成字谜。~图象物品：描绘事物的状貌特征。²²浅察：对事物的浅显认识。~炫辞：炫耀辞采。²³《蚕赋》：《荀子·赋篇》中的一篇，代指其全部赋作。²⁴高贵乡公：即曹髦，曹丕之孙，封高贵乡公。²⁵博举：广博列举。²⁶理周要务：道理遍及各种重要事务。²⁷搏髀：拍着大腿。²⁸九流：《汉书·艺文志》载，先秦学说有九个流派，即儒家、道家、墨家、名家、法家、阴阳家、纵横家、杂家、农家。此外，还有小说家，但不包括在“九流”之中。²⁹稗官：小官，专给帝王讲述街谈巷议和风俗故事，后因以成为小说或小说家的代称。³⁰入室：指学生求师，先是“入门”，再是“升堂”，后是“入室”，喻指已得其道。³¹石交：即磐石之交或金石之交，喻指知心好友。此处略有贬意。

总结：古代的谐辞讔语，可以挽救危机，解除困难。即使有了丝和麻，也不应抛弃野草。谐讔合于大义而又用在恰当的时机，那是很有讽谏作用的。如果仅仅是游戏滑稽，那就是很不好的谐讔了。
　　¹嘲隐：指谐辞隐语。²振：救。³释：解除。⁴惫：困乏，引申为困难，困境。⁵菅蒯：两种草名，菅可做刷帚，蒯可搓绳子等。⁶会义：合乎正当的理义。⁷适时：适应时机。⁸德音：美好的声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