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时雨第九十八
壬申1七月，村村祷雨，日日扮潮神海鬼，争唾之。余里中扮《水浒》，且曰：画《水浒》者，龙眠2、松雪3近章侯，总不如施耐庵4，但如其面勿黛5，如其髭勿鬣6，如其兜鍪7勿纸，如其刀杖勿树，如其传勿杜撰8，勿戈阳腔，则十得八九矣。于是分头四出，寻黑矮汉，寻梢长大汉，寻头陀10，寻胖大和尚，寻茁壮妇人，寻姣长妇人，寻青面，寻歪头，寻赤须，寻美髯，寻黑大汉，寻赤脸长须，大索城中。无则之郭、之村、之山僻、之邻府州县，用重价聘之，得三十六人。梁山泊好汉，个个呵活，臻臻至至12，人马称娖13而行，观者兜截14遮拦，直欲看杀玠。五雪叔归自广陵15，多购法锦16宫缎，从以台阁17者八：雷部18六，大士19一，龙宫一，华重美都20，见者目夺气亦夺。盖自有台阁17，有其华无其重，有其美无其都，有其华重美都，无其思致，无其文理。轻薄子有言：“不替他谦了，也事事精办。”
季祖南华老人喃喃怪问余曰：“《水浒》与祷雨有何义味21？近余山盗起，迎盗何为22耶？”余俯首思之，果诞而无谓23，徐应之24曰：“有之。天罡尽，以宿太尉25殿26焉。用大牌六，书‘奉旨招安’者二，书‘风调雨顺’者一，‘盗息民安’者一，更大书‘及时雨27’者二，前导之。”观者欢喜赞叹，老人亦匿笑28而去。
崇祯壬申年七月，每个村子都在祈雨，每天都有扮演潮神海鬼的人，大家争着向他们吐唾沫。我乡里的人则扮演《水浒传》中的人物求雨。有人说道：“画《水浒传》画家中，龙眠居士李公麟和松雪道人赵孟仿近陈章侯的水平，但还是不及施耐庵的刻画。只要像他们的面容不必施粉黛，像他们的须发不必黏胡子，像他们的头盔不必用纸做，像他们的刀杖不必用木头做，像他们的样子不必加油添醋，不用弋阳腔，就能十得八九了。”于是，大家分头行动，四处寻找黑矮的汉子、身材高大的汉子、头陀、胖大和尚、身体强壮的妇人、高挑美貌的妇人、脸色发青的人、歪头的人、有红色胡须的人、两鬓有漂亮长胡须的人，以及黑大汉、红脸长须的人，全城大力搜寻。如果城中找不到，就到城外、乡村、偏僻的山野，甚至邻府州县，不惜用重金聘请，最终找到三十六个符合条件的人。这些梁山好汉，个个活灵活现，很是周全，他们人马排成一队向前行进，观者拦截围堵，就像当年看卫玠似的。五雪叔从广陵归来，购得大量法锦宫缎，拿它们装饰了八次台阁活动：其中六次雷部，一次大士，一次龙宫，华丽高贵，完美无瑕，观者目不转睛，屏息静气。自迎台阁以来，虽有华丽但不及此般高贵，有漂亮但不及此般完美，有华丽高贵漂亮完美，但无此般情致和纹理。轻浮之人说道：“不必替他谦虚了吧，每件事都做得极为精致。”
叔祖南华老人感到奇怪，喃喃地问我：“《水浒》和求雨有什么相近的意义吗？我们余山这地方盗贼不断，还要开门迎盗是为什么？”我低头想了想，觉得确实荒诞而没有什么意义，就慢慢地答道：“有的。天罡星的故事结束，用宿太尉收场。用了六块大牌子，两块上面写着‘奉旨招安’，一块写着‘风调雨顺’，一块写着‘盗息民安’，还有两块更大的写着‘及时雨’，在前面引路。”人们听了都高兴地称赞，南华老人也偷偷笑着离开了。
注释
- 壬申 崇祯五年(1632)。 ↩
- 龙眠 北宋著名画家李公麟(1049—1106)，字伯时，安徽舒城人。 ↩
- 松雪 赵孟𫖯(1254—1322)，字子昂，号松雪道人，湖州(今属浙江）人。 ↩
- 施耐庵 元末明初小说家。 ↩
- 黛 青黑色石粉颜料，古代女子用来画眉。 ↩
- 鬣 兽颈毛。 ↩
- 兜鍪 古代将士作战时戴的头盔。 ↩
- 杜撰 臆造，虚构，谓没有根据地编造。 ↩
- 弋阳腔 又叫弋腔，一种古代戏曲的声腔。
- 头陀 多指行脚乞食的僧人。 ↩
- ⁰呵活 呼之欲出。
- 臻臻至至 齐全，完备。 ↩
- 称娖 行列整齐貌。 ↩
- 兜截 包抄。 ↩
- 广陵 郡名，治所在今江苏扬州市。 ↩
- 法锦 古代西南少数民族地区产的一种丝织品。 ↩
- 台阁 宋代百戏之一种。 ↩
- 雷部 众火神之部。 ↩
- 大士 菩萨的统称。 ↩
- 都 优美貌。 ↩
- 有何义味 有什么道义上的内在含义和联系。 ↩
- 迎盗何为 此将水浒诸英雄指为盗贼。 ↩
- 诞而无谓 荒诞而没有道理。 ↩
- 徐应之 慢慢地回答道。 ↩
- 宿太尉 宿元景，《水浒传》中取材于北宋徽宗朝的一个实有历史人物。 ↩
- 殿 殿后，押后。 ↩
- 及时雨 《水浒传》中水泊梁山义军的首领宋江外号“山东及时雨”。谓其如大旱之及时雨，普惠民众。此处语意双关。 ↩
- 匿笑 暗笑偷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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¹壬申：崇祯五年(1632)。²龙眠：北宋著名画家李公麟(1049—1106)，字伯时，安徽舒城人。³松雪：赵孟𫖯(1254—1322)，字子昂，号松雪道人，湖州(今属浙江）人。⁴施耐庵：元末明初小说家。⁵黛：青黑色石粉颜料，古代女子用来画眉。⁶鬣：兽颈毛。⁷兜鍪：古代将士作战时戴的头盔。⁸杜撰：臆造，虚构，谓没有根据地编造。~弋阳腔：又叫弋腔，一种古代戏曲的声腔。⁹头陀：多指行脚乞食的僧人。¹⁰呵活：呼之欲出。¹¹臻臻至至：齐全，完备。¹²称娖：行列整齐貌。¹³兜截：包抄。¹⁴广陵：郡名，治所在今江苏扬州市。¹⁵法锦：古代西南少数民族地区产的一种丝织品。¹⁶台阁：宋代百戏之一种。¹⁷雷部：众火神之部。¹⁸大士：菩萨的统称。¹⁹都：优美貌。
¹有何义味：有什么道义上的内在含义和联系。²迎盗何为：此将水浒诸英雄指为盗贼。³诞而无谓：荒诞而没有道理。⁴徐应之：慢慢地回答道。⁵宿太尉：宿元景，《水浒传》中取材于北宋徽宗朝的一个实有历史人物。⁶殿：殿后，押后。⁷及时雨：《水浒传》中水泊梁山义军的首领宋江外号“山东及时雨”。谓其如大旱之及时雨，普惠民众。此处语意双关。⁸匿笑：暗笑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