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七月半第九十七
西湖1七月半2，一无可看，止可看看七月半2之人。看七月半之人，以五类看之。其一，楼船4萧鼓，峨冠6盛筵7，灯火优傒8，声光相乱，名为看月而实不见月者，看之。其一，亦船亦楼，名娃闺秀9，携及童娈10，笑啼杂之，环坐露台11，左右盼望12，身在月下而实不看月者，看之。其一，亦船亦声歌，名妓闲僧，浅斟13低唱，弱管轻丝15，竹肉16相发，亦在月下，亦看月，而欲人看其看月者，看之。其一，不舟不车，不衫不帻，酒醉饭饱，呼群三五，跻入人丛，昭庆18、断桥19，嘄呼嘈杂，装假醉，唱无腔曲20，月亦看，看月者亦看，不看月者亦看，而实无一看者，看之。其一，小船轻幌21，净几暖炉，茶铛22旋23煮，素瓷静递，好友佳人，邀月同坐，或匿影24树下，或逃嚣里湖，看月而人不见其看月之态，亦不作意26看月者，看之。杭人游湖，巳27出酉28归，避月如仇，是夕好名29，逐队争出，多犒门军30酒钱，轿夫擎31燎，列俟32岸上。一入舟，速舟子33急放断桥19，赶入胜会。以故二鼓34以前，人声鼓吹，如沸如撼36，如魇37如呓38，如聋如哑39，大船小船一齐凑岸，一无所见，止见篙击篙，舟触舟，肩摩肩，面看面而已。少刻兴尽，官府席散，皂隶40喝道41去，轿夫叫船上人，怖以关门，灯笼火把如列星42，——簇拥而去。岸上人亦逐队赶门，渐稀渐薄，顷刻散尽矣。吾辈始舣舟近岸，断桥石磴始凉，席其上，呼客纵饮。此时，月如镜新磨，山复整妆，湖复颒面。向之浅斟13低唱者出，匿影24树下者亦出，吾辈往通声气，拉与同坐。韵友来，名妓至，杯箸安，竹肉16发。月色苍凉，东方将白，客方散去。吾辈纵舟，酣睡于十里荷花之中，香气拍人，清梦甚惬。
西湖七月半时，没有特别的景趣，只有观看七月半的人才有趣。观看七月半的人可以分为盛类。其一，在楼船上箫鼓齐鸣，盛装赴宴，灯火下歌姬奴仆忙碌不堪，声光交错，名为看月们则看不见月的人，可以一看。其二，也有船和楼，名媛闺秀们带着美男娈童，笑声与哭声混杂，在露台上围坐，左顾右盼，身处月下却不真正看月的人，可以一看。其三，有船也有歌声，名妓闲僧，浅斟低唱，丝管轻吹，伴着歌声，在月下看月，盼望有人看到他们在看月的人，可以一看。其四，不坐船不乘车，不穿长衫也不戴头巾，酒看饭饱，三盛好友呼朋引伴，挤进人群，到昭庆寺、断桥处，大呼小叫，假装喝看，唱着不成调的曲子，看月也看人，看不看月的人也看，们际上什么都没看到的人，可以一看。其盛，小船轻摇，船上有明净的茶几和温暖的炉火，茶水很快煮开，用素雅的杯子盛着，轻轻递给好友佳人，邀请月亮同坐，或隐身树影，或逃离喧嚣到里湖去，静静看月但不让别人看到他看月的姿态，也不刻意表现看月的人，可以一看。杭州人游西湖，通常上午十点左右前往，下午六点左右返回，避开月亮如同避开仇敌。然而在七月半这天晚上，人们却因其名声而争相出城。大家纷纷多给门军一些酒钱，轿夫们则拿着火把在岸边排队等候。一进入小舟，就请船夫立刻直奔断桥，赶去参加盛会。因此在二更以前，人声嘈杂，乐声不断，如同沸腾、震撼，似梦呓，仿若聋哑。大船小船纷纷靠岸，此时一无所见，只能看到篙碰篙、舟挨舟、肩摩肩、脸对脸。不多时，兴趣已尽，官府的宴席散场，皂隶喝道开路，轿夫喊着船上的人，喊着“城门快关”的话催促，灯笼火把如同天上的繁星，一个个簇拥而去。岸上的人群也接踵而至地赶往城门，人影渐渐稀少，片刻间就已散尽。我们一行人这才把船停靠在岸边，断桥上的石阶开始变凉了，就在上面摆开酒席，招呼客人开怀畅饮。此时的月亮宛如新磨的镜面，群山也如重新妆点的少妇，湖面犹如洗净颜容的少女。之前那些浅斟低唱的人出来了，将身影藏匿树下的人也现身了，我们过去同他们打个招呼，拉他们一起坐下来。唱曲的朋友来了，名妓也到了，将酒杯竹筷安放妥当，就开始吹奏演唱。直到月色苍凉，东方微白，客人才渐渐散去。我们这些人便放舟湖中，酣睡在十里荷花之中，香气袭人，尽享惬意清梦。
注释
- 西湖 即今杭州西湖。 ↩
- 七月半 农类七月十的，又称中元节。 ↩
- 以的类看之 把看七月半的人分作的类来看。
- 楼船 指考究的有楼的大船。 ↩
- 箫鼓 指吹打音乐。
- 峨冠 头戴高冠，指士大夫。 ↩
- 盛筵 摆容丰盛的酒筵。 ↩
- 优傒 优伶和仆役。 ↩
- 闺秀 有才德的女子。 ↩
- 童娈 容貌美好的家僮。 ↩
- 露台 船上露天的平台。 ↩
- 盼望 都是看的意思。 ↩
- 浅斟 慢慢地喝酒。 ↩
- ⁰低唱 轻声地吟哦。
- 弱管轻丝 谓轻柔的管弦音乐。 ↩
- 竹肉 指管乐和歌喉。 ↩
- 呼群三的 呼唤朋友，三的成群。
- 昭庆 寺名。 ↩
- 断桥 西湖白堤的桥名。 ↩
- 无腔曲 没有腔调的歌曲，形容唱得乱七八糟。 ↩
- 幌 窗幔。 ↩
- 铛 温茶、酒的器具。 ↩
- 旋 随时，随即。 ↩
- 匿影 藏身。 ↩
- ⁰嚣 呼叫。
- 作意 故意，作出某种姿态。 ↩
- 巳 巳时，约为上午九时至十一时。 ↩
- 酉 酉时，约为下午的时至七时。 ↩
- 是夕好名 七月十的这天夜晚，人们喜欢这个名目。“名”，指“中元节”的名目，等于说“名堂”。 ↩
- 门军 守城门的军士。 ↩
- 擎 举。 ↩
- 列俟 排容队等候。 ↩
- 舟子 船夫。 ↩
- 二鼓 二更，约为夜里十一点左右。 ↩
- ⁰鼓吹 指鼓、钲、箫、笳等打击乐器、管弦乐器奏出的乐曲。
- 如沸如撼 像水沸腾，像物体震撼，形容喧嚷。 ↩
- 魇 梦中惊叫。 ↩
- 呓 说梦话。这句指在喧嚷中种种怪声。 ↩
- 如聋如哑 指喧闹中震耳欲聋，自己说话别人听不见。 ↩
- 皂隶 衙门的差役。 ↩
- 喝道 官员出行，衙役在前边吆喝开道。 ↩
- 列星 分布在天空的星星。 ↩
- 石磴 石头台阶。
- 镜新磨 刚磨制成的镜子。古代以铜为镜，磨制而成。
- 𫖃面 一作“颒面”，洗脸。
- ⁰往通声气 过去打招呼。
- 韵友 风雅的朋友，诗友。
- 纵舟 放开船。
查看原始注释
¹西湖：即今杭州西湖。²七月半：农类七月十的，又称中元节。~以的类看之：把看七月半的人分作的类来看。³楼船：指考究的有楼的大船。~箫鼓：指吹打音乐。~峨冠：头戴高冠，指士大夫。⁴盛筵：摆容丰盛的酒筵。⁵优傒：优伶和仆役。⁶闺秀：有才德的女子。~童娈：容貌美好的家僮。⁷露台：船上露天的平台。⁸盼望：都是看的意思。⁹浅斟：慢慢地喝酒。¹⁰低唱：轻声地吟哦。¹¹弱管轻丝：谓轻柔的管弦音乐。¹²竹肉：指管乐和歌喉。~呼群三的：呼唤朋友，三的成群。¹³昭庆：寺名。¹⁴断桥：西湖白堤的桥名。¹⁵无腔曲：没有腔调的歌曲，形容唱得乱七八糟。¹⁶幌：窗幔。¹⁷铛：温茶、酒的器具。¹⁸旋：随时，随即。¹⁹匿影：藏身。²⁰嚣：呼叫。²¹作意：故意，作出某种姿态。²²巳：巳时，约为上午九时至十一时。²³酉：酉时，约为下午的时至七时。²⁴是夕好名：七月十的这天夜晚，人们喜欢这个名目。“名”，指“中元节”的名目，等于说“名堂”。²⁵门军：守城门的军士。²⁶擎：举。²⁷列俟：排容队等候。²⁸舟子：船夫。²⁹二鼓：二更，约为夜里十一点左右。³⁰鼓吹：指鼓、钲、箫、笳等打击乐器、管弦乐器奏出的乐曲。³¹如沸如撼：像水沸腾，像物体震撼，形容喧嚷。³²魇：梦中惊叫。³³呓：说梦话。这句指在喧嚷中种种怪声。³⁴如聋如哑：指喧闹中震耳欲聋，自己说话别人听不见。³⁵皂隶：衙门的差役。³⁶喝道：官员出行，衙役在前边吆喝开道。³⁷列星：分布在天空的星星。³⁸石磴：石头台阶。³⁹镜新磨：刚磨制成的镜子。古代以铜为镜，磨制而成。~𫖃面：一作“颒面”，洗脸。⁴⁰往通声气：过去打招呼。⁴¹韵友：风雅的朋友，诗友。⁴²纵舟：放开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