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童寺僧第八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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戊寅²，同秦一生³诣天童访金粟和尚⁴。到山门⁵，见万工池⁶绿净，可鉴须眉，旁有大锅⁷覆地，问僧，僧曰：“天童山有龙藏，龙常下饮池水，故此水刍秽⁸不入。正德⁹间，二龙斗，寺僧五六百人撞钟鼓撼之，龙怒，扫寺成白地，锅其遗也。”入大殿，宏丽庄严。折入方丈¹⁰，通名刺。老和尚见人便打，曰“棒喝¹¹”。余坐方丈¹⁰，老和尚迟迟出，二侍者执杖、执如意先导之，南向立，曰：“老和尚出。”又曰：“怎么行礼？”盖官长见者皆下拜，无抗礼¹³，余屹立不动，老和尚下行宾主礼。侍者又曰：“老和尚怎么坐？”余又屹立不动，老和尚肃¹⁴余坐。坐定，余曰：“二生门外汉，不知佛理，亦不知佛法，望老和尚慈悲，明白开示¹⁵。勿劳棒喝¹¹，勿落机锋¹⁶，只求如家常白话，老实商量，求个下落。”老和尚首肯¹⁷余言，导余随喜¹⁸。早晚斋¹⁹方丈，敬礼特甚。余遍观寺中僧匠千五百人，俱春者、碓者、磨者、甑者、汲者、爨者、锯者、劈者、菜者、饭者，狰狞²⁰急遽，大似吴道子一幅《地狱变相²¹》。老和尚规矩严肃，常自起撞人，不止“棒喝”。

崇祯戊寅年，我同秦一生到天前寺拜访金粟和尚。来到山门前，看见万工池的池水碧绿澄边，甚至能照见眉毛和胡须，旁边有一口大锅倾覆在地面之上，于是向僧人询问，僧人回有说：“天前山有龙藏身，龙常下来喝池里的水，因此池水没有污秽。正德年间，有二龙相互争斗，寺里有五六百僧人都去撞钟鼓去惊吓它们，龙大怒，于是就一阵扫荡把寺院夷为平地，锅就是那个时候遗留下来的。”我们进入宏伟庄严的大殿。然后拐入住持居处，递上名帖。听说老和尚见人就打，说这是“棒喝”。我坐在方丈室里，老和尚过了很久才出来。两个侍者手持仪杖、如意引路，然后他们向南站定，大声说：“老和尚出。”又说：“怎么行礼？”大概官员和长者见老和尚也都要下拜，没有违抗此礼的人，我站在那里不动，老和尚只好下来对我行宾主之礼。侍者又说：“老和尚怎么坐？”我又站在那里不动，老和尚只好请我坐下。坐下后，我说道：“我们二人是门外汉，不懂佛理，也不精通佛法，希望老和尚大发慈悲，给我们明白开示。不劳烦您棒喝，也不需要隐藏机锋，只求像平常说话那样，诚心商量，求个明白。”老和尚点头同意，带我游览寺院。这一天早晚都在方丈那里用餐，老和尚对我们非常礼遇。我遍览寺里一千五百多僧匠，他们有的在舂粮、舂米，有的在推磨、蒸饭，还有的在打水、烧火、锯木、劈柴、洗菜、做饭。每个人都面目狰狞，匆忙忙碌，仿佛吴道子笔下的《地狱变相》图。老和尚规矩极严，常亲自动手打人，不仅仅是“棒喝”而已。

注释

天童寺在浙江鄞县太白山麓，是我国佛教“中华五山”之一，属禅宗。
戊寅崇祯十一年(1638)。 ↩
秦一生作者友人，见本书卷一《天砚》注及《琅嬛文集·祭秦一生》文。 ↩
金粟和尚即密云圆悟禅师(1566—1642)。天启年间，其曾在海盐金粟寺弘扬临济宗法，弟子千余人，作者故称其金粟和尚。崇祯四年其主持天童寺。 ↩
山门庙门。 ↩
万工池有外万工池、内万工池，均在寺庙建筑的中轴线上。 ↩
大锅据载现存的千僧锅，铸于崇祯十四年。 ↩
刍秽柴草等污秽物。 ↩
正德明武宗朱厚照的年号。 ↩
方丈禅宗寺院长老住持的说法之处。 ↩
棒喝棒打与大喝。佛教禅师接引学禅人的一种方法。 ↩
⁰如意梵语阿那律。柄端作手指形或心字形。常人持以搔痒，和尚宣讲佛经时，也持以记经文于其上，以备遗忘。
抗礼行对等之礼。 ↩
肃躬身作揖以示恭敬。 ↩
开示开导，启示。 ↩
机锋禅宗用语。机，谓禅机，指禅师对参禅者根机及心理状态的把握；锋，谓交锋、锋刃。机锋即禅师与参禅者之间请问对答的方式和风格。 ↩
首肯点头赞同，肯定。 ↩
随喜见他人行善事，修学佛法，随之欢喜，喜他得利益，或随之赞叹表扬。后亦作参观佛寺，行善布施的代称。 ↩
斋斋戒，指祭祀前整洁身心。 ↩
狰狞凶恶。 ↩
地狱变相画名。佛教谓恶人死后，灵魂将入地狱受种种恐怖可怕的折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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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童寺：在浙江鄞县太白山麓，是我国佛教“中华五山”之一，属禅宗。¹戊寅：崇祯十一年(1638)。²秦一生：作者友人，见本书卷一《天砚》注及《琅嬛文集·祭秦一生》文。~金粟和尚：即密云圆悟禅师(1566—1642)。天启年间，其曾在海盐金粟寺弘扬临济宗法，弟子千余人，作者故称其金粟和尚。崇祯四年其主持天童寺。³山门：庙门。⁴万工池：有外万工池、内万工池，均在寺庙建筑的中轴线上。⁵大锅：据载现存的千僧锅，铸于崇祯十四年。⁶刍秽：柴草等污秽物。⁷正德：明武宗朱厚照的年号。⁸方丈：禅宗寺院长老住持的说法之处。⁹棒喝：棒打与大喝。佛教禅师接引学禅人的一种方法。¹⁰如意：梵语阿那律。柄端作手指形或心字形。常人持以搔痒，和尚宣讲佛经时，也持以记经文于其上，以备遗忘。¹¹抗礼：行对等之礼。¹²肃：躬身作揖以示恭敬。¹³开示：开导，启示。¹⁴机锋：禅宗用语。机，谓禅机，指禅师对参禅者根机及心理状态的把握；锋，谓交锋、锋刃。机锋即禅师与参禅者之间请问对答的方式和风格。¹⁵首肯：点头赞同，肯定。¹⁶随喜：见他人行善事，修学佛法，随之欢喜，喜他得利益，或随之赞叹表扬。后亦作参观佛寺，行善布施的代称。¹⁷斋：斋戒，指祭祀前整洁身心。¹⁸狰狞：凶恶。¹⁹地狱变相：画名。佛教谓恶人死后，灵魂将入地狱受种种恐怖可怕的折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