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敬亭说书第六十九
南京柳麻子，黧黑1，满面疤槃，悠悠忽忽3，土木形骸4，善说书。一日说书一回，定价一两。十日前先送书帕下定5，常不得空。南京一时有两行情人6：王月生7、柳麻子是也。余听其说《景阳冈武松打虎》白文8，与本传9大异。其描写刻画，微入毫发，然又找截10干净，并不唠叨。勃夬12声如巨钟，说至筋节处13，叱咤叫喊，汹汹14崩屋。武松到店沽酒，店内无人，謈15地一吼，店中空缸空甓16皆瓮瓮有声。闲中着色17，细微至此。主人必屏息静坐，倾耳听之，彼方掉舌18。稍见下人19呫哔20耳语，听者欠伸有倦色，辄不言，故不得强。每至丙夜22，拭桌剪灯，素瓷静递23，款款24言之，其疾徐轻重，吞吐抑扬，入情入理，入筋入骨，摘世上说书之耳而使之谛听，不怕其不齚舌死也。柳麻子貌奇丑，然其口角波俏25，眼目流利26，衣服恬静，直27与王月生7同其婉娈28，故其行情29正等。
南京的柳麻子，皮肤黝黑，满脸疮疤，一副悠闲懒散的样子，不修边幅，但善于说书。一天只说一回评书，定价是一两银子。想听他说书必须提前十天送去请帖预定，因为他时常没有空闲。南京城当时有两位走红的人，一个是王月生，一个就是柳麻子了。我曾听他讲述《景阳冈武松打虎》的说白，与小说有很大不同。他的描绘非常细致，但又直截了当，一点儿也不啰唆。他说书时声音洪亮如钟，讲到关键处时，叱咤叫喊，声势浩大，仿佛要房倒屋塌。武松到店里买酒，店里无人，他突然大吼一声，店里的空缸空甓都嗡嗡作响。为了情节增添细节，竟然能微妙到这种程度。主人必须摒住呼吸静坐，倾耳恭听，他才会开口说书。只要看到下面的人稍有窃窃私语，或者听众打哈欠、伸懒腰、面露倦色的，他就会闭嘴不说，因此不能勉强他。每天到三更半夜，他擦拭桌子，剪掉灯芯，轻轻端着茶杯，然后从容不迫地开讲，语气快慢轻重，吞吐抑扬，入情入理，入筋入骨。如果世间所有说书人都听柳敬亭说书，恐怕他们都会羞愧得咬舌自尽。柳麻子相貌奇丑，但口齿伶俐，目光犀利，穿着恬淡安静，和王月生的柔媚温婉一样难得，所以他们的声名、身价相当。
注释
- 黧黑 面色黑而黄。 ↩
- 疤癗 斑疤和肿包。
- 悠悠忽忽 举止随便，不拘谨。 ↩
- 土木形骸 人之形体像土木一样本色，不事修饰。 ↩
- 书帕下定 送去请柬和定金。 ↩
- 两行情人 两个当时走红行市的人。 ↩
- 王月生 南京名妓。 ↩
- 白文 说大书的脚本。 ↩
- 本传 指《水浒传》中有关武松的章节。 ↩
- 找截 找，指情节的回叙和补叙。截，指中间停顿或情节告一段落时的收结。 ↩
- ⁰干净 指当补则补，应止则止，毫不拖泥带水。
- 夬 形容声音高亢干脆。 ↩
- 筋节处 关键处。 ↩
- 汹汹 此形容说书至紧要处，声宏气壮。 ↩
- 謈 本指因痛而呼叫。此指怒而吼叫。 ↩
- 甓 砖，此指瓦器。 ↩
- 闲中着色 在情节细微处，添枝加叶。 ↩
- 掉舌 动舌，开口说话。 ↩
- 下人 仆役。 ↩
- 呫哔 低声絮语。 ↩
- ⁰欠伸 打哈欠，伸懒腰。
- 丙夜 夜里11—1点。 ↩
- 素瓷静递 雅洁的茶杯，轻轻地端送。 ↩
- 款款 轻缓貌。 ↩
- 口角波俏 口齿伶俐。 ↩
- 眼目流利 目光灵动有神采。 ↩
- 直 简直。 ↩
- 婉娈 美好。 ↩
- 行情 身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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¹黧黑：面色黑而黄。~疤癗：斑疤和肿包。²悠悠忽忽：举止随便，不拘谨。³土木形骸：人之形体像土木一样本色，不事修饰。⁴书帕下定：送去请柬和定金。⁵两行情人：两个当时走红行市的人。⁶王月生：南京名妓。⁷白文：说大书的脚本。⁸本传：指《水浒传》中有关武松的章节。⁹找截：找，指情节的回叙和补叙。截，指中间停顿或情节告一段落时的收结。¹⁰干净：指当补则补，应止则止，毫不拖泥带水。¹¹夬：形容声音高亢干脆。¹²筋节处：关键处。¹³汹汹：此形容说书至紧要处，声宏气壮。¹⁴謈：本指因痛而呼叫。此指怒而吼叫。¹⁵甓：砖，此指瓦器。¹⁶闲中着色：在情节细微处，添枝加叶。¹⁷掉舌：动舌，开口说话。¹⁸下人：仆役。¹⁹呫哔：低声絮语。²⁰欠伸：打哈欠，伸懒腰。²¹丙夜：夜里11—1点。²²素瓷静递：雅洁的茶杯，轻轻地端送。²³款款：轻缓貌。²⁴口角波俏：口齿伶俐。²⁵眼目流利：目光灵动有神采。²⁶直：简直。²⁷婉娈：美好。²⁸行情：身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