禊泉第三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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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惠山泉¹不渡钱塘，西兴²脚子挑水过江，喃喃作怪事。有缙绅先生³造大父，饮茗大佳，问曰：“何地水？”大父曰：“惠泉¹⁷水。”缙绅先生³顾其介曰：“我家逼近卫前，而不知打水吃，切记之。”董日铸先生常曰：“浓、热、满三字尽茶理，陆羽《经》可烧也”两先生之言，足见绍兴人之村之朴。余不能饮潟卤⁵，又无力递惠山水。甲寅⁶夏，过斑竹庵⁷，取水啜之，磷磷⁸有圭角⁹，异之。走看其色，如秋月霜空，噀天为白；又如轻岚出岫，缭松迷石，淡淡欲散。余仓卒见井口有字划，用帚刷之，“禊泉”字出，书法大似右军¹⁰，益异之。试茶，茶香发。新汲少有石腥，宿三日气方尽。辨禊泉者无他法，取水入口，第桥舌舐腭，过颊即空，若无水可咽者，是为禊泉。好事者信之。汲日至，或取以酿酒，或开禊泉茶馆，或瓮而卖，及馈送有司。董方伯¹³守越，饮其水，甘之，恐不给，封锁禊泉，禊泉名日益重。会稽陶溪¹⁴、萧山北干、杭州虎跑¹⁵，皆非其伍，惠山差堪伯仲。在蠡城¹⁶，惠泉¹⁷亦劳而微热，此方鲜磊，亦胜一筹矣。长年卤莽，水递不至其地，易他水，余笞¹⁸之，詈¹⁹同伴，谓发其私。及余辨是某地某井水，方信服。昔人水辨淄、渑，侈²¹为异事。诸水到口，实实易辨，何待易牙²⁰？余友赵介臣亦不余信，同事久，别余去，曰：“家下水实行口不得，须还我口去。”

惠山泉水无法渡过钱塘江，西兴的脚夫挑水过江时，喃喃自语道这是怪事。有位本地乡绅拜访祖父，饮茶后觉得非常好，便问：“这是哪里的水？”祖父答：“惠泉水。”那位乡绅回头对他的仆人说：“我家靠近卫前，却不知道从那里打水喝，一定要记住。”董日铸先生常说：“‘浓’‘热’‘满’三个字尽述茶理，陆羽的《茶经》可以烧掉了。”从两位先生的言语中，可以看出绍兴人的粗俗和朴实。我不能饮用咸卤之地的水，也无法取得惠山泉水。甲寅年的夏天，我经过斑竹庵时，取水喝了一口，发现它清澈明净，很有味道，就感到惊奇。我走近观察水的颜色，犹如秋月下的霜染夜空，又像雾气喷向天空形成一片白色；更似从山峦洞府里飘逸而出的袅袅轻烟，缭绕在松树和山石之间，淡淡地将要散去。我仓促间看到井口有刻字，忙用扫帚掸去尘土，显现出“禊泉”二字，字迹非常像王羲之的书法，令我更加惊奇。试着煮茶，茶的香气被激发出来。但新打的泉水有些许石头的腥味，放三天后，气味才全部散去。辨别禊泉水的方法别无他途，唯有品尝。取来泉水入口，翘起舌头来舔上腭，穿过口腔就没了，好像没有水可以下咽似的，这就是禊泉。有好事者信其奇特，每日汲取泉水，或用以酿酒，或开茶馆，或用大瓮装水售卖或馈赠长官。董方伯任浙江左布政使时，喝了禊泉水，觉得很甘甜，担心供不应求，就把禊泉封锁起来，禊泉的名声也更大了。会稽的陶溪、萧山的北干、杭州的虎跑等泉水，都不能与它相比，惠山泉算是和它差不多。在绍兴，取用惠山泉因路途遥远很麻烦，且其水口感稍有发热，而这禊泉水口感新鲜清凉，略胜一筹。我家的长工莽撞偷懒，让他取水却不到禊泉所在地，换成其他地方的水来顶替，我发现后把他打了一顿，他则责骂同伴，说他们出卖了他。等到我向他分辨出所取的水来自何地哪一口井时，他才心服口服。过去听说有人能分辨出淄水与渑水，曾以为是夸大其词的怪事。其实很多水到嘴里后，的确容易辨别，哪还等易牙这位高手来呢？我的朋友赵介臣也不相信我。他曾与我共事很久，他和我告别的时候说：“家里的水实在是进不了口，你必须还给我原来的口味。”

注释

惠山泉位于江苏无锡西惠山麓，世称天下第二泉。 ↩
西兴古称固陵，今属浙江杭州滨江区。 ↩
缙绅先生泛称有官职或做过官的人。 ↩
价仆人，旧时称派遣传递东西或传达事情的人。
潟卤原指含盐碱过多的土地，这里指咸水。 ↩
甲寅万历四十二年。 ↩
斑竹庵长庆寺，今在浙江绍兴，始建于唐代，因系东晋尚书陈嚣竹园，故又名竹园寺，俗称斑竹庵。 ↩
磷磷清澈明净的样子。 ↩
圭角棱角。 ↩
右军王羲之，字逸少，东晋时期著名书法家，有“书圣”之称。因曾任右军将军，后人称其为王右军。 ↩
挢舌翘舌。
⁰舐舔。
董方伯董承诏，武进人。 ↩
陶溪溪名，在绍兴陶晏岭。 ↩
虎跑虎跑泉，在今浙江杭州西南大慈山虎跑寺，泉水晶莹甘洌，有“天下第三泉”之称。 ↩
蠡城春秋时期越国国都，因传说为范蠡所建，故称“蠡城”。 ↩
惠泉在浙江绍兴太平山。 ↩
笞用鞭杖或竹板打。 ↩
詈责骂，训斥。 ↩
易牙春秋时期齐桓公宠臣，擅长烹调。 ↩
侈夸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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¹惠山泉：位于江苏无锡西惠山麓，世称天下第二泉。²西兴：古称固陵，今属浙江杭州滨江区。³缙绅先生：泛称有官职或做过官的人。~价：仆人，旧时称派遣传递东西或传达事情的人。⁴潟卤：原指含盐碱过多的土地，这里指咸水。⁵甲寅：万历四十二年。⁶斑竹庵：长庆寺，今在浙江绍兴，始建于唐代，因系东晋尚书陈嚣竹园，故又名竹园寺，俗称斑竹庵。⁷磷磷：清澈明净的样子。⁸圭角：棱角。⁹右军：王羲之，字逸少，东晋时期著名书法家，有“书圣”之称。因曾任右军将军，后人称其为王右军。~挢舌：翘舌。¹⁰舐：舔。¹¹董方伯：董承诏，武进人。¹²陶溪：溪名，在绍兴陶晏岭。¹³虎跑：虎跑泉，在今浙江杭州西南大慈山虎跑寺，泉水晶莹甘洌，有“天下第三泉”之称。¹⁴蠡城：春秋时期越国国都，因传说为范蠡所建，故称“蠡城”。¹⁵惠泉：在浙江绍兴太平山。¹⁶笞：用鞭杖或竹板打。¹⁷詈：责骂，训斥。¹⁸易牙：春秋时期齐桓公宠臣，擅长烹调。~侈：夸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