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诞第二十三

陈留阮籍、谯国嵇康、河内山涛，这三个人年纪很接近。嵇康的年纪比他们要稍微小一些。参与他们聚会的人还有：沛国刘伶、陈留阮咸、河内向秀、琅琊王戎。七个人经常在竹林之下聚会，畅所欲言，所以人们叫他们为“竹林七贤”。
　　¹陈留：郡名。治所即今河南开封。²谯国：即谯郡。治所在今安徽亳县。³河内：郡名。相当今河南黄河南北两岸地区。⁴少亚之：谓嵇康年龄比阮籍、山涛略小。⁵预：参与。⁶契：志同道合的交游。⁷沛国：即沛郡。治所在今安徽濉溪西北。⁸琅邪：郡名。治所在今山东临沂北。

阮籍在为母亲服丧期间，在晋文王的宴席上喝酒吃肉。司隶校尉何曾也在座，对晋文王说：“您正在用孝道治理天下，可是阮籍身居重丧却公然在您的宴席上喝酒吃肉，应该把他流放到荒漠地方，以正民风。”文王说：“嗣宗哀伤劳累到这个样子，您不能和我一道为他担忧，还说什么呢！再说有病而喝酒吃肉，这本来就合乎丧礼啊！”阮籍则一直吃喝不停，神色自若。
　　¹晋文王：司马昭，晋朝建立后，追尊为文帝，史亦称文王。²司隶：官名，即司隶校尉。³何曾：字颖考，晋阳夏（今河南太康）人。三国魏时官至司徒，党附司马氏。⁴流：流放。⁵海外：四海之外，指边远地区。⁶嗣宗：阮籍，字嗣宗。⁷毁顿：谓居丧哀伤，以致身体亏损，精神疲惫。~噉：吃。

刘伶喝多了酒，口渴得厉害，就又向妻子要酒喝。妻子把酒倒掉，把酒器也毁了，哭着劝告他说：“您喝得太过分了，这样对身体非常不好，一定要把酒戒掉！”刘伶说：“很好。不过我自己不能戒掉，只有在鬼神面前祷告发誓才能戒掉啊。你赶快去准备酒肉。”他妻子说：“遵命。”于是把酒肉供在神前，请刘伶祷告、发誓。刘伶跪着祷告说：“天生我刘伶，靠喝酒出名；一喝就十斗，五斗才解酲。妇人家的话，千万不要听。”说完就拿过酒肉吃喝，一会儿就又喝得最醉醺醺地倒下了。
　　¹病酒：醉酒后隔夜仍存余醉。²从：向。³妇：指妻子。⁴捐：舍弃。⁵摄生：养生。⁶具：准备；备办。⁷名：通 “命”。⁸解酲：解除醉酒的状态。⁹隗然：倒下；倾颓。

刘公荣和别人喝酒时，会和不同身分、地位的人在一起，杂乱不纯，有人因此指责他。他回答说：“胜过公荣的人，我不能不和他一起喝；不如公荣的人，我也不能不和他一起喝；和公荣同类的人，更不能不和他一起喝。”所以他整天都和别人共饮而醉倒。
　　¹刘公荣：刘昶，字公荣，晋沛国（治所在今安徽濉溪西北）人。为人通达，仕至兖州刺史。²杂秽：杂乱。³非类：不是同样身份的人。

宫中步兵校尉的职位空出来了，因为宫里厨房中贮藏着好几百斛酒，阮籍就向朝廷请求出任步兵校尉一职。
　　¹步兵校尉：官名，汉设“五营校尉”之一。²厨：厨房。此指厨营。厨营贮酒为犒军而用。³斛：量器名。

刘伶经常不加节制地喝酒，放纵自己，有时候在家里喝醉了就赤身露体，有人看见了就责备他。刘伶说：“我把天地当做我的房子，把屋子当做我的衣裤，你们跑到我的裤子里来干什么！”
　　¹放达：放纵而不受拘束。²栋宇：屋梁和屋檐。指代房屋。³裈：裤子。

阮籍的嫂子有一次回娘家，阮籍去看她，给她道别，有人责怪阮籍不守礼法。阮籍说：“礼法难道是为我们这类人制订的吗？”
　　¹还家：此指返回其母家。²或讥之：有人讥笑他。

阮籍邻居的主妇容貌甚美，总在酒庐旁卖酒。阮籍和安丰侯王戎常常到这家主妇那里买酒喝，阮籍喝醉了，就睡在那位主妇身旁。那家的丈夫起初特别怀疑阮籍，就在一旁观察，却发现他自始至终也没有别的意图。
　　¹阮公：阮籍。²垆：放置酒瓮的土台。借指酒店。³酤：卖酒。⁴王安丰：王戎封安丰侯，故称。⁵他意：别的意图。

阮籍在葬母亲的时候，蒸熟一个小肥猪，喝了两斗酒，然后去向母亲遗体诀别，只是说了一句：“完了！”总共才号哭了一声，就口吐鲜血，身体损伤。衰弱了很久。
　　¹当：在……时。²豚：小猪。³临诀：到遗体前作最后的告别。⁴直言：径直说。⁵穷矣：完了；走投无路啦。⁶都：总共。⁷号：大声哭。⁸废顿：身体损伤，精神委顿。

阮仲容、步兵校尉阮籍住在道南，其他阮姓住在道北；道北阮家都很富有，道南阮家比较贫穷。七月七日那天，道北阮家大晒衣服，晒的都是华贵的绫罗绸缎；阮仲容却用竹竿挂起一条粗布短裤晒在院子里。有人对他的做法感到奇怪，他回答说：“我还不能免除世俗之情，姑且这样做做罢了！”
　　¹阮仲容：阮咸，字仲容，阮籍从子，竹林七贤之一。²步兵：阮籍。³七月七日：夏历七月初七。⁴纱罗锦绮：泛指珍贵的丝织品。⁵大布：粗布。⁶犊鼻裈：即围裙，形如犊鼻。⁷中庭：庭中。⁸聊复：姑且。

步兵校尉阮籍死了母亲，中书令裴楷去吊唁。阮籍刚喝醉了，腋头散发、伸开两腿坐在坐床上，没有哭。裴楷到后，退下来垫个坐席坐在地上，哭泣尽哀；吊唁完毕，就走了。有人问裴楷：“大凡吊唁之礼，主人哭，客人才行礼。阮籍既不哭，您为什么哭呢？”裴楷说：“阮籍是超脱世俗的人，所以不尊崇礼制；我们这种人是世俗中人，所以自己要遵守礼制准则。”当时的人很赞赏这句话，认为对双方都照顾得很恰当。
　　¹裴令公：裴楷。²箕踞：两足伸开坐着，形如簸箕。这是被视为轻慢的态度。³下席：古人席地而坐，丧时对人尊敬时离开席位。⁴吊喭：吊丧。⁵方外：谓超脱于世俗礼教之外。⁶仪轨：礼法；规范。⁷居：守。⁸中：合适。

姓阮这一族的人都能喝酒，有一次阮仲容参加族人聚会，就不再用普通的杯子倒酒喝，而用大酒瓮装酒，大家坐成个圆圈，面对面大喝一番。当时有一群猪也来喝酒，他们径直把浮面一层酒舀掉，就又一道喝起来。
　　¹诸阮：阮氏同族人。²仲容：阮咸。³宗人：本家族的人。⁴相向：面对面。

阮浑长大成人了，风采、气度像父亲，也想学做放达的人。他父亲阮籍对他说：“仲容已经入了我们这一流了，你不能再这样做了！”
　　¹阮浑：字长成，阮籍子。有父风，少慕通达，不拘小节。²风气韵度：风度气质。³作达：以旷达自居，学作放达。⁴步兵：即阮籍。籍曾作步兵校尉。⁵仲容：阮咸，字仲容。阮籍兄子。

裴的妻子，是王戎的女儿。王戎一天清早到裴家去，不经通报就一直进去。裴看见他来，从床前下床，他妻子从床后下床，和王戎宾主相对，没有一点难为情的样子。
　　¹许：处，处所。²通：通报。³径前：径直进来相见。⁴相对：面对面。⁵作宾主：做宾客和主人。⁶了无：一点没有。⁷异色：不正常，不自在的表情。

阮咸原来喜欢上了姑姑家一个鲜卑族的婢女。在给母亲守孝期间，他姑姑要迁到远处，刚开始说要把这个婢女给留下，但是等到快要出发的时候，又坚持把她带走。于是阮咸就借了一个朋友的驴子，穿上孝服亲自去追她们，然后就和这个婢女一起骑着驴回来了，并且说道：“传宗接代的人是不能失去的。”这个婢女也就是阮遥集的母亲。
　　¹阮仲容：阮咸，字仲容。²幸：宠幸。³鲜卑：古代民族名，东胡的一支。⁴当：将，将要。⁵定：终究，终于，到底。汉魏六朝文献中，“定”有乃、却之义，表轻微转折的语气。⁶重服：五种丧服中最重的丧服名曰斩衰，用粗麻布制成，左右和下边不缝纫。是为父母、祖父母、公婆、丈夫服丧所穿的丧服。⁷累骑：两人共乘一骑。⁸人种：指此女已怀孕。⁹遥集：阮孚字遥集，阮咸次子。

任恺失去权势以后，不再自我检束了。有人问和峤说：“你为什么眼看着元哀被搞垮而袖手不管呢？”和峤说：“元哀就好比北夏门，本来要毁坏，不是一根木头所能支撑得了的。”
　　¹任恺：字元裒，乐安博昌（今属山东）人。恺少有识量，尚魏明帝女。²检括：检点约束。³和峤：字长舆，汝南西平（今河南西平）人。曹魏至西晋为大臣，有盛名，为政清简，甚得百姓欢心。⁴元裒：任恺字。⁵北夏门：洛阳城北门名。⁶拉攞：盖为崩塌断裂之意。

刘道真年轻时，常常到草泽去打鱼，他擅长用口哨吹小曲，听到的人都流连忘返。有一个老妇人，知道他不是一个普通的人，而且很喜欢他的口哨，就杀了个小猪送他吃。道真吃完了小猪，一点也不道谢。老妇人看见他还没吃饱，又送上个小猪。刘道真吃了一半，剩下一半，就退回给老妇人。后来担任吏部郎，老妇人的儿子是个职位低下的令史，道真就越级任用他。令史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去问母亲，母亲告诉他经过。于是他带上牛肉酒食去拜见道真，道真说：“走吧，走吧！我没有什么可以再用来回报你的了。”
　　¹刘道真：刘宝，字道真，晋高平（今山东巨野金乡一带）人。为扶风王司马骏从事中郎，迁吏部郎。²渔：捕鱼。³草泽：水草丛杂之处。⁴歌啸：亦称“啸咏”。晋朝文士啸咏之习甚盛，被视为文人雅士风流逸态。⁵留连：留恋，舍不得离去。⁶老妪：老妇人。⁷豚：小猪。⁸进：奉上，送给。⁹了不：完全不，一点不。~乃：于是。¹⁰吏部郎：吏部的属官。吏部主管官吏任免。¹¹小令史：掌文书的小吏。¹²超用：越级任用，越级提拔。¹³所由：何由。¹⁴赍：携带。¹⁵诣：到……去，拜访。

阮宣子常常信步而行，拿一百钱挂在手杖上，到了旅店，就独自开怀畅饮。即使是当时的显要人物，他也不会去拜访。
　　¹阮宣子：阮修，字宣子，陈留尉氏（今河南陈留）人。阮籍从子，晋名士。²杖：手杖，拐杖。³酣畅：开怀畅饮，饮酒尽兴。⁴贵盛：权贵显达。⁵诣：到……去，拜访。

山季伦都督荆州时，经常出游畅饮。人们给他编首歌说：“山公时一醉，径造高阳池。日暮倒载归，酩酊无所知。复能乘骏马，倒著白接篱。举手问葛强，何如并州儿？”高阳池在襄阳县。葛强是他的爱将，是并州人。
　　¹山季伦：山简，字季伦，山涛子。性温雅，有父风。²酣畅：痛饮。³径：即刻。⁴造：到；至。⁵高阳池：池名。⁶莫：同 “暮”。⁷倒载：倒卧车中。⁸茗艼：同 “酩酊”。形容喝酒大醉，懵懵懂懂。⁹倒著：颠倒戴。¹⁰接篱：古代男人戴的一种白色帽子，用白鹭的长翰毛做装饰。¹¹葛彊：山简的爱将。¹²并州：州名。晋时并州地约当今山西汾水中游地区。

张季鹰天性任性放纵，当时人们称他为“江东步兵”。有个人对他说：“你怎么能一直都只是考虑一时的痛快，难道你就不能考虑一下自己身后的名声吗？”张季鹰说：“与其让我身后有一个好名声，还不如现在有一杯好酒。”
　　¹张季鹰：张翰，字季鹰。²纵任：放纵任性。³江东步兵：步兵，指阮籍。⁴乃可：岂可；哪可。一说，犹言纵然可以。⁵纵适：放纵适意。⁶独：难道。表反诘。⁷即时：当今；眼前。

毕茂世说：“一只手拿着蟹螯，一只手拿着酒杯，在酒池里游泳，这就足以了结这一辈子了。”
　　¹毕茂世：毕卓，字茂世，晋新蔡鲖阳（今河南新蔡东北）人。晋元帝时为吏部郎，常嗜酒废职。²拍浮：以手击水浮游。³足：值得。⁴了：结束。

司空贺循到京都洛阳去就职，担任太孙舍人，经过吴地的阊门时，在船上弹琴。张季鹰本来与他素不相识，这时候正在金阊亭上，听见琴声非常清朗，于是从亭上下到船中，走近贺循。于是就一起谈论起来，结果彼此加深了了解，非常高兴。张季鹰问贺循：“你要到哪里去？”贺循说：“到洛阳去就职，正在赶路。”张季鹰说：“我也有事要到洛阳。”便顺路搭船，和贺循一同上路。他并没有告诉家里，家里追寻起来，才知道这回事。
　　¹贺司空：贺循。²赴命：前往接受诏命。³太孙舍人：官名。⁴吴：吴郡。治今江苏苏州。⁵阊门：吴郡西门。⁶张季鹰：张翰。⁷金阊亭：驿亭名。在阊门内。⁸说：通 “悦”。⁹北京：指洛阳。西晋建都洛阳，东晋时南人称之为 “北京”。

车骑将军祖逖过江到南方时，公库私府都很穷，没有什么名贵的服饰和值钱的东西。有一次，王导、庾亮等人一起去看望祖逖，忽然看见皮袍一包一包的，珍宝服饰放的满满的。王导等人感到很奇怪，就问祖逖，他回答说：“昨天夜里又到南塘走了一趟。”祖逖当时经常派手下的勇士公开抢劫，主管的人也容忍而不敢追究他。
　　¹祖车骑：祖逖。²公私：公家和私门。³俭薄：谓资用贫乏。⁴王、庾：王导和庾亮。⁵南塘：地名。秦淮河之南塘岸，在今南京附近。⁶健儿：军卒。⁷鼓行：击鼓行进。此谓祖逖军卒公开抢劫。⁸在事：居官任职。

鸿肿卿孔群喜欢喝酒。丞相王导对他说：“你为什么经常喝酒？你难道没看见酒店盖酒坛的布，过不了多少时间就腐烂了吗？”孔群说：“不是这样。您难道没看见糟肉，反而更能耐久吗？”孔群曾经给亲友写信说：“今年田地里只收到七百石秫米，不够酿酒用的。”
　　¹鸿胪卿：官名。掌朝贺庆吊等赞导相礼。²王丞相：王导。³瓿：小瓮。此指酒瓮。⁴日月：犹言一天天、一月月。⁵秫米：粘性的高粱米。一说，黄米。⁶了：解决。⁷曲糵：酒母。曲糵事，指酿酒。

有人指责尚书左仆射周f：和亲友言谈玩笑，粗野驳杂，失于检点节制，周f说：“我好比万里长江，怎么能一泻千里也不拐一个弯儿！”
　　¹秽杂：粗野杂乱。²无检节：没有检点节制。³千里一曲：谓长江千里间必有一弯曲处。借喻一生行为，不免小有错失。

温太真官职还不高的时候，屡次和扬州、淮中的客商赌博，一赌起来，总是赌不过人家。有一次，他又去了，大大地输了一笔钱，玩得钱都输光了，没法回去。他和庾亮很友好，就在船上大声招呼庾亮说：“你该来赎我！”庾亮立刻送钱过去，他才能够回来。他多次做过这种事。
　　¹温太真：温峤。²扬州：州名。晋时治所在建康。³淮中：指淮河流域一带。⁴估客：商贩。⁵樗蒱：盛行于汉魏六朝的一种博戏。⁶不竞：不强；不赢。⁷一过：一回。⁸物：指资财。⁹戏：指赌博。¹⁰屈：挫败。¹¹反：通 “返”。¹²直：同 “值”。指可以抵当赌债的资财。¹³数四：多次。

温太真喜欢说些轻慢放肆的话，尚书令卞壸以礼法之士自居。两人到庾亮那里去，相互之间极力争论、反驳。温峤出口庸俗、粗鄙，庾亮却慢悠悠他说：“太真整天出言不俗。”
　　¹温公：温峤。²慢语：说轻慢别人的话。³卞令：卞壸。⁴庾公：庾亮。⁵许：住处。⁶剖击：辩驳。⁷发口：出言。⁸鄙秽：粗鄙庸俗。

周伯仁德行高尚庄重，深知国家的危乱。过江以后，经常豪饮，曾经一连三天不醒。当时的人把他叫做三日仆射。
　　¹风德：风操德行。²雅重：雅正庄重。³达：洞察。⁴危乱：危险动乱。⁵仆射：官名。为尚书令之副手，职权甚重。

卫君长是温峤的长史，温峤很是欣赏他。经常很随意地带着酒肉到卫君长那里，两人伸开腿对面坐着，一喝就是一整天。卫君长到温峤那里去时也是这样子的。
　　¹卫君长：卫永，字君长。²温公：温峤。³长史：官名。⁴率尔：随便；随意。⁵脯：干肉。泛指不带汤汁的食品。⁶箕踞：古人席地而坐，臀部着席，屈两膝而前伸其足，足仍着地，形如簸箕。⁷弥日：终日。

苏峻发动叛乱的时候，庚姓一族的人都逃散了。庾冰当时任吴郡内史，独自逃亡，百姓官吏都离开他跑了，只有郡衙里一个差役独自用只小船装着他逃到钱塘口，用席子遮掩着他。当时苏峻悬赏募集人来搜捕庾冰，要求各处搜查，催得非常紧急。那个差役把船停在市镇码头上走了，后来趁着喝醉了回来，舞着船桨对着船说：“还到哪里去找庾吴郡，这里面就是！”庾冰听了，非常恐惧，可是不敢动。监司看见船小舱窄，认为是差役烂醉后胡说，一点也不再怀疑。自从送过浙江，寄住在山阴县魏家以后，庚冰才得以脱险。后来平定了叛乱，庾冰想要报答那个差役，满足他的要求。差役说：“我是差役出身，不羡慕那些官爵器物。只是从小就苦干当奴仆，经常发愁不能痛快地喝酒；如果让我这后半辈子能有足够的酒喝，这就行了，不再需要什么了。”庾冰给他修了一所大房子，买来奴婢，让他家里经常有成百石的酒，就这样供养了他一辈子。当时的人认为这个差役不只有智谋，而且对人生也很达观。
　　¹苏峻：字子高，长广郡掖（今山东掖县）人，父模，安乐相。峻少为书生，有才学，仕郡主簿。²诸庾：庾亮等庾家诸兄弟。庾亮在建康与苏峻大战，败，率弟南奔。³庾冰：字季坚，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人。亮弟。曾作吴郡、会稽内史，累迁车骑将军、江州刺史。⁴郡卒：郡府差役。⁵钱塘口：即钱塘江口，在浙江海宁县东南。⁶蘧篨：用芦苇或竹篾编的粗席。⁷赏募觅冰：悬赏捉拿庾冰。⁸属：通“嘱”。叮嘱，命令。⁹所在：各处，到处。¹⁰市渚：到小洲上买东西。¹¹棹：船桨。¹²监司：监察的人，搜捕的人。¹³都不：完全不，一点不。¹⁴自：副词，表已然。¹⁵浙江：水名。此指钱塘江。¹⁶适：适合；满足。¹⁷厮下：仆役。¹⁸名器：标志尊卑等级的名号与车服等器物。后泛指官职爵位。¹⁹执鞭：原谓持鞭为人驾车。此泛指供人役使。²⁰市：买。²¹达生：指对人生世事持达观态度。

殷洪乔出任豫章太守，临走时，京都人士趁便托他带去一百来封信。他走到石头城，把信全都扔到江里，接着祷告说：“要沉的自己沉下去，要浮的自己浮起来，我殷洪乔不能做送信的邮差！”
　　¹殷洪乔：殷羡，字洪乔，晋陈郡长平（今河南西华东北）人。殷浩父。为长沙太守，有贪残之名。²豫章郡：郡名。治在今江西南昌。此指豫章郡太守。³都下：指东晋都城建康。⁴函：量词。用于书信。⁵书：信件。⁶石头：山名。在今南京市西。⁷致：送。⁸邮：邮差。

长史王蒙和谢仁祖同是王导的属官。王蒙说：“谢掾会跳一种特殊的舞。”谢仁祖就起来跳舞，神情意态非常悠闲。王导仔细地看着他，对客人说：“他让人想起安丰。”
　　¹王长史：王蒙。²谢仁祖：谢尚。³王公：王导。⁴掾：僚属。⁵异舞：奇异的舞蹈。⁶熟视：注目细看。⁷安丰：王戎，封安丰侯。

王蒙和刘惔一同在乌衣巷桓子野家开宴畅饮。这时，镇西将军谢尚从他叔父、尚书谢裒的陵墓回来——他在谢裒安葬后三天奉神主回祖庙哭祭——大家想邀请他来宴饮。开头派个送信人去请，他还没有答应，可是已经把车停下；又去请，便立刻掉转车头来了。大家都到门外去迎接，他就亲亲热热地拉着人家的手下了车。进门后，刚刚来得及脱下头巾，戴上便帽就入座，直到痛饮中途，才发觉还没有脱掉孝服。
　　¹王：王蒙。²刘：刘惔。³杭：指朱雀桁，即朱雀桥，在建康城南朱雀门外，横跨秦淮河上。⁴桓子野：桓伊。⁵谢镇西：谢尚，曾为镇西将军，故称。⁶尚书：指谢裒，谢尚叔父，任吏部尚书。⁷反哭：古代丧礼，安葬后，丧主奉神主归寝宫，哭祭以安魂灵。⁸要：邀约。⁹信：使者。¹⁰重要：重新约请。¹¹回驾：掉转车头。¹²把臂：拉着别人的臂。¹³裁：通 “才”。¹⁴帻：包头发的巾。¹⁵衰：通 “缞”。用麻布制作的丧服。

桓温年轻时家里很贫困，有一次赌博输得很惨，债主催他还债叉催得很急。他考虑着自救的办法，却又想不出。陈郡的袁耽英俊豪迈，多才多艺，桓温想去向他求救。当时袁耽正在守孝，桓温担心引起疑虑，试着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他随口就答应了，没有丝毫的不满意和为难。于是换了孝服，把戴的布帽揣起来跟桓温走，去和债主赌博。袁耽赌博的技巧一向出名，债主却不认识他，临开局时说：“你想必不会成为袁彦道吧？”便和他一起赌。一次就押十万钱做赌注，一直升到一次百万钱。每掷筹码就大声呼叫，旁若无人。赢够了，他才伸手从怀里摸出布帽来掷向对手说：“你到底认识不认识袁彦道？”
　　¹桓宣武：桓温。²戏：博戏；赌博。³敦求：催索。此谓催讨赌债。⁴自振之方：自己振作的办法。此指反输为赢之法。⁵陈郡：郡名。治所在今河南淮阳。⁶袁耽：字彦道，晋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少有才气，倜傥不羁，为士人所重。⁷居艰：居丧。在直系亲长丧期间，按礼当在家守丧，不预外事。⁸慊吝：谓为难而不允所请。⁹变服：变换服装。此谓脱去孝服，改穿常服。¹⁰故当：或许；可能。表拟测。¹¹不办：不会；不能。¹²作：如；像。¹³马：赌博时用以计钱数的筹码。¹⁴绝叫：大声喊叫。¹⁵竟：终于。¹⁶不：同 “否”。

光禄大夫王蕴说：“酒正好能让每个人在醉眼朦胧中忘掉自己。”
　　¹王光禄：王蕴。²正：的确。³自远：谓自然有超逸的情致。

丹阳尹刘谈说：“孙承公是个狂放的士人，每到一个风景胜地，就一连几天地赏玩，有时已经回到半路又返回去。”
　　¹刘尹：刘惔。²孙承公：孙统。³却返：返回。

袁彦道有两个妹妹：一个嫁给殷渊源，一个嫁给谢仁祖。有一次他对桓温说：“遗憾的是不能再有一个妹妹许配给你！”
　　¹袁彦道：袁耽。²适：嫁。³殷渊源：殷浩。⁴谢仁祖：谢尚。⁵桓宣武：桓温。

车骑将军桓冲任荆州刺史时在江陵镇守，当时张玄任侍中，奉命到江陵出差，坐船路经阳歧村，忽然看见一个人拿着半小筐活鱼，一直走到船旁来，说：“有点鱼，想托你们切成生鱼片。”张玄就叫人拴好船让他上来。问他的姓名，他自称是刘遗民。张玄一向听到过他的名声，就非常高兴地接待了他。刘遗民知道张玄是奉命出差以后，问道：“谢安和王文度都好吗？”张玄很想和他谈论一下，刘遗民却完全无意停留。等到把生鱼片拿进来，他就要走，说：“刚才得到这点鱼，估计您的船上一定有刀具切鱼，因此才来呢。”于是就走了。张玄就跟着送到刘家。刘遗民摆上酒，酒很浊，酒味也很不好，可是张玄敬重他的为人，不得已喝下去。刚和他一起对饮，刘遗民先就站起来，说：“现在正是割获的时候，不宜停工太久。”张玄也没有办法留住他。
　　¹桓车骑：桓冲，时任荆州刺史。²张玄：张玄之。³江陵：县名。为南郡治所，今湖北江陵。⁴阳岐村：村名，距荆州二百里，濒临长江。⁵寄：寄放。⁶脍：细切的鱼、肉。⁷刘遗民：字子骥，南阳安众人，隐于阳歧。少尚质素，虚退寡欲，好游山泽间，志存遁逸。⁸忻：同 “欣”。喜悦。⁹衔命：担负着使命。¹⁰王文度：王坦之。¹¹不：同 “否”。¹²不清旨：谓酒不清，味不美。¹³伐荻：砍荻。¹⁴废：搁置。

王子猷去拜访雍州刺史郗恢，郗恢还在里屋，王子猷看见厅上有毛毯，说：“阿乞怎么得到这样的好东西！”便叫随从送回自己家里。郗恢出来寻找毛毯，王子猷说：“刚才有个大力士背着它跑了。”郗恢也没有不满情绪。
　　¹王子猷：王徽之。²郗雍州：郗恢。³阿乞：郗恢小字。⁴忤色：不顺悦的脸色。

谢安当初到西边去赌博，输掉了车子和驾车的牛，只好拄着拐棍走回家。半路上碰见丹阳尹刘恢，刘谈说道：“安石恐怕丧气了吧！”谢安就搭他的车回去。
　　¹刘尹：刘惔。²安石：谢安，字安石。³将无：莫非；恐怕。表示揣度而意思侧重肯定。

襄阳人罗友有突出的风度，年轻时人们大多认为他傻。有一次他打听到有人要祭神，想去讨点酒饭，去得太早了，那家大门还没开。后来那家主人出来迎神，看见他，就问：还不到时候，怎么能在这里等着，他回答说：“听说你祭神，想讨一顿酒饭罢了。”便闪到门边躲着。到天亮，得了吃食使走了，一点也不感到羞愧。他为人处事记忆力强，曾随从桓温平定蜀地，占领成都后，他巡视整个都城，宫殿楼阁的里里外外，道路的宽窄，所种植的果木、竹林的多少，都一一记在心里。后来桓温在溧洲和简文帝举行会议，罗友也参加了；会上一起谈及蜀地的情况，桓温也有所遗忘，这时罗友都能按名目一一列举出来，一点也没有错漏。桓温拿蜀地记载都城情况的簿册来验证，都和他说的一样，在座的人都很赞叹佩服。谢安说：“罗友哪里比魏阳元差！”后来罗友出任广州刺史，当他要到镇守地赴任的时候，荆州刺史桓豁和他说，让他晚上来往宿，他回答兑：“我已经先有了约会，那家主人贫困，可是也许会破费钱财置办酒食，他和我有很深的老交情，我不能不赴约，请允许我以后再遵命。”桓豁暗中派人观察他，到了晚上，他竟到荆州刺史的属官书佐家去，在那里处得很愉快，和对待名流显贵没有什么两样。任益州刺史时，对他儿子说：“我有五百人的食具。”家里人大吃一惊。他向来清白，却突然有这种用品，原来是二百五十套黑食盒。
　　¹襄阳：郡名。治所在今湖北襄樊。²罗友：字宅仁，东晋襄阳人。博学能文，不持节俭，嗜酒。³大韵：特殊的风格。⁴伺：守候。⁵祠：祭祀。⁶蚤：通 “早”。⁷了：全。⁸怍容：惭愧的脸容。⁹记功：特别强的记忆力。¹⁰桓宣武：桓温。¹¹平蜀：讨平蜀地成汉政权。¹²简文：东晋简文帝司马昱。¹³名列：条列其名目。¹⁴魏阳元：魏舒，字阳元。¹⁵桓豁：桓温之弟。¹⁶莫：同 “暮”。¹⁷民：部民对地方长官的自称。¹⁸前期：事前的约会。¹⁹征西：桓豁，曾任征西将军，故称。²⁰门下：指下属。²¹书佐：州的属吏名。²²胜达：名流。²³益州：州名。治所在今四川成都。²⁴沓：量词。套；副。²⁵乌：黑色的。²⁶樏：一种食盒，即攒盒。形似盘，中有隔，每具有底有盖，谓之一沓。

桓子野每逢听到优美的歌声，总是帮腔呼喊“奈何！”谢安听见了，说：“子野称得上是一往情深了。”
　　¹桓子野：桓伊，小字子野。²清歌：无管弦伴奏的歌唱。一说，挽歌，哀悼死者的歌。³奈何：感叹之词。赞美、悲叹均可言“奈何”，是当时的习语，不是“怎么办”“怎么处置”的意思。⁴谢公：谢安。⁵一往：一吐，谓痛快地宣泄感情。

张湛喜欢在房屋前栽种松柏；当时袁山松外出游赏，常常喜欢叫随从唱挽歌。人们形容说：“张湛是在房前停放尸首，袁山松是在道上出殡。”
　　¹张湛：字处度，东晋高平（治所在今山东金乡）人。仕至中书郎。²斋：房舍。³挽歌：挽柩者所唱哀悼死者之歌。后泛指对死者表悼念的诗歌。⁴屋下陈尸：墓地多种松柏，此谓张湛屋下满种松柏如墓地。⁵行殡：出殡，送灵柩去墓地。

罗友任荆州刺史桓温的从事，有一次桓温聚集大家给车骑将军王洽送别，罗友前来坐了很久，才告辞退出。桓温问他：“你刚才像是要商量什么事，为什么就走呢？”罗友回答说：“我听说白羊肉味道很美，一辈子还没有机会吃过，所以冒昧地请求前来罢了，其实没有什么事要商量的。现在已经吃饱了，就没有必要再留下了。”说时，没有一点羞愧的样子。
　　¹荆州从事：荆州刺史的从事。²桓宣武：桓温。³王车骑：王洽，王导子。⁴集别：集会送别。⁵咨事：汇报公事。⁶冒：冒昧。⁷前：进入。⁸驻：停留。

张湛酒后唱起了挽歌，非常凄苦。车骑将军桓冲说：“你不是田横的门客，怎么一下午就凄苦到了极点？”
　　¹挽歌：此指唱挽歌。²桓车骑：桓冲，桓温弟。³田横门人：田横为秦末齐王田荣之弟，荣既战死，横代领其众，立田荣子田广为齐王，自为相。田广为汉将韩信所虏，田横自立为齐王，率众五百余人逃亡海岛。刘邦称帝后，遣使招降。横与五百部众皆自杀。⁴顿尔：顿然；突然。⁵致：意趣；情味。

王子猷曾经暂时借住别人的空房，随即叫家人种竹子。有人问他：“暂时住一下，何必这样麻烦！”王子猷吹口哨并吟唱了好一会，才指着竹子说：“怎么可以一天没有这位先生！”
　　¹王子猷：王徽之。²此君：指竹。此以竹拟人。

王徽之住在山阴的时候，有天夜里下大雪，他睡醒后，打开房门，让人倒酒来喝。眺望四方，只见一片皎洁，于是起身徘徊，诵念左思的《招隐诗》，忽然想起了戴逵。戴逵当时住在剡溪附近，于是王徽之立刻乘着小船去造访他。过了一夜才到，可是到了戴逵家门前，王徽之却并不进去，而是径自转身回家了。有人问他这是为什么，他说：“我本是乘着兴致来，兴致消失了便回去。何必定要见到戴逵呢？”
　　¹王子猷：王徽之。²皎然：洁白貌。此形容雪色。³戴安道：戴逵。⁴剡：县名。今浙江嵊县。地有剡溪，为曹娥江上游，自山阴可溯流而达。⁵经宿：经过一夜。

卫将军王荟说：“酒正好把人引入一种美妙的境界。”
　　¹王卫军：王荟，王导幼子。²著：到；在。³胜地：佳境。

王徽之坐船进京，船还靠在岸边暂歇。他从前就听说过桓伊擅长吹笛，彼此却不认得。正好遇到桓伊从岸上经过，而王徽之在船里。同船有人认识桓伊，说：“这就是桓子野。”王徽之于是令人与他互通消息，说：“我听说你擅长吹笛子，试着为我弹奏一次吧。”桓伊其时地位已很显赫，可是一向听闻王徽之的名声。于是掉转车头，走下车来，坐在交椅上为王徽之吹奏了三支曲子。曲终就上车走了，主客双方没有交谈一句。
　　¹王子猷：王徽之。²出都：赴都。³渚：水中小洲。⁴桓子野：桓伊。⁵相闻：相告。⁶贵显：桓伊官西中郎将、豫州刺史，淝水之战中与谢玄、谢琰大破前秦苻坚军，以功封永修县侯，进号右军将军，故谓贵显。⁷胡床：一种坐具，即今之交椅。⁸调：曲调。⁹弄：谓演奏乐曲。

南郡公桓玄应召出任太子洗马，坐船赴任，船停在获渚。王大服五石散后已经有点醉了，这时去探望桓玄。桓玄为他安排酒食，他不能喝冷酒，连连告诉随从说：“叫他们温酒来！”桓玄于是低声哭泣，王大就想走。桓玄拿手巾擦着眼泪，随即对王大说：“犯了我的家讳，关你什么事！”王大赞叹说：“灵宝的确旷达！”
　　¹桓南郡：桓玄。²太子洗马：官名。³荻渚：小洲名。⁴王大：王忱，小字佛大，时为荆州刺史。⁵服散：服食五石散。⁶冷饮：谓喝冷酒。服五石散宜冷服，惟饮酒须热酒，不然，便违药性。⁷流涕呜咽：古人忌直称父亲、祖父等尊长之名，称为 “避家讳”。桓玄父名 “温”，而呼 “温酒”，是自犯家讳，故流泪哭泣。⁸家讳：指父亲、祖父的名字。此指 “温”字。⁹预：关涉。¹⁰灵宝：桓玄小字。¹¹故自：确实。¹²达：通达；放达。

王孝伯问王大：“阮籍比起司马相如怎么样？”王大说：“阮籍心里郁积着不平之气，所以需要借酒浇愁。”
　　¹王孝伯：王恭。²王大：王忱。³垒块：土石堆积。比喻胸中郁结不平之气。

王佛大叹息说：“三天不喝酒，就觉得身体和精神不再相依附了。”
　　¹王佛大：王忱。²形：形体。³神：精神。

王孝伯说：“名士不一定要有什么特别的才能，只要能常常悠闲无事，痛饮老酒，熟读《离骚》，就算得上是一位名士啦。”
　　¹王孝伯：王恭。

长史王伯舆登上茅山，非常伤心地痛哭道：“琅邪王伯舆，终归要为情死！”
　　¹王长史：王𫷷，曾任司徒左长史，故称。²茅山：山名。在江苏句容东南。原名句曲山。传说汉茅盈与弟茅衷、茅固得道于此，因名。为道教灵山之一。³琅邪：郡名，治所在今山东临沂北。⁴王伯舆：王𫷷，字伯舆。王导孙，王荟子。历太子中庶子、司徒左长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