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逸第十八

步兵校尉阮籍吹口哨，声音能传一两里远。砍柴的人都说苏门山里来了个得道的真人。阮籍知道后就去看，看见那个人抱膝坐在山岩上；于是就登山去见他，两人伸开腿对坐着。阮籍评论古代的事，往上述说黄帝，神农时代玄妙虚无的主张，往下考究夏、商、周三代深厚的美德，拿这些来问他，那人却一直仰着头不回答他。阮籍又另外说到儒家的德教主张，道家凝神导气的方法，来看他的反应，他还是像原先那样，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阮籍便对着他长长地吹了一个口哨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笑着说：“可以再吹一次。”阮籍又吹了一次。待到意兴已尽，便退下来，约莫回到半山腰处，听到山顶上众音齐鸣，好像几部器乐合奏，树林山谷都传来回声。阮籍回头一看，原来是刚才那个人在吹口哨儿。
　　¹阮步兵：阮籍，曾为步兵校尉，故称。²啸：吹口哨。撮口吹气以发长声，或辅以手指。其音或清越矫厉，或婉约悠长。³苏门山：山名。亦名苏岭、百门山。在今河南辉县西北，属太行山支脉。⁴真人：道家称修心养性得道之人。⁵箕踞：坐时两足岔开，形似簸箕，一种倨傲轻慢的坐姿。⁶商略：商讨。⁷终古：此指古昔之事。~黄农：黄帝和神农氏。均传说中上古帝王。⁸玄寂：玄远幽寂，清静无为。⁹三代：夏、商、周三代。¹⁰盛德：儒家以夏禹、商汤、周代的文王、武王为圣明之君，德政施行，民风淳厚。¹¹仡然：昂头貌。¹²有为之教：有所作为的教义，指儒家学说。¹³栖神：凝定心神，使不散乱。¹⁴导气：即导引，摄气运息的养生术。¹⁵𪡧然：拟声词。¹⁶鼓吹：乐名。主要乐器有鼓、钲、箫、笳。本为军中之乐，出自北方民族。¹⁷响：回声。¹⁸向人：刚才那个人。

嵇康到汲郡的山中游览，遇见道士孙登，便和他交谈。嵇康临走时，孙登说：“您的才能已经非常高了，只是保身的方法还欠缺些。”
　　¹嵇康：字叔夜。三国魏谯国铚县（今安徽濉溪）人。竹林七贤主要人物。²汲郡：郡名。治所在今河南汲县西南。³孙登：字公和，魏晋之际汲郡共（今河南辉县附近）人。隐于郡之北山，以读《易》抚琴自娱，性无喜怒。

山涛将不再担任选曹郎职务，想推荐槛康代替，嵇康写信给他宣告绝交。
　　¹山公：指山涛。涛字巨源，河内怀县（今河南武陟西）人。好老庄，竹林七贤之一。²康与书告绝：山涛想荐举嵇康来替代自己任选曹郎的官职，嵇康写信给他表示绝交。

李𫷷是李茂曾的第五个儿子，李𫷷为人清正，品德高尚。因为从小就体弱多病，所以不肯成亲做官。他留在临海郡，暂住在他哥哥侍中的陵园里。等到他声明远播的时候，丞相王导想聘请并礼待他，所以调来做相府的属官。李𫷷得到王导的任命信时笑着说：“茂弘居然拿一个官爵来雇佣人。”
　　¹李𫷷：字宗子，东晋初江夏钟武（今河南信阳东南）人。好学，善草隶，与长兄式齐名。²茂曾：李重，字茂曾。³清贞：清高雅正。⁴远操：高远的志向。⁵羸病：体弱多病。⁶婚宦：结婚和出仕。⁷临海：郡名。治所在今浙江临海。⁸兄侍中：指李𫷷之兄李式，字景则。东晋时累迁临海太守、侍中等职。年五十四而卒。⁹墓下：犹墓地、墓所。¹⁰王丞相：王导。~招礼：招聘为官，以礼相待。¹¹故：特意。¹²辟：征召；招聘。¹³府掾：丞相府的属官。¹⁴笺命：授任官职的文书。¹⁵茂弘：王导，字茂弘。~乃复：竟然。¹⁶爵：指官位。¹⁷假：借，引申为给予。

骠骑将军何充的弟弟因为情趣高尚而选择避世而居，何充劝导他，希望他出来做官。他回答说：“我的名望，什么时候比骠骑低！”。
　　¹何骠骑：何充。²弟：指何充之五弟何准，字幼道。雅好高尚，不就征聘。³何必：不见得；未必。

光禄大夫阮裕隐居东山，清静无为，内心一直很自足。有人因此问右军将军王羲之，羲之说：“这位先生近来不因荣辱而动心，就是古时的隐士，又怎么能超越这一点！”
　　¹阮光禄：阮裕。²东山：山名。在今浙江上虞西南。³萧然：清静貌。⁴内足于怀：在胸怀之间有一种内在的充足。⁵王右军：王羲之。⁶不惊宠辱：不以宠辱得失而惊扰自己。⁷沈冥：即“沉冥”，犹“玄寂”，指守道无为、隐居避世的人。

车骑将军孔愉年轻时有隐居的打算，到四十多岁，才接受安东将军的任命出来做官。在没有做官时，一直是独自住在山中，歌咏吹弹，告诫自己谨言慎行，自称孔郎，在名山大川漫游散心。百姓认为他有道术，给他立了个生庙。现在还有孔郎庙。
　　¹孔车骑：孔愉。²嘉遁：指隐居不仕。³安东：指东晋元帝司马睿。⁴箴诲：规戒。⁵为生立庙：谓在孔愉生时，为之立庙。

南阳人刘𬴊之，高尚直率，历史知识很丰富，在阳歧村隐居。当时，苻坚南侵已经逼近长江，荆州刺史桓冲想尽力实现宏图大略的效益，就聘刘𬴊之任长史，派人和船前去迎接他，赠送的礼物也很丰富。刘𬴊之只好从命，就上船出发，但桓冲所送的礼物一点也没有收受，沿途拿来送给贫困的人，等走到上明，东西也送光了。他一见到桓冲，便陈述自己没有才能，然后就启由自在地辞去职务。他在阳歧住了多年，衣食向来是和村人互通有无的。碰到自己短缺了，村人也同样帮助他。他是乡邻深感满意的人。
　　¹南阳：郡名。治所在今河南南阳。²刘𬴊之：字子骥，东晋南阳人。少尚质素，虚退寡欲，好游山泽，有遁逸之志。³高率：超逸真率。⁴史传：史事。⁵阳岐：村名。距荆州二百里，濒临长江。~苻坚：十六国时前秦君主，在位二十余年，与东晋对峙，有灭晋统一全国之志。⁶临江：指前秦苻坚兵临长江，欲进攻东晋。⁷桓冲：桓温弟。⁸𬣙谟：宏图大计。⁹饷：馈赠。¹⁰缘道：沿路。¹¹乞：给，与。¹²穷乏：指生活困难、缺少财物的人。¹³比至：及至，等到。¹⁴上明：东晋时曾是荆州刺史治所，在今湖北松滋县西。¹⁵无用：没有才能。¹⁶翛然：自然超脱的样子。¹⁷有无：偏指“有”。¹⁸匮乏：短缺不足。¹⁹乡闾：所居之乡，家乡。此指乡里之人，乡亲。²⁰安：安适，满足。

南阳人翟道渊和汝南人周子南从小就很友好，两人一道在寻阳县隐居。太尉庾亮曾劝说周子南关心当代的国家大事，子南终于出来做官了；翟道渊却更加坚定了隐居的志向。后来周去看望翟，翟不和他说话。
　　¹南阳：郡名。晋时治所在宛县（今河南南阳）。²翟道渊：翟汤字道渊，南阳人。东晋隐士。有德行，为人廉洁，馈赠一无所受。³汝南：郡名，东晋治所在悬瓠城（今河南汝南）。⁴周子南：周邵字子南，少与翟汤为友，共隐于寻阳。后为庾亮所举，官至西阳太守。⁵隐：隐居。⁶寻阳：县名，故址在今九江市西。⁷庾太尉：指庾亮，死后追赠太尉。⁸仕：做官。⁹诣：到……去，拜访。

孟万年和他弟弟孟少孤，住在武昌郡阳新县。万年外出做官在当时享有盛名。孟少孤没有外出求过官，京都知名人士想见见他，便派信使给少孤报信说：“你哥哥病重。”少孤急急忙忙地赶到京都，见到他的当代贤达，投有谁不赞叹、敬重他。于是他们评论说：“少孤既是这样，万年可以死而无憾了。”
　　¹孟万年：孟嘉，字万年。²少孤：孟陋，字少孤，东晋武昌阳新（今湖北阳新）人。孟嘉之弟。厌弃交游，不求闻达，布衣蔬食，以文籍自娱。³游宦：出外做官。⁴信：使者。⁵狼狈：匆遽；慌忙。⁶嗟重：赞叹推重。

康僧渊在豫章时，在离城几十里远的地方修建居所，旁边连着山岭，一条大河像衣带一样绕着它，繁花似锦的树林布置庭院，清清的流水在房前激起浪花。康僧渊于是避人独居研究解释佛经，倾心义理旨趣。庚亮等人常常去看望他，看到他运用言谈的手法，风度更加美好，加以他心旷神治地对待这一切，也能够安闲自得，于是名声大了起来。后来他忍受不了这种有名气的生活，便离开了那里。
　　¹康僧渊：东晋高僧。²豫章：郡名。治所在今江西南昌。³去：离开。⁴郭：外城。⁵精舍：佛教徒静修的住所。⁶轩：有栏杆的廊庑。⁷希心：倾心。⁸理味：义理之味。⁹庾公：庾亮。¹⁰运用：谓灵活多变地利用。¹¹吐纳：指谈吐，言谈。¹²风流：风度神采。¹³转：更；愈。¹⁴怡然：喜悦高兴貌。¹⁵自得：自适。

戴安道已经在东山隐居，他哥哥又想为国家建功立业。太傅谢安对他哥哥说：“你们兄弟俩的志向。事业，怎么差异这么大呢？”他哥哥回答说：“下官受不了那种忧愁，舍弟却改不了那种乐趣。”
　　¹戴安道：戴逵，字安道。²厉操：砥砺节操。此指磨砺隐遁高逸，不趋荣利之操守。³东山：山名。在今浙江嵊县。⁴其兄：指戴逵之兄。⁵式遏：《诗·大雅·民劳》：“式遏寇虐，憯不畏明，柔远能迩，以定我王。”原意为制止寇盗暴虐，安定邦国。后以 “式遏”泛指抵御侵略，为国立功。戴逵之兄从谢玄征战，抗击前秦苻坚时立有战功。⁶谢太傅：谢安。⁷志业：志趣事业。⁸殊：不同。

许玄度在会稽郡永兴县南幽深的岩洞中隐居，常常引来各处王侯的馈赠。有人对许玄度说：“我曾听说过隐居箕山的人似乎并不是这样做的呀。”许玄度说：“我得到的礼物不过是竹筐装着的食物，这本来就比君位微薄呀。”
　　¹许玄度：许询。²永兴：县名。晋属会稽郡，故城在今浙江萧山西。³幽穴：指幽僻的山洞。⁴致：招引。⁵诸侯：此泛指地方高级官员。⁶遗：赠送。此指赠送之物。⁷箕山人：指许由。⁸筐篚苞苴：筐篚，竹器，方曰筐，圆曰篚；苞苴，蒲包。古人赠人礼物，用筐篚苞苴包装。后遂用以指代包装好的礼物。⁹故当：自然；当然。¹⁰天下之宝：指天子之位。

范宣不曾进过官署。有一次韩康怕和他一起坐车，就想诱骗他一起进郡府，范宣便急忙从车后溜下跑了。
　　¹范宣：字宣子，陈留（今河南开封陈留镇）人。东晋儒者，博综众书，尤善三《礼》。²公门：官府之门。³韩康伯：韩伯，字康伯，晋颍川长社（今河南长葛西）人。善言玄理，曾作豫章太守、丹阳尹、吏部尚书。⁴郡：指郡守府邸，郡衙。⁵车后：晋代车制仍然是从车后上下，与周秦两汉同。⁶趋：跑，疾走。

郗超每逢听说要尊重隐退者的时候，就为他们筹措百万钱，并且给他们盖房子。在会稽郡刻县给戴安道盖了房子，非常精致完备。戴安道刚前去居住时，给亲友写信说：“最近到了剡地，就好像住进官邪一样。”郗超也为傅约筹措了百万钱，后来傅约隐居一事错过了机会，所以馈赠没有成为事实。
　　¹郗超：字景兴，小字嘉宾，山阳国高平（今山东嘉祥金乡一带）人，东晋开国功臣郗鉴孙，晋司空郗愔子。曾任桓温参军，为温谋主，权重一时。²高尚：高超而不同流俗。³办：准备。⁴百万：极言数额大。⁵剡：县名。治所在今浙江嵊县。⁶戴公：戴逵。⁷傅约：傅琼，小字约。生平不详。⁸差互：参差曲折，未能如愿。⁹果：实现；成为事实。¹⁰遗：赠送。

司徒椽许玄度喜欢游览山水，而且身体健壮敏捷，便于登高。当时的人说：“许玄度不只有高雅的情趣，而且确有便于游览胜境的好身体。”
　　¹许掾：许询。²体便：身体便捷。³登陟：攀登。⁴非徒：不但；不只。⁵胜情：喜爱胜境的情怀。⁶济胜之具：登临揽胜的条件。指强健的体魄。

尚书都恢和谢庆绪居士很友好。常称赞说：“谢庆绪的见识虽然不比别人高明，但是能够劳心的事情一点也没有。”
　　¹郗尚书：郗恢。²谢居士：谢敷。³累心处：指烦扰人心的世俗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