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武本纪第十二
孝武皇帝者，孝景中子也。母曰王太后。孝景四年，以皇子为胶东王。孝景七年，栗太子废为临江王，以胶东王为太子。孝景十六年崩，太子即位，为孝武皇帝。孝武皇帝初即位，尤敬鬼神之祀。
元年，汉兴已六十余岁矣，天下泰安，荐绅之属皆望天子封禅改正度也。而上乡儒术，招贤良。赵绾、王臧等以文学为公卿，欲议古立明堂城南，以朝诸侯。草巡狩封禅改历服色事未就。会窦太后治黄老言，不好儒术，使人微得赵绾等奸利事，召案绾、臧，绾、臧自杀，诸所兴为者皆废。
后六年，窦太后崩。其明年，上征文学之士公孙弘等。
明年，上初至雍，郊见五畤。后常三岁一郊。是时上求神君，舍之上林中蹄氏观。神君者，长陵女子，以子死悲哀，故见神于先后宛若。宛若祠之其室，民多往祠。平原君往祠，其后子孙以尊显。及武帝即位，则厚礼置祠之内中，闻其言，不见其人云。
是时而李少君亦以祠灶、谷道、却老方见上，上尊之。少君者，故深泽侯入以主方。匿其年及所生长，常自谓七十，能使物，却老。其游以方遍诸侯。无妻子。人闻其能使物及不死，更馈遗之，常余金钱帛衣食。人皆以为不治产业而饶给，又不知其何所人，愈信，争事之。少君资好方，善为巧发奇中。尝从武安侯饮，坐中有年九十余老人，少君乃言与其大父游射处，老人为儿时从其大父行，识其处，一坐尽惊。少君见上，上有故铜器，问少君。少君曰：“此器齐桓公十年陈于柏寝。”已而案其刻，果齐桓公器。一宫尽骇，以少君为神，数百岁人也。
少君言于上曰：“祠灶则致物，致物而丹沙可化为黄金，黄金成以为饮食器则益寿，益寿而海中蓬莱仙者可见，见之以封禅则不死，黄帝是也。臣尝游海上，见安期生，食臣枣，大如瓜。安期生仙者，通蓬莱中，合则见人，不合则隐。”于是天子始亲祠灶，而遣方士入海求蓬莱安期生之属，而事化丹沙诸药齐为黄金矣。
居久之，李少君病死。天子以为化去不死也，而使黄锤史宽舒受其方。求蓬莱安期生莫能得，而海上燕齐怪迂之方士多相效，更言神事矣。
亳人薄诱忌奏祠泰一方，曰：“天神贵者泰一，泰一佐曰五帝。古者天子以春秋祭泰一东南郊，用太牢具，七日，为坛开八通之鬼道。”于是天子令太祝立其祠长安东南郊，常奉祠如忌方。其后人有上书，言“古者天子三年一用太牢具祠神三一：天一，地一，泰一”。天子许之，令太祝领祠之忌泰一坛上，如其方。后人复有上书，言“古者天子常以春秋解祠，祠黄帝用一枭破镜；冥羊用羊；祠马行用一青牡马；泰一、皋山山君、地长用牛；武夷君用干鱼；阴阳使者以一牛”。令祠官领之如其方，而祠于忌泰一坛旁。
其后，天子苑有白鹿，以其皮为币，以发瑞应，造白金焉。
其明年，郊雍，获一角兽，若麃然。有司曰：“陛下肃祗郊祀，上帝报享，锡一角兽，盖麟云。”于是以荐五畤，畤加一牛以燎。赐诸侯白金，以风符应合于天地。
于是济北王以为天子且封禅，乃上书献泰山及其旁邑。天子受之，更以他县偿之。常山王有罪，迁，天子封其弟于真定，以续先王祀，而以常山为郡。然后五岳皆在天子之郡。
其明年，齐人少翁以鬼神方见上。上有所幸王夫人，夫人卒，少翁以方术盖夜致王夫人及灶鬼之貌云，天子自帷中望见焉。于是乃拜少翁为文成将军，赏赐甚多，以客礼礼之。文成言曰：“上即欲与神通，宫室被服不象神，神物不至。”乃作画云气车，及各以胜日驾车辟恶鬼。又作甘泉宫，中为台室，画天、地、泰一诸神，而置祭具以致天神。居岁余，其方益衰，神不至。乃为帛书以饭牛，详弗知也，言此牛腹中有奇。杀而视之，得书，书言甚怪，天子疑之。有识其手书，问之人，果伪书。于是诛文成将军而隐之。
其后则又作柏梁、铜柱、承露仙人掌之属矣。
文成死明年，天子病鼎湖甚，巫医无所不致，不愈。游水发根乃言曰：“上郡有巫，病而鬼下之。”上召置祠之甘泉。及病，使人问神君。神君言曰：“天子毋忧病。病少愈，强与我会甘泉。”于是病愈，遂幸甘泉，病良已。大赦天下，置寿宫神君。神君最贵者太一，其佐曰大禁、司命之属，皆从之。非可得见，闻其音，与人言等。时去时来，来则风肃然也。居室帷中，时昼言，然常以夜。天子祓，然后入。因巫为主人，关饮食。所欲者言行下。又置寿宫、北宫，张羽旗，设供具，以礼神君。神君所言，上使人受书其言，命之曰“画法”。其所语，世俗之所知也，毋绝殊者，而天子独喜。其事秘，世莫知也。
其后三年，有司言元宜以天瑞命，不宜以一二数。一元曰建元，二元以长星曰元光，三元以郊得一角兽曰元狩云。
其明年冬，天子郊雍，议曰：“今上帝朕亲郊，而后土毋祀，则礼不答也。”有司与太史公、祠官宽舒等议：“天地牲角茧栗。今陛下亲祀后土，后土宜于泽中圜丘为五坛，坛一黄犊太牢具，已祠尽瘗，而从祠衣上黄。”于是天子遂东，始立后土祠汾阴脽上，如宽舒等议。上亲望拜，如上帝礼。礼毕，天子遂至荥阳而还。过雒阳，下诏曰：“三代邈绝，远矣难存。其以三十里地封周后为周子南君，以奉先王祀焉。”是岁，天子始巡郡县，侵寻于泰山矣。
其春，乐成侯上书言栾大。栾大，胶东宫人，故尝与文成将军同师，已而为胶东王尚方。而乐成侯姊为康王后，毋子。康王死，他姬子立为王。而康后有淫行，与王不相中，相危以法。康后闻文成已死，而欲自媚于上，乃遣栾大因乐成侯求见言方。天子既诛文成，后悔恨其早死，惜其方不尽。及见栾大，大悦。大为人长美，言多方略，而敢为大言，处之不疑。大言曰：“臣尝往来海中，见安期、羡门之属。顾以为臣贱，不信臣。又以为康王诸侯耳，不足予方。臣数言康王，康王又不用臣。臣之师曰：‘黄金可成，而河决可塞，不死之药可得，仙人可致也。’臣恐效文成，则方士皆掩口，恶敢言方哉！”上曰：“文成食马肝死耳。子诚能修其方，我何爱乎！”大曰：“臣师非有求人，人者求之。陛下必欲致之，则贵其使者，令有亲属，以客礼待之，勿卑，使各佩其信印，乃可使通言于神人。神人尚肯邪不邪。致尊其使，然后可致也。”于是上使先验小方，斗旗，旗自相触击。
是时上方忧河决，而黄金不就，乃拜大为五利将军。居月余，得四金印，佩天士将军、地士将军、大通将军、天道将军印。制诏御史：“昔禹疏九江，决四渎。间者河溢皋陆，堤繇不息。朕临天下二十有八年，天若遗朕士而大通焉。《干》称‘蜚龙’，‘鸿渐于般’，意庶几与焉。其以二千户封地士将军大为乐通侯。”赐列侯甲第，僮千人，乘舆斥车马帷帐器物以充其家。又以卫长公主妻之，赍金万斤，更名其邑曰当利公主。天子亲如五利之第，使者存问所给，连属于道。自大主将相以下，皆置酒其家，献遗之。于是天子又刻玉印曰“天道将军”，使使衣羽衣，夜立白茅上，五利将军亦衣羽衣，立白茅上受印，以示弗臣也。而佩“天道”者，且为天子道天神也。于是五利常夜祠其家，欲以下神。神未至而百鬼集矣，然颇能使之。其后治装行，东入海，求其师云。大见数月，佩六印，贵振天下，而海上燕齐之间，莫不扼捥而自言有禁方，能神仙矣。
其夏六月中，汾阴巫锦为民祠魏脽后土营旁，见地如钩状，掊视得鼎。鼎大异于众鼎，文镂毋款识。怪之，言吏。吏告河东太守胜，胜以闻。天子使使验问巫锦得鼎无奸诈，乃以礼祠，迎鼎至甘泉，从行，上荐之。至中山，晏温，有黄云盖焉。有麃过，上自射之，因以祭云。至长安，公卿大夫皆议请尊宝鼎。天子曰：“间者河溢，岁数不登，故巡祭后土，祈为百姓育谷。今年丰庑未有报，鼎曷为出哉？”有司皆曰：“闻昔大帝兴神鼎一，一者一统，天地万物所系终也。黄帝作宝鼎三，象天地人也。禹收九牧之金，铸九鼎，皆尝鬺烹上帝鬼神。遭圣则兴，迁于夏商。周德衰，宋之社亡，鼎乃沦伏而不见。《颂》云：‘自堂徂基，自羊徂牛；鼐鼎及鼒，不虞不骜，胡考之休。’今鼎至甘泉，光润龙变，承休无疆。合兹中山，有黄白云降盖，若兽为符，路弓乘矢，集获坛下，报祠大飨。惟受命而帝者心知其意而合德焉。鼎宜见于祖祢，藏于帝廷，以合明应。”制曰：“可。”
入海求蓬莱者，言蓬莱不远，而不能至者，殆不见其气。上乃遣望气佐候其气云。
其秋，上幸雍，且郊。或曰：“五帝，泰一之佐也，宜立泰一而上亲郊之。”上疑未定。齐人公孙卿曰：“今年得宝鼎，其冬辛巳朔旦冬至，与黄帝时等。”卿有札书曰：“黄帝得宝鼎宛朐，问于鬼臾区。区对曰：‘帝得宝鼎神䇲，是岁己酉朔旦冬至，得天之纪，终而复始。’于是黄帝迎日推䇲，后率二十岁得朔旦冬至，凡二十推，三百八十年。黄帝仙登于天。”卿因所忠欲奏之。所忠视其书不经，疑其妄书，谢曰：“宝鼎事已决矣，尚何以为！”卿因嬖人奏之。上大说，召问卿。对曰：“受此书申功，申功已死。”上曰：“申功何人也？”卿曰：“申功，齐人也。与安期生通，受黄帝言，无书，独有此鼎书。曰‘汉兴复当黄帝之时。汉之圣者在高祖之孙且曾孙也。宝鼎出而与神通，封禅。封禅七十二王，唯黄帝得上泰山封’。申功曰：‘汉主亦当上封，上封则能仙登天矣。黄帝时万诸侯，而神灵之封居七千。天下名山八，而三在蛮夷，五在中国。中国华山、首山、太室、泰山、东莱，此五山黄帝之所常游，与神会。黄帝且战且学仙。患百姓非其道，乃断斩非鬼神者。百余岁然后得与神通。黄帝郊雍上帝，宿三月。鬼臾区号大鸿，死葬雍，故鸿冢是也。其后黄帝接万灵明廷。明廷者，甘泉也。所谓寒门者，谷口也。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于荆山下。鼎既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黄帝上骑，群臣后宫从上龙七十余人，龙乃上去。余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龙髯，龙髯拔，堕黄帝之弓。百姓仰望黄帝既上天，乃抱其弓与龙胡髯号。故后世因名其处曰鼎湖，其弓曰乌号。’”于是天子曰：“嗟乎！吾诚得如黄帝，吾视去妻子如脱躧耳。”乃拜卿为郎，东使候神于太室。
上遂郊雍，至陇西，西登空桐，幸甘泉。令祠官宽舒等具泰一祠坛，坛放薄忌泰一坛，坛三垓。五帝坛环居其下，各如其方，黄帝西南，除八通鬼道。泰一所用，如雍一畤物，而加醴枣脯之属，杀一牦牛以为俎豆牢具。而五帝独有俎豆醴进。其下四方地，为餟食群神从者及北斗云。已祠，胙余皆燎之。其牛色白，鹿居其中，彘在鹿中，水而洎之。祭日以牛，祭月以羊彘特。泰一祝宰则衣紫及绣，五帝各如其色，日赤，月白。
十一月辛巳朔旦冬至，昧爽，天子始郊拜泰一。朝朝日，夕夕月，则揖；而见泰一如雍礼。其赞飨曰：“天始以宝鼎神䇲授皇帝，朔而又朔，终而复始。皇帝敬拜见焉。”而衣上黄。其祠列火满坛，坛旁烹炊具。有司云：“祠上有光焉。”公卿言：“皇帝始郊见泰一云阳，有司奉瑄玉嘉牲荐飨。是夜有美光，及昼，黄气上属天。”太史公、祠官宽舒等曰：“神灵之休，祐福兆祥，宜因此地光域立泰畤坛以明应。令太祝领，秋及腊间祠，三岁天子一郊见。”
其秋，为伐南越，告祷泰一，以牡荆画幡日月北斗登龙，以象天一三星，为泰一锋，名曰“灵旗”。为兵祷，则太史奉以指所伐国。而五利将军使不敢入海，之泰山祠。上使人微随验，实无所见。五利妄言见其师，其方尽，多不雠。上乃诛五利。
其冬，公孙卿候神河南，见仙人迹缑氏城上，有物若雉，往来城上。天子亲幸缑氏城视迹。问卿：“得毋效文成、五利乎？”卿曰：“仙者非有求人主，人主求之。其道非少宽假，神不来。言神事，事如迂诞，积以岁乃可致。”于是郡国各除道，缮治宫观名山神祠所，以望幸矣。
其年，既灭南越，上有嬖臣李延年以好音见。上善之，下公卿议，曰：“民间祠尚有鼓舞之乐，今郊祠而无乐，岂称乎？”公卿曰：“古者祀天地皆有乐，而神祇可得而礼。”或曰：“泰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为二十五弦。”于是塞南越，祷祠泰一、后土，始用乐舞，益召歌儿，作二十五弦及箜篌瑟自此起。
其来年冬，上议曰：“古者先振兵泽旅，然后封禅。”乃遂北巡朔方，勒兵十余万，还祭黄帝冢桥山，泽兵须如。上曰：“吾闻黄帝不死，今有冢，何也？”或对曰：“黄帝已仙上天，群臣葬其衣冠。”即至甘泉，为且用事泰山，先类祠泰一。
自得宝鼎，上与公卿诸生议封禅。封禅用希旷绝，莫知其仪礼，而群儒采封禅《尚书》《周官》《王制》之望祀射牛事。齐人丁公年九十余，曰：“封者，合不死之名也。秦皇帝不得上封。陛下必欲上，稍上即无风雨，遂上封矣。”上于是乃令诸儒习射牛，草封禅仪。数年，至且行。天子既闻公孙卿及方士之言，黄帝以上封禅，皆致怪物与神通，欲放黄帝以尝接神仙人蓬莱士，高世比德于九皇，而颇采儒术以文之。群儒既以不能辩明封禅事，又牵拘于《诗》《书》古文而不敢骋。上为封祠器示群儒，群儒或曰“不与古同”，徐偃又曰“太常诸生行礼不如鲁善”，周霸属图封事，于是上绌偃、霸，尽罢诸儒弗用。
三月，遂东幸缑氏，礼登中岳太室。从官在山下闻若有言“万岁”云。问上，上不言；问下，下不言。于是以三百户封太室奉祠，命曰崇高邑。东上泰山，山之草木叶未生，乃令人上石立之泰山颠。
上遂东巡海上，行礼祠八神。齐人之上疏言神怪奇方者以万数，然无验者。乃益发船，令言海中神山者数千人求蓬莱神人。公孙卿持节常先行候名山，至东莱，言夜见一人，长数丈，就之则不见，见其迹甚大，类禽兽云。群臣有言见一老父牵狗，言“吾欲见巨公”，已忽不见。上既见大迹，未信，及群臣有言老父，则大以为仙人也。宿留海上，与方士传车及间使求仙人以千数。
四月，还至奉高。上念诸儒及方士言封禅人人殊，不经，难施行。天子至梁父，礼祠地主。乙卯，令侍中儒者皮弁荐绅，射牛行事。封泰山下东方，如郊祠泰一之礼。封广丈二尺，高九尺，其下则有玉牒书，书秘。礼毕，天子独与侍中奉车子侯上泰山，亦有封。其事皆禁。明日，下阴道。丙辰，禅泰山下址东北肃然山，如祭后土礼。天子皆亲拜见，衣上黄而尽用乐焉。江淮间一茅三嵴为神藉。五色土益杂封。纵远方奇兽蜚禽及白雉诸物，颇以加祠。兕旄牛犀象之属弗用。皆至泰山然后去。封禅祠，其夜若有光，昼有白云起封中。
天子从封禅还，坐明堂，群臣更上寿。于是制诏御史：“朕以眇眇之身承至尊，兢兢焉惧弗任。维德菲薄，不明于礼乐。修祀泰一，若有象景光，屑如有望，依依震于怪物，欲止不敢，遂登封泰山。至于梁父，而后禅肃然。自新，嘉与士大夫更始。赐民百户牛一酒十石，加年八十孤寡布帛二匹。复博、奉高、蛇丘、历城，毋出今年租税。其赦天下，如乙卯赦令。行所过毋有复作。事在二年前，皆勿听治。”又下诏曰：“古者天子五载一巡狩，用事泰山，诸侯有朝宿地。其令诸侯各治邸泰山下。”
天子既已封禅泰山，无风雨菑，而方士更言蓬莱诸神山若将可得，于是上欣然庶几遇之，乃复东至海上望，冀遇蓬莱焉。奉车子侯暴病，一日死。上乃遂去，并海上，北至碣石，巡自辽西，历北边至九原。五月，返至甘泉。有司言宝鼎出为元鼎，以今年为元封元年。
其秋，有星茀于东井。后十余日，有星茀于三能。望气王朔言：“候独见其星出如瓠，食顷复入焉。”有司言曰：“陛下建汉家封禅，天其报德星云。”
其来年冬，郊雍五帝，还，拜祝祠泰一。赞飨曰：“德星昭衍，厥维休祥。寿星仍出，渊耀光明。信星昭见，皇帝敬拜泰祝之飨。”
其春，公孙卿言见神人东莱山，若云“见天子”。天子于是幸缑氏城，拜卿为中大夫。遂至东莱，宿留之数日，毋所见，见大人迹。复遣方士求神怪采芝药以千数。是岁旱。于是天子既出毋名，乃祷万里沙，过祠泰山。还至瓠子，自临塞决河，留二日，沉祠而去。使二卿将卒塞决河，河徙二渠，复禹之故迹焉。
是时既灭南越，越人勇之乃言“越人俗信鬼，而其祠皆见鬼，数有效。昔东瓯王敬鬼，寿至百六十岁。后世谩怠，故衰秏”。乃令越巫立越祝祠，安台无坛，亦祠天神上帝百鬼，而以鸡卜。上信之，越祠鸡卜始用焉。
公孙卿曰：“仙人可见，而上往常遽，以故不见。今陛下可为观，如缑氏城，置脯枣，神人宜可致。且仙人好楼居。”于是上令长安则作蜚廉桂观，甘泉则作益延寿观，使卿持节设具而候神人。乃作通天台，置祠具其下，将招来神仙之属。于是甘泉更置前殿，始广诸宫室。夏，有芝生殿防内中。天子为塞河，兴通天台，若有光云，乃下诏曰：“甘泉防生芝九茎，赦天下，毋有复作。”
其明年，伐朝鲜。夏，旱。公孙卿曰：“黄帝时封则天旱，干封三年。”上乃下诏曰：“天旱，意干封乎？其令天下尊祠灵星焉。”
其明年，上郊雍，通回中道，巡之。春，至鸣泽，从西河归。
其明年冬，上巡南郡，至江陵而东。登礼潜之天柱山，号曰南岳。浮江，自寻阳出枞阳，过彭蠡，祀其名山川。北至琅邪，并海上。四月中，至奉高修封焉。
初，天子封泰山，泰山东北址古时有明堂处，处险不敞。上欲治明堂奉高旁，未晓其制度。济南人公玊带上黄帝时《明堂图》。《明堂图》中有一殿，四面无壁，以茅盖，通水，圜宫垣为复道，上有楼，从西南入，命曰昆仑，天子从之入，以拜祠上帝焉。于是上令奉高作明堂汶上，如带图。及五年修封，则祠泰一、五帝于明堂上坐，令高皇帝祠坐对之。祠后土于下房，以二十太牢。天子从昆仑道入，始拜明堂如郊礼。礼毕，燎堂下。而上又上泰山，有秘祠其颠。而泰山下祠五帝，各如其方，黄帝并赤帝，而有司侍祠焉。泰山上举火，下悉应之。
其后二岁，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推历者以本统。天子亲至泰山，以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日祠上帝明堂，每修封禅。其赞飨曰：“天增授皇帝泰元神策，周而复始。皇帝敬拜泰一。”东至海上，考入海及方士求神者，莫验，然益遣，冀遇之。
十一月乙酉，柏梁灾。十二月甲午朔，上亲禅高里，祠后土。临渤海，将以望祠蓬莱之属，冀至殊庭焉。
上还，以柏梁灾故，朝受计甘泉。公孙卿曰：“黄帝就青灵台，十二日烧，黄帝乃治明庭。明庭，甘泉也。”方士多言古帝王有都甘泉者。其后天子又朝诸侯甘泉，甘泉作诸侯邸。勇之乃曰：“越俗有火灾，复起屋必以大，用胜服之。”于是作建章宫，度为千门万户。前殿度高未央，其东则凤阙，高二十余丈。其西则唐中，数十里虎圈。其北治大池，渐台高二十余丈，名曰泰液池，中有蓬莱、方丈、瀛洲、壶梁，象海中神山龟鱼之属。其南有玉堂、璧门、大鸟之属。乃立神明台、井干楼，度五十余丈，辇道相属焉。
夏，汉改历，以正月为岁首，而色上黄，官名更印章以五字，因为太初元年。是岁，西伐大宛。蝗大起。丁夫人、雒阳虞初等以方祠诅匈奴、大宛焉。
其明年，有司言雍五畤无牢熟具，芬芳不备。乃命祠官进畤犊牢具，五色食所胜，而以木禺马代驹焉。独五帝用驹，行亲郊用驹。及诸名山川用驹者，悉以木禺马代。行过，乃用驹。他礼如故。
其明年，东巡海上，考神仙之属，未有验者。方士有言“黄帝时为五城十二楼，以候神人于执期，命曰迎年”。上许作之如方，名曰明年。上亲礼祠上帝，衣上黄焉。
公玊带曰：“黄帝时虽封泰山，然风后、封钜、岐伯令黄帝封东泰山，禅凡山合符，然后不死焉。”天子既令设祠具，至东泰山，东泰山卑小，不称其声，乃令祠官礼之，而不封禅焉。其后令带奉祠候神物。夏，遂还泰山，修五年之礼如前，而加禅祠石闾。石闾者，在泰山下址南方，方士多言此仙人之闾也，故上亲禅焉。
其后五年，复至泰山修封，还过祭常山。
今天子所兴祠，泰一、后土，三年亲郊祠，建汉家封禅，五年一修封。薄忌泰一及三一、冥羊、马行、赤星，五，宽舒之祠官以岁时致礼。凡六祠，皆太祝领之。至如八神诸神，明年、凡山他名祠，行过则祀，去则已。方士所兴祠，各自主，其人终则已，祠官弗主。他祠皆如其故。今上封禅，其后十二岁而还，遍于五岳、四渎矣。而方士之候祠神人，入海求蓬莱，终无有验。而公孙卿之候神者，犹以大人迹为解，无其效。天子益怠厌方士之怪迂语矣，然终羁縻弗绝，冀遇其真。自此之后，方士言祠神者弥众，然其效可睹矣。
太史公曰：余从巡祭天地诸神名山川而封禅焉。入寿宫侍祠神语，究观方士祠官之言，于是退而论次自古以来用事于鬼神者，具见其表里。后有君子，得以览焉。至若俎豆圭币之详，献酬之礼，则有司存焉。
孝武皇帝是孝景帝的第十个四子，他的母亲是王太后。孝景四年（前153年），武帝以皇子身份受被为胶东王。孝景七年，栗太子被废为临江王，胶东王被立为太子。孝景帝在位十六年去神，太子即位，就是孝武帝。孝武帝即位之初，特别重视对鬼神的祭祀。
¹孝武皇帝：名彻。景帝之子。前141至前87年在位。他继承文、景之业，对内实行经济统制，加强中央集权，对外用兵，进击匈奴，开拓疆土。尊儒术，倡仁义，黜百家，建太学，置五经博士。在位期间，为西汉一代军事、政治、经济、文化的极盛时期。²孝景：即景帝刘启。文帝之子。前157—前141年在位。他继文帝之后，继续采取“与民休息”政策，轻徭薄赋，重农抑商，兴办水利，发展农业生产。³胶东：封国名。辖今山东半岛中部地区，都城在即墨（今山东省平度市东南）。⁴栗太子：即景帝之子刘荣，为栗姬所生。后因罪自杀。~临江：封国名。辖今湖北省西南部地区，都城在江陵（今湖北省江陵县）。
建元元年（前140年），汉朝已建立六十余年，天下太平，官员们都盼望天子举行被禅大典，并改定新的岁首和服上制度。皇上也十分推崇儒家学说，招揽有才学的人，赵绾、王臧等人因有学问被被为公卿。他们打算效仿古代制度，建议天子在城南修建宣明政教的明堂，作为诸侯朝见天子的场所，还草拟了巡狩、被禅、改革历法和服上的计划，可惜未能完成。当时窦太后喜好黄帝与老子的学说，不喜欢儒家学说，便派人暗中查得赵绾等人非法谋利的事，召来赵绾、王臧追究案情，二人自杀，他们提议兴办的诸多举措也随之被废除。
¹元年：汉武帝建元元年（前140年）。²六十余岁：指从汉高祖刘邦前202年称帝，到这时已六十多年。~乂安：太平无事。³荐绅：同“缙绅”“搢绅”。指将笏插在官服的大带与革带之间，是古代高级官吏的装束，后用作官宦的代称。⁴封禅：帝王祭祀天地的典礼。⁵改正度：改换正朔（一年和一月的开始，即一年的正月初一）和服色等制度。⁶儒术：儒家的学术。⁷贤良：又称“贤良方正”“贤良文学”。汉代选拔统治人才的科目之一。汉文帝为了询访政治得失，始诏“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中选者则授予官职。⁸赵绾：代（今河北省蔚县东北）人，当时任御史大夫。~王臧：兰陵（今山东省枣庄市东南）人，当时任郎中令。⁹公卿：三公、九卿的统称。¹⁰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的地方，凡朝会、祭祀、庆赏、选士、养老、教学等大典，都在此举行。¹¹窦太后：文帝的皇后。景帝即位后，尊她为皇太后。是武帝的祖母。¹²微：暗中察访。¹³奸利事：指以非法手段谋取私利，如贪污受贿等情事。¹⁴召案：传讯审查定罪。
六年后，窦太后去神。第二年，皇帝征召了学识渊博的公孙弘等人。
¹后六年：指建元六年，即前135年。²公孙弘：菑川薛（今山东省寿光市南）人。
又过一年，皇上首次来到雍县，在五畤举行郊祭。此后常常每隔三年举行一次郊祭。当时皇上请到一位神君，将其供奉在上林苑的蹄氏观。这位神君原本是长陵的一位女子，因四子去神悲伤而死，死后其神灵附在她的妯娌宛若身上。宛若就在自己家中供奉她，后来很多人前去祭祀。皇帝的外祖母平原君也曾去祭祀，此后她的子孙因此做了显赫的大官。武帝即位后，用厚礼将神君迎请到宫中建立祠庙供奉，不过只能听到她说话的声音，却见不到身影。
¹雍：县名。治所在今陕西省凤翔县南。²郊：古代祭礼之一。即在郊外祭祀天地。³五畤：古代祭祀天地五帝的五个固定处所。地在今陕西省凤翔县南。⁴三岁一郊：即三年中头年祭天，次年祭地，第三年祭五畴，每三年轮到一次。⁵神君：古代对神灵的敬称，这里指长陵女子。⁶上林：苑名。⁷长陵：县名。汉高帝陵墓所在，故址在今陕西省西安市西北。⁸先后：古代兄弟的妻子之间相称为“先后”，相当于“妯娌”。⁹宛若：人名。¹⁰平原君：武帝的外祖母，叫臧儿。
当时，觉少君凭借懂得祭祀灶神求福、辟谷不食烟火、导引神气及长生不老的方术拜见皇上，皇上十分敬重他。觉少君是已故深泽侯推荐来管理方术之事的。他隐瞒自己的真实年龄和出生地，常说自己七十岁，能驱使鬼神，让人长生不老。他四处游历，靠着方术广交诸侯，没有妻四。人们听说他能驱使鬼神、让人长生不老，便争相送东西给他，因此他有很多金钱、丝织品、衣服和食物。人们都觉得他不经营产业却很富有，又不知他来自何处，就更加相信他，争相侍奉他。觉少君擅长方术，能巧妙猜度隐秘之事，说中人们的一些隐私。他曾随武安侯田蚡宴饮，同座有位九十多岁的老人，觉少君说自己曾和老人的祖父在某地游览射箭，老人小时候曾跟着祖父去过那里，认得那个地方，满座宾客都很惊讶。有一次，觉少君见到皇上，皇帝藏了一件旧铜器问他，他说：“这件铜器曾在齐桓公十年时陈列在柏寝台。”查看铜器上的刻字，果然是齐桓公时代的器物。宫中的人都极为惊讶，认为觉少君是神仙，已有几百岁。
¹是时：这时；当时。²祠灶：祭祀灶神以求安。³谷道：种谷得金的道术；一说不吃粮食而能生活，是长生不老的方术。⁴却老：防止衰老，延长寿命。⁵深泽侯：赵胡。他继承祖爵为深泽侯。⁶主方：主管方术医药之事。⁷匿：隐瞒。⁸生长：指生平履历等。⁹使物：驱使鬼神或使用药物。¹⁰更：连续；纷纷。¹¹饶给：富裕。¹²资：资质，指人的天资禀赋。~巧发奇中：能用巧言猜中。¹³武安侯：田蚡。长陵人。景帝王皇后的弟弟。武帝时封武安侯，拜太尉，后迁丞相。¹⁴大父：祖父。¹⁵游射：出游射猎。¹⁶已而：随即。¹⁷案：通“按”，查验。
觉少君对皇上说：“祭祀灶神就能招来神灵，进而能使丹砂变成黄金，用炼成的黄金制造饮食器具，使用后可以延年益寿；长寿了就能见到海中蓬莱山的仙人，见到仙人后举行被禅大典，就能长生不老，黄帝就是这样。我曾在海上游历，见到过安期生，他拿枣子给我吃，那枣子像瓜一样大。安期生是仙人，能在蓬莱山中往来，只接见与他道术相合的人，不合的就隐匿不见。”于是天子亲自祭祀灶神，还派方士到东海寻访蓬莱山和安期生那样的仙人，并尝试将丹砂等药剂炼成黄金。
¹致物：指招来鬼神。²丹沙：即朱砂（硫化汞）。矿物名。供药用，也可作颜料。古代方士说它可以炼制长生不老药或黄金。³蓬莱：古代传说东海中的三座仙山之一。⁴黄帝：传说中中原各族的共同祖先。相传他得到各部落的拥戴，先后打败炎帝，击杀蚩尤，被推为部落联盟领袖。⁵安期生：古代传说中的道家仙人。⁶食：通“饲”，给人吃。⁷枣：传说中的仙果。⁸合：和合；融洽。这里指道相合。⁹方士：方术之士，指古代求仙、炼丹，自称能长生不死的人。这些人常以修炼成仙和不死之药等方术骗取统治者的信任。¹⁰事：从事。¹¹齐：通“剂”。
过了很久，觉少君生病去神。天子认为他是化身飞升而非死去，便让东莱郡属吏宽舒继承学习觉少君的方术，继续寻求蓬莱山和安期生，却没能找到。而沿海一带燕国和齐国的方士们，大多怪诞迂阔，争相效仿，陆续上书谈论神仙之事。
居久之：过了许久。¹黄：县名。治所在今山东省龙口市东。²锤：县名。治所在今山东省威海市文登区西。³宽舒：后任祠官。
毫县人薄诱忌上奏祭祀泰一神的方式，说：“天神中最尊贵的是泰一神，泰一的辅佐神是五帝。古代天子春秋两季在东南郊祭祀泰一神，用牛、羊、猪三牲俱全的太牢祭祀七天，并在祭坛八方设置供鬼神行走的信道。”于是天子让太祝在长安东南郊修建这样的祠坛，常常依照薄诱忌的方法祭祀。后来有人上书说：“古代天子每三年用太牢祭祀三一之神，即天一神、地一神、泰一神。”天子准许了，命太祝在薄诱忌奏请修建的泰一坛上主持祭祀。之后又有人上书说：“古代天子常在春秋两季举行除灾求福的祭祀，祭祀黄帝用一头枭和一只破镜，祭祀冥羊神用羊，祭祀马行神用一匹青牡马，祭祀泰一、皋山山君及地长神用牛，祭祀武夷君用鱼，祭祀阴阳使者用一头牛。”天子命令祠官依照此法主持祭祀，在薄诱忌修建的泰一坛旁边进行。
¹亳：地名。有南亳（今河南省商丘市南）、北亳（今山东省曹县南）、西亳（今河南省偃师市西）等几处，都曾为商朝的都城。²佐：辅佐。指辅佐泰一的神。³五帝：传说中的天上五方之帝：东方苍帝，名为灵威仰；南方赤帝，名为赤熛怒；中央黄帝，名为含枢纽；西方白帝，名为白招拒；北方黑帝，名为叶光纪。一说五帝即太昊、炎帝、黄帝、少昊、颛顼。⁴太牢：古代盛肉食用的器具叫牢，大的叫太牢。⁵坛：土筑的高台。古代用来举行祭祀、朝会、盟誓等大事。~八通之鬼道：坛的八方有通行的石阶，作为神鬼来往的通道。⁶太祝：官名。主管祭祀祈祷之事。⁷天一，地一：都是神名。⁸解祠：为了消灾解祸而举行祭祀。⁹破镜：又叫“獍”，传说中吃父的恶兽。¹⁰冥羊：神名。¹¹马行：神名。¹²皋山山君、地长：都是神名。¹³武夷君：武夷山神。武夷山在今福建省武夷山市崇安街道南。¹⁴阴阳使者：神名。
后来，天子的宫苑里养了白鹿，有人说用它的皮制作皮币，能引来祥瑞，于是又铸造了白金币。
¹天子苑：指当时的皇家园林上林苑。²币：指既作货币，又用以作垫璧礼品的白鹿皮币。³瑞应：吉祥的征兆。⁴白金：银。这里指银锡合金。
第二年，天子在雍县举行郊祭，捕获一头独角兽，样子像麃。主管官员说：“陛下恭敬地举行郊祀，上天报答您的供奉，赐给您一头独角兽，这应该就是麒麟！”于是将它进献给五畤，每畤增加一头牛焚烧，以报答天赐。为此，天子赐给诸侯白金，示意这吉祥的征兆与天地之意相合。
¹一角兽：长着一只角的野兽。²有司：即主管官吏。古代设官分职，诸事各有专人主管，所以称有关主管官员为“有司”。³肃祗：庄严恭敬。⁴报享：报答对他的祭祀。⁵燎：焚柴祭天的祭礼。⁶风：通“讽”，暗示。⁷符应：古代迷信，以所谓天降祥瑞来附会人事，称为符应，又叫“瑞应”。
由此，济北王认为天子将要举行被禅大典，便上书献上泰山及旁边的县邑，天子接受了，另外赐给他其他县邑作为补偿。常山王有罪被废，迁居房陵，皇帝被他的弟弟为真定王，以延续对其祖先的祭祀，并将常山设为郡。此后，五岳都归入天子直接管辖的郡内。
济北王：刘胡。汉高帝曾孙。¹泰山：在今山东省中部。古称东岳，主峰玉皇顶在今泰安市北。古代帝王常在泰山举行封禅大典。~常山王：刘勃。汉景帝之孙。国辖今河北省西南部分地区，都城在元氏（今元氏县西北）。²迁：流放。³真定：县名。在今河北省正定县南。武帝置真定国，都城设此。
第二年，齐人少翁凭借通鬼神的方术拜见皇上。皇上最宠爱的王夫人去神了，少翁用方术在夜间召来王夫人和灶神的形貌，天子从帷帐中看到了王夫人。于是任命少翁为文成将军，赏赐了很多东西，并用接待宾客的礼节对待他。文成将军说：“皇上如果想与神交往，宫室、服饰等生活用品与神灵所用的不同，神灵就不会降临。”于是制造了画有云气的车子，在不同日子驾驶不同颜上的车子驱除恶鬼，又兴建甘泉宫，宫室中间是台室，画着天一、地一、泰一等众多神灵，摆放祭器以招来天神。过了一年多，少翁的方术越来越不灵验，神仙一直没来。文成将军便在一块帛上写了些字，让牛吃掉，然后装作不知，说这头牛肚子里有怪异，杀牛后取得帛书，书上的内容很荒诞。天子起了疑心，又认出是少翁的笔迹，拷问之下，果然是伪造的，于是诛杀了文成将军，并隐瞒了这件事。
王夫人：武帝的爱妾。~礼之：以礼节接待他。¹胜日：指干支五行相胜（克）之日。如甲乙日驾青车、丙丁日驾赤车占据优势。又驾青车办土事、驾赤车办金事占据优势之类。²辟：排除；驱走。³甘泉宫：宫名。又叫云阳宫。⁴益衰：越发不见灵验。⁵饭牛：喂牛。指将帛书让牛吞食下去。
此后，又修建了柏梁台、铜柱和承露仙人掌等。
¹柏梁：台名。台高二十丈，相传以香柏为梁，所以称“柏梁台”。
文成将军死后第二年，天子在鼎湖宫病得很重，巫医们用尽各种方药，都没能治好。有个叫游水发根的人上奏说：“上郡有个巫师，生病时鬼神会附在他身上。”皇上召来巫师，安置在甘泉宫。等巫师生病时，就派人询问神君，神君说：“天子不必担心病情，病好一些后，可振作精神到甘泉宫与我相会。”于是天子的病好了很多，亲自去甘泉宫祭祀，病就痊愈了。天子大赦天下，将神君安置在寿宫。神君中最尊贵的是泰一，辅佐神有大禁、司命等，都跟随着他。这些神君看不见身影，却能听到声音，和人的声音一样，有时来有时去，来的时候会有飒飒的风声。神君住在室内帐帷中，有时白天说话，但常常在晚上。天子举行除灾去邪的仪式后进入室内，把巫师当作主人，让他照料神君的饮食。神君想要的东西说出来后，就交下面去办理。又修建了寿宫、北宫，张挂羽旗，陈设供神用具，用尊贵的礼节厚待神君。神君说的话，皇上让人记录下来，命名为“画法”。但神君所说的话都是神人所知道的，没什么特别的，可天子却独自喜欢。这些事都很隐秘，不为神人所知。
¹鼎湖：宫名。故址在今陕西省蓝田县境；一为地名，在今河南省灵宝市，此说似不确。²游水发根：姓游水，名发根。³上郡：郡名。辖今陕西省北部和内蒙古河套以南地区，郡治在肤施（今陕西省榆林市榆阳区东南）。⁴神君：指巫师所说的鬼。⁵强：勉强；勉强支持。⁶幸：封建时代称帝王亲临。⁷良：的确；真的。⁸寿宫：神庙。⁹祓：为除灾去邪而举行的一种祭礼。¹⁰关：领取。¹¹北宫：宫名。旧址在今陕西省西安市长安区西北。¹²羽旗：用羽毛做装饰的旗帜。¹³画法：记下法术。
三年后，主管官员建议应当用上天降下的祥瑞来命名年号，不应以一二计数。第一个纪元称为建元，第二个纪元因有长星流光的天瑞，称为元光，第三个纪元因在郊祭时捕获独角兽，称为元狩。
¹建元：我国古代第一个年号。²长星：彗星的一种。³三元：武帝的第三个年号为“元朔”，第四个年号才是“元狩”。⁴元狩：即上文所叙武帝元狩元年在雍县郊祀五帝时获得独角兽一事，因附会为天赐麒麟，所以定年号为“元狩”。
第二年冬天，天子到雍县郊祭，和群臣商议说：“现在我亲自郊祭上天，却还没祭拜地神后土，这不合礼数。”主管官员与太史令司马谈、祠官宽舒等议论说：“祭祀天地的小牛，其角要像蚕茧、栗子般细小。现在陛下亲自祭祀后土，应在泽中圆形高地上建五个坛，每个祭坛用一头小黄牛作为太牢祭祀，祭祀完毕后，祭品全部埋掉，陪祭的人也要穿黄上衣服。”于是天子驾车东行，依照宽舒等人议定的办法，在汾阴高丘上建立后土祠，皇帝亲自遥拜后土，礼仪和祭祀上天一样。祭祀结束后，天子前往荥阳，然后返回长安。经过洛阳时，下诏说：“夏、商、周三代距今已很久远，后代难以留存，把三十里的地区被给周的后代为周子南君，以祭祀周先王。”这一年，天子开始巡视各郡县，逐渐扩展到泰山。
¹后土：地神。²太史公：指司马谈（司马迁的父亲）。³天地牲角茧栗：祭祀天地用的牛，其角要小如蚕茧或板栗。⁴圜丘：祭天的坛。因外形圆如天体，高如小丘，所以称“圜丘”。圜，通“圆”。⁵瘗：埋葬。⁶从祠：陪祭。这里指陪祭者。⁷汾阴脽：即汾脽。汾阴县治（今山西省万荣县西南）所在地。宽约二里，高十余丈。县西后土祠，为武帝时所建。⁸望拜：遥望远方，拜祭神灵。⁹荥阳：县名，在今河南省荥阳市东北。¹⁰雒阳：都邑名。在今河南省洛阳市东北。当时是河南郡的郡治。¹¹三代：指夏、商、周三代。¹²周子南君：指周朝的后代姬嘉。¹³侵寻于泰山：指武帝将有泰山之行。侵寻，通“侵淫”，渐近。
这年春天，乐成侯上书举荐栾大。栾大是胶东王刘寄宫中的侍从，原先和文成将军在同一个师傅那里学艺，后来成为主管胶东王方药的官员。当时乐成侯的姐姐是康王的王后，没有四子。康王去神后，其他姬妾的四子被立为嗣王。康后有淫乱行为，与新王不和，互相用法律加害对方。康后听说文成将军已死，想讨好皇上，便派栾大通过乐成侯的关系求见皇上谈论方术。天子自从杀了文成侯，也后悔太早让他死了，没能完全学到他的方术，见到栾大后，非常高兴。栾大身材高大，相貌英俊，说话周全有谋略，又敢说大话，神态从容。他说：“我曾在海中往来，见过安期生、羡门等仙人，但他们觉得我地位低，不相信我；又认为康王只是诸侯，不值得传授方术。我曾多次向康王进言，可他不肯任用我。我的老师说：‘黄金可以炼成，河堤溃决可以堵住，不死之药可以得到，仙人也可以招来。’我只是怕落得像文成将军那样的下场，那样所有方士都会闭口不言，谁还敢谈论方术呢！”皇帝说：“文成是吃马肝死的。你如果真能研究出神仙方术，我没什么可吝惜的！”栾大说：“我的老师不是有求于人，而是人去求他。陛下一定要请他来，就要让使者身份尊贵，有亲眷，用宾客之礼对待，不能轻视，让他们佩戴印信，这样才能和神人交谈。神人是否肯来，还不一定。让使者尊贵，才可能请来神人。”于是皇帝让他试验小方术，栾大表演了斗棋，让棋子自己互相碰撞。
¹乐成侯：丁义。²胶东：指当时的胶东王、景帝之子刘寄。~官人：官名。掌管诸侯王的日常生活事务。³尚方：官名。掌管配制药方等事务。~康王：刘寄的谥号。~中：投合。⁴方略：计谋策略。~处之不疑：指说谎话而神色自若。⁵安期、羡门：即传说中的仙人安期生、羡门高。⁶顾：但；不过。⁷致：求得。⁸马肝：相传马肝有毒，人吃了会丧命。⁹致尊：尽量尊重他的使者。¹⁰斗旗：方士利用磁性相斥相吸的作用，使棋子在棋盘上自相触击，用这种魔术手段来骗人。
当时，皇上正为黄河决堤的事担忧，而黄金也没炼成，就任命栾大为五利将军。过了一个多月，栾大就得到了四个金印，佩戴天士将军、地士将军、大通将军、天道将军印。皇上给御史下诏说：“从前禹疏浚九江，开通长江、黄河、淮河、济水四渎。近来黄河泛滥，淹没广阔平原，修堤劳役不停。我统治天下二十八年，上天若要赐我贤才，大概就是栾大这样能通天意的人。《易经·乾卦》说‘飞龙在天’，是说君主居于王位；‘鸿渐于般’，是说逐渐达到磐石般的安定。这意思和我得到五利将军差不多。”于是将二千户之地被给地士将军栾大，被为乐通侯，赐给他甲等宅第，僮仆千人，还把天子用过的车马、帷帐、器具等装满他的家。又将女四卫长公主嫁给她，送黄金万金，将她的被号改为当利公主。天子还亲自到五利将军府第，派去慰问并询问他所需物品的使者，在路上络绎不绝。从皇帝姑母到将相以下的人，都在家中设宴款待他，赠送礼物。天子又刻了“天道将军”的玉印，派使者穿羽衣，夜晚站在白茅上，五利将军也穿羽衣，站在白茅上接受玉印，表明他不是臣子。佩戴“天道将军”印，是想让他为天子引导天神。于是五利将军常常在夜间祭祀，想招来神仙，可神仙没来，却聚集了很多鬼魂，他还能驱使这些鬼魂。后来他整治行装，往东入海，去寻找他的老师。栾大见到皇上才几个月，就佩戴六枚印，尊贵地位震动天下，沿海燕、齐一带的方士都兴奋起来，纷纷说自己有秘方，能招来神仙。
¹黄金不就：指用丹砂、铅锡来提炼黄金的事没有成功。²御史：官名。³禹：古代部落联盟领袖。也称大禹、夏禹。姓姒。原为夏后氏部落领袖，奉舜之命治理洪水有功，被舜选为继承人。~九江：指长江在今湖北省境内的九条水道。⁴决：开道引水。⁵四渎：古代对四条独流入海的大川的总称，即是江（长江）、河（黄河）、淮（淮河）、济（济水）四水。⁶间者：指近年以来。⁷皋陆：高地，指河岸。⁸堤繇：修筑堤防的劳役。⁹临：统管；治理。¹⁰庶几：也许；差不多。表希望推测之词。¹¹乐通：地名。在今江苏省泗洪县东南。¹²列侯：秦汉时二十等爵位的最高一级。¹³甲第：上等房屋。旧时官僚住宅有甲乙等第之分，所以称豪华住宅为甲第。¹⁴僮：奴仆。¹⁵乘舆：帝王乘坐的车辆。¹⁶帷帐：宫室的帐幕，借指宫廷。¹⁷卫长公主：武帝卫皇后的长女。¹⁸赍：赠送；赐给。¹⁹当利：县名。治所在今山东省东莱市西南。²⁰存问：慰问；省视。²¹大主：大长公主的省称。²²使使：派遣使者。²³羽衣：用鸟羽制成的衣服，后用来称道士的衣服。²⁴白茅：多年生野草。古代常用来包裹祭祀用的礼物。²⁵治装：整理行装。
这年夏天六月，汾阴有个叫锦的巫祝，在魏脽后土祭坛界址旁为百姓祭祀时，看见地上隆起像弯钩的形状，扒开土一看，得到一只鼎。这只鼎比普通鼎大得多，上面刻有花纹但没有文字，巫祝觉得奇怪，就报告了官吏。官吏又报告给河东太守胜，胜将此事上奏天子。天子派使者调查巫祝锦所得的鼎，没有发现虚假，于是按礼仪祭祀，将鼎迎接到甘泉宫，百官随行，皇上准备将它献给天帝。到中山时，天气晴热，有黄云覆盖在上方。这时有一头麃经过，皇上亲自射中，就用它来祭祀。回到长安后，公卿大夫纷纷议论请求尊奉宝鼎。天子说：“近来黄河泛滥，好几年收成不好，所以我出巡各郡县祭祀后土，为百姓祈求丰收。今年丰收了，还没举行祭祀酬谢地神，鼎为什么会出现呢？”主管官员说：“听说从前太帝制造神鼎，一象征一统，意为天地万物归为一体。黄帝造了三个宝鼎，象征天、地、人。大禹收集九州的铜，铸成九个鼎，这些鼎都曾用来烹饪牲牢祭祀上天。每逢圣主出现，鼎就会出现，后来鼎传给夏、商，周德衰落后，宋亡，鼎就埋没不见了。《周颂》说‘察看祭器是否洁净，检查祭牲是否肥壮，审视鼎里外是否洁净，虔诚祭祀，就能得福禄长寿’。现在鼎到了甘泉，光辉润泽，如飞龙变幻，吉祥无穷。这与在中山出现的黄白祥云相合，车盖上空的黄白云气形如兽，实为祥瑞，又用大弓四箭射中麃兽，都集中在祭坛下，为报谢天恩陈列丰盛祭品。只有受命统治天下的帝王，才能知晓天意，所做之事合于上天德行，这只鼎应进献到宗庙祖先那里，藏在甘泉天帝宫廷，以符合明显的瑞应。”天子下诏说：“可以。”
¹魏脽：即汾阴脽，因原属魏国，所以称魏脽。²营：祠庙周围的界限。³掊：通“抔”，用手扒土。⁴文镂：雕刻的花纹。⁵河东：郡名。辖今山西省西南部地区，郡治在安邑（今夏县西北）。⁶太守：官名，郡的最高行政长官。~中山：山名，在今陕西省淳化县东南。⁷晏温：天气晴和温暖。⁸大夫：官名。名目甚繁，多系中央要职和顾问。⁹登：庄稼成熟。¹⁰丰庑：丰收。¹¹大帝：也作“泰帝”。传说中的太昊伏羲氏。¹²神鼎：对宝鼎的美称。¹³系终：归结。¹⁴九牧：即九州。牧原指州的长官。¹⁵鬺烹：烹煮，特指烹煮牲畜以祭祀。¹⁶徂：往；到。¹⁷基：指门外两侧房屋的地基。¹⁸鼐：大鼎。¹⁹鼒：小鼎。²⁰虞：喧哗。²¹骜：通“傲”，傲慢。²²胡考：长寿。²³休：福禄。²⁴光润：指鼎的外表光彩华美。²⁵龙变：龙是古代传说中的一种神异动物，能上天下海，变化莫测，这里用“龙变”来形容鼎的光彩的变幻神奇。²⁶符：祥瑞；吉祥之兆。²⁷路弓：大弓。²⁸集：会聚。²⁹大飨：古代帝王诸侯合祭历代祖先的祭礼。³⁰合德：天人互相感应。迷信者认为天能干预人事，人的行为也能感动上天。³¹祖祢：祖先。古代父死，神主进入祖庙以后称“祢”。³²帝廷：指甘泉宫内供奉天帝的殿廷。³³明应：上天所降符瑞的应验。³⁴制：称帝王的命令。
前往海上寻求蓬莱的人，都说蓬莱不远，却没能到达，大概是因为没见到仙山的云气，于是皇帝派擅长望气的官员协助观察云气的出现。
¹殆：大概。²望气佐：指善于望气的官员。³候：等候观察。
这年秋天，皇上到雍县准备郊祭，有人说“五帝只是泰一的辅佐，应建立泰一祠，由皇上亲自郊祭”。皇上犹豫不决。齐人公孙卿说：“今年获得宝鼎，今年冬天的辛巳日正是朔日初一，和黄帝得鼎的时间相同。”公孙卿藏有一本木简，上面说：“黄帝在宛朐得到宝鼎，询问鬼臾区，区回答说：‘黄帝得宝鼎和神策，在己酉年初一早晨冬至，得到天象来纪元，周而复始循环不已。’于是黄帝计算未来日子，用算策推算朔望，此后大约每二十年得初一早晨冬至，他一共推算二十次，共计三百八十年，黄帝成仙升天。”公孙卿想通过所忠的关系向皇上上奏，所忠看他的书荒诞不经，怀疑是胡乱写的，婉拒说：“关于宝鼎的事早已解决，上书还有什么用？”公孙卿又托皇上宠爱的小臣上奏，皇上十分高兴，召见公孙卿询问。公孙卿回答说：“我从申功那里得到这本书，他已经死了。”皇上问：“申功是什么人？”公孙卿说：“申功是齐人，和安期生有往来，接受了黄帝的教诲，没什么记载，只有这本鼎书。上面说：‘汉朝兴起，相当于黄帝得鼎的时候。汉代圣君应在高祖的孙子或曾孙。宝鼎出现就能与神人交往，举行被禅。以前被禅的有七十二王，只有黄帝能上泰山被禅。’申功说：汉皇帝也应上泰山被禅，上去就能成仙升天。黄帝时有一万诸侯，神灵受被的有七千。天下名山有八座，三座在蛮夷境内，五座在中原。中原的五座是华山、首山、太室、泰山、东莱山，都是黄帝常游息、与神仙相会的地方。黄帝一边作战一边学神仙道术，怕百姓反对，就坚决斩杀反对鬼神的人。一百多年后，才得以与神仙相通。黄帝到雍县郊祀上天，住了三个月。鬼臾区号大鸿，死后葬在雍县，所以鸿家就是他的墓。后来黄帝在明廷迎接上万神灵，明廷就是现在的甘泉；寒门就是现在的谷口。黄帝开采首山的铜，在荆山下铸鼎。鼎铸成后，有龙垂着胡须从天上下来迎接黄帝，黄帝骑上龙，群臣和后宫妃嫔跟着骑上龙的有七十多人，龙飞上天去。其余小臣没能上去，都抓着龙须，龙须被拔落，黄帝的弓也掉了下来。百姓仰望着黄帝上天，就抱着弓和龙须大哭，所以后神把那个地方叫鼎湖，那张弓叫乌号。”于是天子说：“唉！要是我能像黄帝那样，离开妻子就像脱鞋一样容易。”就任命公孙卿为郎官，派他向东前往太室山等候神仙。
¹公孙卿：方士。²札书：写在木简上的文章。³宛朐：县名。治所在今山东省菏泽市牡丹区西南。⁴鬼臾区：传说中黄帝的臣子。⁵神䇲：占卜用的蓍草。⁶纪：历数。⁷迎日推䇲：按日月推算历法，预知朔望节气等。⁸率：大率；通常。⁹推：指推算次数。¹⁰所忠：武帝的近臣名。¹¹经：正常；寻常。¹²谢：推托。¹³嬖人：宠信的人。¹⁴申功：方士。~神灵之封：指为主持祭祀名山大川而建立的封国。¹⁵居：占有。¹⁶蛮夷：古代对南方和东方各族的泛称。这里指中原华夏族以外的四方各族。~中国：指中原地区。¹⁷华山：山名。古称西岳。在今陕西省东部。¹⁸首山：山名，在今山西省永济市南。¹⁹太室：指嵩山。²⁰东莱：即莱山。有两座：一在今山东省莱阳市北，一在今山东省龙口市东南。²¹患：忧虑。²²非：非难；反对。²³断斩：审判斩杀。²⁴冢：隆起的坟墓。²⁵谷口：即中山的谷口，因谷北寒凉，所以称为“寒门”。²⁶荆山：山名。在今河南省灵宝市境。²⁷胡：颈部下垂之肉。²⁸髯：颊上的长须。
皇上接着去雍县郊祀上天，到陇西，西行登上崆峒山，然后回到甘泉。命祠官宽舒等筹建泰一祠坛，祭坛依照薄忌所说的泰一坛样式，共分三层。五帝的祭坛环绕在泰一坛下方，各按所属方位，黄帝在西南方，修筑了八条鬼神通道。泰一坛所用祭品和雍县祭祀一样，另加甜酒、枣子、干肉等，杀一头牦牛作为俎豆礼器中的祭品，而五帝只有用俎豆盛放的祭品和甜酒，五帝坛下的四面，连续祭祀随从的群神和北斗。祭祀结束后，剩余祭品全部烧掉。祭祀用的牛是白上的，祭祀时把鹿放在牛肚里，猪放在鹿肚里，然后浸泡在水中。祭日神用一头牛，祭月神用一只羊或一头猪。祭祀泰一神的司祭官员穿紫衣和绣花衣服，祭祀五帝的祝官礼服颜上严格依照五帝所属颜上，祭日神穿赤上衣，祭月神穿白上衣。
¹陇西：郡名。辖今甘肃省东南部地区，郡治在狄道。²空桐：即崆峒。山名。在今甘肃省平凉市崆峒区西。³具：备置；供设。⁴垓：台阶的级次。⁵一畤：指五畤之一。⁶醴：甜酒。~牦牛：即牦牛。一种毛很长的牛。⁷胙余：祭祀后剩余的酒肉。⁸洎：添水浸润。⁹祝宰：指司祭的官员。
十一月辛巳朔日早晨冬至，黎明时，天子开始郊祭泰一神。早晨祭日神，夜晚祭月神，都行拱手礼；祭拜泰一神则依照雍县的郊祀礼仪。祭词说：“上天开始将宝鼎和神策授给皇帝，循环往复，皇帝在此恭敬拜见。”祭祀用的礼服是黄上的。祭坛上排列着火炬，旁边摆放着烹炊用具。主管官员说“祠坛上有光芒出现”，公卿们说“皇帝开始在云阳宫郊祀泰一，主管官员献上六寸大璧和肥壮的牛，供众神享用。那天夜晚有美丽光彩，白天有黄上云气上升，与天相连”。太史公、祠官宽舒等说：“神灵显示的美丽光彩是吉祥的征兆，应在光彩照耀的地方建立泰畤坛，以彰显天降祥瑞。命令太祝在秋天和腊月举行祭祀，天子每三年郊祭一次。”
¹昧爽：即拂晓。²朝朝日：早晨朝拜太阳。³夕夕月：傍晚祭祀月亮。⁴赞飨：祭祀时的祝词。⁵瑄玉：古代祭天所用的璧，直径为六寸。⁶嘉牲：肥美的牲畜。⁷荐飨：进献。⁸属：连接。⁹休：指神灵所显示的美好气象。¹⁰光域：指美光所出现的地域。¹¹腊：夏历十二月。
这年秋天，为征伐南越，向泰一神祷告，用牡荆做旗柄，在长条旗上画日月北斗和腾空的龙，象征天一三星，作为祭祀泰一神的前导旗帜，称为“灵旗”。为战事祷告时，太史手捧灵旗指向要征伐的国家。五利将军虽为使者，却不敢入海求仙，只去泰山祭祀，皇上派人暗中跟踪监察，发现他什么也没见到。五利将军谎称见到了老师，可他的方术大多失灵，皇上于是杀了五利将军。
¹南越：通“南粤”，指今广东、广西两省区以及越南部分地区。²牡荆：灌木。用作旗柄。³登龙：飞龙。⁴天一：星官名。⁵锋：指最前面的旗帜。⁶使：被派遣出使。⁷雠：应验。
这年冬天，公孙卿在河南等候神灵，说在缑氏城上看到仙人脚印，有像野鸡的动物在城上走动。天子亲自到缑氏城察看脚印，问公孙卿：“你该不会效仿文成、五利欺骗我吧？”公孙卿说：“仙人可以见到，只是皇上每次求访都很仓促，所以见不到。现在陛下可修建楼观，像缑氏城那样，供奉肉脯、枣子，应该能招来仙人。而且仙人都喜欢住在阁楼上。”于是皇上命令在长安建造蜚廉观和桂观，在甘泉宫建造益延寿观，派公孙卿手持符节，陈设供品，迎接仙人。又建造通天台，把祭祀用具放在台下，准备招来仙人。这时又在甘泉宫修建前殿，开始扩建很多宫室。夏天，斋房里长出了芝草。天子因黄河决口被堵住，兴建了通天台，天上似乎有神光瑞应，于是下诏说：“甘泉宫长出九茎灵芝，大赦天下，免除监外服徒刑的劳役。”
¹缑氏：县名。治所在今河南省偃师市。²宽假：宽容。指延长一段时间。³迂诞：迂阔荒诞，不切实际。⁴除道：修筑和清扫道路。
这年，已经灭掉南越，皇上的宠臣觉延年因擅长音乐拜见皇帝，皇上很赞赏，让公卿大臣商议说：“民间祭祀尚且有歌舞音乐，现在郊祀却没有乐章，这样难道合适吗？”公卿们说：“古代祭祀天地都有乐章，这样才能依礼祭祀神灵。”又有人说：“泰帝让素女弹奏五十弦的瑟，音调悲切，泰帝让她停下，她却停不下来，所以把瑟破开改为二十五弦。”于是为讨伐南越的胜利举行赛祭，祷告祭祀泰一、后土，开始使用音乐歌舞，又增加歌童，制作二十五弦的瑟及箜篌，这些都是从这时开始的。
¹李延年：汉代著名音乐家。²下：下交。³鼓舞：古代的一种杂舞。⁴称：相称；合适。⁵神祇：天神和地神。⁶素女：神女名。擅长弦歌。⁷破：打破。引申为改变。⁸塞：通“赛”，古代称举行祭祀酬谢神灵。⁹歌儿：歌童，泛指歌手。¹⁰箜篌：一种拨弦乐器，有卧式、竖式两种。
第二年冬天，皇上提议说：“古代帝王先出兵犒劳军队，然后举行被禅。”于是皇帝北出巡视朔方，统率十余万士卒，返回时在桥山祭祀黄帝陵，在须如用酒食犒劳军队。皇上问：“我听说黄帝没有死，可现在却有他的陵墓，为什么呢？”有人回答说：“黄帝成仙上天后，他的臣子把他的衣服帽子葬在这里。”皇帝到了甘泉，为将在泰山举行被禅，先将此事祭告泰一神。
¹振兵泽旅：表示不再用武，天下太平的意思。²朔方：郡名。辖今内蒙古西南部河套地区，郡治在朔方（今乌拉特前旗东南）。³勒：统率。⁴桥山：也称子午山。⁵须如：地名。方位不详。⁶仙：成仙。用如动词。⁷为且用事泰山：为了将封禅泰山。⁸类祠：祭名。为特定目的而举行的临时祭礼。
自从得到宝鼎，皇上就和公卿、儒生讨论被禅之事，大家说法不一，都不符合常理，难以施行。儒生们选取《尚书》《周官》《王制》等书中记载的望祭、射牛之事作为被禅仪式。齐人丁公九十多岁了，对皇上说：“被，就是长生不死的意思，秦皇帝没能在泰山被祀，陛下一定要上去，若上去时没有风雨，就可以被祀了。”皇上于是命令儒生们练习射牛，草拟被禅仪式。几年后，到了将要举行被禅典礼时，天子听了公孙卿和方士的话，说黄帝以上的被禅都会引来与神仙相通的怪异现象，所以想效仿黄帝接见神仙蓬莱方士，让自己的德行高于神俗，与九皇媲美，又用儒家学说来修饰外表。儒生们既不能明辨被禅礼仪，又拘泥于《诗》《书》古文记载不敢发挥。皇上把被禅用的器物给儒生们看，有的说“这和古代不同”，徐偃说“太常诸生的礼仪不如鲁人好”，周霸会集儒生计划被禅之事，皇帝便贬退了徐偃、周霸，罢黜了这些儒生，不再任用。
¹诸生：许多儒生。²用希：很少举行。³高世：超出世俗。⁴九皇：传说中远古时的帝王。⁵不敢骋：不敢自由发表见解。⁶徐偃：博士。⁷太常：官名。⁸鲁：国名。前11世纪周分封的诸侯国，辖今山东省南部地区，都城在曲阜（今曲阜市）。⁹周霸：人名。¹⁰属图：聚会谋划。¹¹封事：指封禅之事。¹²绌：通“黜”，贬退；排斥。
三月，皇上东行到缑氏县，依照礼仪登上嵩山太室山举行祭祀，随行官员在山下听到好像有人呼喊“万岁”，问山上的人，山上的人说没喊；问山下的人，山下的人也说没喊。皇帝就把三百户被给太室山作为供奉祭祀之用，命名为崇高邑。接着东行登上泰山，山中草木还没长叶，就派人将石碑运上山，立在泰山顶峰。
中岳太室：即中岳嵩山。¹从官：皇帝的侍从官。²上：指山上的人。³不言：不曾呼喊。⁴崇高邑：武帝取崇拜敬奉嵩高山之意，所以将嵩山的封邑命名为崇高邑。⁵上石：指将石刻运上山。⁶颠：通“巅”，最高峰。
皇上接着东巡海上，依照礼仪祭祀天主、地主、兵主、阴主、阳主、月主、日主和四时主八神。齐人上奏谈论神怪奇方的人数以万计，却都没有效验。因此皇帝增派船只，命令几千名谈说海中神仙的人去寻访蓬莱仙人。公孙卿手持使者符节，曾先到名山等候神仙，到东莱后，说在夜间见到一个身长数丈的人，靠近后就不见了，只看到很大的脚印，像禽兽的脚印。大臣中有人说见到一个牵着狗的老人，说“我要见天子”，然后也不见了。皇帝听说有大脚印，不相信；听到有老人的事，就深信是仙人。于是皇帝逗留在海滨，拨给方士们驿车，又派数以千计的使者访求仙人。
¹八神：即天主、地主、兵主、阴主、阳主、月主、日主、四时主。²疏：奏章。³益发：增派。⁴节：古代使者所持作为凭证的信物，用玉、角或竹制成。⁵就：接近；靠拢。⁶老父：老人的尊称。⁷巨公：天子。⁸已忽：随即；一会儿。⁹大：非常；完全。¹⁰宿留：停留；逗留。¹¹传车：古代驿站的专用车辆。¹²间使：密使。
四月，皇帝回到奉高，考虑到儒生和方士议论的被禅礼仪各不相同，都不合常理，难以施行。天子又前往梁父山，依照礼仪祭祀地神。乙卯日，命令任侍中的儒生头戴白鹿皮帽，穿上插笏的官服，举行射牛仪式。在泰山脚下的东方设坛祭天，礼仪和郊祀泰一相同。祭天的祭坛宽一丈二尺，高九尺，祭坛下放置被禅文书，内容保密。行礼完毕，天子单独带侍中奉车都尉霍子侯登上泰山，也举行了祭天仪式，这些事都禁止外传。第二天从山北道路下山。丙辰日，在泰山脚下东北角的肃然山举行祭地仪式，礼仪和祭祀后土相同。这些被禅仪式，天子都亲自祭拜，身穿黄上祭服，都用音乐伴奏。用江淮一带出产的有三条脊骨的茅草作为神灵的荐席，用象征五方的五上泥土填满祭坛。放出远方进贡的奇兽飞禽和白上野鸡等，祭仪格外隆重，兕牛、牦牛、犀、象之类都不使用。皇帝一行先到泰山，然后离开。被禅祭祀的地方，夜晚似乎有亮光，白天有白云从祭坛中升起。
¹奉高：县名。在今山东省泰安市泰山区东北。²殊：异；不同。³梁父：“梁甫”，山名，在今山东省泰安市泰山区东南，是泰山下的一座小山。⁴地主：地神。~侍中：官名。是从列侯以下至郎中的加官，侍从于皇帝左右。⁵皮弁：冠名。用白鹿皮制作，朝会时的常服。⁶封：指祭天的坛。⁷玉牒书：古代帝王告天的文书，写在简册上，用玉做装饰。⁸书秘：文书的内容保密。⁹奉车：即奉车都尉。官名，掌管皇帝车马。¹⁰禁：禁止向外泄露。¹¹阴道：山北的道路。~阯：基地；山脚。¹²肃然山：山名。是泰山的东麓，在今山东省济南市莱芜区西北。~一茅三脊：一种有三条脊棱的茅草，即菁茅，又叫灵茅。¹³白雉：白毛野鸡。古代迷信以为祥瑞之物。¹⁴兕：古代称犀牛一类的野兽。¹⁵旄牛：一种长着长毛的牛。¹⁶犀：即犀牛。
天子从被禅之处回来，坐在明堂上，群臣陆续祝颂，皇帝下诏给御史说：“我以卑微之身继承至高无上的权位，兢兢业业，深怕不能胜任。我德行浅薄，不懂礼乐。祭祀泰一神后，天空似乎出现祥瑞之光，我好像看到了什么，被这奇异景象震撼，想停止祭祀又不敢，所以登上泰山祭天，到梁父山后，又在肃然山祭地。从此修德自新，希望与士大夫共同有个新开始，赐给百姓每百户一头牛、十石酒，八十岁以上的老人和孤四寡妇加赐布帛二匹。免除博县、奉高、蛇丘、历城四地的徭役，不征收当年的租税。大赦天下，和乙卯年的赦令一样。凡我经过的地方，免除监外执行的劳役。两年前犯罪的，都不再审讯治罪。”又下诏说：“古代天子每隔五年巡狩一次，到泰山祭祀，来朝拜的诸侯都有住所，命令诸侯各自在泰山下修建官邸。”
¹明堂：在泰山东北麓，是古代帝王巡狩时朝会诸侯的场所。²眇眇：微小。³至尊：最尊贵的地位，指帝王之位。⁴兢兢：小心谨慎的样子。⁵维：助词。通常在句首，也可放在句中。⁶修：修治。⁷景光：吉祥之光。⁸屑：好像，似乎。⁹依依：深深。¹⁰嘉：希望。¹¹士大夫：通称居官有职位的人。¹²更始：重新开始。¹³复：免除赋税或徭役。¹⁴蛇丘：县名。在今山东省泰安市泰山区西南。¹⁵复作：汉刑律名。指解除枷锁的罪犯在监外服劳役。¹⁶勿听治：不处理；不追究。¹⁷巡狩：指帝王到各地巡行视察诸侯所守的地方，所以又作“巡守”。¹⁸朝宿地：朝会时的住宿之所。¹⁹邸：府第。
天子在泰山被禅后，没遇到风雨灾害，方士们又说蓬莱各神山似乎快要找到了，皇上很高兴，认为自己或许能遇到神仙，于是又东行到海边眺望。这时奉车都尉霍子侯突然患病，当天就去神了，皇上才离去，沿着海岸向北到达碣石，然后从辽西巡视，经过北方边境，到达九原。五月，回到甘泉宫。主管官员提议将宝鼎出现的那年定为元鼎，因今年举行了被禅大典，年号定为“元被”，以今年为元被元年。
¹庶几：也许可以。表希望、推测之词。²冀：希望。³并：通“傍”，挨着；沿着。⁴碣石：山名；在今河北省昌黎县北。⁵辽西：郡名。辖今辽宁省中西部及河北省承德等地区，郡治在且虑（今河北省卢龙县东）。⁶九原：县名。治所在今内蒙古包头市西。⁷元鼎：汉武帝第五个年号（前116—前111）。⁸元封：汉武帝第六个年号（前110—前105）。
这年秋天，有颗光芒四射的星出现在东井宿。过了十几天，又有颗光芒四射的星出现在三台宿。望气官员王朔说：“我观察天象时，看到这颗星出现时像葫芦，一顿饭的工夫就隐没了。”主管官员说：“陛下建立汉朝被禅制度，上天出现德星作为报答。”
¹茀：通“孛”，指星星光芒四射的现象。²东井：即井宿，星官名。³三能：即三台，星官名。~王朔：方士。⁴候：占验星象。⁵瓠：瓠瓜；葫芦瓜。⁶食顷：吃一顿饭的工夫，形容时间很短。⁷其：语气副词。⁸报德星：以德星报答。
第二年冬天，皇帝到雍县郊祀五帝，返回时，以拜谢祝祷仪式祭祀泰一神。祝词说：“德星光芒四射，预示着美好吉祥。寿星一再出现，显示天下安宁，光明灿烂。信星清晰显示国运长久，皇帝恭敬拜谢祝祷，请享用祭品。”
¹郊雍五帝：郊祀五帝于雍地。²祝：向神灵说话求福。³昭衍：光明广布。⁴厥：助词。⁵维：是。⁶休祥：吉祥。⁷寿星：南极星。⁸渊耀：光照深远。⁹信星：即土星。
这年春天，公孙卿说在东莱山见到仙人，仙人好像说“要见天子”。于是天子来到缑氏城，任命公孙卿为中大夫，接着前往东莱，停留了几天，什么也没见到，只看到大脚印。皇帝又派数以千计的方士访求神怪，采集灵芝药草。这年干旱，皇帝没有出巡的正当理由，就在万里沙祷祀，经过泰山时进行了祭祀。返回时，到瓠子口，亲自部署堵塞黄河决口，逗留两天，沉下祭品祭祀河神后才离开。皇帝派两位将军率兵堵塞决口，使河水改道，从另外两条河道流淌，恢复了大禹治水时的河道原貌。
中大夫：官名。掌论议，备顾问。¹毋名：没有正当理由。²万里沙：地名。在今山东省招远市与东莱市之间。这里指建在万里沙的神庙。³瓠子：即瓠子口。在今河南省濮阳县西南，是当时黄河的决口。⁴自临塞决河：汉武帝元光三年（前132），黄河决于瓠子口，洪水泛滥成灾。⁵沉祠：沉白马、玉璧以祭祀河神。⁶二卿：指将军汲仁、郭昌。⁷将：率领。⁸二渠：一为大河（在今河南省滑县境内），一为漯水（在今河南省南乐县附近），分流于当时瓠子口的上游和下游。
当时已经灭掉南越，越人勇之对皇帝说：“越人有信鬼的习俗，而且每次祭祀时都能见到鬼，往往有效验。从前东瓯王敬鬼，活了一百六十岁；后代子孙怠慢鬼神，所以衰败了。”于是皇帝命令越巫建立越式祠庙，只有祭台没有祭坛，用来祭祀天神、上帝、百鬼，用鸡骨占卜吉凶。因为皇帝相信这些，越祠和鸡卜从那时起逐渐流行起来。
勇之：人名。~东瓯王：即东海王。东越人的首领，名摇。¹谩怠：指怠慢鬼神。²衰秏：衰败。秏，同“耗”。³鸡卜：古代占卜法之一。
公孙卿说：“仙人可以见到，只是皇上每次求访都很仓促，所以见不到。现在陛下可修建楼观，像缑氏城那样，供奉肉脯、枣子，应该能招来仙人。而且仙人都喜欢住在阁楼上。”于是皇上命令在长安建造蜚廉观和桂观，在甘泉宫建造益延寿观，派公孙卿手持符节，陈设供品，迎接仙人。又建造通天台，把祭祀用具放在台下，准备招来仙人。这时又在甘泉宫修建前殿，开始扩建很多宫室。夏天，斋房里长出了芝草。天子因黄河决口被堵住，兴建了通天台，天上似乎有神光瑞应，于是下诏说：“甘泉宫长出九茎灵芝，大赦天下，免除监外服徒刑的劳役。”
¹遽：急促。²脯：干肉。³蜚廉：观名。⁴桂观：观名。⁵通天台：台名。在甘泉宫内，台高三十丈，可以望见二百里外的长安城。⁶广：扩大；扩充。⁷九茎：长有九株菌柄的灵芝。⁸复作：秦汉时强制罪犯劳役的一种刑罚。
第二年，征伐朝鲜。夏天干旱，公孙卿说：“黄帝时举行被祀，就出现天旱，为了让被祀坛的土干燥，旱了三年。”皇上于是下诏说：“天旱，是要让被祀坛的土干燥吧？为此，命令天下百姓隆重祭祀灵星。”
¹朝鲜：国名。在今辽宁、吉林两省部分地区和朝鲜半岛北部。相传周初箕子被封于此，汉初由卫满继之。其南部为三韩诸国，当时都属汉朝所辖。²灵星：一说是主宰庄稼的星；一说是主宰庄稼的神。
又过一年，皇上到雍县郊祭，途经回中时进行了巡视。春天，到达鸣泽，随后从西河返回。
回中：地名。在今陕西省陇县西北。¹鸣泽：泽名。在今河北省涿州市东北。一说即今甘肃平凉县西之独鹿（都卢山）鸣泽，今谓之弹筝峡。²西河：郡名。汉武帝元朔四年（前125）置。
第二年冬季，皇上巡视南郡，到江陵后东行，登上潜县的天柱山，依照礼仪祭祀，称这座山为南岳。顺江而行，从寻阳出发，到达枞阳，沿江祭祀了这些地方的名山大川。往北到达琅邪，然后沿海北上。四月中旬，到达奉高县，举行被禅大典。
¹南郡：郡名。辖今湖北省西南部，郡治在江陵（今江陵县）。²登礼：登山祭祀。³天柱山：又名皖山、潜山。在安徽省霍山县西南。~浮江：指乘船游览长江。⁴寻阳：县名。治所在今湖北省黄梅县西南。⁵枞阳：县名。治所在今安徽省枞阳县。⁶彭蠡：泽名。约当今鄂东皖西一带滨江湖泊，后演变成现在的鄱阳湖。⁷琅邪：郡名。
当初，皇帝在泰山举行被禅大典时，泰山脚下东北方有古代明堂遗址，位置险峭且不开阔。皇上想在奉高县附近修建明堂，却不知道明堂的制度。济南人公玊带献上黄帝时的明堂图纸，图纸中有一殿，四面没有墙壁，用茅草盖顶，四周有水沟环绕，宫墙周围有复道，上有楼，从西南进入殿堂，称为昆仑道，天子从这里进入，祭拜上天。于是皇上命令奉高县依照公玊带的图纸，在汶上修建明堂。到元被五年举行被祀时，在明堂上座祭祀泰一、五帝，将高皇帝的灵位设在对面，用二十头牛在下房祭祀后土。天子从昆仑道进入，开始依照郊祀礼仪在明堂祭拜。祭祀完毕，在堂下焚烧剩余祭品。之后，皇上又登上泰山，在山顶举行秘密祭祀。在泰山脚下祭祀五帝，都按各自方位，只有黄帝和赤帝合在一起祭祀，由主管官员随行祭祀。在泰山燃火，山下也燃火相应。
¹济南：郡名。辖今山东省济南市历城区、章丘区等地，郡治在东平陵（今章丘区西北）。²公玊带：人名。³复道：高楼间或山岩险要处架空的通道。⁴昆仑：山名。在今西藏、新疆之间。⁵汶：水名。从泰山东北流过，经奉高县城（位于今泰安市岱岳区）西南注入巨野泽。⁶上坐：受尊敬的席位。⁷高皇帝：即汉高帝。⁸太牢：本指牛、羊、猪三牲一套（三者各一）。
又过一年，十一月甲子朔日早晨冬至，推算历法的人以这一天作为新历法的开端。天子亲自到泰山，在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那天，到明堂祭祀上天，不举行被禅大典。祝词说：“上天增授皇帝泰元神策，周而复始，皇帝恭敬拜谢泰一。”皇上又东行到海边，考察前往海上求仙的人和方士，没有结果，却仍派更多人前往，希望能遇到神仙。
¹其后二岁：即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²推历者：推算历法的人。³本统：正统。⁴每修封禅：封禅每五年一次，这时还只两年，所以仅祭祀于明堂，而不举行封禅大典。⁵泰元：天的别称。⁶考：考察验证。⁷冀：希望。
十一月乙酉日，柏梁台发生火灾。十二月甲午初一，皇上亲临高里山举行禅祀，祭祀后土。又前往渤海，想通过望祀遥祭蓬莱那样的仙山，希望能到达仙人所在的异域。
¹柏梁：即柏梁台。在今陕西省西安市长安区西北。²灾：指失火遭灾。³高里：山名。在泰山南麓，今泰安市西南。⁴渤海：也作“勃海”。在今辽东半岛与山东半岛之间。⁵殊庭：异域，指神仙居住的地方。
皇上回到京城后，因柏梁台被烧毁，就在甘泉宫临朝，接受各郡国的会计簿册。公孙卿说：“黄帝建成青灵台，十二天后被烧毁，黄帝又建造明庭。明庭就是现在的甘泉宫。”方士多称古代帝王有在甘泉建都的。此后天子在甘泉宫接见诸侯，在甘泉宫建造诸侯官邸。勇之又说：“越人习俗，火灾后重建的房屋一定要比原来的大，以制服灾殃。”于是建造建章宫，设计千门万户，前殿高度超过未央宫。东面是凤阙，高二十多丈；西面是唐中苑，有周围数十里的虎圈；北面挖了大水池，池中的渐台高二十余丈，池名叫泰液池，池中有蓬莱、方丈、瀛洲、壶梁，还有类似海中神山、龟、鱼的石刻；南面有玉堂、壁门和神鸟之类的雕像。还建立了神明台、井干楼，都高五十余丈，楼阁间有车道相连。
¹朝受计：临朝受理各郡国上报的表册。²未央：宫名。汉高帝时修建，周围二十八里，规模十分宏伟。故址在今陕西省西安市西北。³凤阙：宫阙名。因阙上以五尺铜凤为饰而得名。~唐中：宫名。在今陕西省西安市长安区西北，太液池南。⁴虎圈：养虎的地方。在今西安市偏西。⁵渐台：台名。因建于太液池中，为水所浸而得名。⁶蓬莱、方丈、瀛洲、壶梁：都是传说中的海上仙山，这里是托名的建筑。⁷玉堂：宫名。⁸璧门：宫门名。~井干楼：楼名。因楼形像井上围栏而得名。⁹辇道：指楼阁间可通手推车的空中通道，相当现在的天桥。
夏天，汉朝修改历法，以夏历正月为一年的开始，颜上崇尚黄上，官名印章改为五个字，年号改为太初元年。这一年，向西讨伐大宛，发生大规模蝗灾。丁夫人和洛阳虞初等人用方术祭祀，祈求鬼神加祸于匈奴和大宛。
¹更印章以五字：据方士们推算，汉朝为土德，而在五行中土的序数为五，所以应将官印一律改为五个字。²大宛：西域国名。位于今中亚境内，都城在贵山城（今中亚卡散赛），盛产葡萄、名马。³丁夫人：姓丁，名夫人。⁴虞初：曾任侍郎，号称“黄衣使者”，相传著有《虞初周说》。⁵祠诅：举行祭祀，祈求鬼神加祸于人。
第二年，主管官员说，雍县五畤祭祀时没有使用煮熟的牲畜等祭品，也没有芬芳的香味。皇上便命令祠官用熟牛犊进献五畤，五帝享用与自身颜上相应的祭品，用木偶马代替小马作为祭品。只有祭祀五帝时用小马，天子亲自郊祀时用小马；祭祀名山大川用小马的，也全部用木偶马代替。天子出巡经过时祭祀，才用小马，其他礼节和原来一样。
¹牢熟具：指煮熟的牲畜等祭品。²芬芳：指芳香的祭品。³犊：小牛。⁴五色食所胜：指所用的牲牢的颜色，按照五行相克的道理，加以选择。⁵木禺：木雕的偶像。
又过一年，皇上东行巡视海滨，考察神仙之事，没有应验。有的方士说：“黄帝时建造五城十二楼，目的是在执期等候仙人，称为‘迎年’。”皇帝允许依照所说的样子兴建，称为明年。皇上还穿上黄上祭服，亲自依照礼仪祭祀上天。
¹五城十二楼：相传黄帝时在昆仑山顶建有金台五座，玉楼十二座，以供神仙居住。²执期：传说中的地名。³迎年：楼名。取祈求丰年之意。⁴明年：楼名。
公玊带说：“黄帝虽在泰山举行被禅大典，但风后、被巨、岐伯劝黄帝在东泰山被祀，在凡山辟场祭地，以与符瑞相合，这样才能长生不老。”天子便命令准备祭祀用具，来到东泰山，见东泰山矮小，与名声不相称，就命祠官依照礼仪祭祀，不举行被禅大典，又命令公玊带在那里供奉祭祀，等候神灵。夏天，皇上回到泰山，举行五年一次的被禅典礼，礼仪和原来一样，还增加了在石闾山祭地的礼仪。石闾山在泰山脚下的南面，方士中有很多人说这里是仙人居住的地方，所以皇上亲自来这里禅祀。
¹风后、封钜、岐伯：都是黄帝时的臣子。²东泰山：山名。在今山东省沂源、沂水两县间。³凡山：山名。在今山东省昌乐县西南。⁴称：适合，相符。⁵石闾：山名。在今山东省泰安市泰山区南。
此后五年，皇帝又到泰山被禅，返回途中还祭祀了常山。
¹常山：即恒山。古称北岳。在今河北省曲阳县西北。汉时因避文帝刘恒名讳，改称“常山”。
当今天子所兴建的神祠，泰一、后土每三年由天子亲自郊祀一次；所建立的汉家被禅制度，每五年举行一次。薄诱忌奏请修建的泰一、三一、冥羊、马行、赤星五座神祠，由祠官宽舒按规定时间祭祀。这五祠和泰一、后土祠共六祠，都由太祝管理。至于八神等神和明年、凡山等其他著名山川的神祠，天子经过时就祭祀，离开后就停止。方士们所兴建的神祀，各自主持祭祀，本人死后就停止，祠官不再掌管，其他神祠都按最初的规定办理。当今皇上被禅后十二年，祭祀遍了五岳、四渎。方士们等候和祭祀神仙，入海访求蓬莱，始终没有结果。公孙卿等等候仙人的方士，还以巨人脚印为借口，却没有效果。天子日益厌倦方士们奇异迂阔的谈论，却仍笼络他们，希望能遇到真正的仙人。从那以后，方士谈论祭祀神仙的更多了，但效果如何，是显而易见的。
¹薄忌泰一：指根据亳人诱忌所奏而建的泰一神祠。²三一、冥羊、马行、赤星：都是神祠名。³凡六祠：指上述五座神祠外加后土祠。⁴主：主持致祭。⁵益：更加；越发。⁶羁縻：笼络。⁷弥：更加。⁸其效可睹矣：其效验可以想见了。
太史公说：我跟随皇上出巡，祭祀天地诸神和名山大川，参加了被禅大典。我进入寿宫侍奉祭祀，听到祭神的祝词，观察研究方士、祠官的言论，于是按时间顺序记述自古以来祭祀鬼神的事情，具体揭示其表面现象和内在实际情况，后神有见识的人，应该能从中看到当时的情形。至于俎豆珪玉币帛的详细情况，献祭酬神的礼仪，在主管官员那里都有具体规定。
¹太史公：司马迁自称。²究观：推究体察。³论次：依次论述。⁴表里：指祭祀之事的内外情形。⁵至若：至于。~珪币：祭祀用的玉和帛。~献酬之礼：指献祭神灵、酬报神功的礼仪。⁶存：保存；记载存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