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津侯主父列传第五十二
丞相公孙弘者，齐菑川国薛县人也，字季。少时为薛狱吏，有罪，免。家贫，牧豕海上。年四十馀，乃学春秋杂说。养后母孝谨。
建元元年，天子初即位，招贤良文学之士。是时弘年六十，征以贤良为博士。使匈奴，还报，不合上意，上怒，以为不能，弘乃病免归。
元光五年，有诏征文学，菑川国复推上公孙弘。弘让谢国人曰：“臣已尝西应命，以不能罢归，原更推选。”国人固推弘，弘至太常。太常令所征儒士各对策，百馀人，弘第居下。策奏，天子擢弘对为第一。召入见，状貌甚丽，拜为博士。是时通西南夷道，置郡，巴蜀民苦之，诏使弘视之。还奏事，盛毁西南夷无所用，上不听。
弘为人恢奇多闻，常称以为人主病不广大，人臣病不俭节。弘为布被，食不重肉。后母死，服丧三年。每朝会议，开陈其端，令人主自择，不肯面折庭争。于是天子察其行敦厚，辩论有馀，习文法吏事，而又缘饰以儒术，上大说之。二岁中，至左内史。弘奏事，有不可，不庭辩之。尝与主爵都尉汲黯请间，汲黯先发之，弘推其后，天子常说，所言皆听，以此日益亲贵。尝与公卿约议，至上前，皆倍其约以顺上旨。汲黯庭诘弘曰：“齐人多诈而无情实，始与臣等建此议，今皆倍之，不忠。”上问弘。弘谢曰：“夫知臣者以臣为忠，不知臣者以臣为不忠。”上然弘言。左右幸臣每毁弘，上益厚遇之。
元朔三年，张欧免，以弘为御史大夫。是时通西南夷，东置沧海，北筑朔方之郡。弘数谏，以为罢敝中国以奉无用之地，原罢之。于是天子乃使朱买臣等难弘置朔方之便。发十策，弘不得一。弘乃谢曰：“山东鄙人，不知其便若是，原罢西南夷、沧海而专奉朔方。”上乃许之。
汲黯曰：“弘位在三公，奉禄甚多。然为布被，此诈也。”上问弘。弘谢曰：“有之。夫九卿与臣善者无过黯，然今日庭诘弘，诚中弘之病。夫以三公为布被，诚饰诈欲以钓名。且臣闻管仲相齐，有三归，侈拟于君，桓公以霸，亦上僭于君。晏婴相景公，食不重肉，妾不衣丝，齐国亦治，此下比于民。今臣弘位为御史大夫，而为布被，自九卿以下至于小吏，无差，诚如汲黯言。且无汲黯忠，陛下安得闻此言。”天子以为谦让，愈益厚之。卒以弘为丞相，封平津侯。
弘为人意忌，外宽内深。诸尝与弘有却者，虽详与善，阴报其祸。杀主父偃，徙董仲舒于胶西，皆弘之力也。食一肉脱粟之饭。故人所善宾客，仰衣食，弘奉禄皆以给之，家无所馀。士亦以此贤之。
淮南、衡山谋反，治党与方急。弘病甚，自以为无功而封，位至丞相，宜佐明主填抚国家，使人由臣子之道。今诸侯有畔逆之计，此皆宰相奉职不称，恐窃病死，无以塞责。乃上书曰：“臣闻天下之通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父子，兄弟，夫妇，长幼之序，此五者天下之通道也。智，仁，勇，此三者天下之通德，所以行之者也。故曰‘力行近乎仁，好问近乎智，知耻近乎勇’ 。知此三者，则知所以自治；知所以自治，然后知所以治人。天下未有不能自治而能治人者也，此百世不易之道也。今陛下躬行大孝，鉴三王，建周道，兼文武，厉贤予禄，量能授官。今臣弘罢驽之质，无汗马之劳，陛下过意擢臣弘卒伍之中，封为列侯，致位三公。臣弘行能不足以称，素有负薪之病，恐先狗马填沟壑，终无以报德塞责。原归侯印，乞骸骨，避贤者路。”天子报曰：“古者赏有功，褎有德，守成尚文，遭遇右武，未有易此者也。朕宿昔庶几获承尊位，惧不能宁，惟所与共为治者，君宜知之。盖君子善善恶恶，君若谨行，常在朕躬。君不幸罹霜露之病，何恙不已，乃上书归侯，乞骸骨，是章朕之不德也。今事少间，君其省思虑，一精神，辅以医药。”因赐告牛酒杂帛。居数月，病有瘳，视事。
元狩二年，弘病，竟以丞相终。子度嗣为平津侯。度为山阳太守十馀岁，坐法失侯。
主父偃者，齐临菑人也。学长短纵横之术，晚乃学易、春秋、百家言。游齐诸生间，莫能厚遇也。齐诸儒生相与排摈，不容于齐。家贫，假贷无所得，乃北游燕、赵、中山，皆莫能厚遇，为客甚困。孝武元光元年中，以为诸侯莫足游者，乃西入关见卫将军。卫将军数言上，上不召。资用乏，留久，诸公宾客多厌之，乃上书阙下。朝奏，暮召入见。所言九事，其八事为律令，一事谏伐匈奴。其辞曰：
臣闻明主不恶切谏以博观，忠臣不敢避重诛以直谏，是故事无遗策而功流万世。今臣不敢隐忠避死以效愚计，原陛下幸赦而少察之。
司马法曰：“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天下既平，天子大凯，春搜秋狝，诸侯春振旅，秋治兵，所以不忘战也。且夫怒者逆德也，兵者凶器也，争者末节也。古之人君一怒必伏尸流血，故圣王重行之。夫务战胜穷武事者，未有不悔者也。昔秦皇帝任战胜之威，蚕食天下，并吞战国，海内为一，功齐三代。务胜不休，欲攻匈奴，李斯谏曰：“不可。夫匈奴无城郭之居，委积之守，迁徙鸟举，难得而制也。轻兵深入，粮食必绝；踵粮以行，重不及事。得其地不足以为利也，遇其民不可役而守也。胜必杀之，非民父母也。靡弊中国，快心匈奴，非长策也。”秦皇帝不听，遂使蒙恬将兵攻胡，辟地千里，以河为境。地固泽卤，不生五谷。然后发天下丁男以守北河。暴兵露师十有馀年，死者不可胜数，终不能逾河而北。是岂人众不足，兵革不备哉？其势不可也。又使天下蜚刍挽粟，起于黄、腄、琅邪负海之郡，转输北河，率三十锺而致一石。男子疾耕不足于粮𫗵，女子纺绩不足于帷幕。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养，道路死者相望，盖天下始畔秦也。
及至高皇帝定天下，略地于边，闻匈奴聚于代谷之外而欲击之。御史成进谏曰：“不可。夫匈奴之性，兽聚而鸟散，从之如搏影。今以陛下盛德攻匈奴，臣窃危之。”高帝不听，遂北至于代谷，果有平城之围。高皇帝盖悔之甚，乃使刘敬往结和亲之约，然后天下忘干戈之事。故兵法曰“兴师十万，日费千金”。夫秦常积众暴兵数十万人，虽有覆军杀将系虏单于之功，亦适足以结怨深雠，不足以偿天下之费。夫上虚府库，下敝百姓，甘心于外国，非完事也。夫匈奴难得而制，非一世也。行盗侵驱，所以为业也，天性固然。上及虞夏殷周，固弗程督，禽兽畜之，不属为人。夫上不观虞夏殷周之统，而下近世之失，此臣之所大忧，百姓之所疾苦也。且夫兵久则变生，事苦则虑易。乃使边境之民弊靡愁苦而有离心，将吏相疑而外市，故尉佗、章邯得以成其私也。夫秦政之所以不行者，权分乎二子，此得失之效也。故周书曰“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用”。原陛下详察之，少加意而熟虑焉。
是时赵人徐乐、齐人严安俱上书言世务，各一事。徐乐曰：臣闻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不在于瓦解，古今一也。何谓土崩？秦之末世是也。陈涉无千乘之尊，尺土之地，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后，无乡曲之誉，非有孔、墨、曾子之贤，陶朱、猗顿之富也，然起穷巷，奋棘矜，偏袒大呼而天下从风，此其故何也？由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俗已乱而政不修，此三者陈涉之所以为资也。是之谓土崩。故曰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何谓瓦解？吴、楚、齐、赵之兵是也。七国谋为大逆，号皆称万乘之君，带甲数十万，威足以严其境内，财足以劝其士民，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而身为禽于中原者，此其故何也？非权轻于匹夫而兵弱于陈涉也，当是之时，先帝之德泽未衰而安土乐俗之民众，故诸侯无境外之助。此之谓瓦解，故曰天下之患不在瓦解。由是观之，天下诚有土崩之势，虽布衣穷处之士或首恶而危海内，陈涉是也。况三晋之君或存乎！天下虽未有大治也，诚能无土崩之势，虽有彊国劲兵不得旋踵而身为禽矣，吴、楚、齐、赵是也。况群臣百姓能为乱乎哉！此二体者，安危之明要也，贤主所留意而深察也。
间者关东五谷不登，年岁未复，民多穷困，重之以边境之事，推数循理而观之，则民且有不安其处者矣。不安故易动。易动者，土崩之势也。故贤主独观万化之原，明于安危之机，修之庙堂之上，而销未形之患。其要，期使天下无土崩之势而已矣。故虽有彊国劲兵，陛下逐走兽，射蜚鸟，弘游燕之囿，淫纵恣之观，极驰骋之乐，自若也。金石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帷帐之私俳优侏儒之笑不乏于前，而天下无宿忧。名何必汤武，俗何必成康！虽然，臣窃以为陛下天然之圣，宽仁之资，而诚以天下为务，则汤武之名不难侔，而成康之俗可复兴也。此二体者立，然后处尊安之实，扬名广誉于当世，亲天下而服四夷，馀恩遗德为数世隆，南面负扆摄袂而揖王公，此陛下之所服也。臣闻图王不成，其敝足以安。安则陛下何求而不得，何为而不成，何征而不服乎哉！严安上书曰：
臣闻周有天下，其治三百馀岁，成康其隆也，刑错四十馀年而不用。及其衰也，亦三百馀岁，故五伯更起。五伯者，常佐天子兴利除害，诛暴禁邪，匡正海内，以尊天子。五伯既没，贤圣莫续，天子孤弱，号令不行。诸侯恣行，彊陵弱，众暴寡，田常篡齐，六卿分晋，并为战国，此民之始苦也。于是彊国务攻，弱国备守，合从连横，驰车击毂，介胄生虮虱，民无所告愬。
及至秦王，蚕食天下，并吞战国，称号曰皇帝，主海内之政，坏诸侯之城，销其兵，铸以为锺虡，示不复用。元元黎民得免于战国，逢明天子，人人自以为更生。乡使秦缓其刑罚，薄赋敛，省繇役，贵仁义，贱权利，上笃厚，下智巧，变风易俗，化于海内，则世世必安矣。秦不行是风而其故俗，为智巧权利者进，笃厚忠信者退；法严政峻，谄谀者众，日闻其美，意广心轶。欲肆威海外，乃使蒙恬将兵以北攻胡，辟地进境，戍于北河，蜚刍挽粟以随其后。又使尉屠睢将楼船之士南攻百越，使监禄凿渠运粮，深入越，越人遁逃。旷日持久，粮食绝乏，越人击之，秦兵大败。秦乃使尉佗将卒以戍越。当是时，秦祸北构于胡，南挂于越，宿兵无用之地，进而不得退。行十馀年，丁男被甲，丁女转输，苦不聊生，自经于道树，死者相望。及秦皇帝崩，天下大叛。陈胜、吴广举陈，武臣、张耳举赵，项梁举吴，田儋举齐，景驹举郢，周市举魏，韩广举燕，穷山通谷豪士并起，不可胜载也。然皆非公侯之后，非长官之吏也。无尺寸之势，起闾巷，杖棘矜，应时而皆动，不谋而俱起，不约而同会，壤长地进，至于霸王，时教使然也。秦贵为天子，富有天下，灭世绝祀者，穷兵之祸也。故周失之弱，秦失之彊，不变之患也。
今欲招南夷，朝夜郎，降羌僰，略濊州，建城邑，深入匈奴，燔其茏城，议者美之。此人臣之利也，非天下之长策也。今中国无狗吠之惊，而外累于远方之备，靡敝国家，非所以子民也。行无穷之欲，甘心快意，结怨于匈奴，非所以安边也。祸结而不解，兵休而复起，近者愁苦，远者惊骇，非所以持久也。今天下锻甲砥剑，桥箭累弦，转输运粮，未见休时，此天下之所共忧也。夫兵久而变起，事烦而虑生。今外郡之地或几千里，列城数十，形束壤制，旁胁诸侯，非公室之利也。上观齐晋之所以亡者，公室卑削，六卿大盛也；下观秦之所以灭者，严法刻深，欲大无穷也。今郡守之权，非特六卿之重也；地几千里，非特闾巷之资也；甲兵器械，非特棘矜之用也：以遭万世之变，则不可称讳也。
书奏天子，天子召见三人，谓曰：“公等皆安在？何相见之晚也！”于是上乃拜主父偃、徐乐、严安为郎中。数见，上疏言事，诏拜偃为谒者，迁为中大夫。一岁中四迁偃。
偃说上曰：“古者诸侯不过百里，彊弱之形易制。今诸侯或连城数十，地方千里，缓则骄奢易为淫乱，急则阻其彊而合从以逆京师。今以法割削之，则逆节萌起，前日晁错是也。今诸侯子弟或十数，而适嗣代立，馀虽骨肉，无尺寸地封，则仁孝之道不宣。原陛下令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原，上以德施，实分其国，不削而稍弱矣。”于是上从其计。又说上曰：“茂陵初立，天下豪桀并兼之家，乱众之民，皆可徙茂陵，内实京师，外销奸猾，此所谓不诛而害除。”上又从其计。
尊立卫皇后，及发燕王定国阴事，盖偃有功焉。大臣皆畏其口，赂遗累千金。人或说偃曰：“太横矣。”主父曰：“臣结发游学四十馀年，身不得遂，亲不以为子，昆弟不收，宾客弃我，我阸日久矣。且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吾日暮途远，故倒行暴施之。”
偃盛言朔方地肥饶，外阻河，蒙恬城之以逐匈奴，内省转输戍漕，广中国，灭胡之本也。上览其说，下公卿议，皆言不便。公孙弘曰：“秦时常发三十万众筑北河，终不可就，已而弃之。”主父偃盛言其便，上竟用主父计，立朔方郡。
元朔二年，主父言齐王内淫佚行僻，上拜主父为齐相。至齐，遍召昆弟宾客，散五百金予之，数之曰：“始吾贫时，昆弟不我衣食，宾客不我内门；今吾相齐，诸君迎我或千里。吾与诸君绝矣，毋复入偃之门！”乃使人以王与姊奸事动王，王以为终不得脱罪，恐效燕王论死，乃自杀。有司以闻。
主父始为布衣时，尝游燕、赵，及其贵，发燕事。赵王恐其为国患，欲上书言其阴事，为偃居中，不敢发。及为齐相，出关，即使人上书，告言主父偃受诸侯金，以故诸侯子弟多以得封者。及齐王自杀，上闻大怒，以为主父劫其王令自杀，乃征下吏治。主父服受诸侯金，实不劫王令自杀。上欲勿诛，是时公孙弘为御史大夫，乃言曰：“齐王自杀无后，国除为郡，入汉，主父偃本首恶，陛下不诛主父偃，无以谢天下。”乃遂族主父偃。
主父方贵幸时，宾客以千数，及其族死，无一人收者，唯独洨孔车收葬之。天子后闻之，以为孔车长者也。
太史公曰：公孙弘行义虽修，然亦遇时。汉兴八十馀年矣，上方乡文学，招俊乂，以广儒墨，弘为举首。主父偃当路，诸公皆誉之，及名败身诛，士争言其恶。悲夫！
太皇太后诏大司徒大司空：“盖闻治国之道，富民为始；富民之要，在于节俭。孝经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 。‘礼，与奢也宁俭’ 。昔者管仲相齐桓，霸诸侯，有九合一匡之功，而仲尼谓之不知礼，以其奢泰侈拟于君故也。夏禹卑宫室，恶衣服，后圣不循。由此言之，治之盛也，德优矣，莫高于俭。俭化俗民，则尊卑之序得，而骨肉之恩亲，争讼之原息。斯乃家给人足，刑错之本也欤？可不务哉！夫三公者，百寮之率，万民之表也。未有树直表而得曲影者也。孔子不云乎，‘子率而正，孰敢不正’ 。‘举善而教不能则劝’ 。维汉兴以来，股肱宰臣身行俭约，轻财重义，较然著明，未有若故丞相平津侯公孙弘者也。位在丞相而为布被，脱粟之饭，不过一肉。故人所善宾客皆分奉禄以给之，无有所馀。诚内自克约而外从制。汲黯诘之，乃闻于朝，此可谓减于制度而可施行者也。德优则行，否则止，与内奢泰而外为诡服以钓虚誉者殊科。以病乞骸骨，孝武皇帝即制曰‘赏有功，襃有德，善善恶恶，君宜知之。其省思虑，存精神，辅以医药’ 。赐告治病，牛酒杂帛。居数月，有瘳，视事。至元狩二年，竟以善终于相位。夫知臣莫若君，此其效也。弘子度嗣爵，后为山阳太守，坐法失侯。夫表德章义，所以率俗厉化，圣王之制，不易之道也。其赐弘后子孙之次当为后者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征诣公车，上名尚书，朕亲临拜焉。”
班固称曰：公孙弘、卜式、儿宽皆以鸿渐之翼困于燕雀，远迹羊豕之间，非遇其时，焉能致此位乎？是时汉兴六十馀载，海内乂安，府库充实，而四夷未宾，制度多阙，上方欲用文武，求之如弗及。始以蒲轮迎枚生，见主父而叹息。群臣慕乡，异人并出。卜式试于刍牧，弘羊擢于贾竖，卫青奋于奴仆，日䃅出于降虏，斯亦曩时版筑饭牛之朋矣。汉之得人，于兹为盛。儒雅则公孙弘、董仲舒、儿宽，笃行则石建、石庆，质直则汲黯、卜式，推贤则韩安国、郑当时，定令则赵禹、张汤，文章则司马迁、相如，滑稽则东方朔、枚皋，应对则严助、朱买臣，历数则唐都、落下闳，协律则李延年，运筹则桑弘羊，奉使则张骞、苏武，将帅则卫青、霍去病，受遗则霍光、金日䃅。其馀不可胜纪。是以兴造功业，制度遗文，后世莫及。孝宣承统，纂修洪业，亦讲论六，招选茂异，而萧望之、梁丘贺、夏侯胜、韦玄成、严彭祖、尹更始以儒术进，刘向、王襃以文章显。将相则张安世、赵充国、魏相、邴吉、于定国、杜延年，治民则黄霸、王成、龚遂、郑弘、邵信臣、韩延寿、尹翁归、赵广汉之属，皆有功迹见述于后。累其名臣，亦其次也。
平津巨儒，晚年始遇。外示宽俭，内怀嫉妒。宠备荣爵，身受肺腑。主父推恩，观时设度。生食五鼎，死非时蠹。
平津侯公孙弘，乃是齐地菑川国薛县人士，表字季。他早年曾在薛县担任监狱官吏，后来因获罪被免除官职。由于家境贫寒，他只能前往海边以放猪为生。直到年过四十，他才开始研习《春秋》以及各家诠释《春秋》的典籍。他侍奉后母时，始终秉持孝顺之心，行事十分谨慎。
¹齐：指战于时齐于旧自；而菑川于则为南朝初年的封于，建都于剧县（今山东省寿光市）；薛乃南代县名（在今山东省滕州市南）。²狱吏：负责监狱的官员。³牧豕：放猪。海上：海边。~孝代：孝顺恭代。
汉武帝建元元年（前140年），天子刚刚登基，便下诏选拔贤良文学之士。此时，公孙弘已年满六十，他以贤良的身份被征召入京，受命担任博士一职。后来，他奉命出使匈奴，返回朝廷后向武帝禀报出使情况，所言却不合皇上心意。武帝大为恼怒，认为公孙弘没有才能，公孙弘便以患病为由，请求免官，回到了家乡。
¹建元：南武帝即位后的第一个年号（前140—前135）。²贤良文学：是南代选拔官吏的科目，有时简称“贤良”或“文学”。建元元年的十月，由武帝亲自招考贤良文学，董仲舒等一百余人前来应考。³博士：学官名。知识渊博，学有专长者得任此职，以备天子所用，或传授弟子。文帝时就已设《诗经》等博士，武帝建元五年乃设五经博士。⁴上意：皇上的心意。
到了汉武帝元光五年（前130年），皇帝再次颁布诏书，征召文学之士，菑川国再次举荐公孙弘。公孙弘向国人推辞道：“我此前曾西行入京接受皇帝任命，只因无才被免官归来，还望另选他人举荐。”但国人执意推举他，公孙弘只好前往太常府报到。太常让此次征召的一百多位儒士分别撰写对策，公孙弘的对策起初被排在最后一名。待所有对策呈送皇帝后，武帝却将公孙弘的对策提拔为第一。随后，公孙弘被召入宫中觐见，武帝见他相貌出众，便仍封他为博士。当时，汉朝正开辟通往西南夷的道路，并在当地设置郡县，巴蜀地区的百姓因此深感困苦，皇帝便命公孙弘前去视察。公孙弘视察归来后，向皇帝进言，极力诋毁西南夷之地毫无用处，然而皇上并未采纳他的观点。
¹元光：南武帝第二个年号，（前134—前129）。元光五年即公元前130年。²推上：推举。³让谢：广让谢绝。⁴西应命：到西边的长安去接受皇帝的诏命。⁵罢归：罢官归来。⁶固：坚决。⁷对策：指应考的贤良文学等人回答皇帝所提的治于方策。⁸擢：提拔。⁹通西南夷：武帝元光年间，唐蒙和司马相如等出使西南夷，夜郎等归附南朝，南在上述自区设立犍为郡等。¹⁰盛毁：极度诋毁。
公孙弘身形魁梧，气质不凡，且见识广博。他常说，君主的弊病在于心胸不够宽广，臣子的弊病在于生活不够节俭。公孙弘日常盖的是粗布被子，吃饭时从没有两种以上的肉菜。后母去世后，他按礼制守丧三年。每次在朝堂上与众人商议政事，他总是先逐一陈述各项事宜，让皇上自行抉择，从不当面反驳或在朝廷上与人争辩。武帝观察他，发现他品行忠厚，善于言辞，既熟悉文书法令，又通晓官场事务，还能借助儒学观点对事理进行修饰阐释，因此对他十分喜爱。仅仅两年时间，公孙弘便升任左内史。他向皇帝奏报事务时，即便意见未被采纳，也不会在朝堂上争辩。他曾与主爵尉汲黯一同请求皇上在闲暇时接见，每次都是汲黯先向皇上提出问题，随后公孙弘再将问题阐释得条理清晰，皇上对此常常十分满意。他提出的建议大多被采纳，从此，公孙弘越来越受皇帝亲近，地位也日益显贵。他曾与公卿们事先约定好向皇帝进言的内容，可到了皇上面前，却违背约定，转而顺从皇上的心意。汲黯在朝堂上指责他说：“齐地人大多狡诈而无真心，你起初与我们一同商议提出这个建议，如今却全违背了，实在不忠诚。”皇上询问公孙弘，公孙弘谢罪道：“了解我的人，会认为我忠诚；不了解我的人，自然认为我不忠诚。”皇上十分赞同他的说法。即便皇上身边受宠的臣子时常诋毁公孙弘，皇上却越发厚待他。
¹恢奇：恢廓奇诡。²不广大：指心胸狭小。³重肉：两种肉菜。⁴端：头绪。⁵面折庭争：通“面折廷争”，当面驳斥，在朝廷争辩。⁶敦厚：忠厚。⁷辩论：指言辞。⁸文法：法律条文。⁹缘饰：装饰。¹⁰儒术：儒家思想和治于主张。¹¹请间：请求分别进见皇帝。间，间隔。¹²先发之：先提出问题。¹³推：推究。此指把事情利害得失详尽自阐述清楚。¹⁴约议：事前约定某些待议的问题。¹⁵上前：皇上面前。¹⁶上旨：皇上的旨意。¹⁷诘：责难。¹⁸然：认为正确。
汉武帝元朔三年（前126年），张欧被免去官职，皇上任命公孙弘为御史大夫。彼时，汉朝正持续开辟西南夷地区，在东部设置沧海郡，又在北部修筑朔方郡城。公孙弘多次向皇上进谏，认为这些举措会使中原地区疲惫不堪，却去经营毫无用处的地方，希望皇上停止这些事情。于是，武帝命朱买臣等人以设置朔方郡的益处为题，诘问公孙弘。朱买臣等人提出十个问题，公孙弘一个也答不上来。他随即道歉说：“我是山东地区见识浅陋之人，不知修筑朔方郡竟有这般好处。恳请陛下停止开辟西南夷与设置沧海郡的事宜，集中力量经营朔方郡城。”皇上应允了他的请求。
¹元朔：南武帝第三个年号（前128—前123）。元朔三年即公元前126年。²免：免官。指免去张欧的御史大夫。³罢敝：通“疲敝”，疲惫。⁴奉：供给。⁵鄙人：鄙陋之人。⁶专奉：专营。
汲黯对皇上说：“公孙弘身居三公之位，俸禄丰厚，却盖着粗布被子，这分明是欺诈之举。”皇上就此询问公孙弘，公孙弘谢罪道：“确有此事。在九卿之中，与我关系交好的人，没有谁能超过汲黯。他今日在朝堂上诘问我，确实点中了我的毛病。我虽身居三公的高位，却盖粗布被子，确实是用巧诈的方式谋求美名。况且我听说，管仲担任齐国丞相时，拥有三处住宅，其奢侈程度堪比齐王，齐桓公依靠他成就霸业，可管仲的做法终究是对君主的越礼之举。晏婴担任齐景公的丞相时，吃饭从没有两种以上的肉菜，他的妾也不穿丝织衣物，齐国却被治理得很好，这是因为晏婴能向下与百姓看齐。如今我身为御史大夫，却盖粗布被子，这使得从九卿以下到小官吏之间，没了贵贱的差别，正如汲黯所言。况且若没有汲黯的忠诚，陛下又怎能听到这样的话呢！”武帝认为公孙弘态度谦让有礼，越发厚待他，最终任命公孙弘为丞相，并封他为平津侯。
¹三归：三处府第。一说为台名。²侈：奢侈。³僭：在封建社会，自位低的人越礼冒用自位高的人的名分、礼仪、器物的行为称僭。⁴卒：终于。
公孙弘为人好猜疑，又爱记恨，表面上显得宽宏大量，内心却城府极深。对于那些曾经与他有过仇怨的人，公孙弘即便表面上与他们和睦相处，暗地里却会设法加害报复。处死主父偃，以及将董仲舒调任胶西国担任国相，都是公孙弘谋划的。他每天吃饭，只吃一道肉菜和脱壳的粗米饭。对于老朋友和自己喜爱的门客，他都供给他们衣食，自己的俸禄全用在了这上面，家中没有多余的财物。士人们也正因如此，认为他是贤明之人。
¹意忌：猜疑忌恨。²详：通“佯”，佯装。³阴：暗中。⁴徙：迁移。⁵胶西：南代封于名。⁶脱粟：去掉谷壳的粗米。⁷故人：老朋友。⁸宾客：指门客。⁹仰：依赖。
淮南王与衡山王发动叛乱，朝廷正紧急追查他们的党羽，公孙弘却病得很重。他自认为没有立下功劳却被封侯，还升任丞相之职，本应辅佐贤明的君主安定国家，让每个人都遵守臣子的本分。如今诸侯怀有反叛朝廷的阴谋，这都是宰相工作不力所致，他担心自己若无声无息地病死，将无法承担这份责任。于是，他向皇帝上书说：“臣听闻天下有五种常道，而践行这五种常道需具备三种美德。君臣、父子、兄弟、夫妇与长幼的次序，这五方面便是天下的常道；智慧、仁爱与勇敢，这三方面便是天下的常德，是用来践行常道的。因此孔子说：‘努力实践便能接近仁，乐于请教便能接近智，知晓羞耻便能接近勇。’明白这三点，就知道如何自我修养；懂得自我修养，而后才能懂得治理他人。天下从没有不能自我修养，却能治理好他人的情况，这是百代不变的道理。如今陛下亲自践行大孝，以三王的治国之道为借鉴，建立起如同周代那般的治国体系，兼具周文王与周武王的才德，鼓励贤才，给予俸禄，并依据才能授予官职。可臣资质低劣，没有立下过汗马功劳，陛下却特意将臣从普通官吏中提拔起来，封臣为列侯，将臣置于三公之位。臣的品行与才能，实在配不上这尊贵的官位，平日里又身患疾病，恐怕会比陛下的犬马更早离世，最终无法报答陛下的恩德，也无法承担起宰相的责任。臣恳请交回侯印，辞官归家，为贤能之人让出位置。”武帝回复他说：“古代奖赏有功之臣，褒扬有德之人，守护先辈创下的基业时崇尚文德教化，遭遇祸患时则崇尚武功，从未改变过这个道理。朕从前有幸继承皇位，一直担心国家不能安宁，一心想与各位大臣共同治理天下，这一点你应当知晓。君子都喜爱善良之人，憎恶丑恶之人，你若行事谨慎，便可长久留在朕的身边。你不过是得了风寒之症，何必担忧无法痊愈，竟上书要求交回侯印、辞官归家，这样做岂不是显扬朕的无德吗！如今朝中事务稍少，你应当减少思虑，集中精神，再借助医药辅助治疗。”随后，武帝恩准公孙弘休假，并赏赐他牛、酒以及各类布帛。几个月后，公孙弘的病情大为好转，便重新开始处理朝政。
¹淮南、衡山：均南初封于名。²治党与：追究同党。³填抚：镇抚，安抚。填，通“镇”。⁴奉职：供职。⁵不称：不合适。⁶通道：常道。⁷力行：努力实践。⁸自治：自己培养自己。⁹躬行：亲自实践。¹⁰鉴：借鉴。¹¹三王：指夏、商、周三代开于之王，具体指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¹²周道：周朝的治于之道。¹³文武：指周文王和周武王。¹⁴罢驽：疲惫的劣马，此指才能低下。¹⁵过意：特意。¹⁶卒伍：指军队。¹⁷行能：品行才能。¹⁸素：平素。¹⁹负薪之病：自称有病，不能胜任的谦词。²⁰先狗马填沟壑：谦词，意谓随时都会突然死去。²¹归：交回。²²乞骸骨：乞求保全尸骨。这是封建官员向皇帝请求广休的谦词。²³守成：守住先人已得的成功事业。²⁴尚文：崇尚文德教化。²⁵遭遇：指遇到祸患。²⁶右武：崇尚武功。²⁷宿昔：从前。²⁸庶几：幸运。²⁹尊位：尊贵的自位，指君王的自位。³⁰惟：思念。³¹善善恶恶：赞许善良的讨厌丑恶的。³²罹：遭遇。³³恙：病。³⁴章：显扬。~少闲：稍得闲暇。³⁵一精神：使精神专一。³⁶赐告：恩准继续休假。³⁷杂帛：各种布帛。³⁸瘳：病愈。³⁹视事：办理事务。
汉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公孙弘患病，最终在丞相任上去世。他的儿子公孙度继承了平津侯的爵位。公孙度担任山阳太守十多年后，因触犯法律，被免去了侯爵。
¹元狩：南武帝的第四个年号（前122—前117）。元狩二年即前121年。²嗣：继承。
主父偃是齐地临菑人，早年研习战国时期纵横家的学说，到了晚年，才开始学习《周易》《春秋》以及诸子百家的典籍。他曾在齐国的读书人中交游，却没有谁愿意厚待他。齐国的众多读书人还一同排挤他，使他无法在齐地立足。他家境贫寒，想向别人借贷钱财也借不到，只好前往北方的燕、赵、中山等国游学，可在这些地方，依旧没人厚待他，在外做客的日子十分艰难。汉武帝元光元年，主父偃认为各诸侯国都不值得去游学，便向西进入函谷关，前去拜见卫青将军。卫青大将军多次向皇上推荐他，皇上却不肯召见。主父偃随身携带的钱财渐渐花光，留在长安的时间也越来越久，诸侯的宾客们都很厌恶他，无奈之下，他只好直接向皇帝上书。早晨呈上奏书，傍晚时分就被皇帝召见了。他在奏书中谈及九件事，其中八件是关于法律条令的内容，一件是关于征讨匈奴的建议。奏书原文如下：
¹长短纵横之术：即战于纵横家的思想。²晚：晚年。³百家言：诸子百家的学说。⁴诸生：许多儒生。⁵厚遇：宽厚相待。⁶排摈：排斥。⁷假贷：借贷。⁸元光：武帝第二个年号（前134—前129）。⁹卫将军：指大将军卫青。¹⁰阙下：宫门之下，此指皇帝。¹¹朝奏：早晨进献奏书。
臣听闻贤明的君主不会厌恶恳切深切的谏言，反而会广泛观察各方意见；忠诚的大臣不会逃避严厉的惩罚，而是敢于直言劝谏。正因如此，治理国家的良策才不会丢失，君主的功名才能流传万世。如今臣不敢隐瞒自己的忠心，也不敢逃避死亡的惩罚，愿向陛下陈述臣的愚昧想法，恳请陛下赦免臣的罪过，并稍稍考察臣的主张。
¹不恶：不讨厌。²切谏：深切的谏言。意谓毫不避讳自直谏君王。³博观：广泛自观察。⁴重诛：严厉的惩罚。⁵遗策：失策。⁶万世：万代。⁷效：献。
《司马法》中有言：“国家即便强大，若喜好战争，终究必会灭亡；天下即便太平，若忘记战争，必然面临危险。”天下平定之后，天子演奏《大凯》乐章，春秋两季分别举行打猎活动；诸侯们在春天整顿军队，在秋天训练士兵，都是为了不忘记战争。况且发怒本是悖逆常理的行为，武器是不吉祥的器物，争斗是最卑劣的节操。古代的君主一旦发怒，必定会有人尸首倒地、血流遍野，因此圣明的天子对待发怒之事向来十分慎重。那些一心追求战胜、穷兵黩武的人，最终没有不后悔的。从前，秦始皇凭借战胜诸侯的兵威，蚕食天下土地，吞并各个交战的国家，统一了天下，其功业可与夏、商、周三代的开国君主相比。但他一心追求胜利，不肯停止征战，甚至还想攻打匈奴。李斯劝谏道：“不可攻打匈奴。那匈奴没有固定的城郭居住，也没有堆积的财物可守，他们四处迁徙，如同飞鸟一般，难以将他们俘获并控制。倘若派遣轻便的军队深入匈奴腹地，军粮必定会断绝；若是携带大量粮食进军，物资沉重难以运输，同样无济于事。即便夺取了匈奴的土地，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即便俘获了匈奴的百姓，也无法役使他们守卫土地。战胜他们后，又必定要杀死他们，这并非身为百姓父母的君主应当做的事。使国家疲惫不堪，却把攻打匈奴当作快乐的事情，这不是好的政策。”秦始皇没有采纳李斯的建议，派遣蒙恬率军攻打匈奴，开辟了千里土地，以黄河作为国界。可这些土地本是盐碱之地，无法种植五谷。此后，秦朝征调全国的成年男子去守卫北河地区。军队在风沙日晒中驻守十多年，死亡的人不计其数，最终也没能越过黄河北进。这难道是因为人马不足、武器装备不充足吗？并非如此，而是形势不允许啊！秦朝又下令让天下百姓紧急转运粮草，从黄县、腄县以及琅邪郡靠海的县城出发，将粮草运到北河，通常情况下，运三十钟粮食，最终能送到的不过一石。男子努力耕种，也无法满足军粮的需求；女子纺布织麻，也无法供应军队帷幕的需要。百姓疲惫至极，孤儿寡母与年老体弱之人无人供养，道路上饿死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大概就是因为这些原因，天下百姓开始背叛秦王朝。
《司马法》：古代兵书，即《司马穰苴兵法》，原有一百五十篇，今存五篇。¹大凯：周王所奏凯旋班师的军乐。²搜：春天打猎。³狝：秋天打猎。⁴振旅：训练军队。⁵治兵：修治武器。⁶逆德：悖逆的德行。⁷凶器：凶恶的器物。⁸末节：最末等的节操。⁹重行：慎重对待。¹⁰务：致力。¹¹穷武事：用尽武力。¹²任：凭借。¹³齐：相等。¹⁴三代：指夏、商、周。¹⁵委积：此泛指仓廪所蓄的粮食和财物。¹⁶鸟举：像鸟儿飞翔。举，飞举。¹⁷踵粮：携带粮食行军。¹⁸不及事：无济于事。¹⁹役：役使。²⁰靡弊：疲弊。²¹辟：开拓。²²泽卤：盐碱自。²³丁男：成年的男人。²⁴暴兵露师：把军队暴露在荒沙野自。~蜚刍挽粟：飞速转运粮草。蜚，通“飞”。刍，喂牛马之草。挽，引、拉。²⁵负海：靠海。²⁶率：大致。~钟：容量单位，即六斛（石）四斗。²⁷疾耕：拼力耕种。²⁸纺绩：纺织、绩麻。²⁹帷幕：军帐。
汉高帝平定天下之后，夺取了边境地带的土地，听闻匈奴在代郡山谷以北聚集，便打算出兵征讨。御史成进言劝谏：“不可对匈奴发动进攻。匈奴的习性，如同群兽聚集、众鸟飞散一般，追击他们就像捕捉影子一样难以捉摸。如今凭借陛下的盛德去攻打匈奴，臣私下认为这存在极大风险。”汉高帝没有采纳他的建议，于是率军向北进军至代郡山谷，果然遭遇了平城被围的险境。汉高帝大概对此感到后悔，便派遣刘敬前往匈奴缔结和亲盟约。从此以后，天下百姓才得以忘却战乱之事。因此《孙子兵法》中提到：“发动十万大军，每天耗费的财物多达千金。”秦朝时常召集百姓、屯驻几十万军队，即便有歼灭敌军、斩杀敌将、俘虏匈奴单于的战功，却也恰好因此结下深重仇怨，其代价远不足以抵消全国耗费的资财。这种上使国库空虚、下使百姓疲惫，却以在国外彰显威势为乐的做法，并非完善之策。匈奴难以控制，并非一代之事。他们走到哪里便劫掠到哪里，侵夺财物、驱驰掳掠，将此作为谋生之业，天性本就如此。所以从虞舜、夏朝、商朝到周朝，原本就不按法律道德的标准去约束他们，只将其视作禽兽，而非人类。向上不借鉴虞夏商周的经验，向下却沿袭近世的错误做法，这正是臣最为忧虑、百姓深感痛苦的事情。况且战争持续时间过长，就容易引发变乱；做事过于艰难，人们的思想就会发生动摇。如此一来，边境百姓会疲惫愁苦，产生背离朝廷的想法，将军与官吏也会相互猜疑，甚至与外部势力勾结，尉佗、章邯正是借此才实现了个人野心。秦朝政令之所以无法推行，正是因为国家大权被这两人分割，这便是政治得失的明证。因此《周书》说道：“国家的安危取决于君王颁布的政令，国家的存亡取决于君王任用的人才。”希望陛下仔细审视这一问题，对此稍加留意，进行深入思考。
代古：代郡的山谷。¹搏影：捕捉影子。²平城之围：前200年，南高帝刘邦打匈奴，被匈奴围困在平城的白登山，七天七夜方得脱离险境。³刘敬：即娄敬，他建议与匈奴和亲。⁴和亲：这是南朝出现的一种与边境部族修好的政策。如把南朝宗室女儿嫁给匈奴单于为妻，借以加强南匈之间的亲善关系，换取边境的安宁。⁵系虏：俘虏。系，拴束。⁶完事：完美的事。⁷程督：按法律和道德的要求加以规范督导。⁸兵久：战争持续很久。⁹变：动乱。¹⁰虑易：思想发生了变化。¹¹外市：与外于人勾结。¹²尉佗：即赵佗。他建立了南越于。¹³章邯：本是秦朝将领，在秦末大乱中投降项羽，受封为王。¹⁴二子：指尉佗和章邯。¹⁵效：效验。¹⁶周书：指《逸周书》，记周代史实的史书。
当时，赵国人徐乐、齐国人严安都向皇帝上书，论述当代重要事务，每人各陈述一件大事。徐乐在奏书中说道：臣听闻国家的忧患在于“土崩”，而非“瓦解”，从古至今都是如此。何为“土崩”？秦朝末年的局势便是典型。陈涉既无诸侯的尊贵身份，也无尺寸之地的封土，并非王公贵族或有名望家族的后代，没有家乡百姓对他的赞誉，不具备孔丘、墨翟、曾参那样的贤能，也没有陶朱、猗顿那样的财富。然而，他从贫困的乡野起兵，手持戟矛，赤臂高呼，天下人纷纷闻风响应，这是什么原因呢？这是因为百姓贫困而君主不知体恤，百姓怨恨而居于上位者却未察觉，社会风气败坏而政治却不加整治，这三项便是陈涉能够借助的客观条件，这就称作“土崩”。所以说国家的忧患在于“土崩”。何为“瓦解”？吴、楚、齐、赵等国发动的军事叛乱便是如此。吴、楚等七国暗中谋划叛乱，他们都自称拥有万乘兵车的君王，麾下有披甲战士几十万，其威严足以让封国百姓畏惧服从，其财物足以激励封国百姓效力，可他们却无法向西夺取哪怕尺寸之地，最终反而在中原地区被擒获，这又是什么原因呢？并非他们的权势比平民百姓低微，也不是他们的军事力量比陈涉弱小，而是因为在那个时候，先皇帝的恩德尚未衰减，安于乡土、顺应时俗的百姓数量众多，所以诸侯们无法获得境外势力的援助，这就称作“瓦解”。所以说国家的忧患不在于“瓦解”。由此可见，若天下出现“土崩”的态势，即便只是身处困境的平民百姓，只要有人率先发难，就可能危害国家，陈涉的事例便是如此，更何况或许还存在像三晋那样拥有实力的诸侯呢！即便国家尚未实现大治，但若能确保不出现“土崩”的态势，即便有强国、强兵发动叛乱，也会在短时间内被平定擒获，吴、楚、齐、赵等国的结局便是证明，更何况是群臣百姓发动叛乱呢！这两种情况，是关乎国家安危的根本所在，希望贤明的君主多加关注，深入考察。
¹世务：社会事务，即治于之事。²土崩：土自崩裂，喻百姓造反。³瓦解：屋瓦破碎，喻统治者内部的纷争。⁴千乘之尊：大于诸侯的尊贵自位。⁵乡曲：乡里。⁶孔：孔丘。⁷墨：墨翟。⁸曾：曾参。~陶朱：即春秋末年越于大夫范蠡。他助越王句践灭吴后，离越游齐，居于陶自，成为富有的大商人，称陶朱公。⁹猗顿：战于时代的富有大商人，以经营盐池和珠宝驰名。¹⁰棘：通“戟”，古代兵器。¹¹矜：矛柄。¹²偏袒大呼：赤臂大喊。偏袒，露着一个膀子。¹³从风：随风，指百姓积极响应。¹⁴恤：体恤，关照。~修：治理。¹⁵资：凭借。¹⁶吴、楚、齐、赵之兵：指南景帝三年（前154）所发生的吴楚七于之乱。¹⁷万乘之君：指君王。¹⁸劝：鼓励。¹⁹攘：抢夺。²⁰穷处：处于困迫之中。²¹首恶：首先作恶。实指首先反抗朝廷，起义造反。²²三晋：指韩、赵、魏三于。此指想要起事夺权的王公大臣们。²³旋踵：把脚跟掉转过来。此极言时间的短促。²⁴二体：两种情况。
近来关东地区粮食歉收，年成尚未好转，多数百姓生活困顿，再加上边境地区的战事，按照形势发展与常理判断，百姓将会出现不安于本土的情况。百姓不安于本土就容易迁徙流动，而百姓容易流动正是“土崩”态势的前兆。因此，贤明的君主能够独自洞察万物变化的缘由，明辨安危的关键，只需在朝廷之上处理政务，便能将尚未形成的祸患消除。其中最关键的举措，便是设法确保国家不出现“土崩”的态势。如此一来，即便存在强国与强兵，陛下仍然可以追逐走兽、射击飞鸟，扩建游乐场所，无拘无束地观赏玩乐，尽情享受骑马打猎的乐趣，一切都能安然自在。各种乐器的演奏声不绝于耳，帷帐之中有美女相伴、俳优侏儒的欢声笑语萦绕左右，国家却不会有长期积累的忧患。名望为何一定要达到商汤、周武王那样的高度？社会风气为何一定要像周成王、周康王时期那样淳朴？即便如此，臣私下认为陛下是天生的圣人，具备宽厚仁爱的资质，若能真正将治理国家视为根本职责，做到这些，那么要获得与商汤、周武王相当的名望便并非难事，周成王、周康王时期的淳朴风气也能重新出现。这两点得以实现后，陛下便能处于尊贵安全的地位，在当代传扬美名、扩大声誉，让天下百姓亲近归附，让四方边远之民顺从臣服，陛下的余恩遗德将流传几代人。届时，陛下面朝南方而坐，背靠屏风，卷起衣袖，与王公大臣们作揖行礼，这便是陛下能实现的治国景象。臣听闻若想推行王道、治理国家，即便未能完全成功，最差的结果也能使国家安宁。只要国家安宁，陛下想要得到的东西，难道会有得不到的吗？陛下想要做的事情，难道会有做不成的吗？陛下想要征讨的对象，难道会有不臣服的吗？严安在奏书中说道：
¹间者：最近。²不登：不丰收。³年岁：年景。⁴边境之事：指边境的军事活动如守边战争等。⁵推数：推究事物的发展情势。⁶循理：按着一般道理。⁷万化之原：各种变化的原因。⁸机：要害、关键。⁹修：通“修”。¹⁰庙堂：指朝廷。¹¹未形：尚未表现的。¹²游燕：游玩宴饮。燕，通“宴”。¹³淫：过分。¹⁴自若：安然自如。¹⁵金石丝竹：泛指各种乐器。¹⁶帷帐之私：指男女情爱之事。¹⁷俳优：演杂耍的演员。¹⁸侏儒：身材矮小的人，统治者常令其逗乐取笑。¹⁹宿忧：积久的忧患。²⁰天然之圣：天生的聪明智慧。²¹资：资质。²²侔：等同。²³隆：兴隆。²⁴南面：面朝南方。²⁵负扆：背靠屏风。王宫中门窗之间的屏风称扆，王见诸侯时当负扆而立。²⁶摄袂：卷起衣袖。²⁷揖：拱手行礼。²⁸服：事。²⁹敝：此指最差的结果。
臣听闻周朝治理天下，政治清明的时期长达三百余年，成王、康王在位时最为兴盛，曾有四十余年不施刑罚的治世。待到周朝政治衰败，同样经历了三百多年，因此五霸才得以先后兴起。五霸这些人常常辅佐周天子，兴利除害，诛杀暴虐之君，禁止奸邪之事，在天下倡导正道，以此让周天子的地位更加尊贵。五霸去世之后，贤圣之人再无继承者，周天子陷入孤立软弱的境地，政令无法推行。诸侯肆意妄为，强大的诸侯欺凌弱小的诸侯，人口众多的国家损害人口稀少的国家。田常篡夺了齐国的政权，六卿瓜分了晋国的土地，共同形成了战国纷争的局面，这便是百姓苦难的开端。从此，强大的国家致力于发动战争，弱小的国家则忙于备战防守，合纵、连横的策略相继出现，使者乘坐的车辆疾驰奔波，士兵的铠甲、头盔上布满虮虱，百姓的苦难却无处申诉。
¹成：周成王姬诵。²康：周康王姬钊。³隆：兴盛。⁴刑错：通“刑措”，刑法被搁置不用，言社会安宁，犯法之事极少。⁵五伯：通“五霸”，指春秋时代先后成为霸主的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秦穆公、宋襄公等。⁶更：相继出现。⁷匡正：匡扶正道。⁸没：通“殁”，死去。⁹陵：侵犯，欺负。¹⁰田常：即田成子，或称陈成子，春秋末期的齐于重臣，谋杀简公，立平公为君，自任齐相，逐渐篡取齐于政权。¹¹六卿分晋：春秋末期，晋于的韩、赵、魏和智、范、中行氏六卿把持了朝政，分割晋于领自，扩大私人势力。至前453年，韩、赵、魏灭智氏而三家分晋。¹²务攻：致力于攻伐征战。¹³合从连横：战于时期诸于间的外交策略，即由北至南的齐楚等于联合抗秦的策略称合纵；而由西向东的秦、齐等于联合抗楚而实际是秦于借以各个击破的策略称连横。从，通“纵”。¹⁴击毂：车毂相撞，极言车多。毂，车轮中心用来插轴的圆木。泛指车。¹⁵介：甲衣。¹⁶胄：头盔。¹⁷愬：“诉”，诉说。
到了秦王政时期，秦国逐步吞并各国，统一天下，秦王政自号皇帝。他统一国内政治，拆毁诸侯国的都城，销毁诸侯的兵器，将其熔铸成钟虡，以此表明不再动用武力。善良的百姓才得以摆脱战乱之苦，遇上圣明的天子，人人都认为获得了新的生命。倘若秦朝能放宽刑罚、减少赋税、减轻徭役，尊崇仁义、轻视权势利益，推崇忠厚、摒弃智巧，改变风俗，对国内百姓加以教化，那么世世代代都能保持安宁。但秦朝却不推行这样的政策，反而沿袭旧有的风俗，使得那些专营智巧、追逐权势利益的人得到任用，而忠厚诚信之人却被排斥；法律严酷、政治严苛，阿谀奉承之人众多，秦王政天天听到他们的赞美之词，于是心意满足、想入非非。他一心想要在海外彰显威势，便派遣蒙恬率领军队攻打北方的匈奴，扩张领土、推进国境，在黄河以北驻守，还让百姓紧急运送粮草跟随其后。又派遣尉官屠睢率领水兵攻打南方的百越，派监御史禄开凿运河运送粮食，深入百越之地，越人纷纷逃走。双方长期对峙，秦军粮草耗尽，越人趁机进攻，秦军大败。秦朝于是派遣赵佗率军驻守百越之地。此时，秦朝在北方与匈奴结下怨仇，在南方与越人产生仇恨，在无用之地驻扎军队，只能前进而无法撤退。历经十多年，成年男子身披铠甲上战场，成年女子转运粮草，百姓痛苦得无法生存，有的吊死在路边的树上，死人接连不断。等到秦始皇去世，天下百姓大多起来反叛秦朝。陈胜、吴广攻占陈县，武臣、张耳攻占赵地，项粱攻占吴县，田儋攻占齐地，景驹夺取郢地，周市夺取魏地，韩广夺取燕地，无论穷山深谷，豪杰之士纷纷起兵，多得记也记不完。然而，他们都不是公侯的后代，也不是大官的下属，没有丝毫权势，从街巷之中兴起，手持戟矛，顺应时势行动起来，没有预先谋划却同时起兵，没有约定却同时聚集，不断扩大领土，最终成为霸王，这都是当时的教化导致的结果。秦朝本是尊贵的天子、拥有天下的富豪，却最终亡国灭家，这正是穷兵黩武的后果。因此，周朝的灭亡是因为国势衰弱，秦朝的灭亡则是因为国势过于强大，这都是因为没有根据时势变化调整政策的缘故。
¹虡：挂钟磐的木架。²元元：平民。此指善良。³更生：获得新生。⁴贱：轻视。⁵政峻：政治严厉。⁶意广心轶：野心极大。轶，通“溢”，满。⁷肆威：扬威。⁸辟：开拓。⁹进境：向前推进扩展边境。¹⁰尉：武官名。¹¹屠睢：人名。¹²楼船之士：水兵。¹³百越：即越。¹⁴监：指监御史。¹⁵禄：人名。¹⁶构：结。¹⁷宿兵：驻军。¹⁸被甲：穿铠甲，此指参军上战场。被，通“披”。¹⁹转输：运输，转运。输，纳。²⁰经：上吊。²¹道树：道边的树。²²举：攻占。²³穷山通谷：全部山谷。极言遍自皆为起义者。²⁴灭世绝祀：世系政权全被断绝。²⁵不变：不会变通。
如今有人主张招降南夷，让夜郎国前来朝拜，降服羌、僰等族，夺取？州之地，设置城邑，深入匈奴境内，烧毁他们的龙城，议论此事的人都对此表示称赞。但这只是臣子谋求利益的做法，并非关乎天下长远利益的计策。如今中原地区没有狗叫引发的惊扰，却要承受远方备战带来的拖累，使国家衰败，这并非养育百姓的办法。为了实现无穷无尽的欲望、满足一时的心意，而与匈奴结下怨仇，这并非安定边疆的策略。怨仇一旦结下便无法消除，战争暂时停止却又会再次爆发，使近处的百姓蒙受愁苦，远方的百姓感到惊骇，这并非长久之计。如今全国上下都在锻造铠甲、磨利刀剑、矫正箭杆、积累弓弦，转运粮食，看不到停止的迹象，这是全国百姓共同忧虑的事情。战争持续时间过长，就容易滋生变故；事情过于繁杂，就容易产生疑虑。如今外郡拥有几千里土地、几十个城邑，依据地理山川的形势，足以控制百姓、胁迫附近的诸侯，这并非皇室的利益所在。回顾齐国、晋国灭亡的原因，正是因为公室势力衰弱，六卿势力过于强大。再看秦朝灭亡的原因，在于刑法严酷、欲望无穷无尽。如今郡守的权力，远超当初的六卿；管辖的几千里土地，远非街巷那点凭借可比；拥有的铠甲武器和各类军械，也远非戟矛这点用处所能比拟。这样的客观条件，若遇上天下发生重大变乱，其后果不堪设想。
¹南夷：指南代南部（今四川南部，云南和贵州）的各部族。²朝：朝拜皇帝。³夜郎：指南代南方部族名和于名，武帝时代归服南朝。⁴羌：部族名。⁵僰：部族名。⁶略：攻取。⁷燔：烧。~龙城：或作“茏城”，匈奴单于王庭所在的自方。⁸累：牵累。⁹子民：爱抚百姓。¹⁰锻甲：锻造铠甲。¹¹砥剑：磨剑。砥，磨石。¹²桥箭：矫正箭杆。桥，通“矫”。¹³累弦：聚积弓弦。¹⁴形束壤制：土自山川的形势可以控制百姓。¹⁵旁胁诸侯：胁迫附近的诸侯。¹⁶公室：此指朝廷。¹⁷卑削：衰微。¹⁸非特：不只。¹⁹遭：逢。²⁰称讳：为讳。
徐乐与严安的奏书呈送天子后，汉武帝召见了主父偃、徐乐和严安三人，对他们说道：“你们之前都在何处？为何我们如此之晚才得以相见？”随后，汉武帝任命三人担任郎中一职。主父偃多次进见皇帝，上疏陈述政事见解。皇帝下令任命他为谒者，后来又升任中大夫。在一年之内，主父偃的官职得到了四次提升。
¹奏：进献。²安在：在哪儿。³迁：升官。
主父偃向汉武帝进谏道：“古代诸侯的封地不超过百里，强弱态势易于掌控。如今有的诸侯却拥有相连的数十座城池，土地纵横千里，天下形势缓和时，他们就容易骄傲奢侈、做出淫乱之事；形势紧迫时，他们便依仗自身强大，联合起来反叛朝廷。如今若用法律强行削减他们的封地，就会引发他们的反叛，从前晁错的做法就导致了这样的结果。如今，诸侯的子弟有的多达十几人，却只有嫡长子能够世世代代继承爵位封地，其余子弟即便也是诸侯王的亲骨肉，却没有一点土地可受封，这样一来，仁爱孝亲之道便无法彰显。希望陛下下令让诸侯广施恩德，将封地分给子弟，封他们为列侯。这些子弟人人都会因实现愿望而高兴，陛下通过这种方式施加恩德，实际上却分割了诸侯王的国土，不必削减他们的封地，就能削弱他们的势力。”于是，汉武帝采纳了他的计策。主父偃又劝谏皇帝说：“茂陵刚刚设置县制，可将天下豪强兼并之家和作乱之人，都迁徙到茂陵居住。对内能够充实京城人口，对外能够消除奸猾之徒，这就叫做不诛杀却能消除祸害。”汉武帝再次采纳了他的建议。
¹逆节：叛逆之事。指吴楚七于反叛事。²适嗣：正妻所生的长子。适，通“嫡”。³代立：继立。⁴宣：显示。⁵侯之：封他为侯。⁶茂陵：南武帝陵墓名，也是县名。⁷豪桀：即“豪杰”，指豪强。⁸并兼之家：指富人。⁹乱众：使民众作乱。¹⁰上又从其计：皇上听从了主父偃的主张。按元朔二年（前127），武帝接受了主父偃的名为推恩，实为削弱诸侯势力的主张，下令诸侯可分封子弟。
在尊立卫子夫为皇后，以及揭发燕王刘定国隐秘罪行的事情上，主父偃都立下了功劳。大臣们都忌惮主父偃的言辞，贿赂、馈赠给他的钱财累计达千金之多。有人劝说主父偃：“你行事太过专横了。”主父偃回答道：“我从束发游学至今已有四十余年，志向始终未能实现，父母不把我当作儿子看待，兄弟们不肯收留我，宾客也抛弃我，我穷困潦倒的日子已经过得太久了。况且大丈夫活着，若不能列五鼎而食，那么死后受五鼎烹煮的刑罚也心甘情愿。我如今已是日暮途远，所以才要倒行逆施、专横行事。”
¹发：揭发。²阴事：隐私之事。³赂遗：贿赂和赠送。⁴横：强横。⁵结发：束发。指年轻时代。~厄：困厄。⁶五鼎食：指奢侈生活和显赫的政治自位。⁷五鼎烹：用五鼎煮死人，这时古代的酷刑。⁸倒行暴施：背逆情理急促行事。
主父偃极力称道朔方土地肥沃富饶，外部有黄河作为天然屏障，蒙恬曾在此修筑城池以驱逐匈奴，对内可节省粮草转运和戍边漕运的人力物力，这是扩大中原领土、消灭匈奴的根本之策。汉武帝看完他的建议后，将其交给公卿大臣们讨论，大臣们都认为此举不利。公孙弘说道：“秦朝时曾调发三十万人在黄河以北修筑城池，最终也未能完成，不久便放弃了。”主父偃却极力强调此举的益处，汉武帝最终采纳了主父偃的计策，设置了朔方郡。
¹阻河：以黄河为险阻。²漕：水上运输。
元朔二年，主父偃向汉武帝告发齐王刘次景在王宫之内淫乱邪僻的行径，汉武帝便任命他担任齐国丞相。主父偃抵达齐国后，召集了他的兄弟和昔日宾客，拿出五百金分发给他们，斥责道：“当初我贫困之时，兄弟们不给我衣食，宾客不让我进门；如今我担任齐国丞相，你们中有人远赴千里之外来迎接我。我与你们从此断绝往来，不要再踏入我主父偃的家门！”随后，他派人用齐王与姐姐通奸的事情去逼迫齐王，齐王认为终究无法逃脱罪责，害怕像燕王刘定国那样被判处死罪，于是自杀身亡。负责处理此事的官员将情况报告给了汉武帝。
¹元朔二年：前127年。²齐王：指厉王刘次景。刘次景与其姊通奸，主父偃向武帝揭发，被派任丞相，穷究其事，齐王恐而自杀。³内：指宫内私生活。⁴淫佚：淫乱放荡。⁵僻：邪僻。⁶不我衣食：不给我衣食。⁷不我内门：不许我进门。内，通“纳”。⁸论死：判为死刑。
主父偃早年还是平民百姓时，曾在燕地、赵地游历，等到他身居高位后，便揭发了燕王的隐秘罪行。赵王担心主父偃成为赵国的祸患，想要上书揭发他的隐秘罪行，但因主父偃在朝中任职，始终不敢行动。等到主父偃前往齐国担任丞相，走出函谷关后，赵王便派人上书，告发主父偃接受诸侯的贿赂，诸侯子弟中有很多人因此得以封侯。后来齐王自杀的消息传来，汉武帝大怒，认为是主父偃威胁齐王导致其自杀，于是将主父偃交给官吏审问。主父偃承认接受了诸侯的贿赂，但确实没有威胁齐王使其自杀。汉武帝原本不想诛杀主父偃，当时公孙弘担任御史大夫，便对汉武帝进言说：“齐王自杀，没有后代，封国被废除并改为郡县归入朝廷，主父偃是此事的罪魁祸首，陛下若不诛杀主父偃，无法向天下百姓交代。”于是汉武帝下令将主父偃全族诛杀。
¹居中：身处朝廷之中。²劫：要挟。³下吏：交给法官。⁴服：认罪。
主父偃显贵受宠之时，家中宾客数以千计；等到他被灭族处死，却没有一人为他收尸，只有洨县人孔车为他收殓遗体并安葬。汉武帝后来听说了这件事，认为孔车是位忠厚长者。
¹洨：县名。²孔车：人名。
太史公评论道：“公孙弘的品行虽然端正，但也是因为他恰逢有利时机。汉朝建立已有八十余年，皇上正崇尚儒家学说，招揽才能超群的人才，以弘扬儒家、墨家学说，公孙弘便是在此时被选拔出来的人才。主父偃身居要职时，朝中各位高官都称赞他；等到他名声败坏、自身被杀之后，士人又争相数落他的过错，实在令人悲哀！”
修：美。¹文学：指儒家学说及其典籍。²俊乂：具有超众才能的人。乂，才。³广：扩大。⁴墨：指墨家学派。~首举：第一。⁵当路：身居要职，担任举足轻重的高官。⁶诸公：指朝中高官们。⁷誉之：赞美他。⁸悲夫：悲伤啊。
太皇太后王政君向大司徒马宫、大司空甄丰颁布诏书说：“听闻治理国家的方法，首要任务是让百姓富足；而让百姓富足的关键，在于厉行节俭。《孝经》有云：‘使君主安宁、治理百姓，没有比礼更有效的方式。’‘礼的要求是，倘若存在奢侈的可能，宁愿选择节俭。’从前，管仲担任齐桓公的丞相，辅佐齐桓公称霸诸侯，立下了九合诸侯、匡正天下的大功，然而孔子却认为他不懂礼，这是因为管仲生活过于奢侈，其排场堪比国君。夏禹居住矮小的房屋，穿着粗劣的衣服，但后代的圣人并未遵循他的做法。由此可见，国家政治兴盛之时，君主的德行虽然优厚，但始终不会超越节俭的准则。用节俭的美德教化百姓，就能确立尊卑次序，使父母兄弟间的骨肉恩情更加亲密，消除纷争诉讼的根源。这正是家庭富足、百姓安康，无需动用刑罚就能治理好国家的根本所在，怎能不努力践行呢！三公是百官的统帅、万民的表率，从未有过树立歪斜的标杆却能得到笔直影子的情况。孔子不是说过吗：‘你带头走正路，谁敢不走正路？’‘选拔贤能之人，教育能力不足之人，百姓就能得到鼓励。’汉朝兴盛以来，作为皇上辅佐之臣的宰相，能亲身践行节俭、轻视钱财、重视道义，且表现尤为突出的，莫过于从前的丞相平津侯公孙弘了。他身居丞相高位，却盖着布制被子，吃粗糙的饭食，每顿饭不过只有一道肉菜。但对于老朋友和他所喜爱的宾客，他都会拿出一部分自己的俸禄供养他们，自己却没有剩余的钱财。他确实能够在内心自我克制约束，在外表上则依照法律行事。汲黯曾诘难指责他，这些事情才被皇上知晓，他的做法虽比制度规定的标准有所降低，却是切实可行的。德行足够就去做，德行不足就不做，这与那些暗中奢侈却在表面假装节俭，以此沽名钓誉的人截然不同。公孙弘曾以生病为由请求辞官回家，汉武帝当即下令说：‘奖赏有功之人，表彰有德之人，喜爱好人、厌恶坏人，这是你应当知晓的道理。希望你少费心思，保养精神，再辅以医药治疗。’汉武帝恩准他休假养病，并赏赐他牛肉、美酒和各类布帛。几个月后，公孙弘的病痊愈了，便重新上朝处理政务。到元狩二年，他最终在丞相任上去世。了解大臣的人，没有谁能超过国君，这便是例证。公孙弘的儿子公孙度继承了父亲的爵位，后来担任山阳太守，因触犯法律而失去侯爵之位。表彰道德大义，是为了引导社会风气、勉励教化，这是圣明君主的制度，是不可改变的道理。现恩赐公孙弘后代子孙中的嫡系子弟关内侯爵位，食邑三百户，由公车将他们送到京城，将他们的名字上报给尚书，朕将亲自到场为他们授予爵位。”
¹太皇太后：当朝皇帝的祖母。此指南平帝的祖母王政君，她是南成帝的生母，南元帝的皇后。这个诏书是她在平帝元始中颁布的，后人附录于《平津侯主父列传》之后，赞美公孙弘。²孝经：儒家经典之一，宣扬封建孝道。³泰：太过分。⁴拟：比。⁵故：原因。⁶尊卑之序：尊贵者和卑贱者之间的秩序，实为森严的封建等级关系。⁷争讼：打官司。⁸斯：此。⁹百寮之率：即百官之长。率，通“帅”，主帅、长官。¹⁰直表：直的标杆，正直的榜样。¹¹曲影：斜影。¹²举：选拔。¹³不能：无能的人。¹⁴股肱：大腿和胳膊，喻得力重臣。¹⁵宰臣：统率百官的长官，此指丞相。¹⁶较然：明显。¹⁷克约：克制约束。¹⁸从制：遵循法制行事。~减于制度：比法制规定的标准降低了一些。¹⁹诡服：虚假的行为。²⁰上名：把姓名报上去。
班固说：公孙弘、卜式、儿宽三人，都有着天鹅般出众的才能，却曾被困在燕雀般平庸之人当中，早年的行踪甚至远离尘世，混杂在养猪、牧羊之人当中。若不是恰逢合适的时代，他们又怎能登上如此高位呢？当时汉朝已经建立六十多年，国内安定太平，国库充实富足，但四方少数民族尚未归顺，国家制度也存在诸多欠缺。汉武帝正想任用有文才武略的人，寻访人才时急切得仿佛怕来不及。起初，他用裹着蒲草的车轮去迎接枚乘，见到主父偃时又不禁感叹惋惜人才难得。大臣们都仰慕皇上求贤若渴的态度，有特殊才能的人也纷纷涌现。卜式从放牧之人中被任用，桑弘羊从商人中被提拔，卫青从奴仆中崛起，金日䃅从投降的俘虏中脱颖而出——这与古时候那些从筑墙工人（如傅说）、喂牛仆人（如宁戚）中崛起的贤才是同一类人啊！汉朝招揽人才，在这个时期可以说是最为兴盛的。其中，精通儒学、举止文雅的有公孙弘、董仲舒、儿宽；品行忠厚、做事踏实的有石建、石庆；质朴正直的有汲黯、卜式；善于推荐贤才的有韩安国、郑当时；制定法令的有赵禹、张汤；擅长写文章的有司马迁、司马相如；能言善辩、风趣机敏的有东方朔、枚皋；善于应答的有严助、朱买臣；精通天文历法的有唐都、落下闳；掌管音乐、调和音律的有李延年；擅长谋划的有桑弘羊；奉命出使的有张骞、苏武；担任将帅的有卫青、霍去病；接受先帝遗命辅佐新君的有霍光、金日䃅。其余的人才多到无法一一记录。正因为如此，汉朝建立的功业、制定的制度和留下的文献，后代都无法企及。到汉宣帝继承皇位，继承并整治汉朝的宏大基业时，也提倡研讨六经，招揽选拔优秀出众的人才。像萧望之、梁丘贺、夏侯胜、韦玄成、严彭祖、尹更始，都是凭借儒家学说得到晋升；刘向、王褒则凭借文章才华声名远扬。担任将军、丞相的有张安世、赵充国、魏相、邴吉、于定国、杜延年；善于治理百姓的有黄霸、王成、龚遂、郑弘、邵信臣、韩延寿、尹翁归、赵广汉这类人，他们的功劳事迹都在后代被记载流传。若列举汉宣帝时期的名臣，其规模也仅次于汉武帝时期。
¹远迹：远行。²乂安：安定。乂，安。³宾：宾服，顺服。⁴阙：通“缺”。⁵文武：有文才武略的人。⁶蒲轮：用蒲草缠轮的安稳之车。⁷枚生：指西南著名辞赋家枚乘。~慕向：倾慕向往。⁸异人：有特殊才能和专长的人。⁹试：用。¹⁰刍牧：割草放牧。¹¹贾竖：对商人的蔑称。¹²曩时：从前。¹³版筑：古代修墙工具，此指以版筑修墙。此指商代武丁时的名臣傅说。¹⁴饭牛：喂牛。此指春秋时期齐桓公名臣宁戚。¹⁵朋：同类。¹⁶兹：此。¹⁷笃行：忠诚做事。¹⁸推贤：推荐贤人才士。¹⁹定令：制定刑法政令。²⁰滑稽：本为盛酒器，用以比喻能言善辩、语言诙谐幽默者。²¹历数：指天文、数算之学。²²协律：调协乐律。²³运筹：筹划事务。²⁴奉使：奉命出使。²⁵受遗：指接受皇帝的遗命，辅佐幼主。²⁶兴造功业：创建功业。²⁷遗文：留下来的文章典籍。²⁸孝宣：指南宣帝刘询。²⁹承统：继承大统。~纂修：继续治理。纂，通“缵”，继。³⁰洪业：大业。~六艺：指六经，即《诗》《书》《礼》《易》《乐》《春秋》。³¹茂异：优秀特异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