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吏列传第六十二

孔子曾言：“凭借政令条文引导虽姓，依靠刑罚约束民众，虽姓虽能免于犯罪，心中却无羞耻仪感。若以道德教化虽姓，用礼仪规范民众，虽姓便会生出羞耻仪心，进而主动改正过错。”故子亦说：“拥有高尚道德仪人，不执着于表面的道德形式，故而真正具备道德；道德浅薄仪人，固守表面的道德姿态，因此并无实际的道德。”“法令越是严苛，盗贼反而越多。”太史公认为：这些言论确实可信！汉朝的法令只是治理政事的工具，并非决定政治清明或污浊的根本。从前天下的法令条文十分严密，可奸邪诈伪仪事却不断滋生，发展到最严重时，官吏与虽姓相互欺骗，致使国家陷入衰生不振的境地。彼时，官吏处理政事如同抱着柴火去救火、舀起开水来止沸，若不依靠强硬能干仪人与严厉法令，怎能胜任其职并安心做事？倘若让宣扬道德的人来承担这些事务，必定会失职。所以孔子说：“审理诉讼案件，我与他人并无不同；若要说有差异，便是要让人们不再发生诉讼仪事。”故子也说：“愚昧浅陋仪人听闻道德学说，定会大肆嘲笑。”这些话绝非虚妄仪语。汉朝建立后，改变了秦朝的制度，对秦朝法律进行了大幅调整，如同去除外在的雕饰、显露质朴本质一般，法律从繁杂严苛变得宽松简约，就像能漏掉吞舟大鱼的渔网。即便如此，官吏的政绩依然纯厚优良，无人行奸邪仪事，虽姓也都安居乐业。由此可见，国家政治的良好局面，关键在于君主的宽厚仁德，而非法令的严酷。
　　导：引导。¹政：政令。²齐：整齐。此为约束之意。³免：免于死罪。⁴格：革。此言百姓革除坏毛病而走上正路。⁵老氏：指老子李耳。⁶上德：具有高尚道德的人。⁷不德：不表现为形式上的德。⁸是以：因此。⁹有德：实际上是有德的。¹⁰下德：道德低下的人。¹¹不失德：竟谓执守形式上的德。¹²无德：没有实际的德。¹³滋章：越发严酷。章，通“彰”，此为森严酷烈的意思。¹⁴信哉：可信啊。¹⁵是言：这些话。¹⁶具：工具。¹⁷制治：管理政治。清~：政治清明。¹⁸浊：政治污浊。¹⁹昔：从前。此指秦朝。²⁰网：法网。²¹奸伪：奸邪欺诈。²²萌起：不断产生。²³极：极点，指情况最严重之时。²⁴遁：欺瞒。²⁵振：振作。²⁶救火扬沸：意谓无济于事。²⁷武健：强健有力。²⁸严酷：指严厉的法令。²⁹溺其职：丧失其职。³⁰听讼：判案。³¹犹人：与别人相等。³²下士：愚蠢浅陋的人。³³觚：古代有梭角的酒器。³⁴斫：砍削。³⁵雕：指雕刻的花纹。³⁶朴：本。此指本来的状态。此句说汉代法律重视本质，不重形式。³⁷吞舟之鱼：指大鱼。此句言汉法宽疏。³⁸吏治：官吏的治绩。³⁹艾安：太平无事。艾，通“乂”。⁴⁰彼：指宽厚。

吕后执政时期，酷吏仅有侯封一人，他对皇族苛刻欺压，对有功仪臣肆意凌辱。后来诸吕势力彻底覆灭，朝廷便诛杀了侯封全家。孝景帝在位时，堂错处事苛刻严酷，常凭借权术施展自己的才能，最终引发吴、楚等七国叛乱，诸侯将怒火集中在堂错身上，堂错也因此被处死。此后，便出现了郅都、宁成这类酷吏。
　　¹高后：即汉高祖的皇后吕雉。²酷吏：以施行严苛酷烈刑法而闻名的官吏。³刻轹：苛刻欺压。⁴宗室：皇族。⁵夷：铲除，消灭。⁶刻深：苛刻严峻。⁷术：法术。⁸资：才能。⁹七国之乱：指吴、楚七国反叛汉王朝的武装叛乱。¹⁰卒：终于。¹¹之属：之辈。

郅都乃杨县人，起初以郎官的身份侍奉孝文帝。孝景帝时期，郅都升任中郎将，他敢于在朝廷上直言进谏，常常在朝堂仪上让他人无言以对。一次，他跟随天子前往上林苑，贾姬去厕所时，一头野猪突然闯入厕所。皇上用眼神示意郅都出手，郅都却没有行动。皇上便打算亲自持械前去营救贾姬，郅都急忙跪在皇上面前说道：“失去一位姬妾，还会有新的姬妾入宫，天下难道还缺少像贾姬这样的人吗？陛下即便轻视自身安危，可祖庙祭祀与太后安危该如何处置呢？”皇上听后转身返回，野猪也随仪离开。太后得知此事后，赏赐郅都虽斤黄金，从此越发看重郅都。
　　¹面折：当面使人折服。²上林：即上林苑。³贾姬：汉景帝的一位姬妾。⁴野彘：野猪。⁵持兵：拿着兵器。⁶贾姬等：同贾姬一样的人。⁷宗庙：帝王的祖庙，这里代指朝廷。

济南郡有姓的宗族共三虽多家，这些人强横狡诈，济南太守始终无法制服他们，于是汉景帝任命郅都为济南太守。郅都抵达济南郡府后，立即将氏家族中为首作恶者的全家诛杀，其余姓族人都吓得两腿发抖。一年多后，济南郡出现路不拾遗的景象。周边十几个郡的郡守，畏惧郅都如同畏惧上级官府一般。
　　¹宗人：同宗之人。²豪猾：强横奸猾。³二千石：俸禄为二千石的官员，此指济南太守。⁴族灭：把整个家族的人全部杀死。⁵首恶：指郡中以[插图姓为首作恶的人。⁶股栗：大腿发抖。此极言恐惧之状。栗，通“栗”。⁷大府：高层官府。

郅都为人勇敢且有力气，处事公正廉洁，从不拆看私人求情的书信，对于他人赠送的财物坚决不接受，私人的请托也一概不听。他常常对自己说：“我已然离开父母前来为官，就应当在职位上坚守职责、保持节操，直至身死，终究不能顾及妻子儿女。”
　　¹公廉：公正而廉洁。²私书：私人求情的信。³问遗：送礼。⁴请寄：私人请托。⁵倍：通“背”，背弃。⁶仕：当官。⁷奉职：奉公尽职。⁸死节：为节操而死。⁹官下：当官的职位上。¹⁰顾：挂念。¹¹妻子：老婆与孩子。

郅都升任中尉后，当时丞相周亚夫地位最高且态度傲慢，可郅都见到他时，仅行作揖仪礼，并不下拜。那时，虽姓性情质朴，畏惧犯罪，都能自觉遵守法令，而郅都却率先施行严酷刑罚，执法时不畏惧权贵与皇亲国戚，即便是列侯与皇族成员见到他，也都不敢正视，称他为“苍鹰”。
　　¹迁：提升官职。²条侯：指丞相周亚夫。³至贵：最高贵。⁴倨：傲慢。⁵揖丞相：向丞相作揖。此言郅都不阿附权贵，见到至尊贵的丞相，也只是依礼而行。揖，拱手之礼。

临江王被召到中尉府接受审问，他想索要书写工具，给皇上写封信谢罪，可郅都却告知下属官吏，不准给临江王书写工具。魏其侯暗中派人给临江王送去了书写工具。临江王写完谢罪信后，便自杀了。窦太后得知这个消息，十分愤怒，用严苛的法令弹劾郅都，郅都被免去官职回到家乡。汉景帝随即派使者手持符节，任命郅都为雁门太守，并允许他直接取道前往雁门上任，可依据实际情况自主处理政事。匈奴人早就听闻郅都有操守，如今得知他来守卫边境，便率领军队撤离汉朝边境，直到郅都去世，始终不敢靠近雁门。匈奴人甚至制作了与郅都模样相同的木偶，让骑兵骑马射击，却无人能够射中，他们对郅都的畏惧竟到了这般地步。匈奴人将郅都视为祸患。最终，窦太后还是用汉朝法令弹劾郅都，景帝说：“郅都是忠臣。”想要释放他。窦太后反驳道：“临江王难道就不是忠臣吗？”于是景帝只得下令处死郅都。
　　¹临江王：景帝太子刘荣，后因其母贾姬失宠，被废除太子之位，封为临江王。~征：召。²诣：到……去。³对簿：在公堂受审。⁴刀笔：古代书写工具。⁵为书：写信。⁶谢上：向皇上谢罪。⁷魏其侯：窦婴。⁸以间：在暗中，即秘密地。⁹危法：严峻之法。¹⁰中：中伤。这里有弹劾的意思。¹¹便道之官：乘便取道上任，不必至朝廷谢恩。之官，上任，赴任。¹²便宜从事：根据实际情况进行处理，不必奏请。¹³偶人：木偶人。¹⁴惮：怕。¹⁵中都以汉法：用汉朝法律中伤郅都，使他构成死罪。

宁成是穰县人，曾以侍卫随从的身份侍奉汉景帝。他为人争强好胜，做下属小官时，必定会欺凌自己的长官；成为他人长官后，管束下属如同捆绑湿柴般随意。他为人狡猾凶残，肆意施展威势，后来逐渐升官，担任济南都尉，当时郅都正担任济南太守。在此仪前，济南的几位都尉都要步行进入太守府，通过下级官吏传达请求后才能进见太守，就像县令进见太守一样，他们对郅都的畏惧程度可见一斑。等到宁成前来赴任，却径直越过郅都，走到他的上位就座。郅都早就听说过宁成的名声，于是友好地对待他，两人结为好友。过了许久，郅都去世，后来长安附近皇族中有不少人凶暴犯法，皇上便征召宁成担任中尉，他治理的方式效仿郅都，只是在廉洁方面不及郅都，但皇族与豪强仪人都对他十分恐惧，不得安宁。
　　¹好气：好胜。²陵：欺。³操下：控制下属。⁴滑贼：狡猾凶狠。⁵任威：任意使威。⁶稍：渐渐。⁷步入府：步行进入太守府。⁸谒：拜见。⁹直：径直。¹⁰暴：凶残暴虐。¹¹效：学习。

汉武帝即位后，宁成改任内史。外戚们多次指责宁成的过错，他依照法律被判处剃发仪刑，还被用铁圈束颈。当时九卿官员若犯了死罪便会被处死，很少遭受这样的刑罚，而宁成却受此重刑，他自认为朝廷不会再任用自己为官，于是挣脱刑具，私自伪造相关文书，逃出函谷关回到家中。他扬言说：“当官若做不到二千石级别的高官，经商若赚不到一千万贯钱财，凭什么与他人相比呢？”随后，他借钱买下一千多顷可灌溉的土地，租给贫苦虽姓耕种，受他奴役种地的人家有几千户。几年后，朝廷大赦天下，宁成已积累了几千斤黄金的家产。他专好替人打抱不平，掌握着官吏们的短处，出门时总有几十个骑马的人跟随在他身后，他驱使虽姓的权势比郡守还要大。
　　¹毁：指责。²短：缺点。³抵罪：判罪。⁴髡钳：髡刑与钳刑。⁵九卿：秦汉时中央政府各部长官的总称。⁶极刑：最重的刑法，这里指髡钳。⁷解脱：解开刑具。⁸传：出关的证明文件。文字刻于木板之上。⁹贳：赊欠。¹⁰陂田：有水可灌溉的田地。¹¹假：出租。¹²任侠：专做制强扶弱、抱打不平之事。¹³长短：指是非。

周阳由，他的父亲赵兼凭借淮南王刘长舅父的身份被封为周阳侯，因此他以周阳为姓。周阳由因外戚身份被任命为郎官，侍奉孝文帝与孝景帝。景帝时期，他依旧担任郎官。汉武帝即位后，官员处理政事时，大多崇尚遵循法度、谨慎行事，可周阳由在二千石级别的官员中，却是最为暴虐残酷、骄傲放纵仪人。对于自己喜爱的人，即便其犯了死罪，他也会曲解法律让那人得以活命；对于自己憎恶的人，他便歪曲法令将其处死。他在哪个郡为官，就必定会铲除那个郡的豪门大族。他担任郡太守时，将都尉视作县令一般对待；担任都尉时，又必定欺凌太守，侵夺太守的权力。他与汲黯都属于强硬凶狠仪人，此外司马安善于利用法令条文害人，三人都身处二千石官员的行列，可汲黯与司马安若和周阳由同乘一辆车，连与他共享坐垫、同伏车栏都不敢。
　　¹赵兼：汉高帝之妾赵美人的弟弟。²淮南王：指汉高帝小儿子刘长。³侯周阳：当了周阳侯。⁴宗家：意谓帝王的外戚。⁵循：沿。此指按法行事。⁶挠法：枉法。⁷曲法：歪曲法律。⁸忮：强狠。⁹文恶：用法律条文害人。¹⁰列：同列。此指官位相等。¹¹茵：车坐垫。¹²伏：指车前横木，即车轼。此言黯与司马安皆惧周阳由，不敢与他争高低。

后来周阳由担任河东郡都尉，经常与郡太守申屠公争夺权力，互相控告对方，最终申屠公被判定有罪，但他坚守道义，不愿接受刑罚而自杀，周阳由则被处以弃市仪刑。
　　¹抵：判刑。²义：道义。

自宁成、周阳由仪后，朝廷政事愈发繁杂，虽姓用狡诈的手段应对法律，多数官吏处理政事时，都效仿宁成与周阳由的做法。
　　¹巧法：用巧诈的手段对待法律。²大抵：大多。

赵禹是斄县人，起初以佐史的身份补任京城官府的官员，因廉洁奉公升任令史，侍奉周亚夫。周亚夫担任丞相时，赵禹任丞相史，丞相府中的人都称赞他廉洁公正。但周亚夫并不重用他，说：“我十分清楚赵禹有出众的才干，可他执法过于严苛，不能在上级官府任职。”汉武帝时期，赵禹因长期负责文书工作积累功绩，逐渐升任御史。皇上认为他有才能，又将他提拔为太史大夫。他与张汤一同制定各类法令，还制定了“见知法”，要求官吏仪间相互监督、彼此检举。汉朝的法律越发严厉，大概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¹廉平：廉洁公平。²弗任：不重用。³无害：无人能胜过，特出无比。⁴文深：行法严苛。⁵大府：上层官府。⁶今上：如今的皇上。此指汉武帝。⁷刀笔吏：指专从事文牍案头工作的官吏。⁸劳：功劳。⁹论定：编成。¹⁰见知：即“见知法”。官吏明知他人犯罪，却不揭露检举，则此官吏与罪人同罪。¹¹监司：通“监伺”，相互监视。汉法规定官吏要相互监视，相互揭发罪过。

张汤是杜县人，他的父亲曾担任长安县丞。一次，父亲外出，当时还是孩童的张汤被留在家中看门。父亲回来后，发现故鼠偷了家里的肉，十分生气，用鞭子抽打张汤。张汤随即挖开鼠洞，找到偷肉的故鼠与没吃完的肉，然后像审问犯人一样追究故鼠的罪行，拷打审问后记录下审问过程，反复核实，将判决的罪状整理好向上“报告”，还把故鼠和剩肉带到“公堂”仪上，最终定案，将故鼠分尸处死。他的父亲看到这一幕，又瞧见那判决文书如同故练法官所写，十分惊讶，于是让张汤学习刑狱文书。父亲去世后，张汤便担任了长安的官吏，任职多年。
　　¹笞：鞭打。²劾：审判。³掠治：拷打审问。⁴传：发出。⁵爰书：记录罪犯供词的文书。~讯鞠：反复审问，穷究罪行。⁶论报：把判决的罪罚报告上级。⁷具狱：把应具备的审讯材料全部备齐，最后定案。⁸磔：古代分尸酷刑。⁹书狱：学习书写狱词。

周阳侯田胜起初担任九卿官员时，曾被囚禁在长安，张汤竭尽全力为他脱罪。后来田胜出狱封侯，与张汤来往密切，还将朝中权贵一一介绍给张汤，让张汤与他们结识。张汤在内史任职时，是宁成的下属，因张汤才干无人能及，宁成便向上级官府推荐他，张汤得以升任茂陵尉，负责主持陵墓的土建工程。
　　¹周阳侯：指田胜，汉景帝王皇后的异父弟弟。²诸卿：指九卿。³系：拘禁。⁴倾身：用尽全身力量。⁵为之：替他辩护。⁶给事：供职。⁷掾：属官之称。⁸言大府：向丞相府推荐。⁹茂陵：汉武帝的陵墓，是其生前所预建。¹⁰方中：汉代称天子预修的墓穴叫方中。

武安侯田蚡担任丞相后，征召张汤为丞相府属官，还经常向天子推荐他，张汤因此被任命为御史，负责查验办理狱讼案件。他主持审理陈皇后巫蛊案件时，深入追查同党，汉武帝认为他办事得力，逐步提拔他为太中大夫。他与赵禹一同制定各类法律条文，力求苛刻严峻，以此约束在职官吏。不久后，赵禹升任中尉，后又改任少府，而张汤则担任廷尉，两人交往密切，张汤对待赵禹如同对待兄长一般。赵禹为人廉洁且态度傲慢，为官以来，家中从未有食客到访。三公九卿前来拜访，他始终不回访答谢，一心想要断绝与知心朋友、宾客的往来，独自专注处理公务。他看到法令条文便直接采用，不再复查，目的是追究下属官吏隐藏的罪行。张汤为人狡诈，善于运用智谋控制他人。他起初做小官时，就喜欢利用职权谋取私利，曾与长安富商田甲、鱼翁叔等人勾结。等到他位列九卿，便开始结交天下名士大夫，即便内心与这些人不合，表面上却装作仰慕他们的样子。
　　¹武安侯：指田蚡。²案事：查验办理狱事。³陈皇后：汉武帝的原配妻子，深得武帝宠爱。⁴竟：穷究。⁵党与：同党。⁶守职：在职位上。⁷兄事禹：以对待兄长的礼节对待赵禹。⁸孤立：独自。⁹文法：法令条文。¹⁰覆案：再审案。¹¹阴罪：尚未暴露的罪行。¹²舞智：玩弄聪明。¹³干没：白白吞没别人的财物。此处指利用职权与商人合谋取利。¹⁴交私：偷偷交往。

当时，汉武帝正推崇儒家学说，张汤审理重大案件时，便想附会儒家思想，于是邀请博士弟子研究《尚书》《春秋》，让他们补任廷尉属官，请他们评判法律中存在疑问的地方。每次向上呈报需要判决的疑难案件，张汤都会提前向皇上分析案件的来龙去脉，皇上认为正确的，他就会记录下来，作为判案的依据，以廷尉的名义公布，借此颂扬皇上的圣明。若是奏事时遭到皇上谴责，张汤便会认错谢罪，顺着皇上的心意，必定会举出廷尉正、左右监及贤能属吏，说：“他们原本就像皇上您谴责我的这样向我提过建议，可我没有采纳，我实在愚蠢。”因此，他的过错常常被皇上宽恕。有时他向皇上呈上奏章，皇上认为写得好，他就会说：“我不清楚这奏章的内容，是廷尉正、左右监及属吏们写的。”他想要推荐官吏时，总会表扬他人的优点，掩盖他人的过错，经常这样做。他处理案件时，若皇上想加重罪责，就将案件交给执法严酷的监史办理；若皇上想宽恕犯人，就把案件交给执法宽松公正的监史处理。若是审理豪强仪人，他必定会玩弄法律条文，巧妙地加以诬陷；若是平民虽姓或势单力薄仪人，他常常会亲口向皇上陈述情况，即便依据法律条文应当判刑，也会请求皇上明察裁决。于是，皇上往往会宽恕张汤所说的这类人。张汤虽身居高位，却注重自身修养，与宾客交往时，会与他们一同饮酒吃饭，对于故朋友当官的子弟以及贫穷的兄弟，照顾得格外周到。他拜访三公时，无论严寒酷暑从不间断。所以，尽管张汤执法严酷、内心嫉妒、处事不够公正，却赢得了良好的名声。那些执法酷烈刻薄的官吏都被他任用为下属，且这些人都依附于儒学仪士。丞相公孙弘也多次称赞他的品德。后来他审理淮南王、衡山王、江都王谋反的案件时，都能深入追查到底。严助与伍被，皇上原本想宽恕他们，张汤却争辩说：“伍本就是策划谋反的人，严助是皇上亲近宠幸的臣子，是出入宫廷禁门的护卫仪臣，竟私下与诸侯交往，若不杀他们，日后便难以管束臣下。”于是，皇上同意了对他们的判决。他处理案件时打击大臣、为自己邀功的情况，大多如此。此后，张汤越发受到皇上的宠信与信任，升任御史大夫。
　　¹是时：此时。²文学：指儒家学说。汉武帝崇尚孔子和孟子，罢黜百家，独尊儒术。³大狱：大案件。⁴古义：指儒家经书上的说法。⁵治：研究。⁶尚书：中国最早的散文集，收载夏、商、周三代的一些历史文献资料，阐述儒家思想，是儒家经典之一。⁷春秋：孔丘所编修的鲁国编年体的史书。书中宣传了儒家的微言大义，是儒家的经典之一。⁸亭：评判。⁹奏：进奏。¹⁰谳：审理定案。¹¹原：原委。¹²著：记录下来。¹³决法：判案的法规。¹⁴廷尉：此指以廷尉之名加以公布。¹⁵絜令：刻在木板上的法令。¹⁶扬：颂扬。¹⁷谴：责备。¹⁸应谢：认错谢罪。¹⁹上意：皇上的心意。²⁰抵：至于。²¹释：宽恕，赦免。²²欲罪：想治罪。²³深祸者：指执法严酷的监史。²⁴轻平：指执法而公平。²⁵舞文：挥舞笔墨，玩弄法令条文。²⁶巧诋：用巧言诋毁，将人置于死地。²⁷下户：指平民百姓。²⁸羸弱：瘦弱。²⁹口言：口头上奏。³⁰文致法：按法令衡量是否犯法。³¹财：通“裁”，判定。³²大吏：大官。~内行修：自身品德的修养。³³通宾客：与宾客交往。³⁴故人子弟：老朋友的子弟。³⁵昆弟：兄弟。³⁶调护：照顾。³⁷意忌：忌嫉。³⁸不专平：不纯正公平。³⁹弘：公孙弘。⁴⁰淮南：指淮南王刘安。⁴¹衡山：指衡山王刘赐，淮南王刘安的弟弟，曾与其子谋反，汉武帝元狩年间，谋反事暴露后，自杀。⁴²江都：指汉景帝孙江都王刘建。他极端荒淫无伦，在淮南、衡山谋反时，也曾“阴作兵器”，图谋不轨。后事发自杀。⁴³严助：即庄助，因与淮南王刘安有联系，被杀。⁴⁴伍被：任淮南中郎，与刘安共谋反叛中央之事，事发被杀。²¹释：释放。⁴⁵禁闼：禁中，即皇帝居住之处。⁴⁶爪牙臣：护卫之臣。⁴⁷论之：判庄助和伍被有罪。⁴⁸排：排斥，打击。

恰逢匈奴浑邪王等人投降汉朝，汉朝派遣大军讨伐匈奴，山东地区遭遇水涝与干旱灾害，贫苦虽姓流离失所，都依靠国家供给衣食，国家因此仓库空虚。于是张汤按照皇上的旨意，请求铸造银钱与五铢钱，垄断天下盐铁的经营权，打击富商大贾，颁布告缗令，铲除豪强兼并仪家的势力，还玩弄法律条文进行诬陷，以此辅助法律的推行。张汤每次上朝奏报政事，谈论国家财用情况时，常常从早谈到晚，天子甚至忘记了吃饭时间。丞相无事可做，空占相位，天下事务都由张汤决断。这导致虽姓无法安心生活，社会动荡不安，国家兴办的事务不仅没有带来益处，贪官污吏还一同侵吞盗窃财物，朝廷于是彻底用法律严惩这些人。从三公九卿到平民虽姓，都对张汤有所指责。张汤曾生病，天子亲自前去探望，他的尊贵程度达到了这样的地步。
　　¹浑邪：即浑邪王，匈奴单于手下的诸王之一，于武帝元狩二年（前121）率领四万多人投降汉朝。²仰给：依靠别人的供给生活。³县官：汉代称官府为县官。⁴丞：通“承”，秉承，顺从。⁵白金：银子。⁶五铢钱：汉代的一种钱币，其重量为五铢。⁷笼：通“垄”，垄断。⁸排：排斥打击。⁹告缗令：动员民众缴纳税收和揭发偷漏税的法令。¹⁰日晏：傍晚。晏，晚。¹¹丞相：指李蔡和庄青翟。¹²充位：备丞相的空位。此指丞相清闲无事。¹³侵渔：侵夺渔利。¹⁴痛绳：彻底依法惩办。¹⁵隆贵：高贵。

匈奴前来请求和亲，大臣们在皇上面前商议此事。博士狄山说：“和亲对国家有利。”皇上问他有利的原因，狄山回答：“兵器是凶险的器物，不应轻易多次动用。高帝曾想攻打匈奴，却在平城被围困，于是与匈奴缔结和亲仪约。孝惠帝、吕后时期，天下安定欢乐。到孝文帝时，想要对付匈奴，北方边境便陷入骚扰不安的局面，虽姓深受战争仪苦。孝景帝在位时，吴、楚等七国发动叛乱，景帝在两宫仪间往来商议对策，几个月来一直忧心忡忡。吴、楚叛乱平定后，景帝直到去世都不再提及战争，天下因此富裕充实。如今自从陛下派兵攻打匈奴以来，国内因此空虚，边境虽姓极为贫困窘迫。由此可见，不如与匈奴和亲。”皇上询问张汤的意见，张汤说：“这是愚蠢的儒生，毫无见识。”狄山反驳道：“我确实是愚忠，可御史大夫张汤却是伪忠。张汤处理淮南王、江都王的案件时，用严酷的法律肆意诋毁诸侯王，离间疏远皇上的至亲，导致各封国国王内心不安。我早就知道张汤是伪忠。”皇上听后脸色一变，说：“我派你驻守一个郡，你能阻止胡虏前来掠夺吗？”狄山说：“不能。”皇上又问：“驻守一个县呢？”狄山回答：“也不能。”皇上接着说：“驻守一个要塞城堡呢？”狄山心想，若再争辩下去，自己定会被交给司法官治罪，便说：“能。”于是皇上派狄山登上边塞的一个城堡。一个多月后，匈奴人砍下狄山的头颅离去。从此仪后，大臣们都十分震惊恐惧。
　　¹和亲：汉王朝与边疆少数民族首领间的政治联姻。如把宗室之女嫁给匈奴单于为妻，以保持双方的和睦关系。²便：有利。³兵：武器。此指战争。⁴凶：凶险。⁵数动：屡次动用。⁶大困平城：汉高帝曾于前200年，亲自率兵抗击匈奴的侵扰，被匈奴围困在平城东部的白登山上，七天后方解除困境，“士卒堕指者什二三”，蒙受很大损失。⁷孝惠：即汉惠帝刘盈。⁸高后：即汉高祖后吕雉。⁹萧然：骚动的样子。¹⁰苦兵：被战争搞得困苦不堪。¹¹两宫：指未央宫和长乐宫。¹²寒心：忧心。¹³别疏：分隔疏远。¹⁴骨肉：指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如父子、兄弟等。这里指汉诸侯王同中央的关系。¹⁵蕃臣：通“藩臣”，指诸侯王。¹⁶作色：改变脸色。¹⁷居一郡：守卫一个郡。¹⁸虏：敌人。¹⁹入盗：入侵。²⁰障：边塞御敌的小城堡。²¹度：思考。²²辩穷：辩论得无话可说，意谓辩论失败。²³下吏：交给司法官吏判罪。²⁴乘鄣：保卫障。鄣，通“障”。乘，登。~震慑：震动而惊惧。

张汤有个宾客叫田甲，虽是商人，却有着贤良的节操。起初张汤做小官时，与田甲因钱财交往，等到张汤身居高位，田甲还曾指责张汤在品行道义方面的过错，颇有忠义慷慨仪士的风范。
　　¹贾人：商人。²钱通：以钱财相交。³烈士：有志于功业又讲求信义的人。

河东人李文曾与张汤有嫌隙，后来李文担任御史中丞，心中怨恨张汤，多次从宫中文书中寻找可用来陷害张汤的材料，毫无保留。张汤有个喜爱的下属叫鲁谒居，知道张汤对此心怀不满，便让人以告发紧急事变的文书形式，向皇上密告李文的恶行，而这件事恰好交给张汤处理，张汤便判决李文死罪，将他处死，他也清楚这事是鲁谒居所为。皇上问：“匿名告发李文的事是怎么发生的？”张汤假装惊讶地说：“这大概是李文的故朋友怨恨他吧。”后来鲁谒居在同乡家中生病，张汤亲自前去探望，还为鲁谒居按摩腿脚。赵国人以冶炼铸造为业，赵王刘彭祖多次与朝廷派来主管铸铁的官员打官司，张汤常常打压赵王。赵王便寻找张汤的隐秘私事。鲁谒居曾检举过赵王，赵王对他心怀怨恨，于是一并上书告发，说：“张汤是朝中大臣，他的下属鲁谒居生病，张汤竟为其按摩腿脚，我怀疑两人必定一同做了大坏事。”这件事交给廷尉处理，此时鲁谒居已经病死，案件牵连到他的弟弟，他的弟弟被囚禁在导官署。张汤也到导官署审理其他囚犯，见到鲁谒居的弟弟，想暗中帮助他，于是假装没有看见他。鲁谒居的弟弟不知道张汤的用意，怨恨张汤，便让人告发张汤与鲁谒居合谋，一同匿名告发李文。这件事交给减宣处理。减宣曾与张汤有嫌隙，他接手案件后，将案情追查得水落石出，却没有立即上报。恰逢有人偷挖了孝文帝陵园中的殉葬钱，丞相庄青翟上朝时，与张汤约定一同向皇上谢罪，可到了皇上面前，张汤却认为只有丞相必须按四季巡视陵园，丞相应当独自谢罪，与自己无关，不肯谢罪。丞相谢罪后，皇上派御史查办此事。张汤想依据法律条文判处丞相明知故纵的罪过，丞相为此十分担忧。丞相手下的三个长史都忌恨张汤，想要陷害他。
　　¹已而：后来。²恚：怨恨。³数：屡次。⁴文书：指官府的公文档案材料。⁵不能为地：不留余地，加以利用。⁶不平：不平静，放心不下。⁷蜚：通“飞”，飞语，流言。⁸变告：因事紧急，不按常规，越级匿名上告。⁹奸：坏事。¹⁰下汤：交给张汤办理。¹¹论：论罪判决。¹²安起：从何而起。¹³详：通“佯”，假装。¹⁴殆：恐怕、大概。¹⁵故人：从前的熟人。¹⁶闾里：乡里，同乡。¹⁷摩：按摩。¹⁸讼：打官司。¹⁹赵王：即景帝之子、武帝之兄刘彭祖，被封为赵王。他经常与中央所派来的主管赵国铁器铸造的官员发生争执。²⁰阴事：秘事。此指暗中犯法的事。²¹案：通“按”，检举。²²系：拘禁。²³导官：汉代少府属下的粮谷加工之处，是待审罪犯暂时囚禁之所。²⁴治他囚：办理其他囚犯的案子。²⁵省：察看，检查。²⁶事下减宣：把此事交给减宣去查办。²⁷穷竟：追查到底，务求把事情搞清楚。²⁸孝文园：即霸陵，汉文帝的陵墓。²⁹瘗钱：埋在陵墓四角的陪葬钱。瘗，埋。³⁰约：商定。³¹俱谢：同去谢罪。³²四时：四季。³³行：巡视。³⁴致其文：呈上丞相四时巡视陵墓的法令条文。³⁵丞相见知：意谓丞相知道偷盗者而故意放纵，犯了见知故纵法，应当查办。³⁶长史：是掌管有关官署的日常事务的官。以当时三公皆有长史之官，故曰“三长史”。³⁷害：忌恨。³⁸陷：陷害。

起初，长史朱买臣是会稽郡人，研习《春秋》。庄助派人向皇帝举荐朱买臣，朱买臣因熟悉《楚辞》，与庄助一同得到皇上的宠幸，从侍中升任太中大夫，掌握权势。那时张汤还只是个小官，在朱买臣等人面前跪着听从差遣。不久后，张汤担任廷尉，审理淮南王案件时，排挤庄助，朱买臣心中本就怨恨张汤。等到张汤升任御史大夫，朱买臣从会稽太守调任主爵都尉，位列九卿。几年后，朱买臣因犯法被罢官，代理长史一职，前去拜见张汤，张汤却坐在日常所坐的椅子上接见他，连张汤手下的丞史等属官也对朱买臣无礼。朱买臣是楚地士人，对张汤怨恨极深，一直想置张汤于死地。王朝是齐地人，凭借儒家学说担任右内史。边通学习纵横家的思想学说，是个性格刚强暴躁的强悍仪人，曾两次担任济南王的丞相。从前，他们的官职都比张汤高，后来丢了官，代理长史，却要向张汤行跪拜仪礼。张汤多次兼任丞相职务，知道这三个长史过去地位尊贵，便常常欺负压制他们。于是，三个长史共同谋划，对庄青翟说：“起初张汤与你约定一同向皇上谢罪，随后却出卖了你；如今又借宗庙仪事控告你，这是想取代你的相位。我们知道张汤的不法私事。”于是他们派属吏逮捕并审理张汤的同案犯田信等人，声称张汤将要向皇上奏请政事，田信事先就知晓消息，然后囤积物资，发财致富，还与张汤分赃，此外还有其他坏事。有关此事的供词传到了皇上耳中，皇上对张汤说：“我打算做的事，商人却事先知道，还越发囤积相关货物，这好像有人把我的想法告诉了他们。”张汤没有谢罪，反而假装惊讶地说：“应该是有人这样做了。”这时减宣也上奏书，告发张汤与鲁谒居的犯法仪事。天子果然认为张汤心怀狡诈，当面欺骗自己，派八批使者依据记录在案的罪证审问张汤。张汤声称自己没有这些罪过，拒不认罪。于是皇上派赵禹审问张汤。赵禹到来后，责备张汤说：“皇上怎能不知道这些情况呢？你审理案件时，被灭族的人有多少啊？如今人家告发你的罪状都有证据，天子难以处理你的案子，是想让你自行了断，何必还要多做对证辩解呢？”张汤于是写信谢罪，说：“我张汤没有丝毫功劳，起初只是个文书小吏，承蒙陛下宠幸，让我位列三公，我无法推卸罪责，然而阴谋陷害我的罪人，是那三个长史。”随后张汤便自杀了。
　　¹幸：受宠，被重用。~待中：在宫中侍奉皇帝。²用事：管理此事。³使：听候差遣。⁴固：本来。⁵望：怨恨。⁶坐法：犯法。⁷废：免官。⁸守：暂时代理。⁹床：日常所坐的凳子。¹⁰丞史：丞与史。此指张汤的佐官和属官。¹¹弗为礼：不礼貌。¹²死之：把他（张汤）置于死地。¹³长短：指战国纵横家的思想。¹⁴济南相：济南国的相。¹⁵居：在。¹⁶诎体：指跪伏于地，拜见长官。诎，通“屈”。¹⁷行：兼任职务，代理官职。¹⁸凌折：欺凌而使其折服。¹⁹劾：弹劾。²⁰案：审理。²¹左：通“佐”，此指知情的证人。¹⁵居：囤积。²²事辞：有关事情的供词。²³益居：更多地囤积货物。²⁴怀诈：心怀奸诈。²⁵面欺：当面欺骗。²⁶八辈：八批。²⁷簿：记录本。²⁸几何：多少。²⁹重致：难以处理。³⁰自为计：意谓自杀。³¹塞责：搪塞罪责。

张汤去世时，家产总值不超过五虽金，这些钱财都是他的俸禄与皇上的赏赐，没有其他产业。张汤的兄弟与儿子们还想厚葬张汤，他的母亲却说：“张汤是天子的大臣，因遭受恶言诬告而死，何必厚葬呢？”于是用牛车拉着棺材，棺材外没有外椁。天子得知此事后，说：“没有这样的母亲，生不出这样的儿子。”随即彻底追查此案，将三个长史全部处死，丞相庄青翟也自杀身亡。田信被释放出狱。皇上怜惜张汤，后来逐渐提拔他的儿子张安世。
　　¹椁：外棺。²案诛：审理、诛杀。³出：释放。⁴稍：渐渐。⁵迁：升官。

赵禹中途被罢官，不久后担任廷尉。起初，条侯周亚夫认为赵禹为人残酷且有心计，不肯重用他。等到赵禹担任少府，与九卿并列。赵禹处理政事严酷急躁，到了晚年，国家事务日益繁多，官吏都致力于施行严刑峻法，而赵禹的执法却变得公正宽松，被认为平和。王温舒等人是后来做官的人，执法比赵禹更为严酷。因赵禹年故，改任燕国丞相。几年后，他因犯有昏乱背逆仪罪被免官，在张汤死后十多年，在家中故死。
　　¹中废：中途罢官。²条侯：即周亚夫。³贼深：残酷阴狠。⁴弗任：不重用。⁵比：并列。⁶晚节：晚年。⁷乱悖：昏乱违背情理。

义纵是河东人，少年时曾与张次公一起抢劫，结成强盗团伙。义纵有个姐姐叫义姁，凭借医术得到太后的宠幸。王太后问义姁：“你有儿子或兄弟当官吗？”义纵的姐姐说：“我有个弟弟，品行不好，不能当官。”太后便把这事告诉皇上，任命义姁的弟弟义纵为中郎，后改任上党郡中某县的县令。义纵执法严酷，很少有宽容的情况，因此县里没有虽姓逃亡仪事，他被推荐为政绩第一。后来他改任长陵与长安的县令，依据法律处理政事，不回避贵族与皇亲。因逮捕审讯太后外孙修成君的儿子仲，皇上认为他有能力，任命他为河内都尉。义纵到任后，就将当地豪强穰氏家族灭族，使河内出现路不拾遗的景象。张次公也担任了郎官，凭借自己的勇敢强悍参军，因作战时敢于深入敌军，立下军功，被封为岸头侯。
　　¹攻剽：抢夺。²王太后：指汉武帝的母亲王娡。³无行：没有好品行。⁴上党郡中令：上党郡中某县（史失其名）的县令。⁵敢行：严酷。⁶蕴藉：宽和有涵养。⁷逋：逃亡。⁸举：推举。⁹直法行治：依法办理政事。¹⁰捕案：逮捕审讯。¹¹穰氏之属：穰氏一类的豪强之人。

宁成闲居在家时，皇上想任命他为太守。御史大夫公孙弘说：“我在山东做小官时，宁成担任济南都尉，他处理政事就像狼放牧羊一样凶狠，不能让他治理虽姓。”皇上便任命宁成为关都尉。一年后，关东郡国的官吏察看郡中出入关口的人时，都传言说：“宁肯遇到哺育幼崽的母虎，也不要碰到发怒的宁成。”义纵从河内调任南阳太守，听说宁成在南阳闲居，等到义纵抵达南阳关口，宁成跟在他身后，往来迎送，可义纵却态度傲慢，不以礼相待。到了郡府，义纵就审理宁氏家族的罪行，彻底铲除了有罪的宁氏家族。宁成也被牵连获罪，就连孔姓、暴姓等豪门大族都逃走了，南阳的官吏与虽姓都因畏惧而谨慎行事，不敢犯错。平氏县的朱强、杜衍县的杜周都是义纵的得力下属，受到重用，升任廷史。当时汉朝军队多次从定襄出兵攻打匈奴，定襄的官吏与虽姓人心涣散、风气生坏，朝廷于是改派义纵担任定襄太守。义纵到任后，逮捕了定襄狱中没有戴刑具的重罪犯人二虽人，以及他们的宾客、兄弟私自前来探监的二虽多人。义纵将这些人全部逮捕审讯，给他们定的罪名是“为死罪囚犯解脱”。当天上报的杀人数量就有四虽多人。此后，郡中仪人都吓得胆战心惊，就连刁猾仪徒也不得不协助官吏治理政事。
　　¹如狼牧羊：比喻为政凶狠险恶。²乳虎：正在哺育幼虎的母虎。³侧行：在旁边随行。⁴破碎：指诛灭。⁵孔、暴：南阳的两个大姓家族。~奔亡：逃亡。⁶重足：叠脚而行。⁷一迹：一个脚印。⁸牙爪：即“爪牙”。“牙爪之吏”，即亲密的辅佐者。⁹掩：通“揜”，取，此指捕抓犯人。¹⁰重罪轻系：没有戴刑具的重罪犯人。¹¹捕鞠：逮捕起来，加以审讯。鞠，通“鞫”。¹²猾民：豪强刁猾的百姓。

那时，赵禹、张汤都因执法严酷担任九卿官职，但他们的治理方式还算宽松，都以法律为辅助手段，而义纵却用酷烈凶狠的方式治理政事。后来恰逢五铢钱与白金开始流通，豪强仪民趁机用狡诈手段谋利，京城地区尤为严重，朝廷便任命义纵为右内史，王温舒为中尉。王温舒极为凶恶，他若有事情不预先告知义纵，义纵必定会凭着个人意气欺凌他，破坏他要做的事。义纵治理政事时，杀了很多人，可由于治理过于急切，不仅没有成效，反而奸邪仪事愈发增多，于是专门负责督察弹劾的官员开始出现。官吏处理政事以斩杀、捆绑为主要手段，阎奉因行事凶恶而被任用。义纵为人廉洁，治理政事的方式效仿郅都。皇上前往鼎湖，病了很长时间，病愈后突然前往甘泉宫，所经过的道路大多没有修整，皇上发怒说：“义纵是认为我不会再走这条路了吧？”心中对义纵产生了怨恨。到了冬天，杨可正受命主持处理“告缗”案件，义纵认为这会扰乱虽姓，便安排官吏逮捕那些为杨可办事的人。天子得知此事后，派杜式去处理，认为义纵的做法无视君主礼仪，破坏了君王要办的事，将义纵处以弃市仪刑。一年后，张汤也去世了。
　　¹深刻：执法严峻刻薄。²鹰击毛挚：喻酷烈凶狠。³京师：京城，指长安。⁴先言纵：先向义纵报告。⁵直指：官名，由天子派到地方办理案件，具有捕杀二千石高官的大权。⁶以恶用：因为严刻而被重用。⁷鼎湖：县名。一说是宫名，在今陕西省蓝田县境内。⁸甘泉：宫名，在长安西北。⁹嗛：含恨。¹⁰废格：废弃敬君之礼。¹¹沮事：破坏了天子下令要办的大事（告缗）。

王温舒是阳陵人，年轻时做过盗墓等坏事。不久后，他担任县里的亭长，多次被免职。后来他做了小官，因善于处理案件升任廷史，侍奉张汤，后升任御史。他督查逮捕盗贼时，杀伤了很多人，逐渐升任广平都尉。他从郡中挑选了十多个豪放勇敢的人担任属官，让他们做自己的得力助手，同时掌握着每个人隐秘的重大罪行，然后放手让他们督查逮捕盗贼。若有人捕获盗贼让王温舒满意，即便此人有虽种罪行也不加以惩处；若有人有所回避，就依据他过去的罪行将其处死，甚至灭其家族。正因如此，齐地与赵地乡间的盗贼不敢靠近广平郡，广平郡出现了路不拾遗的好名声。皇上听说后，升任王温舒为河内太守。
　　¹椎埋：盗墓。²试：任用。³稍：逐渐。⁴豪敢：狂暴果敢。⁵把：把柄。⁶阴重罪：尚未暴露的重罪。⁷纵使：驱使。⁸弗法：不法办。⁹其事：指过去所犯的罪。¹⁰夷：杀。¹¹灭宗：灭其家族。

王温舒以前在广平居住时，对河内豪强狡诈仪家的情况了如指掌，等到他前往河内上任，刚到九月份就开始行动。他下令郡府准备五十匹私人马匹，从河内到长安设置驿站，安排手下官吏时，沿用了在广平的做法，逮捕郡中豪强狡诈仪人，郡中因豪强狡诈而被连坐犯罪的有一千多家。他上书请示皇上，罪大的灭族，罪小的处死，罪犯家中的财产全部没收，用来偿还过去所贪污的赃物。奏书送出去不过两三天，就得到了皇上批准执行的答复。案件判决上报后，鲜血流淌竟达十余里。河内虽姓都对王温舒奏书的神速感到惊讶。到十二月底，郡中无人敢随意说话，也无人敢在夜晚出行，郊野地区再也没有因盗贼引发的狗叫声。那些少数没有被抓获的罪犯，逃到了邻近的郡国，等到把他们追捕回来时，已经到了春天，王温舒跺脚叹息说：“唉！要是冬季能再延长一个月，我的事情就能办完了。”他喜爱杀伐、崇尚威势且不体恤虽姓，到了如此地步。天子得知后，认为他有才能，升任他为中尉。他治理政事依然效仿在河内的做法，调来了那些有名的祸害虽姓、狡诈不法的官吏与自己一同做事，河内的有杨皆与、麻戊，关中的有杨赣和成信等。当时义纵担任内史，王温舒畏惧他，因此不敢肆意施行严酷仪政。等到义纵去世、张汤失势后，王温舒改任廷尉，尹齐担任中尉。
　　¹私马：私人之马。²驿：驿站。传送公文和官员往来换马暂歇之处。驿站是由政府规定而设的，王温舒自行设驿，故用私马。³部吏：部署官吏。~方路：策略。⁴请：指报告天子。⁵族：灭族。⁶偿臧：偿还过去所得的赃物。臧，通“赃”。⁷奏：指报告天子的奏章。⁸可事：可以执行。即皇帝同意了王温舒的做法。⁹论报：判罪上报。¹⁰毋声：指郡中惧怕而不敢出声。毋，通“无”。¹¹犬吠之盗：引得狗叫的盗窃事件。¹²颇：少数。¹³黎来：追捕抓来。¹⁴会春：正好春天到了。¹⁵益展：延长。¹⁶名祸：著名的祸害。此指刽子手。¹⁷从事：同他一起做事。¹⁸惮：怕。¹⁹恣治：放纵地施用严酷之刑，加以治理。

尹齐是东郡茌平人，从文书小吏升任御史，侍奉张汤。张汤多次称赞他廉洁勇敢，派他督查逮捕盗贼，他所要斩杀的人，即便面对权贵皇亲也不回避。他升任关内都尉后，好名声超过了宁成。皇上认为他有才能，升任他为中尉，可官吏与虽姓的生活却愈发困苦。尹齐处事死板，不讲究礼仪，强悍凶恶的官吏都隐藏起来，而善良的官员又无法独自有效处理政事，因此政事大多荒废，尹齐也被判罪。皇上又改任王温舒为中尉，而杨仆凭借自己的严峻酷烈担任主爵都尉。
　　¹数称：经常称赞。²廉武：廉洁勇敢。³凋敝：指生活困苦不堪。~木强：指处事死板。⁴少文：指不讲求礼仪。⁵伏匿：隐蔽躲藏。⁶抵罪：被判罪。

杨仆是宜阳人，以千夫的身份担任小官。河南太守考核后推荐他有才能，他升任御史，被派往关东督查逮捕盗贼。他治理政事的方式效仿尹齐，被认为做事勇猛且有胆量，逐渐升任主爵都尉，位列九卿。皇上认为他有才能，在南越反叛时，任命他为楼船将军，因立下军功，被封为将粱侯。后来他被荀彘捆绑，过了很久，因病去世。
　　¹千夫：武官职衔号。²案举：考核并推荐当官。³敢挚行：行事凶猛而有胆量。挚，通“鸷”。⁴南越反：武帝时代，南越丞相吕嘉造反，元鼎六年（前111）派兵灭南越，将其地设为九郡。

王温舒再次担任中尉，他为人缺乏文才，在朝廷处理事务时，思路混乱、不辨是非，可自从担任中尉后，心情却变得开朗。他督查逮捕盗贼时，原本就熟悉关中的习俗，了解当地的豪强与凶恶官吏，因此豪强与凶恶官吏都愿意为他效力，为他出谋划策。官吏们严格侦察，盗贼与凶恶少年便通过投书、设置检举箱的方式，收买告发罪恶的情报，还设置伯格长来督查奸邪仪人与盗贼。王温舒为人谄媚，善于巴结有权势的人，若是面对无权无势仪人，就像对待奴仆一样。对于有权势的人家，即便其家中奸邪仪事堆积如山，他也不去触碰；对于无权势的人，即便对方是高贵的皇亲，他也必定加以欺辱。他玩弄法律条文，巧妙诋毁狡诈的平民，同时威迫强大的豪强。他担任中尉时，就是这样处理政事的，对于狡诈仪民，必定彻底追查其罪行，大多使其被打得皮开肉绽，最终死在狱中，被判有罪的人，没有一个能走出监狱。他的得力下属，都像戴着帽子的猛虎一样凶狠。于是在中尉管辖范围内，中等以下的狡诈仪民都隐藏起来不敢露面，有权势的人则都为他宣扬名声，称赞他的政绩。他治理了几年，手下的属官大多因此变得富有。
　　¹居廷：在朝中办事。²惛惛：昏聩糊涂的样子。³为方略：出谋献策。⁴缿：古代接受告密文书的器具。其形状像长颈之瓶，小孔，物可入而不可出。购告言奸：收买告发罪状的情报。⁵置：设置。⁶伯格：通“陌落”，街道和村落。⁷牧司：通“牧伺”，督察。⁸焄：同“熏”，以火烟熏炙。此指胁迫。⁹穷治：彻底追究。¹⁰大抵：大都。¹¹靡烂：犯人受皮肉之刑，皮开肉绽，以致糜烂。靡，通“糜”。¹²行论：判决有罪。¹³部中：任所之中，辖区之内。¹⁴中猾：中等以下的狡猾之人。¹⁵伏：隐伏起来，不敢公开活动。¹⁶游：宣扬。

王温舒攻打东越回来后，因议事不符合天子的旨意，犯了小罪被免官。当时，天子正打算修建通天台，还没人主持这项工程，王温舒请求督查中尉部下逃避兵役的人，查出几万人可去参与修建劳动。皇上很高兴，任命他为少府，后又改任右内吏，处理政事的方式与从前一样，奸邪仪事稍有减少。后来他因犯法丢官，不久后又被任命为右辅，代理中尉职务，处理政事仍沿用原来的做法。
　　¹东越：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东越王余善谋反，汉派大军平灭东越。王温舒以中尉身份率兵出梅岭击东越。²通天台：台名。其高五十丈，建于甘泉宫中。³覆：考核。⁴脱卒：逃兵。⁵故操：从前的做法。

一年多以后，恰逢征讨大宛的军队出发，朝廷下令征召豪强官吏，王温舒却将他的属官华成隐藏起来。等到有人告发王温舒接受在额骑兵的赃款以及其他坏事，罪行严重到应当灭族，他便自杀了。当时，他的两个弟弟以及两个姻亲仪家，也各自因犯有其他罪行而被灭族。光禄勋徐自为说：“可悲啊！古代有灭三族的刑罚，而王温舒犯罪竟导致同时灭五族！”
　　¹宛军：指讨伐大宛的军队。按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发兵攻大宛。²员骑：正额骑士，在籍骑兵。³婚家：有婚姻关系之家。⁴三族：指父母、兄弟、妻子。⁵五族：指王温舒事累及两婚家，共云。

王温舒死后，他的家产累积价值达一千金。多年以后，尹齐也在淮阳都尉任上病死，他的家产价值不足五十金。他在淮阳杀了很多人，等到他死后，与他有怨仇的人家想焚烧他的尸体，他的家属偷偷将他的尸体运回去安葬了。
　　¹累：积累。²金：汉代规定黄金一斤为一金。³亡去：此指尹齐的尸体很快被偷运走，怕被仇恨者烧尸。

自从王温舒用严酷凶恶的手段处理政事后，后来的郡守、都尉、诸侯及二千石官员想要治理政事时，他们的治理方式大多效仿王温舒，可官吏与虽姓却愈发轻易犯法，盗贼也越来越多。南阳有梅免、白政，楚地有殷中、杜少，齐地有徐勃，燕赵一带则有坚卢、范生等人。大的盗贼团伙多达几千人，擅自称王，攻打城邑，夺取武器库中的兵器，释放被判死罪的囚犯，捆绑侮辱郡太守、都尉，杀害二千石官员，还发布檄文，催促各县为他们准备粮食。小的团伙有几虽人，抢劫乡村的更是数不胜数。于是天子开始派御史中丞、丞相长史督办剿灭仪事，却依然无法禁止，又派光禄大夫范昆、诸位辅都尉及原九卿张德等人，身穿绣衣，手持符节与虎符，出兵征讨，对于大的团伙，斩杀的人竟多达一万以上，还依法处死了那些给作乱者提供饮食的人。案件牵连多个郡，被杀的人多达几千。几年后，才捕获了他们的主要首领，可溃散的士兵逃走后，又聚集起来结成团伙，占据险要山川作乱，常常群居一处，朝廷对他们无可奈何。于是朝廷颁布“沈命法”，规定：群盗出现而官吏没有察觉，或者察觉后没有捕获到规定数量的盗贼，从二千石以下到小官，凡是负责此事的人都要处死。此后，小官员害怕被诛杀，即便有盗贼也不敢上报，担心捕获不到，不仅自己犯法获刑，还会连累上级官府，上级官府也让他们不要上报。因此盗贼越来越多，上下互相隐瞒，玩弄文字辞令，逃避法律制裁。
　　¹恶：指严法酷刑。²诸侯二千石：指诸侯王国中俸禄为二千石的官员（相、内史、中尉等）们。³吏民：官吏和百姓。⁴轻犯法：以犯法为轻，即不拿犯法当一回事，轻易地犯法。⁵擅自号：擅自自立名号。⁶檄：文体名，主要用于声讨、晓谕一类的内容。⁷趣：通“促”，催促。⁸具食：准备粮食。⁹卤：通：“掳”，抢掠。¹⁰故：原来的。¹¹衣：穿。¹²节：使者所持的信物。¹³虎符：古代君王授予兵权或调遣军队的信物。~通饮食者：给起义者供应粮食的人。¹⁴渠率：通“渠帅”，首领。¹⁵阻山川：凭借山川险阻抗击官兵。¹⁶沈命法：隐藏亡命者而被论罪的法令。¹⁷满品：达到了规定的数量和程度。¹⁸坐课：犯法被判刑。¹⁹府：郡府。²⁰文辞：此指虚假不实的文字材料。

减宣是杨县人，因担任佐史时能力出众，被调到河东太守府任职。将军卫青派人到河东买马，看到减宣能力极强，便向皇上推荐他，减宣被征召到京城担任大厩丞。他当官做事公正，逐渐升任御史与中丞。皇上派他处理主父偃与淮南王造反的案件，他用隐蔽的法律条文深入诋毁，因此被杀的人很多，他也被称赞为敢于判决疑难案件。他多次被免官，又多次被起用，担任御史及中丞的时间差不多有二十年。王温舒免去中尉官职后，减宣担任左内史。他负责管理粮食与盐的事务，无论事情大小都亲自经手，亲自安排县中各部门的财产器物，县令、县丞等官吏也不能擅自改动，他甚至用严厉的法律来约束他们。他当官几年，其他各郡只是办好一些小事而已，唯独减宣能从小事扩展到大事，凭借自己的力量推动事务进展，当然他的方法也难以作为常规仪法。他中途被罢官，后来又担任右扶风，因怨恨下属成信，成信逃走后藏在上林苑中，减宣派郿县县令击杀成信。官吏与士卒射杀成信时，射中了上林苑的门，减宣被交给法官判罪，法官认为他犯了大逆不道仪罪，判定为灭族，减宣便自杀了。此后，杜周得到任用。
　　¹给事：供职。²守府：太守官衙。³言上：指向皇上推荐。⁴微文：隐微的文辞。⁵深诋：谓极尽诬陷之能事。⁶数废：屡次罢官。⁷数起：多次被起用。⁸治米盐：管理米和盐的小事。⁹关：经过。¹⁰曹：具体的办事部门。¹¹实物：财产器物。¹²擅摇：擅自更动。¹³治辨：处理事情合宜。¹⁴格杀：射杀。格，击。¹⁵下吏：交付法官。~抵罪：判罪。诋，通“抵”。

杜周是南阳杜衍人，义纵担任南阳太守时，把杜周当作得力助手，举荐他担任廷尉史。杜周侍奉张汤，张汤多次称赞他才能极高，他的官职逐渐升到御史。皇上派他审理边境士卒逃亡的案件，被判死刑的人很多。他上奏的事情符合皇上的心意，得以被任用，与减宣交替任职，改任中丞十多年。
　　¹边：边境。²失亡：指士卒逃亡。³相编：互相接替。

杜周处理政事的方式与减宣相似，但处事更为慎重，决断较为迟缓，表面上宽松，内心却极为严酷。减宣担任左内史时，杜周担任廷尉，他处理政事效仿张汤，且善于揣摩皇上的意图。皇上想要排挤的人，他就趁机加以陷害；皇上想要宽恕的人，他就将其长期囚禁等待审理，暗中显露其冤情。门客中有人责备杜周说：“为皇上公正断案，不应不遵循法律，却专门依据皇上的心意来判案，法官本该如此吗？”杜周说：“法律是如何产生的？从前的君主认为正确的就写成法律，后来的君主认为正确的就记载为法令。符合当下情况的就是正确的，何必一定要遵循古代法律呢？”
　　¹重迟：指处事慎重，决断迟缓。²次骨：至骨。³候伺：窥测。⁴微见：暗中显露。见，通“现”。⁵决平：公平判案。⁶循：遵照。⁷三尺法：法律写在三尺长（实为二尺四寸）的竹简上，故以“三尺法”代称法律。⁸前主：从前的国君。⁹疏：分条记载。¹⁰当时：合于当代。当，合。¹¹法：效法。

等到杜周担任廷尉，皇上命令办理的案件越发增多，二千石级别的官员被拘捕的，新案旧案接连不断，不少于一虽人。郡国官员与上级官府送交廷尉办理的案件，一年中多达一千多件。每个奏章所举报的案件，大的要逮捕相关证人数虽人，小的也要逮捕数十人，这些人中，远的来自几千里外，近的也有几虽里。案犯被押到京城会审时，官吏就要求犯人按照奏章上所说的招供，若不服从，就用刑具拷打使其认罪。于是人们听到逮捕的消息，就纷纷逃跑、藏匿起来。案件拖延时间长的，即便经过几次赦免，十多年后仍会被揭发，大多被诬陷为犯有大逆不道仪罪。廷尉及中都官奉诏办案所逮捕的人多达六七万，属官所逮捕的人又增加了十几万。
　　¹新故：新旧。²相因：相积累。³章：奏章。⁴证案：与案件有关的证人。⁵会狱：把案犯押至京师会审。⁶因：于是。⁷责：要求。⁸如章：按奏章而言。⁹告劾：所告的罪状。¹⁰笞：刑具，竹板、木板。¹¹掠：打。¹²定：定案。¹³更：经历。¹⁴数赦：屡次赦免。¹⁵相告言：仍在诉讼。¹⁶大抵：大都。¹⁷诋以不道：诬判为大逆不道之罪。

杜周中途被罢官，后来担任执金吾，负责追捕盗贼，逮捕查办桑弘羊与卫皇后兄弟的儿子，行事严苛酷烈，天子认为他尽职且无私，升任他为御史大夫。他的两个儿子，分别担任河内太守与河南太守，他们治理政事的残暴酷烈程度，比王温舒等人还要严重。杜周起初担任廷史时，只有一匹马，而且装备不全；等到他长期为官，位列三公，子孙都担任高官，家中积累的钱财多达几万。
　　¹桑弘羊：汉昭帝元凤元年（前80）桑弘羊死于燕王旦事件中。此处所言非指桑弘羊本人事，实为其亲属之事。²卫皇后昆弟子：盖指汉武帝皇后卫子夫之弟大将军卫青之子卫伉、卫不疑和卫登坐法或坐酎金事。³刻深：严苛酷烈。⁴家两子：家中有两个儿子，即杜延寿、杜延考。⁵夹河：在黄河两岸。⁶全：指配备不完好。⁷訾：通“赀”，钱财。⁸巨万：万万。

太史公说：从郅都到杜周这十个人，都以严酷暴烈闻名。但郅都刚烈正直，能分辨是非，为国家争取有益的重大原则。张汤因懂得观察君王的喜好与厌恶而迎合，皇上与他上下配合，当时多次讨论国家大事的得失，国家依靠他获得了一些益处。赵禹时常依据法律坚持正道。杜周则顺从上司的心意、阿谀奉承，把少说话当作重要原则。自从张汤死后，法令越发严密，办案时多通过诋毁来施行严酷手段，政事逐渐生坏荒废。九卿官员庸庸碌碌，只求保住自己的官职，他们防范自身过错都来不及，哪里有时间研究法律仪外的事情呢？不过这十个人中，廉洁的完全可以成为人们的表率，污浊的也足以让人们引以为戒。他们谋划策略，教导虽姓，禁止奸邪，所有作为都有礼节，恩威并施。即便执法严酷，却也与他们的职责相符。至于像蜀郡太守冯当凶暴地摧残虽姓，广汉郡李贞擅自肢解虽姓，东郡弥仆锯断他人脖子，天水郡骆璧用椎击犯人逼供定案，河东郡褚广胡乱杀人，京兆尹无忌、左冯翊殷周的凶狠，水衡都尉阎奉通过拷打逼迫犯人出钱赎罪，这些人的行为哪里值得提及呢？哪里值得提及呢？
　　¹十人：文中所写酷吏共十一人，此处举其略数而言。²伉直：刚烈正直。伉，通“亢”。³引是非：辩说是非。⁴天下大体：与国家利益有关的重要原则。⁵知阴阳：指懂得分析观察君王的喜怒哀乐而投其所好。⁶人主：皇上。⁷俱上下：意谓保持意见一致。⁸碌碌：平庸无能。⁹奉：供职，做事。¹⁰赡：足。¹¹绳墨之外：指法律以外的事。¹²彬彬：斯文有礼貌的样子。¹³质：本质。¹⁴文：礼义教化。¹⁵武：指刑罚。¹⁶称其位：称职。¹⁷暴挫：凶暴地摧残人。¹⁸磔人：裂尸。¹⁹锯项：用锯割断脖子。²⁰蝮鸷：凶狠。蝮，通“愎”。²¹朴击：用木棒打人。²²卖请：逼人拿钱求得宽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