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涉世家第十八

陈胜，籍贯阳城，表字为涉。吴广，籍贯阳夏，表字为叔。陈涉早年时，曾与他人一同受雇耕作，一次他停下耕作走到田埂上休息，心中感慨愤懑了许久，说道：“倘若日后有人富贵了，可千万别彼此忘记啊。”和他一起受雇的同伴笑着回答：“你本是受雇耕田的人，哪能得到富贵呢？”陈涉叹息道：“唉！燕子、麻雀这类小鸟，怎能领会大雁、天鹅的远大志向呢！”
　　¹阳城：古县名。治所在今河南省登封市东南三十五里告成镇。²字：古人有名有字。³阳夏：古县名。治所在今河南太康县。⁴佣耕：被人雇佣耕种田地。⁵辍耕：停止耕作。⁶之：去、往。⁷垄：田埂。⁸怅恨：失意、不称心、叹恨的心情。⁹庸者：庸，通“佣”，指受雇为别人耕种的人。¹⁰若：你。¹¹太息：长叹。¹²嗟乎：感叹词。¹³鸿鹄：泛指大鸟。鸿，大雁；鹄，天鹅。

秦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七月，朝廷征调居住在里巷左侧的贫民前往渔阳戍守，总计九百人在大泽乡驻扎。陈胜、吴广都被编入这次征发的队伍，担任屯长。恰逢天降大雨，道路阻断，他们推测已耽误了抵达渔阳的规定期限。超过规定期限，依照法令，所有人都该被斩首。陈胜、吴广便商议：“如今逃走是死，发动起义干一番大事业也是死，同样是死，不如为国家大事而死，这样岂不是更好？”陈胜说：“天下百姓受秦王朝统治的苦难已经很久了。我听说秦二世是秦始皇的小儿子，本不该由他继承皇位，理应继位的是公子扶苏。扶苏因多次劝谏秦始皇，秦始皇便派他领兵在外地驻守。如今有人听说他并无罪过，却被秦二世杀害了。百姓们都听闻他贤明仁德，却不知他早已死去。项燕本是楚国的将领，多次立下战功，对士兵爱护有加，楚国人都十分拥戴他。有人认为他已经死了，也有人认为他逃亡在外躲藏了起来。如今要是我们假借公子扶苏和项燕的名义，向天下百姓发出起义的号召，想必会有很多人响应。”吴广认为这话很对。于是他们便去占卜吉凶，占卜的人明白他们的意图，说道：“你们的事情定能成功，还能建立功业。不过你们向鬼神询问过吉凶吗？”陈胜、吴广十分高兴，揣摩占卜人让他们向鬼神问吉凶的用意，说道：“这是在教我们先在众人中树立威信啊。”于是他们用朱砂在一块白绸上写下“陈胜王”三个字，塞进别人用网捕捉到的鱼肚子里。戍卒买鱼回来煮着吃，发现了鱼肚子里的帛书，对此事自然感到十分奇怪。陈胜又暗中派吴广前往驻地附近一片草木丛生的古寺，在夜间点燃篝火，模仿狐狸的叫声喊道：“大楚兴盛，陈胜称王。”戍卒们在深夜听到这种叫声，都惊慌不安。第二天清晨，戍卒中到处议论此事，都指指点点地瞧着陈胜。
　　¹二世元年：二世指秦王朝第二代皇帝嬴胡亥。²发闾左：征发贫民百姓。古时，贫民居住闾左，富人居住闾右。³谪戍：被罚守边。⁴渔阳：古县名，秦置，治所在今北京市密云区西南。⁵皆次当行：都被编入被罚守边的队伍。次，编次。行，队伍。⁶屯长：秦代戍边队伍行进途中所置领队。⁷度：推测。⁸亡：逃亡。⁹举大计：发动戍卒举行反秦起义。¹⁰等死：同样是死。等，等同。¹¹死国可乎：为国事而死可以吗？¹²苦秦：天下百姓遭受秦朝暴政的苦难。¹³扶苏：秦始皇长子嬴扶苏。¹⁴数谏：多次劝谏。¹⁵上：指秦始皇。¹⁶二世杀之：秦始皇死后，胡亥与宦官赵高、丞相李斯密谋，假造秦始皇的诏令，逼扶苏自杀。¹⁷项燕：战国时楚国大将，项羽祖父，秦灭楚时，兵败被围自杀。¹⁸怜之：爱戴他。怜，爱。¹⁹诚：真的；假若。²⁰诈：冒称。²¹唱：通“倡”，倡导。²²行卜：去占卜吉凶。行，往、去。²³指意：意图。²⁴足下：古时对同辈人的尊称。²⁵卜之鬼乎：问过鬼神吗？²⁶念鬼：考虑行鬼神之事。²⁷威众：在众人中取得威信。²⁸罾：以竹、木做架子的方形鱼网，置水中往上提起以捕鱼，楚语谓之“扳罾”。此句中的罾用作动词。²⁹固以怪之：本来就已经奇怪了。³⁰间令：私遣。间，私下。³¹次所：驻地。³²丛祠：树丛中的神祠。³³篝火：用薰笼罩住火。篝，竹制的薰笼，烤烘衣物用。³⁴旦日：明天，次日。³⁵卒中往往语：戍卒中纷纷谈论。往往，到处。³⁶指目：指点注视。

吴广向来关心他人，戍卒中很多人都愿意为他效力。有一次，押送队伍的县尉喝醉了酒，吴广故意多次扬言要逃走，以此激怒县尉，引诱他当众侮辱自己，进而激怒众人。那县尉果然用鞭子抽打吴广，随后又拔出佩剑，吴广趁机奋力夺剑，杀死了县尉。陈胜协助吴广，一同杀死了两名县尉。随后他们召集下属号召道：“各位在这里遭遇大雨，大家都已耽误了前往渔阳的期限，按规定误期就得被斩首。即便不被斩首，日后戍边而死的人想必也会有十分之六七。况且大丈夫不死则已，要死就要让名声流传后世，王侯将相难道都是天生的贵族吗？”下属们听后都异口同声地说：“我们心甘情愿听从您的差遣。”于是陈胜等人便假借公子扶苏和楚将项燕的名义发动起义，以此顺应百姓的心愿。众人都露出右臂作为起义的标志，打着“大楚”的旗号。他们还筑起高台举行宣誓仪式，用县尉的头颅作为祭品。陈胜任命自己为将军，吴广担任都尉。起义军首先进攻大泽乡，攻克后又攻打蕲县。蕲县攻克后，便派符离人葛婴率领士兵夺取蕲县以东的地区。接着接连进攻铚、酂、苦柘、谯这几个地方，全都攻克了。他们一边进军，一边不断补充士兵，扩充队伍规模。等行进到陈县时，已拥有兵车六七百辆、骑兵一千多人、步兵好几万。攻打陈县时，当地的郡守、县令恰巧都不在城中，只有留守的郡丞率领士兵与起义军在城门下交战。结果郡丞战败身亡，起义军随即进入城中，占领了陈县。过了几天，陈胜下令召集负责教化的三老和地方豪杰前来议事。参与议事的人都说：“将军您身披铠甲，手持锋利的武器，讨伐无道的昏君，诛灭暴虐的秦王朝，重新建立楚国的政权，论功劳理应称王。”陈涉于是自立为王，定国号为张楚。
　　¹将尉：秦时县尉，大县有二县尉，带领戍卒的县尉称将尉。²忿恚尉：使将尉忿怒。³令辱之：让将尉凌辱吴广。⁴笞：用竹杖、竹板或荆条抽打。⁵剑挺：剑脱出鞘。⁶藉弟令毋斩：假使不被斩首。⁷戍死：死在戍边徭役中。⁸固：必。⁹十六七：十分之六七。¹⁰宁：难道。¹¹敬受命：恭恭敬敬接受命令。¹²袒右：解衣露出右臂，以作标志。¹³都尉：战国时官名，比将军略低的武官。¹⁴蕲：古县名，秦置，治所在今安徽省宿州市埇桥区东南。¹⁵符离：古县名。秦置，治所在今安徽省宿州市埇桥区东北。¹⁶徇：带兵巡行、攻取占领地方，号召群众。¹⁷铚：秦县名，治所在今安徽省宿州市埇桥区西南。¹⁸酂：秦县名，治所在今河南永城市西。¹⁹苦：秦县名，治所在今河南鹿邑县东十里。²⁰柘：秦县名，治所在今河南省柘城县东北。²¹谯：秦县名，治所在今安徽省亳州市谯城区。²²行收兵：沿途招收人马扩大队伍。²³比：等到。²⁴陈守令皆不在：陈县守令不在城内。守令，守卫陈县之县令。²⁵守丞：郡守属官。²⁶谯门：古代城门上有望敌高楼，称谯楼或称谯。谯门即谯楼下的城门。²⁷三老：秦、汉乡官名。每乡选有修行、能率众为善者一人，掌教化。至汉，县亦置三老。²⁸豪杰：有声望的地方士绅大户。²⁹会：会合、聚会。³⁰计事：议事。³¹被坚执锐：身披坚固铠甲，手执锐利兵器。被，通“披”。³²社稷：社是土地神，稷是谷神。³³张楚：为张大楚国之意。陈胜为楚王，号大楚。

在这个时候，各郡县中因秦朝官吏统治而受苦的百姓，都劫持当地官吏，列举他们的罪状，将他们杀死，以此响应陈涉。于是朝廷任命吴广为代理王，监督率领各位将领向西进攻荥阳。又命令陈县人武臣、张耳、陈馀去夺取原来赵国的领地，命令汝阴人邓宗攻占九江郡。此时，楚地境内几千人聚集在一起组成的义军，多得数不胜数。
　　¹刑其长吏：惩罚郡县长官。²吴叔：指吴广。³假王：陈胜给吴广的封号，是暂时授予他的代行王权的职位。假，代行、代理的意思。⁴监：监督、率领。⁵荥阳：秦县名，治所在今河南省荥阳市东北。⁶武臣：陈县人，原为陈胜部下将领，受命攻占赵地邯郸后，经张耳、陈馀劝说，自立为赵王，且违抗陈胜命令，拒绝援助周文反击秦军。⁷张耳：大梁（今河南省开封市）人，战国末为魏国外黄（今河南省民权县西北）令，后参加义军。⁸陈余：秦末大梁人。他与张耳被陈胜任命为武臣左右校尉北攻赵地，武臣立为赵王后，陈馀为大将军。武臣死后，又与张耳立赵歇为王。⁹汝阴：秦县名，治所在今安徽省阜阳市。¹⁰九江郡：秦郡名，包括今安徽、江苏、长江以北、淮河以南及江西大部分地区。治所在今安徽省寿县。¹¹楚兵：楚地起义军。

葛婴抵达东城后，拥立襄强为楚王。后来葛婴听说陈胜已自立为王，便杀死了襄强，返回陈县向陈胜禀报。葛婴刚到陈县，陈胜就把他杀了。陈胜命令魏人周市北上夺取原属魏国的领地。吴广率军包围了荥阳。李由担任三川郡守，率军防守荥阳，吴广长时间攻打却未能攻克。陈胜召集国内的豪杰商议对策，任命上蔡人房君蔡赐为上柱国。
　　¹东城：秦县名，治所在今安徽省定远县东南五十里。~襄彊：秦二世元年八月被立为楚王，九月被杀。²还报：返回报告。³魏地：战国时魏国的领土，相当今河南省中部、北部及山西南部地区。⁴李由：李斯长子，秦始皇时为三川守。吴广围三川，赵高以李由不击义军，责李斯、李由谋反，夷三族。⁵上蔡：秦县名，治所在今河南省上蔡县西南。本蔡邑，周武王封叔度于此，其后蔡平侯自此迁往新蔡，蔡昭侯又自新蔡迁往州来，州来即改为下蔡，因此，蔡邑则称为上蔡。⁶房君：蔡赐的封号。房，吴房县，在今河南省遂平县。⁷上柱国：官名，战国时楚国设置，原为保卫国都之官，后为楚的最高武官，也称上柱国，其地位仅次于令尹。唐以后为勋官称号。

周文，是陈县有名的贤士，曾在项燕军中担任占卜时日吉凶的官员，也在楚相春申君黄歇手下任职。他自称熟悉用兵之道，陈王便授予他将军印，命令他率领军队向西攻打秦军。他一路上边行进边招募士兵，抵达函谷关时，已拥有战车一千辆、士兵几十万人，到达戏亭后，就驻扎下来。秦王朝派少府章邯赦免了因犯罪在骊山服劳役的人以及家奴所生的儿子，将他们全部招收过来，让他们攻打张楚的大军，最终把楚军彻底打败。周文战败后，逃出函谷关，在曹阳驻扎了两三个月。章邯又率军追击，再次打败周文，周文只好又逃到渑池，在那里驻扎了十几天。章邯再次追击，将周文的军队打得大败。周文自杀身亡，他的军队也随之失去了作战能力。
　　¹周文：又名周章，陈县人。²视日：占候卜筮的人，或专指观察天象以卜吉凶的人，又名日者。³春申君：战国时楚相黄歇的封号。⁴习兵：熟习军事。⁵关：指函谷关，在今河南省灵宝市西南。⁶戏：戏水，在今陕西省西安市临潼区东，发源于骊山，流人渭河。此指戏亭。⁷军：驻扎。⁸少府：官名。始于战国，秦汉相沿，为九卿之一。⁹章邯：原为秦将，任少府。¹⁰止次：驻扎、停留。¹¹曹阳：亭名，在今河南省灵宝市东。¹²渑池：秦邑名，在今河南省渑池县西。¹³自刭：自刎、自杀。

武臣抵达邯郸后，就自立为赵王，任命陈馀为大将军，张耳、召骚分别担任左丞相、右丞相。陈王得知此事后十分愤怒，就把武臣等人的家属逮捕囚禁起来，准备杀死他们。上柱国蔡赐说：“秦王朝还没灭亡，我们就杀死赵王将相的家属，这就如同又造就了一个与我们为敌的秦国。不如趁这个机会封武臣为赵王。”陈王于是派遣使者前往赵国表示祝贺，同时把武臣等人的家属迁移到宫中软禁起来，又封张耳的儿子张敖为成都君，催促赵军尽快进军函谷关。赵王武臣的将相们商议道：“大王您在赵地称王，并非楚国的本意。等楚国消灭秦国后，一定会来攻打赵国。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不派兵向西进军，而是派人向北夺取原来燕国的领地，以此扩张我们自己的领土。赵国南面凭借黄河天险，北面又拥有燕、代的广阔土地，楚国即便战胜秦国，也不敢来压制赵国。如果楚国不能战胜秦国，就必定会依靠赵国。到那时，赵国趁着秦国疲惫不堪，就能实现称霸天下的志向了。”赵王认为这番话很有道理，因此不向西出兵，而是派原上谷郡卒史韩广率领军队北上夺取燕地。
　　¹邯郸：古都名、县名。战国时赵敬侯自晋阳徙都于此。故址在今河北省邯郸市西。²捕系：逮捕关押。³此生一秦也：意为又树一敌国。⁴因而立之：就此机会立武臣为赵王。⁵徙系：迁移到另一处关押。这里把武臣家属软禁在宫中。⁶成都：在今山东省鄄城县东南。⁷趣赵兵亟入关：催促赵兵赶快入函谷。趣，通“促”，催促之意。亟：急，赶快。⁸王王赵：陈王立赵王。第一个王指陈胜王。第二个王是名词作动词用，意为使……为王。⁹计莫如毋西兵：最好的办法是不要向西方进军。计，办法、计策。莫如，不如。毋，通“无”，不的意思。¹⁰使使：第一个使为动词，派遣。第二个使为名词，使者。¹¹上谷：秦郡名，治所在沮阳，即今河北省怀来县东南。辖境约当今河北省张家口、小五台山以东，赤城及北京延庆区以西，及长城和昌平区以北地。¹²卒史：官名。秦汉官署中属吏，秩百石，亦有两百石的。

此时，前往各地攻占城池、夺取土地的将领，多得数不清。周市北上攻城夺地，抵达狄县，狄县人田儋杀死了狄县县令，自立为齐王，凭借齐地的力量反击周市。周市的军队溃散，退回到魏地，周市打算拥立魏王的后代宁陵君咎为魏王。当时咎正在陈王那里，无法回到魏地。魏地平定后，众人想一起拥立周市为魏王，周市却不肯接受。使者先后五次在陈王和周市之间往返沟通，陈王才答应立宁陵君咎为魏王，并派人送他回到魏国。周市最终担任了魏国的丞相。
　　¹狄：古县名。战国齐邑，秦置县。治所在今山东省高青县东南。²田儋：原齐国贵族。³宁陵君：战国时魏公子咎的封号，因封于宁陵，固以为号。宁陵，古邑名，故址在今河南省宁陵县南。⁴使者五反：派使者五次往返。

将军田臧等人共同谋划道：“周章的部队已经被击败，秦军迟早会赶来，我军包围荥阳城却无法攻克，秦军一来，我军必定会大败。不如留下少量兵力，只要足够围住荥阳就行，然后率领全部精锐士兵前去迎击秦军。如今代理王吴广骄横无礼，不懂得用兵作战的谋略，没法和他商量大事，要是不杀掉他，事情恐怕会失败。”于是他们一起假传陈王的命令，杀死了吴广（吴叔是吴广的字），把吴广的首级献给了陈王。陈王派使者赐给田臧楚国令尹的官印，任命他为上将军。田臧随即派部将李归等人围困守卫荥阳城，自己率领精锐士兵向西前往敖仓迎击秦军。田臧与秦军交战，战死沙场，军队也随之溃散。章邯进军到荥阳城下，攻打李归等人，击败了他们，李归等人战死。
　　¹田臧：吴广部将。²旦暮至：早晚就到。日出为旦，日落为暮。³少遗兵：留下少量兵力。遗，留。⁴兵权：兵家权谋，用兵艺术。⁵矫王令：假传陈王的命令。矫，诈。⁶敖仓：秦代在敖山上所置谷仓。故址在今河南省郑州市西北邙山上。地当黄河与济水分流处，中原漕粮集中于此，再西送关中，北输边塞，是当时最重要的粮仓。

阳城人邓说率领军队驻扎在郏城，被章邯部将带领的一支军队击败，邓说率领残军溃逃到陈县。铚人伍徐率领军队驻扎在许县，也被章邯的军队击溃。伍徐的军队全部溃散，逃到了陈县。陈王于是杀了邓说。
　　¹邓说：海县名，在今山东省郯城县北。此时章邯军未至东海，不当在郯交战。²别将：另一路部将。³伍徐：陈胜部将。

陈胜刚自立为王时，陵县人秦嘉、铚县人董𫄬、符离人朱鸡石、取虑人郑布、徐县人丁疾等人都各自领兵起义反秦，他们率领军队把名叫庆的东海郡守围困在郯城。陈王得知此事后，就派武平君畔担任将军，监督率领郯城下的各路军队。秦嘉拒绝接受这个命令，自立为大司马，不愿隶属于武平君畔。秦嘉还告诉他的军吏说：“武平君年纪轻轻，不懂得军事，不要听从他的命令！”随后秦嘉就假托陈王的命令，杀死了武平君畔。
　　¹陵：秦县名，治所在今江苏省宿迁市宿城区东南。²秦嘉：张楚政权建立后，各地纷纷响应，秦嘉就是其中一支义军的首领。后为项梁军击败，战死。³取虑：秦县名，治所在今江苏省睢宁县西南。⁴徐：古国名，是东夷之一的徐戎族所建。汉置县，治今安徽省泗县南。⁵特起：各自独立起兵。特，单独之意。⁶东海：郡名，楚汉间置。治所在郯（今山东省郯城县北），称郯郡。⁷武平君：封号。畔为其名。⁸监郯下军：监督、统管围郯的几支义军部队。

章邯打败伍徐后，接着进攻陈县，陈王的上柱国房君蔡赐战死。章邯又率领军队进攻驻守在陈县西面的张贺部队。陈王亲自出城督战，结果楚军还是战败，张贺战死。
　　¹张贺：陈胜部将。

十二月，陈王撤退到汝阴，在返回下城父的途中，他的车夫庄贾杀死了他，然后投降秦军。陈胜死后被安葬在砀县，谥号为隐王。
　　¹腊月：腊为古代阴历十二月的一种祭祀。始于周代。原意为岁终猎禽兽以祭先祖、百神。因阴历岁终为十二月，故后世以腊月为十二月。²还：通“旋”，有迅速、转向的意思。³下城父：古地名。在今安徽省涡阳县东南的下城父聚。⁴御：驾车的人。⁵砀：古邑名、县名。战国时为楚邑。秦置县，治所在今安徽省砀山县南。⁶谥：古代在人死后按其生平事迹评定褒贬给予的称号。⁷隐：谥号，有哀伤之意。

陈王从前的侍臣吕臣将军组织了一支用青巾裹头的“苍头军”，从新阳起兵攻打陈县，攻克陈县后，杀死了庄贾，再次以陈县为楚国的都城。
　　¹涓人：宫廷中从事洒扫的近侍，后亦称中涓，为亲近之臣。亦转指谒者、太监之类。²新阳：秦汉县名，治所在今安徽省界首市北。

起初，陈王刚到陈县时，曾命令铚县人宋留率领军队去平定南阳，之后再进军武关。宋留攻占南阳后，传来了陈王被杀的消息，南阳随后又被秦军夺回。宋留无法进入武关，就向东来到新蔡，没想到又遇上了秦军，宋留只好率领部队投降秦军。秦军把宋留押解到咸阳，对他施以车裂之刑，以示众人。
　　¹南阳：秦郡名，今河南南阳市。²武关：是河南通往咸阳的要道上的重要关口，刘邦入秦即由此关通过。³新蔡：古邑名。春秋时蔡平侯自上蔡迁都于此，故名。秦置县，在今河南省新蔡县。⁴传：递解、押送。⁵咸阳：古邑名。在今陕西省咸阳市东北二十里。位于九嵏山之南，渭水之北。古时谓山之南、水之北都为阳，因该邑在山水之阳，故名咸阳。⁶徇：示众。

秦嘉等人听说陈王的军队已经兵败逃走，就拥立景驹为楚王，率领军队到达方与，准备在定陶附近袭击秦军。于是秦嘉派公孙庆出使齐国，会见齐王田儋，打算联合他一同进军。齐王说：“听说陈王战败了，至今生死不明，楚国怎么能不向我请示就自立为王呢？”公孙庆说：“齐国不向楚国请示就立王，楚国为什么要向齐国请示才能立王呢？况且楚国是率先起义反秦的，理应号令天下。”田儋于是杀死了公孙庆。
　　¹景驹：楚国旧贵族，后为项梁击败，身死。²方与：秦县名，治所在今山东省鱼台县西北。³定陶：秦县名，治所在今山东省菏泽市定陶区西北。⁴安得：怎么能够、哪里能够。⁵首事：首先起事。⁶当令于天下：应当向天下发号施令。令，号令。

秦军的左右校尉率领部队再次进攻陈县，并且攻占了它。将军吕臣战败逃跑后，重新召集兵马。随后吕臣与当年在鄱阳为盗、后来被封为当阳君的黥布所率领的军队联合，再次进攻秦军左右校尉的部队，在青波打败了他们，再度以陈县为楚都。此时恰巧遇上项梁拥立楚怀王的孙子熊心为楚王。
　　¹左右校：秦武官名，即左、右校尉，次于将军。²走：败走。³鄱：鄱阳，旧县名，秦置鄱县，治所在今江西省鄱阳县东北。西汉改为番阳，东汉始作鄱阳。当阳，今湖北省当阳市。⁴黥布：即英布。曾坐法黥面，故称黥布。⁵相收：指吕臣与英布部队互相联合。⁶青波：又作青陂，秦地名，在今河南省新蔡县西南。⁷项梁：项燕之子，项羽的叔父。

陈胜称王总计六个月。称王之后，他以陈县为都城。从前一位曾和他一同受雇给人耕田的同伴，听说他做了王，就来到陈县，敲着宫门说：“我要见陈涉。”守宫门的官员想要把他捆绑起来，经过他反复解释，官员才放开他，却仍然不肯为他通报。等陈王出门时，他拦在路边呼喊陈涉的名字。陈王听到呼喊声，才召见了他，和他同乘一辆车回到宫中。走进宫殿，看到殿堂房屋、帷幕帐帘后，这位客人说：“伙颐！陈涉大王的宫殿真是高大幽深啊！”楚地人把“多”称为“伙”，所以天下流传的“伙涉为王”这句俗语，就是从陈涉这里开始的。这位客人在宫中进出越来越随便放纵，还常常跟人谈论陈涉过去的一些旧事。有人就对陈王说：“您的这位客人愚昧无知，专门乱说一通，会损害您的威严。”陈王于是把这位客人杀了。从这以后，陈王的老熟人、老朋友都纷纷主动离开，再也没有亲近陈王的人了。陈王任命朱房担任中正，胡武担任司过，让他们专门监察群臣的过失。将领们攻占地方后回到陈县，只要对命令稍有不从，就会被抓起来治罪，朱房、胡武还把苛刻地寻找群臣的过失当作对陈王的忠心。凡是他们两人不喜欢的人，一旦犯了错，就不交给负责司法的官吏审理，而是擅自加以惩处。陈王却十分信任他们。将领们因为这些原因，就不再亲近依附陈王了。这就是陈王失败的原因。陈胜虽然已经去世，但他所封立、派遣的侯王将相最终灭掉了秦王朝，这都是因为陈涉率先起义反秦的缘故。汉高祖在位时，在砀县安排了三十户人家为陈涉看守坟墓，直到现在，这些人家仍按时宰杀牲畜祭祀他。
　　¹王陈：在陈县称王。王，作动词用。~官门令：守卫宫门的长官。²自辩数：自己再三申辩。数，多次。³乃：才。⁴置：宽赦通融。⁵为通：替客传达。⁶帷帐：指室内张挂的帐幔之类装饰品。无顶为帷，有顶为帐。⁷发舒：放肆、无拘束的暴露。⁸故情：过去的事情。⁹颛妄言：专说荒诞的话，胡言乱语。颛，通“专”。¹⁰自引去：自己离开、引退。引，退走。¹¹中正：掌管人事之官。¹²司过：掌管纠察群臣过失之官。¹³主司群臣：指中正、司过两宫专管考核、纠察群臣。¹⁴至：指诸将执行军事任务（徇地）回来复命。¹⁵令之不是者：不遵从命令行事的人。~苟察：以烦琐苛刻显示精明。¹⁶弗下吏：指不交给有关执法官吏，而自行处治官吏。¹⁷辄：总是。¹⁸自治之：亲自去治罪。¹⁹守冢：安置民户住在葬地附近，专事看管坟墓，以示对死者的尊重。²⁰血食：享受祭祀。古代祭祀宰杀牲畜作为祭品，故称享受祭祀为血食。

褚先生说：地形险要难行，是为了巩固防御；武器装备和刑法制度，是为了治理国家。但这些仍然不足以依靠。古代帝王把仁义当作治国的根本，把坚固的要塞和法令条文视为细枝末节，难道不应该这样吗！我曾听贾生说过：
　　¹褚先生：即褚少孙，西汉元、成帝时人。²兵革刑法：指军队与监狱。³为治：当作治国的手段。⁴足恃：足够依靠。⁵固塞文法：巩固边塞、制订法律。⁶枝叶：指次要的事情。⁷贾生：指贾谊。生，古时称有学识的人为生，如儒生、诸生等。

秦孝公占据崤山、函谷关这样险要坚固的地势，拥有整个雍州地区，君臣牢牢把守，时刻窥伺着周王朝的政权，大有席卷天下、统括天下、囊括四海的势头，以及吞并八方极远之地的雄心。当时，商鞅辅佐秦孝公，在国内建立法令制度，专心致力于耕种纺织，整治用于攻防的武器；在国外采用连横的策略，使各诸侯互相争斗。于是秦国如同双手合拢一般，轻易地夺取了黄河以西的大片土地。
　　¹秦孝公：名渠梁，秦献公之子，前361—前338年在位，他任用商鞅变法，使秦骤强，奠定了统一事业的基础。²雍州：古九州之一，包括今陕西中部、北部及甘肃西北大半部与内蒙古额济纳之地。³窥：窥伺，暗中察看，乘机而动。⁴席卷：像卷起席子，把上面的东西全卷进去。⁵包举宇内：包含天下。⁶囊括四海：指封建君主统一全国。囊括，全部包罗进去。四海，指全国。古人以为中国四周都是海，故谓四海或四海之内指代全国。⁷八荒：八方极远处。⁸商君：即商鞅。⁹佐：辅佐。¹⁰连衡：即连横，意谓破坏六国合纵，联络山东一些诸侯国攻击某个诸侯国，以达到各个击破之目的。衡，通“横”。¹¹拱手：敛手。谓双手相合拱手胸前，比喻不用动手。¹²西河：地域名，指今陕西渭南华阴市、华州区、白水县、澄城县一带。

秦孝公去世后，秦惠文王、秦武王、秦昭襄王继承了秦孝公的治国大业，遵循先辈留下的策略，向南夺取了汉中，向西南夺取了巴蜀，向东割取了肥沃的土地，向北夺取了地势险要的郡邑。诸侯们因此感到恐惧惊慌，聚集在一起结盟，商议对策来削弱秦国。他们不吝惜珍贵的财宝和富饶的土地，以此招揽天下的人才。他们采取合纵的策略缔结盟约，互相支援，团结成一个整体。在这个时候，齐国有孟尝君，赵国有平原君，楚国有春申君，魏国有信陵君：这四位公子，都英明聪慧且忠诚信义，宽宏厚道且爱惜人才，尊重贤能且器重士人。他们互相约定实行合纵，联合对抗秦国，破坏秦国的连横策略，还联合了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等国的相关人士。于是六国的人才中，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等人替他们谋划；有齐明、周最、陈轸、邵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等人沟通他们的意见；有吴起、孙膑、带佗、倪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等人统率他们的军队。诸侯们曾经动用相当于秦国十倍的土地所拥有的力量，以及百万大军，攻打函谷关，进击秦国。秦国打开函谷关迎击敌军，九国的军队却反而逃跑，不敢前进。秦国没有耗费一支箭，天下的诸侯却已经疲惫不堪了。于是合纵联盟解散，盟约失效，各诸侯又争相割让土地贿赂秦国。秦国有足够的力量利用诸侯的弱点，追赶逃亡败走的敌人，杀得他们横尸百万，流出的血能把大盾牌都浮起来；秦国趁着有利的形势和便利的时机，分割各国的土地山河，因此强国请求臣服，弱国前来朝拜称臣。
　　¹没：死。²惠文王：孝公之子，前337—前311年在位。³武王：惠文王之子，前310—前307年在位。⁴昭王：即秦昭襄王，秦武王之弟，前306—前251年在位。⁵蒙故业：继承旧业。⁶因遗策：遵循遗留下来的政策。这里指商鞅新法。⁷汉中：今陕西省南部及湖北西北部一带。⁸举：攻取。⁹巴蜀：即今四川省。巴，今四川东部。蜀，今四川中部、西部。¹⁰割：割取。¹¹膏腴：肥沃。¹²收：收取。¹³要害之郡：地形险要、山川险阻的州郡。¹⁴会盟：聚会结为同盟。¹⁵谋弱秦：策划削弱秦国。¹⁶致：招致。¹⁷合从：战国中期，秦国逐渐强大，较弱的齐、燕、楚、赵、韩、魏等国联合抗秦，对这种抗秦策略，史称合纵。¹⁸相与为一：互相联合一致。¹⁹孟尝：即齐国贵族田文的封号。袭其父田婴封爵，封于薛（今山东省滕州市南），称薛公，号孟尝君。²⁰平原：即战国时赵国的平原君，赵胜，是赵惠文王的弟弟。封于东武城（今山东省武城县西北），号平原君。²¹信陵：即信陵君魏无忌。魏国贵族，魏安厘王之弟，号信陵君。²²明知：明智。知，通“智”。²³约从连衡：连衡，原指秦国联合东西方诸侯国，对抗南北结盟国的策略，提倡这个策略的代表人物是张仪。这里的约从连衡，指六国缔结盟约，联合东西南北诸国力量，共同抗秦，分裂连横力量。²⁴兼：聚合。²⁵宋、卫、中山：战国时三个弱小国家。²⁶宁越：赵国人。²⁷徐尚：未详。²⁸苏秦：东周洛阳人。²⁹杜赫：周人。³⁰之属：这一类人。³¹齐明：东周臣。³²周冣：周室的公子。³³陈轸：夏人，仕秦，亦仕楚，后仕齐。³⁴邵滑：楚人。³⁵楼缓：魏相。³⁶苏厉：苏秦弟，齐臣。³⁷乐毅：燕昭王亚卿。³⁸通其意：陈说合纵抗秦的道理。³⁹吴起：卫国人，事魏文侯为将，著名兵家。后逃奔楚国，事楚悼王，推行变法。悼王一死，即被旧贵族杀害。⁴⁰孙膑：战国时著名兵家，齐国人。被他的同学庞涓处以膑刑（剜去膝盖骨），后被齐国秘密救回，任军师，先后于桂陵、马陵战胜庞涓统率的魏军。⁴¹王廖：战国时豪士。⁴²田忌：齐将。与孙膑率齐军败魏军于桂陵、马陵。⁴³廉颇、赵奢：皆赵将。⁴⁴制其兵：替六国训练、统率军队。⁴⁵仰关：自下而上攻关。关指函谷关。⁴⁶延敌：引进敌军。⁴⁷九国：韩、赵、魏、楚、燕、齐六国及宋、卫、中山。⁴⁸亡矢遗镞：损失箭和箭头。⁴⁹赂秦：一作奉秦。行贿讨好秦国。⁵⁰制其弊：控制住诸侯的弱点。⁵¹追亡逐北：追逐失败逃亡的敌人。北，败。⁵²流血漂橹：流的血把大盾漂浮起来。

“延续到秦孝文王、秦庄襄王的时候，他们在位时间很短，国家没有发生什么重大事件。
　　¹施及：《秦始皇本纪》作延及。施，延续。²孝文王：秦昭襄王之子，在位一年（前250）。³庄襄王：孝文王之子（前249—前247），在位三年。⁴享国之日浅：在位日子短。

“到了秦始皇时期，他发扬六代君主传下来的功业，如同驾马车般挥动长鞭驾驭各诸侯国，吞并了东周、西周两个小国，灭亡了六国诸侯，登上皇帝的宝座，控制天下，手持刑杖鞭笞天下百姓，声威震慑四海。向南方夺取了百越的土地，将其设置为桂林郡和象郡；百越的君主们，低着头，用绳子拴住自己的脖子前来投降，把自己的性命交给秦王朝的下级官吏掌管。
　　¹六世：指孝公、惠文王、武王、昭襄王、孝文王、庄襄王六世国君。²余烈：丰饶功业、丰功伟业。余，饶。³振长策：挥动长鞭。策，马鞭。⁴御宇内：驾驭、控制天下。⁵二周：西周、东周。西周指周考王分封的诸侯国，开国君主为西周的桓公，建都河南（今河南洛阳），战国时为小国，为秦所灭。东周指从西周分裂出来的另一小国，亦为秦所灭。⁶履至尊：登帝位。履，登踏。至尊，指帝王，此喻帝位。⁷执敲朴：《秦始皇本纪》作执捶拊。敲朴为一种刑杖。短曰敲，长曰朴。⁸鞭笞：鞭打。⁹百越：南方各地越族的总称。¹⁰桂林：秦郡名。约当今广西壮族自治区南部及以南、以西地区。¹¹俯首系颈：低头，自己用绳系在颈上，表示投降。¹²委命下吏：把生命交给了秦朝下级官吏，听凭摆布。

于是秦始皇派蒙恬到北方修筑万里长城，将其作为边疆的屏障来防守，把匈奴向北驱赶了七百多里；匈奴人不敢到南方来放牧，士兵也不敢拉起弓箭报仇。于是秦始皇废除了古代帝王的治国之道，焚烧了诸子百家的著作，企图使老百姓愚昧无知；他还毁坏各地的名城，杀戮豪杰，收集天下的武器集中到咸阳，熔化刀剑和箭头，铸成十二个金属人像，以此削弱天下百姓的反抗力量。然后秦始皇凭借华山当作城墙，依靠黄河作为护城河，依托高达亿丈的华山，把守着深险难测的黄河，将其作为防守的险要之地。优秀的将领手持强弓，防守冲要之地；可靠的大臣率领精干的士兵，摆列着锋利的武器，严厉盘查过往的行人。天下已经平定，秦始皇心中认为，关中地势坚固，是方圆千里的坚固城池，可以作为子子孙孙万世称帝的基业。
　　¹蒙恬：秦将，秦王政三十二年（前215）奉命率兵三十万，北逐匈奴，筑长城，西起临洮（今甘肃省岷县），东至辽东（今辽宁省南部），共长万余里。²却：打退。³胡人：我国古代西北部少数民族统称。秦汉时多指匈奴。⁴牧马：指到汉族边界进行掳掠骚扰。⁵贯弓：通“弯弓”。拉满弓。贯，通“弯”。⁶先王之道：一般指夏、商、周三代帝王的统治办法。先王指秦以前帝王。⁷燔百家之言：指前213年（秦始皇三十四年）秦始皇用李斯建议进行的焚书事件。⁸黔首：秦始皇二十六年，确定一般平民称为黔首。⁹堕：毁坏。¹⁰销锋镝：熔化锐利的兵器和箭头。¹¹金人：铜人。¹²践华为城：在华山上行走，使华山成为城墙。¹³劲弩：强劲有力的弓。¹⁴信臣精卒：忠实的臣子、精锐的士卒。¹⁵陈：陈列，装备。¹⁶利兵：锋利的兵器。¹⁷谁何：呵问是谁。¹⁸金城：坚固如铜铸一样的城。¹⁹万世之业：秦始皇曾说：“我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千世万世，传之无穷。”意谓传之万世的家天下。

“秦始皇去世后，他的余威仍然震慑着远方。然而陈涉只是一个用破瓮当窗户、用草绳拴门轴的穷苦人家的子弟，是耕田的农夫，是被人役使的人，是被征发戍守边境的人。他的才能比不上普通百姓，既没有孔子、墨子那样的贤明，也没有陶朱、猗顿那样的财富。他置身在戍卒的队伍中，从乡野间兴起，带领着疲惫散乱的戍卒，统率着几百人，转而攻打秦国。他们砍下木棍当作武器，高举竹竿作为旗帜，天下百姓就像风云般迅速聚集，像回声般应声而起，挑着粮食，如影子般跟随着他。崤山、函谷关以东的英雄豪杰一同起兵，就这样推翻了秦王朝。
　　¹殊俗：风俗不同的地方，指边远地区。²瓮牖：用瓦瓮做的窗户。³甿隶：雇农，农奴之辈。甿，氓的古字。⁴迁徙：迁移。⁵中人：中等人，一般普通的人。⁶仲尼、墨翟：孔子、墨子。⁷陶朱：即范蠡，原为越王句践的大夫，后去官至陶，经商致富，自称陶朱公。⁸猗顿：一说以盐起家，春秋鲁人。一说经营畜牧业致富。⁹蹑足：插足，参加。¹⁰仟佰：千人百人之长。¹¹罢散：疲困散乱。罢，通“疲”。¹²斩木为兵：砍削树木为兵器。¹³揭竿为旗：高举竹竿做旗帜。¹⁴云集响应：像风云一样合拢来，像回声一样应声而起。¹⁵赢粮而景从：携带粮食，如影随形跟着（陈胜起义）。¹⁶山东豪俊：指崤山、函谷关以东的广大地区的诸侯、起义军首领。¹⁷秦族：秦王室家族。

“再说，秦王朝的天下并没有缩小或削弱；雍州的土地，崤山、函谷关的险要坚固，仍和从前一样。陈涉的地位，并不比齐、楚、燕、赵、韩、宋、卫、中山各国的国君尊贵；他的锄耙和戟柄，并不比钩戟、长矛锋利；被征发戍守边境的民众，并不比九国的军队强大；他的深谋远虑和行军作战的指挥能力，也比不上先前六国的那些有才智的人。但是成败却完全不同，功业也截然相反，这是什么原因呢？假使拿崤山、函谷关以东各国诸侯和陈涉比较长短、大小，比较他们的权威，衡量他们的实力，那简直是不能相提并论的。然而秦国当初凭借狭小的地域，发展成为拥有万辆兵车的强国，进而控制了其他八州，使与它地位相当的诸侯国都来向秦国朝拜称臣，这样的情况已经有一百多年了。之后秦国把天地四方当作自己的家，把崤山、函谷关当作宫墙。可是陈涉一个人率先起义，秦王朝的七代宗庙就被毁坏，连秦王子婴也死在别人手中，被天下人讥笑，这是什么原因呢？这是因为秦王朝不施行仁政，而且攻取天下和后来防守天下的形势是不同的啊。”
　　¹天下非小弱：指秦朝的天下没有缩小和变弱。²固：坚固。³自若：像自己原来的样子。⁴位：指地位和威望。⁵锄耰：锄头的柄。⁶棘矜：戟和矛的柄。棘，戟。矜，矛的柄。⁷铦：锋利。⁸勾戟：有钩的戟。⁹长铩：有长刃的矛。¹⁰俦：同类，类别。¹¹乡时之士：过去的谋士，如宁越、徐尚等人。乡时，早先、从前。乡，通“向”。¹²异变：完全不同。¹³度长絜大：比比长短大小。絜，度量物体长度。¹⁴同年：相等。¹⁵抑八州：意为控制了天下。抑，控制。¹⁶六合为家：东西南北天地之间的一切都归王朝一姓所有。¹⁷殽函为宫：殽山、函谷关成为宫庭的围墙。¹⁸七庙堕：帝王宗庙被毁灭。借指国家灭亡。古代天子有七庙：父庙三，子庙三，太祖庙一。¹⁹身死人手：指秦二世被赵高杀死，子婴被项羽杀死。²⁰仁义不施：指秦始皇统一中国之后，没有顺应形势需要推行仁政，而是用暴政来统治人民。²¹攻守之势异也：指处于创业与守成时的形势有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