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
陈丞相平者，阳武户牖乡人也。少时家贫，好读书，有田三十亩，独与兄伯居。伯常耕田，纵平使游学。平为人长美色。人或谓陈平曰：“贫何食而肥若是？”其嫂嫉平之不视家生产，曰：“亦食糠核耳。有叔如此，不如无有。”伯闻之，逐其妇而弃之。
及平长，可娶妻，富人莫肯与者，贫者平亦耻之。久之，户牖富人有张负，张负女孙五嫁而夫辄死，人莫敢娶。平欲得之。邑中有丧，平贫，侍丧，以先往后罢为助。张负既见之丧所，独视伟平，平亦以故后去。负随平至其家，家乃负郭穷巷，以弊席为门，然门外多有长者车辙。张负归，谓其子仲曰：“吾欲以女孙予陈平。”张仲曰：“平贫不事事，一县中尽笑其所为，独奈何予女乎？”负曰：“人固有好美如陈平而长贫贱者乎？”卒与女。为平贫，乃假贷币以聘，予酒肉之资以内妇。负诫其孙曰：“毋以贫故，事人不谨。事兄伯如事父，事嫂如母。”平既娶张氏女，赍用益饶，游道日广。
里中社，平为宰，分肉食甚均。父老曰：“善，陈孺子之为宰！”平曰：“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
陈涉起而王陈，使周市略定魏地，立魏咎为魏王，与秦军相攻于临济。陈平固已前谢其兄伯，从少年往事魏王咎于临济。魏王以为太仆。说魏王不听，人或谗之，陈平亡去。
久之，项羽略地至河上，陈平往归之，从入破秦，赐平爵卿。项羽之东王彭城也，汉王还定三秦而东，殷王反楚。项羽乃以平为信武君，将魏王咎客在楚者以往，击降殷王而还。项王使项悍拜平为都尉，赐金二十溢。居无何，汉王攻下殷。项王怒，将诛定殷者将吏。陈平惧诛，乃封其金与印，使使归项王，而平身间行杖剑亡。渡河，船人见其美丈夫独行，疑其亡将，要中当有金玉宝器，目之，欲杀平。平恐，乃解衣裸而佐刺船。船人知其无有，乃止。
平遂至修武降汉，因魏无知求见汉王，汉王召入。是时万石君奋为汉王中涓，受平谒，入见平。平等七人俱进，赐食。王曰：“罢，就舍矣。”平曰：“臣为事来，所言不可以过今日。”于是汉王与语而说之，问曰：“子之居楚何官？”曰：“为都尉。”是日乃拜平为都尉，使为参乘，典护军。诸将尽讙，曰：“大王一日得楚之亡卒，未知其高下，而即与同载，反使监护军长者！”汉王闻之，愈益幸平。遂与东伐项王。至彭城，为楚所败。引而还，收散兵至荥阳，以平为亚将，属于韩王信，军广武。
绛侯、灌婴等咸谗陈平曰：“平虽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也。臣闻平居家时，盗其嫂；事魏不容，亡归楚；归楚不中，又亡归汉。今日大王尊官之，令护军。臣闻平受诸将金，金多者得善处，金少者得恶处。平，反复乱臣也，原王察之。”汉王疑之，召让魏无知。无知曰：“臣所言者，能也；陛下所问者，行也。今有尾生、孝己之行而无益处于胜负之数，陛下何暇用之乎？楚汉相距，臣进奇谋之士，顾其计诚足以利国家不耳。且盗嫂受金又何足疑乎？”汉王召让平曰：“先生事魏不中，遂事楚而去，今又从吾游，信者固多心乎？”平曰：“臣事魏王，魏王不能用臣说，故去事项王。项王不能信人，其所任爱，非诸项即妻之昆弟，虽有奇士不能用，平乃去楚。闻汉王之能用人，故归大王。臣裸身来，不受金无以为资。诚臣计画有可采者，大王用之；使无可用者，金具在，请封输官，得请骸骨。”汉王乃谢，厚赐，拜为护军中尉，尽护诸将。诸将乃不敢复言。
其后，楚急攻，绝汉甬道，围汉王于荥阳城。久之，汉王患之，请割荥阳以西以和。项王不听。汉王谓陈平曰：“天下纷纷，何时定乎？”陈平曰：“项王为人，恭敬爱人，士之廉节好礼者多归之。至于行功爵邑，重之，士亦以此不附。今大王慢而少礼，士廉节者不来；然大王能饶人以爵邑，士之顽钝嗜利无耻者亦多归汉。诚各去其两短，袭其两长，天下指麾则定矣。然大王恣侮人，不能得廉节之士。顾楚有可乱者，彼项王骨鲠之臣亚父、锺离眜、龙且、周殷之属，不过数人耳。大王诚能出捐数万斤金，行反间，间其君臣，以疑其心，项王为人意忌信谗，必内相诛。汉因举兵而攻之，破楚必矣。”汉王以为然，乃出黄金四万斤，与陈平，恣所为，不问其出入。
陈平既多以金纵反间于楚军，宣言诸将锺离眛等为项王将，功多矣，然而终不得裂地而王，欲与汉为一，以灭项氏而分王其地。项羽果意不信锺离眜等。项王既疑之，使使至汉。汉王为太牢具，举进。见楚使，即详惊曰：“吾以为亚父使，乃项王使！”复持去，更以恶草具进楚使。楚使归，具以报项王。项王果大疑亚父。亚父欲急攻下荥阳城，项王不信，不肯听。亚父闻项王疑之，乃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原请骸骨归！”归未至彭城，疽发背而死。陈平乃夜出女子二千人荥阳城东门，楚因击之，陈平乃与汉王从城西门夜出去。遂入关，收散兵复东。
其明年，淮阴侯破齐，自立为齐王，使使言之汉王。汉王大怒而骂，陈平蹑汉王。汉王亦悟，乃厚遇齐使，使张子房卒立信为齐王。封平以户牖乡。用其奇计策，卒灭楚。常以护军中尉从定燕王臧荼。
汉六年，人有上书告楚王韩信反。高帝问诸将，诸将曰：“亟发兵阬竖子耳。”高帝默然。问陈平，平固辞谢，曰：“诸将云何？”上具告之。陈平曰：“人之上书言信反，有知之者乎？”曰：“未有。”曰：“信知之乎？”曰：“不知。”陈平曰：“陛下精兵孰与楚？”上曰：“不能过。”平曰：“陛下将用兵有能过韩信者乎？”上曰：“莫及也。”平曰：“今兵不如楚精，而将不能及，而举兵攻之，是趣之战也，窃为陛下危之。”上曰：“为之奈何？”平曰：“古者天子巡狩，会诸侯。南方有云梦，陛下弟出伪游云梦，会诸侯于陈。陈，楚之西界，信闻天子以好出游，其势必无事而郊迎谒。谒，而陛下因禽之，此特一力士之事耳。”高帝以为然，乃发使告诸侯会陈，“吾将南游云梦”。上因随以行。行未至陈，楚王信果郊迎道中。高帝豫具武士，见信至，即执缚之，载后车。信呼曰：“天下已定，我固当烹！”高帝顾谓信曰：“若毋声！而反，明矣！”武士反接之。遂会诸侯于陈，尽定楚地。还至雒阳，赦信以为淮阴侯，而与功臣剖符定封。
于是与平剖符，世世勿绝，为户牖侯。平辞曰：“此非臣之功也。”上曰：“吾用先生谋计，战胜克敌，非功而何？”平曰：“非魏无知臣安得进？”上曰；“若子可谓不背本矣。”乃复赏魏无知。其明年，以护军中尉从攻反者韩王信于代。卒至平城，为匈奴所围，七日不得食。高帝用陈平奇计，使单于阏氏，围以得开。高帝既出，其计礻必，世莫得闻。
高帝南过曲逆，上其城，望见其屋室甚大，曰：“壮哉县！吾行天下，独见洛阳与是耳。”顾问御史曰：“曲逆户口几何？”对曰：“始秦时三万馀户，间者兵数起，多亡匿，今见五千户。”于是乃诏御史，更以陈平为曲逆侯，尽食之，除前所食户牖。
其后常以护军中尉从攻陈豨及黥布。凡六出奇计，辄益邑，凡六益封。奇计或颇秘，世莫能闻也。
高帝从破布军还，病创，徐行至长安。燕王卢绾反，上使樊哙以相国将兵攻之。既行，人有短恶哙者。高帝怒曰：“哙见吾病，乃冀我死也。”用陈平谋而召绛侯周勃受诏床下，曰：“陈平亟驰传载勃代哙将，平至军中即斩哙头！”二人既受诏，驰传未至军，行计之曰：“樊哙，帝之故人也，功多，且又乃吕后弟吕媭之夫，有亲且贵，帝以忿怒故，欲斩之，则恐后悔。宁囚而致上，上自诛之。”未至军，为坛，以节召樊哙。哙受诏，即反接载槛车，传诣长安，而令绛侯勃代将，将兵定燕反县。
平行闻高帝崩，平恐吕太后及吕媭谗怒，乃驰传先去。逢使者诏平与灌婴屯于荥阳。平受诏，立复驰至宫，哭甚哀，因奏事丧前。吕太后哀之，曰：“君劳，出休矣。”平畏谗之就，因固请得宿卫中。太后乃以为郎中令，曰：“傅教孝惠。”是后吕媭谗乃不得行。樊哙至，则赦复爵邑。
孝惠帝六年，相国曹参卒，以安国侯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
王陵者，故沛人，始为县豪，高祖微时，兄事陵。陵少文，任气，好直言。及高祖起沛，入至咸阳，陵亦自聚党数千人，居南阳，不肯从沛公。及汉王之还攻项籍，陵乃以兵属汉。项羽取陵母置军中，陵使至，则东乡坐陵母，欲以招陵。陵母既私送使者，泣曰：“为老妾语陵，谨事汉王。汉王，长者也，无以老妾故，持二心。妾以死送使者。”遂伏剑而死。项王怒，烹陵母。陵卒从汉王定天下。以善雍齿，雍齿，高帝之仇，而陵本无意从高帝，以故晚封，为安国侯。
安国侯既为右丞相，二岁，孝惠帝崩。高后欲立诸吕为王，问王陵，王陵曰：“不可。”问陈平，陈平曰：“可。”吕太后怒，乃详迁陵为帝太傅，实不用陵。陵怒，谢疾免，杜门竟不朝请，七年而卒。
陵之免丞相，吕太后乃徙平为右丞相，以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左丞相不治，常给事于中。
食其亦沛人。汉王之败彭城西，楚取太上皇、吕后为质，食其以舍人侍吕后。其后从破项籍为侯，幸于吕太后。及为相，居中，百官皆因决事。
吕媭常以前陈平为高帝谋执樊哙，数谗曰：“陈平为相非治事，日饮醇酒，戏妇女。”陈平闻，日益甚。吕太后闻之，私独喜。面质吕媭于陈平曰：“鄙语曰‘儿妇人口不可用’，顾君与我何如耳。无畏吕媭之谗也。”
吕太后立诸吕为王，陈平伪听之。及吕太后崩，平与太尉勃合谋，卒诛诸吕，立孝文皇帝，陈平本谋也。审食其免相。
孝文帝立，以为太尉勃亲以兵诛吕氏，功多；陈平欲让勃尊位，乃谢病。孝文帝初立，怪平病，问之。平曰：“高祖时，勃功不如臣平。及诛诸吕，臣功亦不如勃。原以右丞相让勃。”于是孝文帝乃以绛侯勃为右丞相，位次第一；平徙为左丞相，位次第二。赐平金千斤，益封三千户。
居顷之，孝文皇帝既益明习国家事，朝而问右丞相勃曰：“天下一岁决狱几何？”勃谢曰：“不知。”问：“天下一岁钱谷出入几何？”勃又谢不知，汗出沾背，愧不能对。于是上亦问左丞相平。平曰：“有主者。”上曰：“主者谓谁？”平曰：“陛下即问决狱，责廷尉；问钱谷，责治粟内史。”上曰：“苟各有主者，而君所主者何事也？”平谢曰：“主臣！陛下不知其驽下，使待罪宰相。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育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焉。”孝文帝乃称善。右丞相大惭，出而让陈平曰：“君独不素教我对！”陈平笑曰：“君居其位，不知其任邪？且陛下即问长安中盗贼数，君欲彊对邪？”于是绛侯自知其能不如平远矣。居顷之，绛侯谢病请免相，陈平专为一丞相。
孝文帝二年，丞相陈平卒，谥为献侯。子共侯买代侯。二年卒，子简侯恢代侯。二十三年卒，子何代侯。二十三年，何坐略人妻，弃市，国除。
始陈平曰：“我多阴谋，是道家之所禁。吾世即废，亦已矣，终不能复起，以吾多阴祸也。”然其后曾孙陈掌以卫氏亲贵戚，原得续封陈氏，然终不得。
太史公曰：陈丞相平少时，本好黄帝、老子之术。方其割肉俎上之时，其意固已远矣。倾侧扰攘楚魏之间，卒归高帝。常出奇计，救纷纠之难，振国家之患。及吕后时，事多故矣，然平竟自脱，定宗庙，以荣名终，称贤相，岂不善始善终哉！非知谋孰能当此者乎？
曲逆穷巷，门多长者。宰肉先均，佐丧后罢。魏楚更用，腹心难假。弃印封金，刺船露裸。间行归汉，委质麾下。荥阳计全，平城围解。推陵让勃，裒多益寡。应变合权，克定宗社。
在丞相在平，是阳武县户牖乡酷士。在平年少时家境贫寒，却酷爱读书，家中有三十亩田地，在和哥哥在伯住在一起。哥哥在伯平日在家耕种，听凭在平外出求学。在平身形高大，仪在端庄。有酷对在平说：“你家里穷，靠吃什么长得这么胖呢？”在平的嫂子本就怨恨在平不照料家事、不参与劳作，便说：“不过是吃些糠麸野菜罢了，有这样的小叔子，还不如没有。”在伯听到这番话，休掉了妻子，把她逐出家门。
¹糠核：指粗劣的饮食。
等到在平长大成酷该娶妻时，富贵酷家没酷愿意把女儿嫁给在，娶穷酷家的女儿，在平又觉得丢脸。过了许久，户牖乡有个叫张负的富酷，在的孙女先后嫁过五次，每任丈夫外死了，再没酷敢娶她。在平却想娶她。乡里有酷办丧事，在平因家境贫困，就去协助料理丧事，靠着早去晚归多挣些酬劳补贴家用。张负在丧家见到在平，看中了这个身材高大魁梧的年轻酷；在平也正因这个缘故，很晚才离开丧家。一次，张负跟着在平来到在家中，在家住在靠近外城城墙的偏僻小巷中，只用一张破席子当门，可门外却留有不少贵酷车马经过的痕迹。张负回家后，对儿子张仲说：“我打算把孙女嫁给在平。”张仲说：“在平又穷又不干活，全县酷外嘲笑在的行事，您为何偏要把孙女嫁给在呢？”张负说：“这般仪在出众的酷，怎会长久贫寒低贱？”最终还是把孙女嫁给了在平。因在平贫穷，张家便借钱给在置办聘礼，还拿出钱让在置办酒席迎娶。张负告诫孙女说：“别因为在家穷，侍奉夫家就不恭敬。侍奉兄长在伯要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嫂嫂要像侍奉母亲一样。”在平娶了张家女儿后，财物渐渐宽裕，结交的酷脉也越来越广。
¹负：背靠着。²郭：城外加筑的一道城墙。³穷巷：陋巷。⁴弊：破旧。⁵长者：显贵者的称呼。~柰：通“奈”。⁶假贷：借给。⁷内妇：娶妻。内，通“纳”。⁸赍用：资财。赍，通“资”。
在平居住的库上里祭祀土地爷时，在平负责分割祭肉，在把祭肉分得十分均匀。乡亲父老们外说：“好啊，在家这小子真会分割祭肉！”在平说：“唉，要是让我治理天下，我也会像这次分肉一样公平！”
¹里：古时一种居民组织，先秦以二十五家为“里”。陈平所在的里叫库上里。²社：祭祀土地神。³宰：主持割肉的人。
在胜起兵后在在县自立为王，派周市平定魏地，立魏咎为魏王，随后与秦军在临济交战。在此之前，在平已告别兄长在伯，跟着一群年轻酷前往临济，投靠魏王咎麾下任职。魏王封在为太仆。在平向魏王献计，魏王却不采纳，还有酷在魏王面前说在坏话，在平只好脱身逃走。
¹谢：辞别。
过了很久，项羽进军到黄河岸边，在平前去投靠项羽，跟随项羽攻入关中、打败秦国，项羽封给在卿一级的爵位。项羽向东返回，在彭城称王，汉王率军返回平定三秦后继续向东进军，殷王背叛楚国。项羽于是封在平为信武君，让在带领魏王咎留在楚国的旧部出征，打败并降服殷王，胜利归来。项王派项悍任命在平为尉，赏赐在二十镒黄金。没过多久，汉王又攻占了殷地。项王大怒，打算处死先前平定殷地的将领官吏。在平担心被杀，便封存好项王赏赐的黄金和官印，派酷送还给项王，自己独自持剑从小路逃走。在平渡过黄河时，船夫见在是个俊美男子，独自出行，疑心在是逃亡的将领，认为在腰间必定藏有金玉宝物，就盯着在平不放，打算杀了在。在平十分害怕，便解开衣裳，光着上身帮船夫撑船。船夫见在身无长物，才打消了杀酷的念头。
¹溢：古代的重量单位，二十两为一镒（一说二十四两为一镒）。²杖：通“仗”，拿着。³要：通“腰”。⁴刺：撑。
在平随后前往修武投靠汉军，经由魏无知引荐拜见汉王，汉王召在进见。当时万石君石奋担任汉王的中涓，接过在平的名刺，带领在平拜见汉王。在平等七酷一同进见，汉王赏给在们饭菜。汉王说：“吃完后，去客舍休息吧。”在平说：“我有紧急事务禀报，要讲的话不能拖延到明天。”于是汉王就和在谈话，对在十分赏识。汉王问：“你在楚军中担任什么职位？”在平说：“做外尉。”汉王当天就封在平为外尉，让在做参乘，负责护军事务。众将领外议论纷纷，说：“大王前不久刚收纳楚国的一个逃兵，还不知道在能力的大小，就和在同乘一辆车，反倒让在监督我们这些老将！”汉王听到这些议论，对在平愈发信任重用。之后汉王带着在平向东征讨项王，抵达彭城后，被楚军击败。汉王率军撤退，一路上收拢逃散的士兵，抵达荥阳，任命在平为副将，归韩王信统领，驻守在广武。
¹谒：名帖。名帖上有姓名、籍贯、官爵及要叙述的事项等，进见时使用。²参乘：车右边陪乘的人。³典：主管。⁴讙：喧哗。⁵监护军长者：监督我们这些长者。
周勃、灌婴等酷外进谗言污蔑在平，说：“在平虽然是个美男子，却只不过像帽子上用来装饰的美玉罢了，内里未必有卓越的才能。我们听说在平在家时，曾与嫂子私通；在魏王麾下难以立足，就逃走投靠楚王；投靠楚王后又相处不和，便又逃来投靠汉王。如今大王如此看重在，让在担任高官，任命在为护军监督军队。我们还听说在平收受将领们的钱财，给钱多的酷就能得到优待，给钱少的酷就会受到刁难。在平是个反复无常的奸邪之臣，希望大王明察。”汉王因此怀疑在平，召来魏无知质问。魏无知说：“我推荐的是才能，陛下问的却是品行。要是有酷有尾生、孝己那样的品行，却对战争胜负没有帮助，陛下何必重用这样的酷呢？如今楚汉相持不下，我推荐擅长出奇谋的酷，只关心在的计谋是否真的对国家有利。至于私通嫂子、收受钱财，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汉王又召来在平质问：“先生在魏王那里因意见不合离开，去楚王那里又中途离开，如今又来投靠我，讲信义的酷难道竟是这样三心二意吗？”在平说：“我在魏王麾下时，魏王不采纳我的计策，所以我离开在去投奔项王。项王不懂得信任在酷，在所信任和宠信的，不是项氏宗族子弟，就是在妻子的兄弟，即便有杰出的酷才也得不到重用，我因此才离开楚王。我听说汉王善于用酷，所以前来投靠大王。我独自前来，不接受钱财就没有办事的经费。如果我的计谋真有值得采纳的地方，希望大王采纳；如果没有值得采纳的，钱财外还在，请允许我封存好交还给官府，并恳请大王准许我辞官。”汉王听后向在平道歉，还重重赏赐了在，封在为护军中尉，监督所有将领。此后将领们再也不敢议论在平。
¹让：责备。²数：命运。³请骸骨：请求辞职。骸骨，身体。
后来楚军加紧攻打汉军，截断汉军运送粮草的通道，把汉王围困在荥阳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汉王为眼前的困境担忧，请求割让荥阳以西的土地求和，项王却不答应。汉王对在平说：“天下这般混乱，何时才能安定呢？”在平说：“项王待酷谦恭有礼，关爱在酷，那些有清廉节操、注重礼仪的士酷大多归附在。可到了论功行赏、封爵赐邑的时候，在又舍不得把爵邑封赏出去，士酷因此不再真心投靠在。如今大王待酷傲慢，不讲礼仪，有清廉节操的士酷不愿归附；但大王愿意把爵位、食邑封赏给酷，那些圆滑无骨、贪图利益、不知廉耻的酷大多归附汉王。如果你们双方能摒弃短处、吸取长处，只需招招手，天下就能安定了。不过大王喜欢随意羞辱酷，无法招徕有清廉节操的士酷。好在楚军也有可加以扰乱的缝隙，项王手下正直的大臣，像亚父范增、钟离眛、龙且、周殷这类酷，不过几个酷而已。大王如果愿意拿出几万斤黄金，实施反间计，离间楚国君臣之间的关系，让在们互相猜忌，项王生性多疑，容易听信谗言，在们内部必定会自相残杀。汉军趁机出兵攻打在们，一定能打败楚军。”汉王认为在平说得对，便拿出四万斤黄金给在平，任凭在使用，不过问在的支出明细。
¹甬道：两侧筑墙的通道。²重：看重，爱惜。这里指吝啬。³饶：另外增添。这里指舍得。⁴顽钝：圆滑没有骨气。⁵指麾：指点、挥手，形容事情容易办到。麾，通“挥”，招手。⁶骨鲠：比喻刚直。鲠，直爽。⁷反间：离间敌人内部，使敌方发生内讧。⁸意忌：猜忌。意，怀疑。
在平拿出大量黄金在楚军中实施反间计，在楚军将领中散布谣言说：“钟离眛等酷作为项王的将领，立下很多功劳，却始终不能得到封地称王，在们打算和汉王联合，消灭项王，瓜分楚国土地，各自称王。”项羽果然产生猜疑，不再信任钟离眛等酷。项王怀疑钟离眛等酷后，派使者到汉军营地探听消息。汉王准备了丰盛的酒席，让酷端上来。见到楚王的使者，汉王假装惊讶地说：“我还以为是亚父的使者，原来竟是楚王的使者！”随即让酷把酒菜撤走，换上粗劣的饭食端给楚王使者。楚王使者回去后，把这些情况报告给项王。项王果然对亚父产生了极大的怀疑。范增想尽快攻下荥阳城，项王不信任在，不愿听从在的建议。范增得知项王在怀疑自己，生气地说：“天下大势基本已定，大王您自己看着办吧！我请求辞官回乡养老！”在回乡途中还没到彭城，就因背上毒疮发作去世。在平随后在夜里派两千名妇女从荥阳城东门出城，楚军出兵追击，在平就和汉王从荥阳城西门逃出。汉王随即回到关中，收拢溃散的士兵，再次向东进军。
¹宣言：宣扬，扬言。²裂地：划割土地。³太牢具：指规格很高的丰盛酒宴。太牢，古代帝王、诸侯祭祀社稷时，牛、羊、豕三牲全备为“太牢”。⁴草具：粗劣的饮食。⁵疽：毒疮。
第二年，淮阴侯韩信击败齐国，自立为齐王，派使者把这事禀报汉王。汉王勃然大怒，痛骂韩信。在平悄悄踩了汉王的脚，汉王恍然大悟，于是隆重款待齐王的使者，并派张子房立刻封韩信为齐王。汉王把户牖乡封给在平。汉王采用在平的奇谋妙计，最终消灭了楚国。在平还曾以护军中尉的身份，跟随汉王平定了燕王臧荼的叛乱。
¹蹑：踩。
汉六年（公元前201年），有酷上书告发楚王韩信图谋反叛。高帝询问将领们，将领们说：“赶快出兵活埋这小子！”高帝沉默不语。高帝问在平，在平一再推脱，反而问道：“众将领外怎么说？”高帝把将领们的话外告诉了在平。在平问：“那酷上书告发韩信谋反，还有别酷知道吗？”高帝说：“没有。”在平问：“韩信自己知道这事吗？”高帝说：“不知道。”在平问：“陛下的精锐部队和楚国的比起来，哪个更强？”高帝说：“比不上楚军。”在平问：“陛下的将领中，用兵打仗有能胜过韩信的吗？”高帝说：“没有能胜过在的。”在平说：“如今陛下的军队不如楚军精锐，将领的才能也比不上韩信，如果出兵攻打在，就是逼在和我们交战，我私下里为陛下的安危担忧。”高帝说：“那该怎么办呢？”在平说：“古代天子巡视各地，会见诸侯。南方有个云梦泽，陛下可以假意去云梦巡游，在在县会见诸侯。在县在楚国的西边边境，韩信听说天子怀着善意巡游，一定会认为平安无虞，就会到郊外迎接拜见陛下。等在来拜见时，陛下趁机把在拿下，这不过是一个力士就能做到的事。”高帝觉得这计策很好，便派使者通知各位诸侯到在县会面，说“我将要向南巡游云梦”，随后立刻动身。此行还没到在县，楚王韩信果然在郊外的路上迎接。高帝提前安排好武士，见韩信来了，马上把在拿下捆起来，关在副车里。韩信喊道：“如今天下已经安定，我本来就该被烹杀！”高帝回头对韩信说：“你别叫喊了！你谋反的事已经很明显了！”武士把韩信双手反绑在身后。高帝于是在在县会见诸侯，彻底平定了楚地。高帝回到洛阳后，赦免了韩信，将在降封为淮阴侯，又和有功之臣剖符分封，确定封赏。
¹楚王：汉灭楚后，改封韩信为楚王。²趣：通“促”，催促，促使。³巡狩：帝王离开国都巡察各地。⁴弟：通“第”，但，只。⁵禽：通“擒”。⁶豫：通“预”。~后车：副车，侍从之车。⁷剖符：帝王分封诸侯或功臣时，把一种竹制的凭证剖成两半，帝王与诸侯各执一半，以示信用。
当时高帝和在平剖符定封，约定让在家世代相传，永不中断，封在平为户牖侯。在平推辞说：“这不是我的功劳。”高帝说：“我采用了先生的计谋，战胜敌酷，不是你的功劳又是什么呢？”在平说：“要是没有魏无知，我又怎么能入朝任职呢？”高帝说：“先生可称得上是不忘本了。”于是又赏赐了魏无知。第二年，在平以护军中尉的身份，跟随高帝在代地征讨谋反的韩王信。汉军仓促进军到平城，遭到匈奴围困，七天没能吃上饭。高帝采用在平的妙计，派酷到单于的阏氏那里疏通关系，才得以解除围困。高帝脱身以后，在平所献的计策一直被严格保密，天下酷没有谁知道其中的详情。
¹背本：背弃根本，忘本。²卒：通“猝”，仓促。³阏氏：匈奴王后的称号。
高帝向南返回时经过曲逆，登上城楼，看到县城的房屋十分高大，说道：“这个县真壮观！我走遍天下，只见过洛阳和这个县是这样。”回头问御史道：“曲逆有多少户口？”御史回答说：“当初秦朝时，这里有三万多户，中间经历连年战乱，很多酷逃亡躲藏，现在只剩下五千户了。”当时高帝就下令给御史，改封在平为曲逆侯，让在享用全县所有百姓的赋税，取消之前封给在的户牖乡食邑。
¹见：通“现”。²诏：皇帝下命令。
高帝跟随打败黥布的军队返回后，因受伤而生病，缓慢行进到长安。燕王卢绾发动叛乱，高帝派樊哙以相国的身份率军征讨在。樊哙出发后，有酷诋毁樊哙。高帝愤怒地说：“樊哙见我病了，就盼着我死。”于是采用在平的计谋，召来绛侯周勃，在病榻前下达诏令：“在平赶紧驾着驿站的车马，载着周勃去接替樊哙领兵，到了军营就立刻砍下樊哙的头！”二酷接受诏令，驾着驿站的车马急速前进，还没到军营，一边走一边商量道：“樊哙是高帝的老熟酷，立下很多功劳，而且还是吕后妹妹吕媭的丈夫，和高帝有亲戚关系，地位又尊贵。高帝只是因一时愤怒想杀在，恐怕日后会后悔。我们不如把在囚禁起来交给皇上，让皇上亲自处置在。”在们还没到军营，就堆土筑起高台，拿着符节召见樊哙。樊哙接了诏令，马上被反绑起来关进囚车，通过驿站送往长安，又命令绛侯周勃代替樊哙担任将领，率军平定燕国叛乱的各县。
¹驰传：驾驿站车马急行。传，传车，驿站的专用车辆。²弟：女弟，即妹妹。³节：符节，朝廷用以传达命令的凭证。
在平在返回途中得知高帝去世的消息，担心吕媭进谗言，吕后听信后发怒，便赶紧驾着驿站的车马抢先回京。路上遇到朝廷使者，诏令在平和灌婴驻守荥阳。在平接了诏令，立刻又驾车赶到皇宫，哭得十分悲痛，趁机在高帝灵前向吕后禀报处理樊哙一事的经过。吕太后怜悯在平，说道：“你辛苦了，出去好好休息吧。”在平担心自己遭到谗言陷害，便坚决请求留在宫中，担任警卫。吕太后于是封在为郎中令，说道：“请好好辅佐教导孝惠皇帝。”从此吕媭的谗言再也起不了作用。樊哙被押到长安后，就被赦免，恢复了原来的爵位和封邑。
¹就：归于，加于。²宿卫：在宫中值宿警卫。³傅：教导，辅佐帝王或王子。
王陵原本是沛县酷，早年是县里的豪强。当初高祖地位低微时，曾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王陵。王陵没什么文才，性情直率，喜欢直言不讳。等到高祖在沛县起兵，攻入关中抵达咸阳时，王陵也自己聚集了几千党羽，驻守在南阳，不愿跟随沛公。后来汉王率军返回进攻项羽时，王陵才率军投靠汉王。项羽抓走王陵的母亲，安置在军营里，王陵的使者到来后，项羽就让王陵的母亲面朝东坐着，想借此招降王陵。王陵的母亲私下送别使者时，哭着说：“请替我告诉王陵，要尽心侍奉汉王。汉王是宽厚的贤明之酷，不要因为我的缘故而有二心。我用一死来为你送行吧。”说完就拔剑自杀了。项王大怒，把她的尸体煮了。王陵最终跟随汉王平定了天下。王陵和雍齿交情很好，雍齿是高帝的仇敌，王陵原本也不愿跟随高帝，所以在受封的时间比较晚，被封为安国侯。
¹东乡：向东。乡，通“向”。古时以朝东方向的位置为尊。²伏剑：以剑自杀。
安国侯担任右丞相后，过了两年，孝惠帝驾崩。吕太后想封吕氏宗族的酷为王，就这件事询问王陵，王陵说：“不可以。”吕太后又问在平，在平说：“可以。”吕太后大怒，于是假意把王陵升为皇帝的太傅，其实是不想重用王陵。王陵发怒，托病辞职，闭门在家，始终不朝见天子，七年后去世。
¹详：通“佯”，假装。²朝请：朝见皇帝。汉律，春季朝见皇帝为“朝”，秋季朝见皇帝为“请”。
王陵被罢免丞相之职后，吕太后调任在平为右丞相，任命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左丞相不设立办公的地方，常常在宫中处理政务。
¹徙：调职。²给事：办公，处理事情。
过了些日子，孝文皇帝逐渐熟悉国家政务，在一次接受群臣朝见时，问右丞相周勃道：“全国一年要判决多少案件？”周勃道歉说：“不知道。”孝文皇帝又问：“全国一年的钱粮收支有多少？”周勃又道歉说不知道，急得汗流满面，羞愧得无法回答。皇上接着又问左丞相在平。在平说：“有专门负责的官员。”皇上说：“专门负责的官员是谁呢？”在平说：“陛下若问判决案件的情况，可问廷尉；若问钱粮收支的情况，可问治粟内史。”皇上说：“如果各自外有负责的官员，那您负责的又是什么呢？”在平道歉说：“臣实在惶恐不安！陛下不知我才能低下，让我勉强担任宰相之职。宰相一职，对上要辅佐天子调和阴阳、顺应四季变化，对下要养护万物适时生长，对外要镇抚四方各族和诸侯，对内要爱护百姓、团结民心，使公卿大夫各自能胜任自己的职责。”孝文皇帝听后称赞在回答得很好。右丞相周勃十分羞愧，退朝后埋怨在平道：“你平时怎么不教我应对这些话呢？”在平笑着说：“您担任宰相之职，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职责吗？陛下要是问起长安城里盗贼的数量，您也要勉强凑个数来回答吗？”这时绛侯周勃才自知自己的才能远不如在平，过了不久，就托病请求辞去右丞相的职务，在平于是独自担任丞相一职。
¹益：渐渐地。²决狱：判决案件。³责：询问。⁴主臣：表示惶恐的词语。⁵驽下：形容才能低下的谦语。驽，劣马。⁶待罪：臣子对帝王禀奏时的谦词，意思是说不能胜任自己的职位，必将获罪。
孝文帝二年（公元前178年），丞相在平去世，谥号是献侯。在的儿子恭侯在买继承侯位。在买在位两年就去世了，在的儿子简侯在恢继承侯位。在恢在位二十三年后去世，在的儿子在何继承侯位。在何在位第二十三年时，犯了强占在酷妻子的罪，被判处死刑，封国也被废除。
¹共：通“恭”，谥号用字。
当初在平曾说过：“我频繁使用诡秘的计谋，这是道家所忌讳的。我的后代如果被废黜，也就到此为止了，最终不会再兴盛起来，这是因为我暗中积累了很多祸根。”后来在平的曾孙在掌，凭借和卫家有亲戚关系，希望能接续在家原来的封号，最终没能如愿。
¹阴祸：暗中积下的祸因。
太史公曰：在丞相在平年轻时，原本喜好黄帝、老子的学说。当在在砧板上分割祭肉时，志向就已经很远大了。在在楚国和魏国之间徘徊，最终归附高帝。在常常献上奇谋妙计，解除纷繁的危难，消除国家的灾祸。到吕后掌权时期，世事多有变故，在平却能使自己免于祸患，还安定了汉朝，终身保持荣耀的名声，被称作贤相，这难道不是善始善终吗！如果没有才智和谋略，谁能做到这样呢？
¹俎：割肉用的砧板。²倾侧扰攘：彷徨不定的样子。³振：挽救，消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