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王世家第三十

大司马臣霍去病冒死再拜，向皇帝陛下呈上奏章：承蒙陛下格外恩宠，使臣霍去病得以在军中任职。本应一心思虑边防要务，即便战死在荒野之上，也难以报答陛下的恩情，如今我却斗胆谈论其他事务，以致打扰陛下。我之所以这样做，实在是因为看到陛下为天下大事操劳，因怜悯百姓而忽略自身，减少了膳食与音乐享乐，还裁减了宫中郎官。皇子们仰赖上天庇佑，已然长大成人，能够行趋拜之礼，可至今仍未获封爵位，也未设置师傅官员。陛下态度谦恭礼让，却未能顾念骨肉亲情，群臣私下里都希望能早日为皇子们确定封号，只是不敢越职进言。我怀着无法抑制的忠诚之心，冒死呈上此疏，恳请陛下命令相关官员，趁盛夏的吉日，早日确定皇子们的封位。望陛下明察。霍去病冒死再拜，向皇帝陛下进奏。三月乙亥日，御史臣霍光兼任尚书令，将奏疏呈送未央宫。皇帝下达诏书说：“将此事交付御史办理。”
　　¹昧死：冒死，不避死罪。²再拜：一拜之后，接着再拜一次，表示恭敬。³疏：向皇帝陈述意见的奏章。⁴过听：误听。意思是因误听而错用无才之人。谦词，相当于“承蒙错爱”。⁵待罪：供职的谦词。⁶行间：行伍之间，即军中。⁷边塞之思虑：即思虑边塞，思虑边防事务。⁸中野：荒野之中。⁹惟：思，考虑。¹⁰干：打扰，干预。¹¹贬：减少。¹²损：减少。¹³胜衣：谓儿童稍长，能穿戴成人的衣冠。¹⁴号：封号。¹⁵位：爵位。¹⁶师傅官：教导辅佐皇子的官员。¹⁷犬马心：为主人效犬马之劳的心思。谦词。¹⁸有司：指有关官吏。古代设官分职，各有专司，故称有司。¹⁹幸：对方这样做使自己感到幸运。敬词。²⁰守：官吏试用或兼理称“守”。²¹制：皇帝命令。²²下：下交。

元狩六年三月戊申初一，到乙亥日，御史霍光兼任尚书令，与左右丞非一同下达的文书送达御史府，文书中说：“丞相臣庄青翟、御史大夫臣张汤、太常臣赵充、太行令臣李息、兼任宗正职务的太子少傅臣任安，冒死上奏：大司马霍去病曾呈上奏疏说：‘承蒙陛下格外恩宠，使臣霍去病得以在军中任职。本应一心思虑边防要务，即便战死在荒野之上，也难以报答陛下的恩情，如今我却斗胆谈论其他事务，以致打扰陛下。我之所以这样做，实在是因为看到陛下为天下大事操劳，因怜悯百姓而忽略自身，减少了膳食与音乐享乐，还裁减了宫中郎官。皇子们仰赖上天庇佑，已然长大成人，能够行趋拜之礼，可至今仍未获封爵位，也未设置师傅官员。陛下态度谦恭礼让，却未能顾念骨肉亲情，群臣私下里都希望能早日为皇子们确定封号，只是不敢越职进言。我怀着无法抑制的忠诚之心，冒死呈上此疏，恳请陛下命令相关官员，趁盛夏的吉日，早日确定皇子们的封位。望陛下明察。霍去病冒死再拜，向皇帝陛下进奏。’皇帝下达诏书说：‘将此事交付御史办理。’臣等谨慎地与中二千石、二千石官员臣公孙贺等人商议认为：自古以来，帝王分割土地建立封国，同时设立诸侯国，以此尊奉天子，这是为了尊崇宗庙、重视国家社稷。如今臣霍去病的奏疏，不忘自身职责，用以宣扬皇恩，称道天子谦逊自抑，为天下事务辛劳，还挂念皇子们未获封位之事。臣庄青翟、臣张汤等人本应遵奉道义、坚守职责，却因愚昧未能想到此事。如今正值盛夏吉日，臣庄青翟、臣张汤等人冒死请求册立皇子臣刘闳、臣刘旦、臣刘胥为诸侯王。冒死请求为他们确定所封的国名。”
　　¹六年：指武帝元狩六年（前117）。²丞：指尚书左右丞。³行：兼代官职。⁴中二千石、二千石：均指官职品级。⁵承：尊奉。⁶宗庙：天子、诸侯祭祀祖先的处所。封建帝王以天下为一家所有，世代相传，故以宗庙为朝廷或国家的代称。⁷宣恩：宣扬皇恩。⁸卑让：卑恭谦让。⁹劳天下：为天下事烦劳。¹⁰憧：痴呆，愚蠢。

皇帝下达诏书说：“听说周朝曾分封八百位诸侯，所有姬姓诸侯并列其中，还有子爵、男爵以及附庸之国。《礼记》中有言：‘旁支之子不得奉祀宗庙。’你们说同时建立诸侯国是为了重视国家社稷，我却从未听闻过这样的说法。况且上天并非为了君王才降生百姓。我德行浅薄，天下上下尚未和睦，却勉强让尚未修习教义的皇子担任诸侯王，那么大臣们又能对他们起到什么劝勉作用呢？应当重新商议，仅以列侯之位封赐他们。”
　　¹姬：周朝王族姓姬。²或：有。³子、男：封爵名。⁴附庸：附属于诸侯的小国。⁵礼：《礼记》，儒家经典之一。⁶支子：古代宗法制度下称嫡长子及继承先祖嫡系之子为“宗子”，嫡妻之次子以下及妾子为“支子”。~强：勉强。⁷君：统治。⁸连城：城邑相连，此指诸侯国。⁹股肱：大腿和胳膊，喻辅佐君主的大臣。¹⁰劝：勉励。¹¹列侯：一般的侯爵，食禄而不建国。¹²家：以……为家。诸侯王封邑称国，列侯食邑称家。

三月丙子日，大臣们再次向未央宫进奏：“丞相臣庄青翟、御史大夫臣张汤冒死进谏：臣等谨慎地与列侯臣婴齐、中二千石及二千石官员臣公孙贺、谏议大夫博士臣安等人商议后认为：我们听说周朝分封八百位诸侯，姬姓诸侯并列其中，共同侍奉天子。康叔凭借祖父与父亲的功绩得以显贵，伯禽因周公的关系受封，他们都是受封建立邦国的诸侯，有太傅、国相辅佐自己。百官遵奉法令，各自坚守职责，国家的统绪便得以完备无缺。我们私下认为，同时建立诸侯国之所以能重视社稷，是因为天下诸侯会依照各自职责，向天子朝贡奉祭。旁支之子不得奉祀祖宗，这是礼制的规定。分封诸侯，让他们守卫藩国，帝王便能借此施行德政、推行教化。陛下顺应天意统辖天下，光大先圣的遗业，尊重贤才、礼遇士人，圣明的功绩十分显著，还扶持振兴即将灭绝的诸侯国。使萧何的后代能在酂邑继续受封，褒奖公孙弘等大臣；明确六亲的尊卑次序，彰显上天所施予的亲族关系，让诸侯王、封君能将私人恩惠分给子弟，赐予封邑，为一百多位宗室子弟赐号封王。然而若仅将皇子封为列侯，就会导致尊卑次序颠倒、等级混乱，无法将基业传给子孙后代。臣等请求册立臣刘闳、臣刘旦、臣刘胥为诸侯王。”三月丙子日，将此奏疏呈送未央宫。
　　¹伏闻：听说。伏，谦敬词。²康叔：周文王少子，原封于康，故称康叔。³考：死去的父亲。⁴伯禽：周公长子，封为鲁公。⁵周公：周文王第四子，因封邑在周，故称周公。⁶相傅：即傅相。辅助国君和诸侯之官。⁷奉宪：遵奉法令。~藩国：亦作“蕃国”，古代称分封及臣服的各国为藩国。⁸明开圣绪：光大先圣的遗业。⁹萧文终：即萧何。死后谥为文终侯。¹⁰厉：通“励”。¹¹平津侯：指公孙弘。¹²六亲：六种亲属，包括血亲和姻亲两类，古说不一，其一指父、母、兄、弟、妻、子。¹³封君：领受封邑的贵族。¹⁴锡：通“赐”。¹⁵垂统：把基业传给后代子孙。

皇帝下达批示说：“康叔有十位兄弟，却唯独他得以显贵，这是因为朝廷要褒奖有德之人。周公获许在郊外祭祀天神，因此鲁国拥有用白色公畜与赤色牛作为祭品的资格。其他公侯只能使用毛色混杂的祭品，这正是贤能之人与不成器之人的区别。‘高尚的品德让人敬仰，光明磊落的行为使人向往’，我对这样的品行十分仰慕。因此要抑制尚未养成德行的皇子，将他们封为列侯便足够了。”
　　¹亲属：此指兄弟。²周公祭天命郊：周成王为褒扬周公的功德，特许周公在外祭祀天神。³白牡：白色公畜。⁴骍刚：古代祭祀用的赤色牛。⁵不毛：指毛色不纯的祭牲。⁶高山仰之，景行乡之：语本《诗·小雅·车辖》。高山，喻道德崇高；景行，大路，喻行为正大光明。后因以“高山景行”指崇高的德行。

四月戊寅日，大臣们再次向未央宫进奏：“丞相臣庄青翟、御史大夫臣张汤冒死进言：臣庄青翟等人与各位列侯、二千石级官吏、谏大夫、博士臣庆等人商议后，冒死请求册立皇子为诸侯王。皇帝下令说：‘康叔有十位兄弟，却唯独他得以显贵，这是因为朝廷要褒奖有德之人。周公获许在郊外祭祀天神，因此鲁国拥有用白色公畜与赤色牛作为祭品的资格。其他公侯只能使用毛色混杂的祭品，这正是贤能之人与不成器之人的区别。高尚的品德让人敬仰，光明磊落的行为使人向往，我对这样的品行十分仰慕。因此要抑制尚未养成德行的皇子，将他们封为列侯便足够了。’臣庄青翟、臣张汤、博士臣将行等人听说，康叔有十位兄弟，武王继位后，周公辅佐成王，其余八人都凭借祖父与父亲的尊贵地位，被封在大国。康叔年幼时，周公已位居三公，而伯禽在鲁国受封，当时他们都还未成年。后来康叔平定了禄父发动的叛乱，伯禽消灭了淮夷的叛乱。从前五帝各自有不同的制度，周朝设有五等爵位，春秋时期只有三等爵位，都是根据时代变化来安排尊卑次序。高皇帝平定乱世、拨乱反正，彰显至高德行，安定天下后分封诸侯，将爵位分为二等。有的皇子还在襁褓之中，就被立为诸侯王，以继承天子的基业，这是流传万世的法则，不可更改。皇帝亲身践行仁义，亲自传播圣德，文治与武功相辅相成；彰显慈爱孝亲的品德，拓宽选拔贤才的途径；对内褒奖有德之人，对外讨伐强暴之徒。向北抵达翰海，向西到达月氏，匈奴、西域各国，都举国前来进贡，遵从汉朝教化。车马兵器的费用，不向百姓征收赋税；用尽朝中府库的财物奖赏将士，打开宫廷仓库的粮食赈济贫民，戍边士兵的数量减少了一半。各蛮夷部落的首领，无不闻风归附，接受汉朝教化并俯首称臣；远方的异域之人，不辞辛劳辗转翻译前来朝拜，圣上的恩泽遍及边远地区。因此四方的珍禽异兽不断送来，嘉禾谷物丰收，天道感应的迹象十分明显。如今诸侯的旁支子弟都被封为诸侯王，而皇子却只被赐封为列侯，臣庄青翟、臣张汤等人私下反复商议，都认为这会导致尊卑次序混乱，让天下百姓失望，这种做法不可行。臣等请求册立臣刘闳、臣刘旦、臣刘胥为诸侯王。”四月癸未日，将此奏疏呈送未央宫，奏章被留在宫中，没有批示下达。
　　¹继体：继位。²成王：周成王。³扞：抵御。⁴禄父之难：禄父（商纣之子武庚，字禄父）在武王灭商后，受封为殷君，仍都朝歌，周派管叔、蔡叔监视他。武王死，成王年幼，周公摄政，管叔、蔡叔不服，武庚乘机勾结管、蔡叛周。⁵殄：消灭。⁶淮夷之乱：淮夷、徐戎两地反叛，伯禽兴师伐之于肸。⁷五帝：传说中的上古帝王。有三说。一、黄帝、颛顼、帝喾、唐尧、虞舜；二、伏羲、炎帝、黄帝、少皞、颛顼；三、少皞、颛顼、高辛、唐尧、虞舜。异制：体制各不相同。⁸五等：公、侯、伯、子、男。⁹三等：公、侯、伯。¹⁰拨：治理。¹¹昭：彰明，显示。¹²二等：指王和列侯。¹³襁褓：裹婴儿的小布被，引申为婴儿时期。¹⁴体行：身体力行。¹⁵表里：内外互相配合。¹⁶极：边境，边远的尽头。¹⁷奉师：贡奉效法。¹⁸舆械：指车辆和武器等军用装备。¹⁹御府：皇帝的府库。²⁰元戎：大的兵车，此指将士。²¹禁仓：宫禁的仓库。²²百蛮：指华夏族以外的各部族。²³乡：通“向”，面向。²⁴承流：承受汉朝的教化。²⁵重译：辗转翻译。远方言语不通，故必须辗转翻译才能通其意。²⁶方外：中原以外的地区，边远的地方。²⁷嘉：美好。²⁸天应：天道感应。²⁹留中不下：留在宫中没有批示下达。

“丞相臣庄青翟、太仆臣公孙贺、代理御史大夫事务的太常臣赵充、代理宗正事务的太子少傅臣任安，冒死进言：臣庄青翟等人此前曾进奏大司马臣霍去病的上疏，疏中提到皇子们尚未获得封号与王位，臣等谨慎地与御史大夫臣张汤、中二千石、二千石官员、谏议大夫、博士臣庆等人，冒死请求册立皇子臣刘闳为诸侯王。陛下对自己的文治武功态度谦逊，对自身要求十分严格，还提及皇子们尚未修习教义。群臣的建议，儒士们都表示赞同，却有时不合陛下的心意。陛下坚决推辞，不同意册立皇子为诸侯王，只允许将他们封为列侯。臣庄青翟等人私下与列侯臣萧寿成等二十七人商议，都认为这样的安排会导致尊卑次序混乱。高皇帝创建天下，成为汉朝太祖，分封子孙为王，以此扩大藩辅势力。不更改先帝的法则，是为了彰显先帝的至尊地位。臣等请求陛下命令史官选择吉日，拟定礼仪呈上，让御史献上封国地图，其他事务都依照以往的旧例办理。”皇上下达批示说：“可以。”
　　¹让：谦让，辞让。²切：恳切，深切。³术：学说，理论。⁴广：扩大，增加。⁵具：开列。⁶舆地图：即地图。⁷故事：旧例，先例，即先前旧有的典章制度。

四月丙申日，大臣们向未央宫进奏：“代理御史大夫官职的太仆臣公孙贺，冒死进言：太常臣赵充称，经过占卜，得知四月二十八日乙时，是册立诸侯王的吉日。臣冒死呈上封国地图，请求为所册立的诸侯王确定封国名称。有关仪式将另行上奏。臣冒死请求陛下批准。”
　　¹卜入：通过占卜求得。

四月丁酉日，相关文书进呈未央宫。元狩六年四月初一戊寅，至癸卯日，御史大夫张汤将诏书下达给丞相，丞相再下达给中二千石级官员，二千石级官员又下达给各郡太守与诸侯相，丞书从事则将文书下达给相关办事人员，所有官员都依照命令执行。
　　¹六年：指元狩六年（前117）。²下：下达。³丞书从事：指郡国主办文书的助理官员。⁴当用者：有关办事人员。⁵如律令：按照命令行事。

“元狩六年四月乙巳日，皇帝派御史大夫张汤到宗庙祭告，册立皇子刘闳为齐王。圣旨说道：唉，我的儿子刘闳，接下这包青色的社土！我继承先祖的帝王大业，依照前代君王的制度，分封你建立邦国，将你封在东方，让你世代担任汉朝的藩篱辅臣。唉，你要牢记此事，不可忘怀！要恭敬地接受我的诏令，要知道天命并非永恒不变。人若能喜好善德，才能使自己的品行光明磊落；若不追求德义，就会让辅佐你的大臣心生懈怠。竭尽你的心力，真诚地坚守中正之道，就能长久保有上天赐予的福禄；倘若行为邪僻不善，就会损害你的封国，也会伤害你自己。唉，守护封国，安抚百姓，怎能不谨慎呢！齐王你一定要警惕谨慎。”
　　¹维：发语词。²于戏：通“呜呼”。³青社：古代诸侯受封时，由皇帝授予代表其封国方位的某一色土，作为分得土地的象征。齐国在东方，东方配青色，所以授予青土立社。⁴稽：考证，根据。⁵常：固定不变。⁶克：能。⁷义之不图：不图德义。⁸君子：有德者。⁹允执其中：真心实意地执持中正之道。允，诚实，真实。¹⁰天禄：天赐的福禄。¹¹永终：长久，永久。¹²厥：句首助词。¹³臧：善。¹⁴艾：养护。¹⁵其：一定，必须。

以上是册封齐王的策文。
　　¹策：策书。汉朝皇帝封土授爵、任免三公的文书。

“元狩六年四月乙巳日，皇帝派御史大夫张汤到宗庙祭告，册立皇子刘旦为燕王。圣旨说道：唉，我的儿子刘旦，接下这包黑色的社土！我继承先祖的帝王大业，依照前代君王的制度，分封你建立邦国，将你封在北方，让你世代担任汉朝的藩篱辅臣。唉！荤粥氏怀有虐待老人的禽兽之心，到处侵犯掠夺，还奸淫杀害边疆百姓。唉！我已命令大将军率领军队前往讨伐他们的罪行，他们手下统领万人的将领、统领千人的将领，共计三十二位首领都前来归降，其余人则收兵逃跑。荤粥部落迁徙到漠北，北方边境因此得以安定。竭尽你的心力，不要与他人结下怨仇，不要做败坏德行的事情，不要荒废军备。士兵与百姓未经训练教化，不得让他们参军出征。唉，守护封国，安抚百姓，怎能不谨慎呢！燕王你一定要警惕谨慎。”
　　¹玄社：燕国在北方，北方配玄色，所以授予玄土立社。²巧：虚浮不实，伪诈。³萌：通“氓”，百姓。⁴徂：往。⁵万夫长，千夫长：分指统率万人与千人的将领。⁶三十有二君：指当时来投降的三十二帅。⁷期：通“旗”。⁸徙域：指匈奴徙于漠北。⁹绥：安定。¹⁰俷：废毁，败坏。

“元狩六年四月乙巳日，皇帝派御史大夫张汤到宗庙祭告，册立皇子刘胥为广陵王。圣旨说道：唉，我的儿子刘胥，接下这包红色的社土！我继承先祖的帝王大业，依照前代君王的制度，分封你建立邦国，将你封在南方，让你世代担任汉朝的藩篱辅臣。古人曾说：‘长江以南，五湖之间，这一地区的百姓性情轻浮。扬州是护卫中原的边疆地带，夏、商、周三代时便是王畿的外围区域，但政令教化未能普及到这里。’唉！竭尽你的心力，要谨慎警惕，百姓才会顺从。不要像孩童般愚昧无知，不要喜好放纵享乐、骑马打猎，不要亲近品行不端之人，凡事都要依照法度行事。《尚书》中有言：‘臣子不对百姓作威作福，就不会遭受日后的羞辱。’唉，守护封国，安抚百姓，怎能不谨慎呢！广陵王你一定要警惕谨慎。”
　　¹赤社：广陵国在南方，南方配赤色，所以授予赤土立社。²三代：指夏、商、周三代。³要服：古五服之一。《书·禹贡》：“五百里要服。”孔传：“绥服外之五百里，要束以文教。”五服，古代王畿外围的地方，以五百里为率，视距离的远近分为五等，其名称为甸服、侯服、绥服、要服、荒服。⁴惠：柔顺。⁵侗：童蒙无知。

太史公说：古人有句话这样说：“喜爱一个人，就希望他富有；亲近一个人，就希望他尊贵。”因此君王分割土地建立邦国，分封子弟，以此褒奖亲属，排定骨肉亲疏次序，尊崇祖先，使同族之人显贵，让同姓宗亲分布在天下各地。这样一来，国家的势力必定会强大，王室也必定会安稳。从古代到现在，这种做法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各朝各代都没有什么不同，因此不必过多论述。燕王、齐王受封的事情，不值得专门采录撰写。但册立三位诸侯王的过程中，天子态度谦恭礼让，群臣坚守道义，相关文辞光彩鲜明，很值得一读，所以将这些内容附在世家之中。
　　疆土：分划土地。疆，界限。¹支体：比喻同族。支，通“肢”。

褚少孙先生说：我有幸凭借文学才能成为侍郎，喜爱阅读太史公撰写的列传。列传中称赞《三王世家》的文辞值得观赏，可我四处寻找《三王世家》的原文，却始终没有找到。我私下从喜爱旧事的长者那里得到他们保存的封王策书，于是将其中相关的事迹编撰出来，以便流传下去，让后代人能够了解贤明君主的旨意。
　　¹指意：即旨意，意图。指，通“旨”。

听说孝武帝在位时，曾在同一天册封三个儿子为王：将一位皇子封在齐国，一位皇子封在广陵，一位皇子封在燕国。孝武帝根据各位皇子的才能智慧，以及封国土地的贫瘠与肥沃、百姓性情的轻浮与稳重，分别为他们撰写策文，用来告诫他们：“要世代担任汉朝的藩属辅臣，守护国家，安抚百姓，怎能不谨慎呢！各位诸侯王一定要警惕谨慎。”贤明君主的所作所为，本来就不是见识浅薄之人能够理解的；如果不是学识广博、记忆力强的君子，就无法透彻领会其中的深远用意。至于诏书的编排次序、段落划分，行文的前后逻辑，策文的长短差异，都蕴含着深远的用意，其他人是无法理解的。我谨慎地整理编排这些诏书的原稿，将它们列在下面，让读者能够自己理解其中的主旨。
　　¹刚柔：指贫瘠和肥沃。²轻重：轻浮和庄重。³申：告诫。⁴究竟：终极，穷尽。⁵分绝：划分隔断，即分段。⁶简：书简。此指策文。⁷真草：本稿。草，初稿。

王夫人是赵国人，与卫夫人一同受到武帝的宠爱，她为武帝生下了刘闳。刘闳即将被册立为王时，他的母亲王夫人患病，武帝亲自前去探望。武帝问道：“儿子应当被封王，你希望把他封在什么地方呢？”王夫人回答说：“有陛下做主，我还有什么可多说的呢。”武帝说：“即便如此，就你的心愿而言，你想让他到什么地方做王呢？”王夫人说：“希望能把他封在洛阳。”武帝说：“洛阳设有武库和粮仓，是天下的交通要地，也是汉朝的大都城。从先帝在位以来，没有一位皇子被封在洛阳为王。除了洛阳，其他地方都可以封给他。”王夫人没有再说话。武帝又说：“函谷关以东的封国，没有比齐国更大的。齐国东边靠海，而且城邑庞大，古时候仅临菑城就有十万户人家，天下肥沃的土地，没有比齐国更多的了。”王夫人用手叩击头部，感谢道：“太好了。”后来王夫人去世，武帝非常悲痛，派使者前去祭拜，并传话说：“皇帝恭敬地派遣使者太中大夫明，捧着一块璧玉，赐封夫人为齐王太后。”皇子刘闳成为齐王后，年纪尚小，没有子嗣，被立为王之后，不幸早早去世，他的封国被废除，改设为郡。世人都说齐地不适合封王。
　　¹且：将。²敖仓：秦代在敖山上所置谷仓。故址在今河南省郑州西北邙山上。中原漕粮集中于此，再西运关中，北输边塞，是当时最重要的粮仓。汉魏均因仍之。³奉：两手捧着。

所谓“受此土”，意思是诸侯王刚开始受封时，必定要在天子祭祀土神的地方接受封土，回到自己的封国后，再建立本国的社坛，每年都要祭祀它。《春秋大传》记载：“天子的都城设有泰社，泰社中代表东方的土是青色，南方的是赤色，西方的是白色，北方的是黑色，中央的是黄色。”因此，分封到东方的诸侯王取青色土，分封到南方的取赤色土，分封到西方的取白色土，分封到北方的取黑色土，分封到中央京畿地区的取黄色土。各位诸侯王各自取对应颜色的土，用白茅草包裹起来，封好后将其作为本国的社坛象征。这就是诸侯王最初从天子那里受封的情形，这被称为主土，对于主土，诸侯王要建立社坛来祭祀。“朕承祖考”的意思是，“祖”指先祖，“考”指先父。“维稽古”的意思是，“维”是揣度、考虑，“稽”是应当，也就是应当遵循古人的准则。
　　¹祠：祭祀。²泰社：由帝王为百官和兆民所立祭祀土神的地方。也作“大社”“太社”。

齐地的百姓大多狡诈善变，不通晓礼义，因此天子告诫齐王说：“恭敬地接受我的诏令，要知道天命并非永恒不变。人若能喜好善德，才能使自己的品行光明磊落；若不追求道义，就会让辅佐你的大臣心生懈怠。竭尽你的心力，真诚地坚守中正之道，就能长久保有上天赐予的福禄；倘若行为邪僻不善，就会损害你的封国，也会伤害你自己。”齐王到了自己的封国后，身边的大臣能用礼义来辅佐维护他，可惜齐王在中年时就去世了。但他一生没有过错，遵循了策文中告诫他的道理。
　　¹若：你。²信：的确，确实。³之：往……，到……。

古书上说“靛青是从蓝草中提取的，但颜色比蓝草更深”，这说的是教化使它变成这样。富有远见的贤明君主，有着独到而深刻的见解：他告诫齐王要在封国内部保持谨慎；告诫燕王不要与他人结怨，不要做败坏德行的事；告诫广陵王在对待外部事务时要谨慎，不要对百姓作威作福。
　　¹传：指有关文字记载。²青：靛青，一种染料。³蓝：草名，指蓼蓝，叶子可制染料。《荀子·劝学》有“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句。

广陵位于吴越旧地，这一地区的百姓精明却性情轻浮，因此天子告诫广陵王说：“江湖一带的百姓性情轻浮。扬州是护卫中原的边疆地区，夏、商、周三代时曾迫使当地百姓遵从中原的风俗服饰，但政令教化未能充分普及，只能靠心意来安抚驾驭他们罢了。不要像孩童般愚昧无知，不要贪图安逸享乐，不要亲近品行不端之人，凡事都要依照法度行事。不要因喜好安逸享乐、骑马打猎而过度放纵，从而亲近小人。时常想到法度，就不会遭受羞辱之事了。”三江、五湖一带有着鱼盐的收益，还有铜山带来的财富，是天下人所羡慕的地方。因此天子告诫广陵王“臣不作福”，用意是让他不要滥用财物钱币，过度赏赐他人，借此树立自己的声望，使天下人前来归附；又说“臣不作威”，用意是不让他利用当地人轻浮的性情，背弃礼义对百姓施威。
　　¹吴越：指春秋时的吴国与越国。²葆：通“保”。³要：要挟，迫使。⁴淫：过度。⁵康：安乐。⁶三江：指吴淞江、钱塘江、浦阳江。一说泛指许多江河。⁷倍：背向，背着。这里是“违背”的意思。

后来又恰逢昭帝去世，宣帝刚即位，宣帝因顾及骨肉亲情，施行仁义之道，在本始元年，分割汉朝的土地，将这些土地全部分封给广陵王刘胥的四个儿子：其中一个被封为朝阳侯，一个被封为平曲侯，一个被封为南利侯，最受宠爱的小儿子刘弘，则被立为高密王。
　　¹缘：因。²本始元年：前73年。本始，汉宣帝第一个年号（前73—前70）。

后来刘胥果然开始作威作福，还派使者与楚王勾结。楚王扬言说：“我的先祖元王，是高祖的小弟弟，当初受封时有三十二座城邑。如今我的封地城邑越来越少，我要与广陵王一同起兵，拥立广陵王为皇帝，恢复当初元王受封时赐给楚王的三十二座城邑，像元王在位时那样。”这件事被朝廷发觉后，公卿官员请求对他们执行诛杀惩罚。天子因顾及骨肉亲情，不忍心对刘胥依法惩处，于是下诏书不处置广陵王，只诛杀了为首作恶的楚王。古书上说：“蓬草生长在麻田里，不用扶持自然会挺直；白沙混在污泥中，就会和污泥一样黑”，这说的就是环境对人的影响使他们变成这样。此后刘胥又祈祷神灵降下灾祸，同时谋划反叛，最终事情败露，他自杀身亡，封国也被废除。
　　¹楚王：刘延寿。²元王：楚元王刘交。³教化：环境影响。⁴祝诅：祈神降殃祸于人。

燕国的土地贫瘠，北边靠近匈奴，这一地区的百姓勇敢却缺乏谋略，因此天子告诫燕王说：“荤粥氏没有孝亲之行，却怀有禽兽般的心肠，以盗窃掠夺边疆百姓为业。我已命令将军前往讨伐他们的罪行，他们手下统领万人的将领、统领千人的将领，共计三十二位首领都前来归降，其余人则收兵逃跑。荤粥部落迁徙到遥远的地方，北方边境因此得以安定。”“悉若心，无作怨”的用意，是不让他顺从当地的习俗而产生怨恨之心；“无俷德”的用意，是不让燕王背弃恩德；“无废备”的用意，是让他不要削减军备，要时常防备匈奴的入侵；“非教士不得从征”的用意，是说凡是没有修习礼义的人，不得召到身边任用。
　　¹墝埆：土地瘠薄。²虑：谋略，谋划。

恰逢武帝年事已高，太子又不幸早早去世，朝廷还没有再立太子，刘旦便派使者前来上书，请求到长安担任皇上的侍卫。武帝看到他的奏书后，把奏书扔到地上，发怒说道：“生下儿子，应当把他放在齐鲁这样讲究礼义的地方培养，我竟把他放在燕赵这样的地方，他果然产生了争夺皇位的心思，不谦让的苗头已经显露出来了。”于是，孝武帝派人在皇宫的宫阙之下斩杀了刘旦派来的使者。
　　¹宿卫：在宫禁中值宿警卫。²端：苗头。³阙下：宫阙之下。阙，皇宫前两边的楼台式建筑物，以中间有道路，故称“阙”。

恰逢武帝去世，昭帝刚登上皇位，刘旦果然心生怨恨，还责怪议事的大臣。刘旦自认为自己年纪最大，应当被立为皇帝，于是与齐王的儿子刘泽等人图谋叛乱，还扬言说：“我怎么能让弟弟身居皇位呢！如今登上皇位的，不过是大将军的儿子罢了。”他们打算发动军队叛乱，事情被发觉后，依照法律应当被处死。昭帝顾及骨肉亲情，对他们予以宽容，于是把这件案子压了下来，不让事情张扬出去。公卿大臣们派官员请求皇帝处理此事，朝廷于是派遣宗正、太中大夫公户满意以及两位御史，一同前往燕国，规劝燕王。到达燕国后，他们在不同的时间，轮流去会见燕王，并对他进行责问。宗正负责掌管刘氏皇族的户籍，他首先会见燕王，向燕王列举昭帝确实是武帝儿子的事实。之后，侍御史再去会见燕王，用国家法律责备他，问道：“燕王你想要起兵造反，罪行十分明显，应当受到惩处。汉朝有严明的法律，各诸侯王只要犯下一点儿小罪过，都要依法判处，怎能宽恕大王你呢。”用法律条文使燕王感到恐惧震动，燕王的情绪逐渐低落，内心充满恐惧。公户满意熟悉儒家经典的义理，最后会见燕王，他引述古今的道义与国家的大礼，言辞优美，说理庄重端正。他对燕王说：“自古以来，天子在朝廷之内必定会设置异姓大夫，这是用来匡正王族子弟的；在朝廷之外会设置同姓大夫，用来匡正同姓诸侯。周公辅佐成王时，诛杀了自己的两个弟弟，因此天下得以太平。武帝在位时，还能对大王予以宽容。如今昭帝刚继位，年纪尚小，正值年轻之时，尚未亲自处理朝政，所有大权都委托给大臣掌管。自古以来，诛杀惩罚从不偏袒内亲外戚，因此天下得以太平。如今大臣辅佐朝政，依照法律公正办事，不敢有所偏袒，恐怕不能宽恕你燕王了。大王你可要自我谨慎，不要让自己落得身死国灭的下场，被天下人耻笑。”这时燕王刘旦才感到恐惧并认罪，叩头认错。大臣们想要使他们骨肉之间恢复和睦，不忍心用法律制裁他。
　　¹望：埋怨，责恨。²齐王：此指以前的齐懿王刘寿。³公卿：三公九卿的省称。泛指朝廷大臣。⁴风喻：讽劝晓谕。风，通“讽”。⁵属籍：家族的名册。⁶坐：因犯……罪（或错误）。⁷纤介：细微。⁸经术：犹经学，即研究经书，为其训诂，或发挥经中义理的学问。⁹通义：谓适用于一般的道理与法则。¹⁰文章：此指言辞。¹¹尔：华丽。¹²雅：正，合乎规范。¹³临政：亲自掌政。¹⁴阿：偏袒。

后来刘旦又与左将军上官桀等人图谋反叛，扬言说：“我的年龄仅次于太子，太子不在了，我应当继承皇位，可大臣们却一同压制我”等等。大将军霍光辅佐朝政，他与公卿大臣们商议说：“燕王刘旦不改正过错、回归正道，仍旧像以前那样作恶多端。”于是霍光依照法律直接处理此事，准备对刘旦执行诛杀惩罚。刘旦自杀身亡，封国被废除，正像当初赐给他的策文中所告诫的那样。有关官员请求处死刘旦的妻子和儿女，昭帝因为他们是骨肉至亲，不忍心依法惩处，于是宽赦了刘旦的妻子儿女，将他们贬为平民。古籍上说“兰草的根和白芷，若是把它们浸泡在臭水里，君子就不会再接近它们，平民也不会再佩带它们”，这是环境使它们变成这样的。
　　¹庶人：平民。²渐：浸染。³滫：淘米水，引申为脏水、臭水。⁴服：佩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