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敬仲完世家第十六

陈完，乃陈厉公陈他之子。陈完刚出生时，周王室的太史恰好途经陈国，陈厉公便请他为陈完占卜，占卜得出的卦象是《观卦》演变为《否卦》。太史说道：“卦辞的含义是：观察一个国家的风俗民情，利于成为君王的贵宾。这难道是说他将来会夺取陈国的君位、拥有整个国家吗？或许这福气不会在陈国显现，而是在其他国家？又或者不会应验在他本人身上，而是应验在他的子孙身上？倘若应验在他国，那必定是姜姓诸侯国。姜姓是帝尧时期四岳的后裔。世间万物难以有两者同时强盛的情况，待陈国衰败之后，他这一支血脉应当会兴盛起来吧！”
　　¹陈厉公他：《索隐》及请梁玉绳《史记志疑》都认为厉公名跃，是陈桓公之子，与《陈杞世家》中的利公跃实为一人。陈他，又名五父，在位不满一年，所以没有谥号。~《观》之《否》：《观》卦变为《否》卦。古代占卜方法中的一种方式是，先求出本卦，然后改变其中的一爻，即变为另一卦，称为“变卦”，或称“之卦”。~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这是《观·六四》的爻辞。²四岳：相传尧时分管四方诸侯的官称为四岳。

陈厉公，本是陈文公的小儿子，其母为蔡国女子。陈文公去世后，厉公的兄长陈鲍即位，这便是陈桓公。桓公与弟弟陈他并非一母所生。趁着桓公患病之际，蔡国人帮陈他杀了桓公陈鲍与太子陈免，拥立陈他为国君，这就是陈厉公。厉公即位后，娶了蔡国女子为妻，可这位蔡国女子却与蔡国人私通，还多次返回蔡国，厉公也常常前往蔡国。桓公的小儿子陈林怨恨厉公杀了自己的父兄，就唆使蔡国人诱骗厉公并将其杀害。随后陈林自立为国君，即陈庄公。正因如此，陈完无法被立为陈国国君，只能担任陈国的大夫。厉公之所以被杀，是因为他因荒淫之事出国，所以《春秋》中记载“蔡人杀陈他”，这是在斥责他的罪过。
　　¹及桓公病，蔡人为他杀桓公鲍及太子免而立他，为厉公：据《左传·桓公五年》载，陈桓公死后，其弟陈他杀桓公太子免而代之，不是蔡人杀太子免。

陈庄公去世后，他的弟弟杵臼即位，即陈宣公。宣公二十一年（公元前672年），杵臼杀了太子御寇。御寇与陈完交情深厚，陈完担心灾祸波及自身，于是逃往齐国。齐桓公想任命他为卿，陈完推辞道：“我不过是个寄居在外的小臣，有幸能免除各种劳役负担，已然是您赐予我的恩惠了，实在不敢再担任如此高位。”齐桓公便让他担任管理各类工匠的工正一职。齐国有位叫懿仲的人，想把女儿嫁给陈完，为此专门进行占卜，占卜结果显示：“这就如同凤凰展翅飞翔，发出的和谐鸣声清脆响亮。妫氏的后代，将会在姜氏的国土上发展壮大。五代之后便能兴盛，地位可与正卿相当；八代之后，家族中无人能比他的地位更高。”懿仲最终还是将女儿嫁给了陈完。陈完逃往齐国时，齐桓公已在位十四年。
　　¹羁旅：寄居做客。²齐懿仲：清梁玉绳《史记志疑》认为，懿仲是陈国大夫，不是齐人。³锵锵：这里是指凤凰的鸣声。⁴京：大，高。

田无宇去世后，他的儿子是田武子开与田厘子乞。田厘子乞侍奉齐景公，担任大夫一职。他向百姓征收赋税时，用小斗量着收；赐给百姓粮食时，却用大斗量着给，暗中对百姓施以恩惠，而齐景公对此也没有加以禁止。因此田氏逐渐赢得了齐国百姓的民心，家族势力愈发强大，百姓都心向田氏。晏子多次向景公劝谏，景公始终不听。不久后，晏子出使晋国，他与叔向私下说道：“齐国的政权最终恐怕要落到田氏手中了啊。”
　　¹禀：官方赐给粮食。²阴德：暗中施恩。

齐景公的太子去世了，景公身边有位受宠的姬妾叫芮子，芮子生下的儿子名叫荼。景公病重时，让宰相国惠子与高昭子拥立荼为太子。景公去世后，高、国两位宰相便拥立荼为国君，这就是晏孺子。但田乞对此十分不满，想拥立景公的另一个儿子阳生。阳生平日里与田乞关系很好，晏孺子即位后，阳生便逃到了鲁国。田乞假装侍奉高昭子和国惠子，每次上朝时，都在车中担任参乘陪侍。他还说道：“当初各位大夫本就不愿拥立孺子，如今孺子即位，你们两位担任宰相，大夫们人人自危，都在谋划着发动叛乱。”之后田乞又欺骗大夫们说：“高昭子此人十分可怕，我们不如在他动手之前先杀了他！”大夫们都听从了他的建议。田乞、鲍牧与大夫们率领士兵攻入宫廷，攻打高昭子。高昭子得知消息后，与国惠子一同前去援救国君，可国君的军队最终战败。田乞的部下追击国惠子，国惠子逃到莒城，田乞的人又返回宫中杀了高昭子。晏婴的儿子晏圉则逃到了鲁国。
　　¹说：通“悦”。²参乘：此指在车上右边护卫或陪侍的人。³绐：欺骗。⁴公室：春秋战国时诸侯的家族或其政权称为公室。这里指国君的住处。⁵晏圉奔鲁：据《左传·哀公六年》记载，奔鲁的是晏婴的儿子晏圉。司马迁误作晏孺子。

田乞派人前往鲁国，将阳生接回齐国。阳生回到齐国后，藏在田乞家中。田乞邀请大夫们说：“田常的母亲准备了些粗陋的酒食，恳请各位赏脸前来家中聚会饮酒。”大夫们都来到田氏家中赴宴。席间，田乞把阳生装在口袋里，放在宴席中央的座位上，饮酒过程中，田乞打开口袋，放出阳生，说道：“这才是齐国真正的国君啊！”大夫们都俯身拜见阳生。即将订下盟约拥立阳生时，田乞撒谎说：“我是与鲍牧一同谋划拥立阳生的。”鲍牧怒气冲冲地说：“大夫们难道忘了景公的遗命吗？”大夫们见状想要反悔，阳生连忙叩头说：“若各位认为我可以当国君，就拥立我；若认为不可以，便罢黜我也无妨。”鲍牧担心灾祸落到自己身上，便改口说道：“阳生也是景公的儿子，为何不能拥立他呢！”最终众人在田乞家中拥立阳生为国君，即齐悼公。随后派人将晏孺子迁到骀地，并杀了孺子荼。悼公即位后，任命田乞为宰相，田乞开始独揽齐国政权。
　　常之母：田常之母，即田乞之妻。~鱼菽之祭：鱼、豆之类的祭品。这里是谦称备有简便的菜肴。¹橐：口袋。²伏谒：谒见尊者，伏地而通姓名。³顿首：叩头。

鲍牧与齐悼公关系不和，最终杀了悼公。齐国人共同拥立悼公的儿子壬为国君，即齐简公。田常成子与监止一同担任左右相，辅佐简公。田常心中十分忌妒监止，因为监止深受齐简公宠信，田常无法除掉监止的权力。于是田常重新采用他父亲厘子的做法，用大斗把粮食借给百姓，收回时却用小斗。齐国人编了歌谣赞颂他：“老太太采摘芑菜呀，都要送给田成子！”齐国大夫们上朝时，御鞅向简公劝谏道：“田常与监止不能同时任用，还请君主从中选择一位。”简公没有听从。
　　¹郄：通“郤”，嫌隙，因猜疑而产生的仇怨。²杀悼公：《左传·哀公八年》记载的是悼公杀死了鲍牧，两年后齐人杀死悼公。³害：妒忌。⁴妪：老年妇女。⁵芑：一种野菜，可食。另指一种谷类植物。

子我是监止的同族，平日里与田氏关系不和。田氏的远房同族田豹侍奉子我，且受到子我的宠信。子我说：“我想把田氏的直系子孙全部杀光，让你来接续田氏宗族。”田豹说：“我只是田氏的远房亲属罢了。”子我没有听进去。不久后，田豹便对田氏族人说：“子我将要诛灭田氏，如果田氏不先动手，灾祸很快就会降临。”子我住在简公的宫中，田常兄弟四人也乘车来到宫中，想杀子我。子我赶紧关闭宫门。当时简公正与宠妃在檀台饮酒作乐，见状便想派兵攻打田常。太史子余劝道：“田常不敢发动叛乱，他是要为国家铲除祸害啊。”简公这才停止行动。田常出宫后，听说简公动了怒，担心自己会被杀害，便想逃到国外。田子行说：“做事迟疑不决，是成就事业的最大障碍。”田常于是决定攻打子我。子我率领部下进攻田氏，没能取胜，只能出逃。田氏的部下追击并杀了子我与监止。
　　¹适：通“嫡”，这里指直系亲族。²舍：住宿。³如：到……去。⁴需：迟疑。⁵贼：败坏，害。

简公趁机出逃，田氏的部下追到徐州将简公捉住。简公说道：“若是早点听从御鞅的建议，也不会落得这般下场。”田氏的部下担心简公日后恢复君位会杀了他们，便把简公杀了。简公在位四年后被杀。随后田常拥立简公的弟弟骜为国君，即齐平公。平公即位后，任命田常为宰相。
　　¹蚤：通“早”。

田常对齐平公说：“施行恩德是百姓所希望的事情，就由您亲自来施行；惩罚是百姓所厌恶的事情，请让我来执行。”这样过了五年，齐国的政权就全落到了田常手中。之后田常把鲍氏、晏氏、监止以及公族中势力较强盛的家族全部诛杀，并分割齐国从安平以东到琅邪的土地作为自己的封地，他的封地甚至比齐平公享有的土地还要大。
　　¹食：食邑，即领地。

田常挑选身高七尺以上的齐国女子纳入自己的后宫做姬妾，姬妾数量多达一百多人，并且允许宾客与侍从随意出入后宫，不加禁止。到田常去世时，这些姬妾一共生下了七十多个儿子。
　　¹七尺：春秋战国时期的一尺约合今22—23厘米，七尺约相当于今1.55—1.60米。²后宫：原指妃嫔居住之所，常借代为妃嫔或姬妾。³舍人：亲近侍从。

田襄子担任齐宣公的宰相时，晋国的韩、赵、魏三家杀了知伯，瓜分了知伯的领地。襄子也让自己的兄弟与本族子弟都去担任齐国大小城邑的大夫，还与三晋互通使臣，此时田氏几乎已经掌控了整个齐国。
　　¹三晋：指晋国的韩、赵、魏三家贵族。²且：将近，几乎。

齐宣公去世后，他的儿子康公贷即位。贷即位十四年间，沉迷于酒色，不理朝政。太公田和便把他迁到海滨，只给了他一座城作为食邑，用来供给他祭祀祖先。第二年，鲁国军队在平陆打败了齐国军队。
　　¹海上：海边。

三年之后，齐太公田和与魏文侯在浊泽会面，请求魏文侯帮助自己成为诸侯。魏文侯随即派使臣向周天子与各国诸侯报告，请求立齐国宰相田和为诸侯，周天子答应了这一请求。齐康公十九年（公元前386年），田和正式成为齐侯，位列周朝诸侯正室，开始以元年为纪年。
　　列于周室：列名于周王朝，表示被正式承认为诸侯。

齐侯太公田和在位两年后去世，他的儿子桓公田午即位。桓公午五年（公元前380年），秦国与魏国进攻韩国，韩国向齐国求救。齐桓公田午召集大臣商议道：“早点出兵援救韩国好，还是晚点出兵好？”驺忌说：“不如不出兵救援。”段干朋说：“如果不出兵救援，韩国战败后就会被魏国吞并，不如出兵救它。”田臣思说：“您的计谋有误啊！秦国、魏国攻打韩国，楚国与赵国必定会出兵救援韩国，这简直是上天把燕国送给齐国啊。”桓公说：“说得太好了！”于是暗中告诉韩国使者，齐国一定会出兵援救，之后送使者回国。韩国自认为得到了齐国的救兵，便与秦国、魏国交战。楚国与赵国得知后，果然发兵救援韩国。齐国趁机出兵袭击燕国，占领了桑丘。
　　¹折：挫折，失败。²因：趁机。

威王刚即位时，不理国事，把朝政交给卿大夫处理。在这九年里，各国诸侯都来讨伐齐国，齐国人不得安宁。于是威王召见即墨大夫，对他说：“自从您治理即墨以来，诋毁您的言论每天都有。但我派人到即墨视察后发现，那里的田野得到开垦，百姓生活富足，官府没有积压的公事，齐国的东部也因此得以安定。这是因为您不会讨好我的身边人来谋求赞扬啊！”于是，威王赏赐给即墨大夫一万户的食邑。接着，威王又召见阿城大夫，对他说：“自从您治理阿城以来，赞扬您的话每天都能听到。可我派人到阿城视察，看到的却是田野荒芜，百姓贫苦。从前赵国进攻甄城，您没能出兵援救；卫国夺取薛陵，您也毫不知情。这都是因为您用财物贿赂我的身边人，才换来了这些赞扬吧！”当天，威王就烹杀了阿城大夫，还把身边那些曾经吹捧过阿城大夫的人也一起烹杀了。之后，威王发兵向西进攻赵国、卫国，在浊泽打败了魏军，并围困了魏惠王。魏惠王请求献出观城来求和，赵国人也归还了之前夺取的齐国长城。此事让齐国全国上下都感到震惊，人人都不敢掩饰过错、粉饰太平，都努力表现出自己的忠诚。齐国因此得到了很好的治理，诸侯们听说后，在二十多年里都不敢对齐国用兵。
　　¹治：治理，管理。²毁：诽谤。³辟：开辟。这里指田地的开垦。⁴给：丰足。⁵留事：指积压公事。⁶币：礼物。⁷厚：厚赠。⁸烹：煮杀，古代的一种酷刑。

驺忌子凭借善于弹琴的技艺进见齐威王，威王十分喜欢他，让他住在宫中的右室。没过多久，威王正在弹琴，驺忌子推门进来，说道：“您的琴弹得太好了！”威王突然面露不悦，离开琴案，手按宝剑说：“先生只是看到了我的样子，还没有仔细观察我弹琴的过程，怎么能知道我弹得好呢？”驺忌子说：“琴的大弦声音缓慢而温和，这象征着国君；小弦声音高亢明快而清亮，象征着宰相；手指勾弦时用力，放开时舒缓，象征着政令；发出的琴声和谐，大小弦配合美妙，即使有曲折不正的声音也不会相互干扰，这象征着四季。我正是从这些方面知道您弹得好的。”威王说：“您还真善于谈论音乐。”驺忌子说：“我谈论的何止是音乐，治理国家、安抚百姓的道理也都在其中啊！”威王又一次面露不悦，说：“如果谈论五音的调理，我相信没有人能比得上您；但治理国家、安抚百姓，又怎么会蕴含在琴弦之中呢？”驺忌子说：“大弦缓慢温和象征国君，小弦高亢明快象征丞相，勾弦用力、放弦舒缓象征政令，琴声和谐、大小配合美妙、曲折之声互不干扰象征四季。琴声回环往复却不混乱，是因为政治清明；琴声连贯而轻快，是因为挽救了濒临灭亡的国家。所以说，琴音调和就能使天下太平。治理国家、安抚百姓，没有比五音的道理更相近的了。”威王说：“您说得太对了！”
　　¹须臾：片刻。²勃然：发怒变色。³容：或许，大概。⁴浊：形容琴声宽缓。⁵以：而。⁶廉折：指乐声高亢，节奏明快。⁷攫：用手指勾拨琴统，是古琴弹奏的指法。⁸钧谐：调谐，和谐。⁹相益：互相补助，引申为互相增色。¹⁰回邪：不正，曲折。¹¹害：妨害。¹²弭：顺服，安定。¹³五音：古代音乐以宫、商、角、征、羽为五音，五音常为音乐的代称。¹⁴纪：调理。¹⁵丝桐：指古琴。古琴琴体多用桐木，弦用丝弦，故称丝桐。¹⁶连：连贯。¹⁷径：快捷。¹⁸存亡：使将亡或已亡之国得以复存。

驺忌子进见威王才三个月，就接受了相印。淳于髡见到他后说：“您真会说话啊！我有一些浅薄的见解，希望能在您面前陈述。”驺忌子说：“我恭敬地接受您的教诲。”淳于髡说：“侍奉国君若能做到周到无误，你的自身与名声就能一同兴盛；若是稍有不周或出现失误，自身与名声就都会毁灭。”驺忌子说：“我恭敬地接受您的指教，会把您的话牢记在心。”淳于髡说：“用猪油涂抹棘木车轴，是为了让它润滑，可如果轴孔是方形的，车轴还是无法转动。”驺忌子说：“我谨受指教，会小心地在国君身边侍奉。”淳于髡说：“用胶粘合用了很久的弓干，是为了让它们粘合在一起，可胶水终究无法把缝隙完全弥合。”驺忌子说：“我谨受指教，会让自己依附于万民。”淳于髡说：“狐皮袄即使破了，也不能用黄狗皮去缝补。”驺忌子说：“我谨受指教，会谨慎地挑选君子，不让小人混杂在其中。”淳于髡说：“大车如果不加以校正，就不能正常承载重量；琴瑟如果不调好琴弦，就不能使五音和谐。”驺忌子说：“我谨受指教，会认真制定法律，并监督那些奸猾的官吏。”淳于髡说完后，快步走出，到门外对自己的仆人说：“这个人，我对他说了五条隐语，他的回答就像回声回应声音一样迅速贴切，这个人用不了多久必定会受到封赏！”过了一年，威王把下邳封给了驺忌子，封号为成侯。
　　¹得全：指人臣事君之礼周全无失。²全昌：指身与名都能昌盛。³令：命令，这里是指教的意思。⁴谨毋离前：据《索隐》，这是指谨记指教，不离心目之前。⁵狶膏：猪油。狶，通“豨”，猪。⁶棘轴：棘木制作的车轴。⁷运：运转。⁸方穿：方形的轴孔。⁹胶：用胶粘。¹⁰昔干：放旧的弓干。¹¹傅：通“附”，附着。¹²罅：裂缝。¹³较：通“校”，校正。¹⁴趋：小步快走。¹⁵微言：隐微之言，隐语。¹⁶响：回声。¹⁷期年：周年。

威王二十三年，齐王与赵王在平陆会面。二十四年，齐王与魏王在郊外一同打猎。魏王问道：“大王您也有珍宝吗？”威王说：“没有。”魏王说：“像我的国家这样小，尚且有十颗直径一寸、能照亮前后各十二辆车的夜明珠，齐国这样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怎么会没有宝物呢？”威王说：“我所认为的宝物，和大王您的不一样。我有位大臣叫檀子，派他镇守南城，楚国人就不敢向东方侵犯掠夺，泗水之滨的十二个诸侯国都来朝拜齐国。我有位大臣叫盼子，派他镇守高唐，赵国人就不敢到东边的黄河里捕鱼。我有位官吏叫黔夫，派他镇守徐州，燕国人就到徐州的北门祭祀，赵国人就到徐州的西门祭祀，祈求神灵保佑自己不被齐国攻伐，迁移过去追随黔夫的百姓有七千多家。我有位大臣叫种首，派他防备盗贼，结果齐国出现了路不拾遗的景象。这些人的功绩，能光照千里，哪里只是照亮十二辆车呢！”魏惠王听后心中惭愧，没了兴致，便离开了。
　　¹魏王：指魏惠王，又称梁惠王。²田：打猎。³泗上十二诸侯：指泗水之滨的一些小诸侯国，如邹、鲁、宋等。⁴备：戒备，防范。⁵怿：喜欢，高兴。

威王二十六年，魏惠王包围了赵国的邯郸，赵国向齐国请求救援。齐威王召集大臣商议道：“援救赵国好，还是不援救好？”驺忌子说：“不如不救。”段干朋说：“不救赵国既不符合道义，对我们齐国也不利。”威王问：“为什么呢？”段干朋回答说：“魏国吞并邯郸，对齐国有什么好处呢？如果援救赵国，把军队驻扎在赵国郊外，只会让赵国不被攻伐，而魏军也能保持完好无损。所以不如向南进攻魏国的襄陵，使魏军疲惫，即便邯郸被魏军攻下，我们也能利用魏军的疲惫打败他们。”威王采纳了段干朋的计谋。
　　¹弊：疲困。²乘：利用。

后来，成侯驺忌与田忌关系不和，公孙阅对成侯驺忌说：“您为什么不考虑劝说齐王讨伐魏国呢？那样一来，田忌一定会领兵出征。如果打了胜仗、立下功劳，那是您的计谋正确；如果战败了，田忌要么向前死战，要么向后败逃，他的性命就掌握在您的手中了。”于是成侯向威王进言，派田忌南下进攻襄陵。同年十月，邯郸被魏军攻克，齐国趁机起兵进攻魏军，在桂陵大败魏军。从此，齐国成为诸侯中最强盛的国家，威王自称为王，号令天下。
　　¹前死：向前死战。²北：败北，败逃。

威王三十五年，公孙阅又对成侯驺忌说：“您为什么不派人拿十斤黄金到街上找人占卜，让他说‘我是田忌的人，我们军队三战三胜，声威传遍天下，现在想要做大事，不知是吉利还是不吉利’？等占卜的人走了之后，就派人逮捕那个占卜的先生，到威王面前验证占卜时说的话。”田忌听说这件事后，就率领自己的部下袭击临淄，想捕捉成侯，结果没能取胜，只好逃跑了。
　　¹大事：这里指夺取权位。²验：验证。

宣王元年（公元前342年），秦国任用商鞅，周天子把霸主的称号授予了秦孝公。
　　¹致：送。²伯：通“霸”，诸侯的盟主。

宣王二年，魏国进攻赵国。赵国与韩国关系友好，两国一同攻打魏国，赵国作战不利，在南梁战败。宣王召回田忌，恢复了他原来的职位。韩国向齐国请求救援，宣王召集大臣商议道：“早点出兵援救好，还是晚点出兵好？”驺忌子说：“不如不救。”田忌说：“如果不救，韩国战败后就会被魏国吞并，不如早点出兵援救。”孙膑说：“如果韩、魏两国的军队还没疲惫，我们就出兵援救，那就是我们代替韩国承受魏军的攻击，到头来还要听从韩国的指挥。况且魏国本就有攻破韩国的打算，韩国眼看就要亡国，必定会向东来向齐国求救。我们趁机与韩国结成亲密的关系，再晚点出兵，利用魏军的疲惫状态，这样既能获得更大的利益，又能得到受人尊敬的名声。”宣王说：“说得很好。”于是暗中告诉韩国使者，齐国一定会出兵援救，之后送使者回国。韩国因为依仗齐国的救援，与魏军交战五次都失败了，只好向东把国家托付给齐国。齐国趁机出兵，派田忌、田婴担任统帅，孙膑担任军师，进军魏国以救援韩、赵两国，并在马陵大败魏军，杀死了魏将庞涓，俘虏了魏国太子申。此后，韩、赵、魏三国的君主都由田婴引荐，在博望朝拜齐王，订立盟约后才离去。
　　¹孙子：即孙膑。²顾：回头，反而。~愬：告诉，诉说。³承：通“乘”，趁，利用。⁴师：军师。~大败之马陵：孙膑用计，在马陵大败魏军。

宣王喜爱学识渊博、能言善辩的士人，像驺衍、淳于髡、田骈、接予、慎到、环渊这类人，一共七十六位，宣王都赐给他们府第，让他们担任上大夫，允许他们不处理政务，专门从事学术议论。因此，齐国的稷下学士又多了起来，人数将近数百人，甚至上千人。
　　¹列第：不同等级的住宅。²不治：不理政事。³稷下学士复盛：桓公午开始在稷下设学宫，招纳学士。到宣王时最盛，成为当时百家争鸣的中心，是中国文化史上的盛事。

宣王十九年，齐宣王去世，他的儿子湣王田地即位。
　　¹愍王地：或名遂。

湣王十二年，齐国攻打魏国。楚国包围了韩国的雍氏，秦国打败了楚国将领屈丐。苏代对楚国大臣田轸说：“我有事情想拜见您，这件事处理得好，会对楚国有利，即便没成功，对您也没有坏处。今天我站在门口，听到有人说魏王曾对韩冯、张仪说：‘煮枣即将失陷，齐军又要来侵犯，你们二位要是来救我，我还能避免失败；要是不来救我，我就没有办法了。’这不过是魏王的婉转之辞。如果秦、韩两国的军队不向东救援魏国，十几天之后，魏国就会改变策略，韩国会追随秦国，秦国则会驱逐张仪，反过来侍奉齐、楚两国，这样一来，您的事情就能成功了。”田轸问：“怎样才能让秦、韩两国的军队不向东进军呢？”苏代回答说：“韩冯救援魏国时，一定不会对韩王说‘我是为了魏国’，必定会说‘我会率领秦、韩两国的兵力向东击退齐、宋两国的军队，趁机聚合三国的兵力，利用屈丐战败后的疲惫状态，向南要求楚国割让土地，这样韩国之前失去的土地一定能全部收回’。张仪救援魏国时，也一定不会对秦王说‘我是为了魏国’，必定会说‘我会率领秦、韩两国的兵力向东抵挡齐、宋两国，聚合三国的兵力，趁屈丐战败后的疲惫，向南要求楚国割地，名义上是保存将要灭亡的国家，实际上是攻占三川地区后返回，这可是成就王业的举动啊’。您让楚王给韩国土地，让秦国负责促成两国议和，再对秦王说‘请让楚国给韩国土地，而大王您可以在三川一带彰显威风，韩国的军队不用出动就能从楚国得到土地’。韩冯向东发兵时，会怎样对秦国说呢？他会说‘秦国不用出兵就能得到三川地区，进攻楚国、韩国，使魏国陷入困境，魏国就不敢向东与齐国联合，这样齐国就被孤立了’。张仪向东发兵时，又会怎样说呢？他会说‘秦国、韩国想得到土地却按兵不动，声威震慑魏国，魏国为了不失去与齐、楚的关系，就有了依靠’。魏国于是会转变对秦、韩两国的态度，争相侍奉齐、楚两国，楚国本就想让魏国侍奉自己，又不想给韩国土地，而您让秦、韩两国不用出兵就能得到土地，这可是对两国的大恩大德啊。秦、韩两国的君王受到韩冯、张仪的劝说，向东发兵来使魏国顺服，您就可以时常拿着已达成的有利局面去责问秦、韩两国，这样秦、韩两国就会喜欢您，而厌恶张仪所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¹完：圆满。²煮枣：地名。³弗能拔：无法制止被攻陷。⁴转辞：婉转之词。⁵魏氏转：魏国转变策略。⁶交臂：拱手。⁷抟：统率。⁸三川：指韩国，因其境内有黄河、伊水、洛水，故称。⁹制和：控制两国议和。¹⁰施：施威。¹¹案：通“按”，抑止。¹²资：本钱。¹³劫：威胁。¹⁴徇：顺从。¹⁵左券：古代契约分为左右两片，左片称左券，由债权人收执，作为索偿的凭据。后常用“执左券”比喻有成功的把握。¹⁶张子：张仪。

湣王十三年，秦惠王去世。二十三年，齐军与秦军在重丘打败了楚军。二十四年，秦国派泾阳君到齐国做人质。二十五年，齐国把泾阳君送回秦国。孟尝君薛文前往秦国，一到秦国就被任命为宰相，不久后又逃离了秦国。二十六年，齐国与韩国、魏国一同进攻秦国，军队驻扎在函谷关。二十八年，秦国把河外之地割给韩国来求和，三国的军队才撤去。二十九年，赵国人杀了他们的主父（赵武灵王）。齐国帮助赵国灭亡了中山国。
　　¹质：作人质。²河外：战国时一般指黄河以南为河外。³主父：赵武灵王把王位传给儿子后，自称主父。后游沙丘，被公子成围困，饿死。

湣王三十六年，齐湣王自称为东帝，秦昭王自称为西帝。苏代从燕国来到齐国，在章华东门拜见齐王。齐王说：“嘿，先生您来得正好！秦国派魏冉送来了帝号，您觉得这件事该怎么办？”苏代回答说：“大王您向我提问太匆忙了，而祸患的产生往往是不明显的。希望大王您先接受帝号，但不要马上举行称帝仪式。秦国称帝后，如果天下安定，大王您再称帝也不晚。况且在争夺帝号时表现出谦让，也没什么不好。如果秦国称帝后，天下人都憎恶它，大王您就不要再称帝，借此收拢天下民心，这可是很大的资本啊。况且天下并立两位帝王，大王您认为天下人会尊崇齐国，还是尊崇秦国呢？”湣王说：“会尊崇秦国。”苏代说：“如果大王您放弃帝号，天下人会敬爱齐国，还是敬爱秦国呢？”湣王说：“会敬爱齐国，而憎恶秦国。”苏代说：“东西两位帝王订立盟约进攻赵国，与讨伐宋国的暴君相比，哪个更有利呢？”湣王说：“讨伐宋国的暴君更有利。”苏代说：“盟约规定两国地位均等，可要是和秦国一同称帝，天下人只会尊崇秦国而轻视齐国；放弃帝号，天下人就会敬爱齐国而憎恶秦国。进攻赵国不如讨伐宋国的暴君有利，所以希望大王您明确放弃帝号，以此收拢天下民心，背弃与秦国的盟约，抛开秦国，不与它争高低，趁机攻下宋国。攻占宋国后，魏国的阳地就会陷入危急；占有济水以西的土地，赵国的阿地以东一带就会危急；占有淮水以北的土地，楚国的东部就会危急；占有陶地、平陆，魏国都城大梁的城门就会被堵塞。放弃帝号，转而以讨伐宋国暴君为事，这样既能提高齐国的地位，又能让齐国名声尊崇，燕国、楚国都会因形势所迫而归服，天下各国都不敢不听从齐国的号令，这可是像商汤、周武王那样的义举啊！表面上敬重秦国称帝，实际上让天下人都憎恶秦国，这就是所谓的从卑下转变为尊贵的办法。希望大王您认真考虑这件事。”于是齐国放弃了帝号，重新称王，秦国也随之放弃了帝位。
　　¹致帝：送来帝号。²卒：通“猝”，仓促，突然。³微：隐微，不明显。⁴无后：不晚。⁵释帝：放弃帝号。⁶桀宋：宋君偃荒淫暴虐，人称桀宋。~宾：通“摈”，抛弃。⁷争重：争高低。⁸间：空子，时机。⁹举：攻克。¹⁰梁门不开：魏都大梁的城门无法打开。¹¹贷：代。¹²形服：迫于形势而归服。

湣王三十八年，齐国讨伐宋国。秦昭王发怒说：“我喜爱宋国，就像喜爱新城、阳晋一样。齐国的韩聂是我的朋友，可他却进攻我所喜爱的地方，这是为什么呢？”苏代替齐国对秦王说：“韩聂进攻宋国，正是为了大王您啊。齐国强大，如果再加上宋国的辅助，楚国、魏国一定会感到恐慌，它们恐慌了就一定会向西侍奉秦国，这样一来，大王您不用出动一兵一卒，不用费任何力气，就能让魏国割让安邑，这就是韩聂向大王您请求的事情啊。”秦王说：“我担心齐国的心思难以捉摸，它一会儿主张合纵，一会儿又主张连横，这该怎么解释呢？”苏代回答说：“天下各国的情况，齐国能全部了解吗？齐国进攻宋国，它知道要侍奉秦国，就需要有万乘之国的力量来辅助自己，如果不向西侍奉秦国，宋国也不会安定。中原那些头发花白的游说之士，都在绞尽脑汁想离间齐、秦两国的联合，那些驾车纷纷向西奔驰的人，没有一个是去谈论与齐国交好的；那些驾车纷纷向东奔驰的人，没有一个是去谈论与秦国交好的。为什么呢？因为他们都不想让齐、秦两国联合。为什么三晋与楚国那么聪明，而齐、秦两国却这么愚蠢呢？三晋与楚国联合，一定会商议进攻齐、秦两国；齐、秦两国联合，也一定会谋划进攻三晋与楚国。还请大王您根据这种情况来决定行事吧！”秦王说：“好！”于是齐国出兵讨伐宋国，宋王出逃，最终死在温城。齐国在南方占领了楚国淮水以北的土地，在西边侵入了三晋的领地，还打算吞并周王室，自立为天子。泗水一带的诸侯，如邹国、鲁国等国的国君，都向齐国称臣，各国诸侯都十分恐惧。
　　¹从：通“纵”，合纵。²衡：通“横”，连横。³宋治：宋国管辖的地方。⁴中国：春秋战国时称中原地区为中国。~游敖之士：即游士、游说之士。敖，游逛。⁵积智：积聚智谋，处心积虑。⁶伏式结轶：形容乘车往来不断。式，通“轼”，东前横木。结轶，车辙在路上交错。轶，通“辙”。

湣王四十年，燕国、秦国、楚国以及三晋共同谋划，各自派出精锐兵力进攻齐国，在济水以西打败了齐军。齐王的军队溃散后退，燕将乐毅趁机攻入齐国都城临淄，把齐国收藏的珍宝礼器全部抢掠一空。湣王出逃到卫国，卫国国君打开王宫让他居住，向他称臣，并供给他所需的用具。可湣王却十分傲慢，卫国人便开始侵扰他。湣王只好离开卫国，逃往邹国、鲁国，可他依旧表现得十分傲慢，邹国、鲁国的国君都不愿收留他，他只好又逃到莒城。这时，楚国派淖齿领兵救援齐国，淖齿趁机辅佐齐湣王，可最终淖齿却杀了湣王，还与燕国一同瓜分了侵占齐国的土地和掠夺的宝器。
　　¹解：溃散。²共：通“供”，供给。³内：通“纳”，收容，接纳。⁴卤：通“掳”，掠夺。

湣王遇害后，他的儿子法章改名换姓，到莒城太史敫家中做了佣人。太史敫的女儿见法章相貌不凡，认为他不是普通人，心生怜爱，时常偷偷给他送衣食，还与他私通。淖齿离开莒城后，莒城里的百姓与齐国逃亡的大臣聚集在一起，寻找湣王的儿子，想拥立他为齐王。法章起初害怕他们会杀自己，过了很久，才敢主动表明身份：“我就是湣王的儿子。”于是莒地百姓共同拥立法章即位，这就是齐襄王。襄王在莒城向齐国各地发布布告：“新王已经在莒城即位了。”
　　¹庸：通“佣”。²恒人：常人。³保：占有、拥有。

襄王即位后，立太史敫的女儿为王后，称她为君王后，两人生下儿子，取名为建。太史敫说：“我女儿没经过媒人介绍就私自嫁人，不能算是我的后代，她玷污了我们家族的家风。”从此，太史敫终身没有再见君王后。君王后十分贤惠，并没有因为父亲不愿见自己就丢掉做子女的礼节。
　　¹世：一代。

齐王建即位六年，秦国进攻赵国，齐国、楚国出兵援救赵国。秦国暗中盘算：“齐、楚两国援救赵国，如果它们关系亲近，我们就退兵；如果它们关系不亲近，我们就继续进攻。”赵国没有粮食，请求齐国支援粟米，齐国没有答应。周子劝道：“不如答应赵国的请求，让秦军撤退；如果不答应，秦军就不会撤退，这样就会让秦国的计谋得逞，而齐、楚两国的计谋失败。况且赵国对于齐、楚两国来说，就像是一道屏障，如同牙齿外面有嘴唇一样，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受寒。今天赵国灭亡了，明天灾祸就会降临到齐国、楚国。而且援救赵国这件事，就像捧着漏水的瓮去浇烧得焦热的锅一样紧急。援救赵国，是高尚的义举；让秦军撤退，可以彰显齐国的威名。仗义解救将要灭亡的国家，扬威击退强大的秦军，不努力去做这件事，反而吝惜粮食，这是为国家谋划的人犯了错误啊。”齐王没有听从周子的劝谏。秦军在长平打败了赵国四十多万军队，接着就包围了赵国都城邯郸。
　　¹过：错。²扞蔽：屏障。扞，通“捍”。³奉：捧着。⁴沃：浇水。⁵釜：锅。⁶务：致力。

齐王建十六年（公元前249年），秦国灭亡了周王室。同年，齐国君王后去世。王建二十三年，秦国设置了东郡。二十八年，齐王到秦国朝拜，秦王政在咸阳设酒宴款待他。三十五年，秦国灭亡了韩国。三十七年，秦国灭亡了赵国。三十八年，燕国派荆轲刺杀秦王，秦王发觉后，杀了荆轲。第二年，秦军攻破燕国都城，燕王逃到辽东。再过一年，秦国灭亡了魏国，秦军驻扎在历下。四十二年，秦国灭亡了楚国。第三年，秦军俘虏了代王嘉，杀了燕王喜，灭亡了燕国。
　　¹次：停留，驻扎。

齐王建四十四年（公元前221年），秦国进攻齐国。齐王听从宰相后胜的计谋，不与秦军交战，直接率军投降。秦军俘虏了齐王建，把他迁到共城。齐国最终灭亡，被秦国改为一个郡。天下从此由秦国统一，秦王政确立称号为皇帝。起初，君王后有贤德，侍奉秦国时十分谨慎，与诸侯交往也守信用，再加上齐国地处东部海滨，秦国日夜进攻三晋、燕国、楚国，这五个国家面对秦国的进攻，只能各自谋求自救，因此齐王建在位四十多年，齐国没有遭受战乱。君王后一去世，后胜担任齐国宰相，他接受了秦国间谍的大量金钱，还派很多宾客前往秦国，秦国又给了这些宾客很多钱财，宾客们回国后都进行反间活动，劝说齐王放弃合纵，归顺秦国，秦国也因此能够灭亡其他五国。五国灭亡后，秦军最终攻入临淄，百姓没有一个人敢反抗。齐王建于是投降，被迁到共城。所以齐国人抱怨王建没有早点与诸侯合纵攻打秦国，反而听信奸臣与宾客的话，导致国家灭亡。人们编了一首歌谣唱道：“是松树啊，还是柏树啊？让王建住在共城的，不就是那些宾客吗？”意思是痛恨王建任用宾客时没有仔细审察。
　　¹壹并：统一。壹，全。并，合、兼并。²反间：在敌方内部进行离间、分化活动。³格：抗拒。⁴疾：憎恨。⁵详：审察。

太史公说：大概孔子晚年喜爱研读《易经》。《易经》作为一门学问，能从有形与无形的物象中预知未来，其中的道理十分深奥，如果不是博古通今、明智通达的人，谁能专心研究它呢！所以周太史为田敬仲完占卜，能预测到十代以后的事情；到田完逃奔齐国时，懿仲为他占卜，结果也与此相符。田乞与田常之所以能接连杀害两位国君，独揽齐国政权，不一定只是形势发展到了这一步，或许也是在遵循或符合占卜的预兆吧！
　　¹术：学问，技能。²幽明：指《周易》中所说的无形和有形的物象。幽，隐微、不明。³远：深。⁴比：接连。⁵犯：冒犯，伤害。⁶渐然：逐渐如此。⁷厌：合。⁸兆祥：占卜所得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