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本纪第四

周朝的始祖后稷，本名弃。他的母亲是有邰氏部族的女子，名叫姜原，身为帝喾的正妃。姜原到郊外出行时，瞧见一个巨人的脚印，心中欢喜，便想去踩一踩，一脚踩下就感觉身体震动，仿佛怀了身孕。十月怀胎期满后，她生下一个男孩。姜原认为这孩子不吉利，就把他扔到狭窄的小巷里，可路过的马牛都绕着他走，不肯踩踏；于是又把他丢进树林，恰逢林中行人众多，只好换了个地方，将他放在渠沟的冰面上。这时，有飞鸟飞来，用翅膀盖在他身上、垫在他身下。姜原觉得这太神奇了，便把他抱回来抚养长大。因为起初想丢弃他，所以给他取名为弃。
　　¹后稷：周始祖。²有邰氏：部族名。邰是其居地，在今陕西省武功县西南。据说是炎帝之后，故姓姜。³忻然：喜欢的样子。⁴居期：过了一周年。这里指怀胎足月。⁵迁之：变换丢弃他的地方。⁶覆：覆盖。⁷荐：垫上。

弃还是个孩童时，就有着伟人那般的远大志向。他做游戏时，喜欢栽种麻和豆子，种下的作物都长得十分繁茂。等长大成人，他便热衷于耕作，能观察土地的特性，挑选适宜的谷物种植，百姓都效仿他。帝尧听说这些事后，任用弃担任农师，教民众耕种庄稼，天下百姓都因此受益，他立下了功劳。帝舜说：“弃，百姓当初遭受饥饿，全靠你担任后稷播种各类谷物。” 于是将邰地分封给弃，号称后稷，另以姬为姓。后稷在陶唐、虞、夏几代声名远扬，这个家族一直有着优良的品德。
　　¹屹：出类拔萃的样子。²种树：栽种。³相：观察。⁴别姓：独立为姓。⁵令：美好。

后稷去世后，他的儿子不窋继位。不窋晚年时，夏后氏朝政衰败，废弃了后稷这一官职，不再重视农业。不窋因失去官职，逃到了戎狄地区。不窋去世后，儿子鞠继位；鞠去世后，儿子公刘继位。公刘虽身处戎狄之地，却重新整治恢复后稷的基业，从事农耕，依据土地的种植特性栽种庄稼。他从漆水、沮水渡过渭水，砍伐木材供使用，让外出的人有路费，居家的人有积蓄，百姓的生活因他而改善。百姓都感激爱戴他，很多人迁徙来归顺他。周朝的治国之道从此兴盛，因此诗人创作诗歌乐曲赞颂他的恩德。公刘去世后，儿子庆节继位，在豳地建立国都。
　　¹夏后氏：指夏禹的后代帝王。²去稷：废弃农事官。³戎狄：指西北地区的部族。⁴漆、沮：皆渭水支流，在陕西省铜川市耀州区合流后称石川河，南流入渭水。⁵保归：拥护归顺。⁶诗人歌乐思其德：指《诗·大雅·公刘》。⁷豳：通“邠”，邑名，在今陕西省旬邑县西南。

庆节去世后，儿子皇仆继位；皇仆去世后，儿子差弗继位；差弗去世后，儿子毁隃继位；毁隃去世后，儿子公非继位；公非去世后，儿子高圉继位；高圉去世后，儿子亚圉继位；亚圉去世后，儿子公叔祖类继位；公叔祖类去世后，儿子古公亶父继位。古公亶父重新整治恢复后稷、公刘的基业，积累德行、广施仁义，国都的百姓都拥戴他。薰育等戎狄部族前来攻打，想掠夺财物，古公亶父就把财物给了他们。不久，戎狄又来攻打，想夺取土地和百姓。百姓极为愤怒，想要迎战。古公说：“民众拥立君主，是希望君主为大家谋利。如今戎狄来犯，目的是要我的土地和百姓。百姓跟着我或是跟着他们，有什么区别呢？因我而让百姓父子兄弟牺牲去打仗，我实在不忍心。” 于是古公亶父和亲属近臣离开豳地，渡过漆水、沮水，翻过梁山，定居在岐山下。豳地的百姓都扶老携幼，来到岐山下，重新归附古公。附近的国家听说古公仁爱，也有很多前来归顺。古公于是摒弃戎狄习俗，建造城郭房屋，划分邑落让民众定居，设立司徒、司马、司空、司士、司寇五种官职。百姓创作诗歌乐曲赞美他，歌颂他的恩德。
　　¹薰育：通“獯鬻”，古代北方部族名。²有民：民众。³梁山：在今陕西省干县西北。⁴岐：岐山，在今陕西省岐山县与凤翔县一带。⁵贬：损减。这里是部分地进行改变的意思。⁶戎狄之俗：指西北部族的游牧风俗。⁷邑别：分别成邑落。⁸作五官有司：建立各种官职，使其各有管理的职责。⁹颂其德：指《诗》对古公亶父的称颂。

古公的长子叫太伯，次子叫虞仲。太姜生下小儿子季历，季历娶太任为妻，太姜、太任都是贤淑的妻子。太任生下昌，有圣贤的征兆。古公说：“我的后代中会有成就大事的人，大概就是昌吧？” 太伯和虞仲知道古公想立季历，以便将来传位给昌，于是两人逃到荆蛮之地，依照当地习俗身刺花纹、剪短头发，让位给季历。
　　¹太姜：太王之妃，有邰氏之女。²太任：季历之妃，挚任氏之女，周文王之母。³昌：即西伯姬昌（文王）。⁴圣瑞：圣人出生的征兆。⁵亡：逃走。⁶荆蛮：即楚。⁷文身断发：在身上刻画花纹，削短头发。

公季去世后，儿子昌继位，即西伯。西伯被称为文王，他继承后稷、公刘的事业，遵循古公、公季的法则，笃行仁义，尊敬老人，慈爱幼童。对贤能之人礼遇有加，为接待贤士，有时到中午都顾不上吃饭，士人因此都归附他。伯夷、叔齐在孤竹国，听说西伯敬重赡养老人，便一同前来归附。太颠、闳夭、散宜生、鬻子、辛甲大夫等人也都归顺了他。
　　¹则：法则。这里用如动词，效仿。²笃：真诚，纯一。这里用作动词，专心实行。

崇侯虎在殷纣王面前诋毁西伯说：“西伯积德行善，诸侯都归顺他，会对您不利。” 殷纣于是把西伯囚禁在羑里。闳夭等人十分担忧，设法寻来有莘氏的美女、骊戎的彩色骏马、有熊国的九辆马车以及其他奇珍异宝，通过殷商宠臣费仲献给纣王。纣王大喜，说：“这里面一件东西就足够我释放西伯了，何况还有这么多！” 于是赦免西伯，赐给他弓箭斧钺，让他有权征讨邻近诸侯，并告诉西伯：“陷害你的人是崇侯虎。” 西伯回国后，献出洛水以西的土地，请求纣王废除炮烙之刑，纣王答应了。
　　¹崇侯虎：崇国的诸侯，名虎。²羑里：一作“牖里”。在今河南省汤阴县北。³有莘氏：部族名。⁴骊戎：部族名。姬姓。居地在今陕西省西安市临潼区一带。⁵文马：漂亮的骏马。⁶有熊：部族名。居地在今河南省新郑市。⁷驷：古代每辆车用四匹马，称为驷。⁸此一物：这样的一件东西。旧说，指有莘氏之美女。

西伯暗中做善事，诸侯都来请他裁决是非。当时虞、芮两国人有纠纷无法解决，就前往周地。进入周境后，他们看到种田人互让田界，百姓都以谦让长者为美德。虞、芮之人还没见到西伯，就已惭愧，相互说道：“我们所争的，正是周人所不齿的，还去干什么，只会自取羞辱。” 于是返回，互相谦让而去。诸侯听说后，都说：“西伯应当是承受天命的君主。”
　　¹决平：对争端作公平裁决。²虞：在今山西省平陆县境内。³芮：在今陕西省大荔县东南。⁴狱：诉讼，打官司。⁵盖：语气词，表推断。⁶受命之君：承受天命的君主。

第二年，西伯征伐犬戎；下一年，征伐密须；再下一年，打败耆国。殷朝祖伊听说后十分害怕，把情况报告给纣王。纣王说：“不是有天命助我吗？他能怎样！” 次年，西伯征伐邘地；又次年，征伐崇侯虎，营建丰邑，从岐下迁都到丰邑。再下一年，西伯去世，太子发继位，即武王。
　　¹犬戎：部族名。²密须：部族名。姑姓。在今甘肃省灵台县西。³耆国：即黎国。⁴邘：诸侯国名。在今河南省沁阳市西北。⁵丰：邑名。在今陕西省西安市鄠邑区东。

西伯在位约五十年。被囚禁在羑里时，大概曾将《易》的八卦扩充为六十四卦。从《诗》中对西伯的称颂来看，他大概在裁决虞、芮纠纷那年受命称王，十年后去世，谥号文王。他曾修改殷的律法，制定历法，追尊古公为太王、公季为王季，大概是说帝王的祥瑞从太王时就开始了。
　　¹八卦：我国古代用以象征自然现象与人事现象的一套符号，即干、坤、震、巽、离、坎、兑、艮。²六十四卦：由八卦每两卦相配重合为一卦，共得六十四卦。³诗人：指《诗》中歌颂文王诗篇的作者们。⁴十：或为“九”之误，后文有“九年，武王上祭于毕”之说。

武王即位后，太公望任太师，周公旦做辅相，召公、毕公等人辅佐他，遵循文王的遗业。
　　¹太公望：姜姓，吕氏，名尚。²周公旦：姓姬，名旦。文王之子。³召公：姓姬，名奭。⁴毕公：名高，文王之子，封于毕（今陕西省咸阳市西北，一名咸阳原）。

武王受命第九年，先在毕地祭祀文王，然后前往东方阅兵，到达盟津。设置文王的神位，用车子运载，供奉在中军帐中。武王自称太子发，表明是以文王名义征伐，不敢独断专行。他向司马、司徒、司空等受王命执符节的官员宣告：“要谨慎行事，说到做到！我本无知，只因先祖有德，才继承功业。现已制定赏罚制度，以确保完成祖先事业。” 于是发兵。吕尚下令：“集合部下，握好船桨，迟到者斩！” 武王渡黄河时，船到中流，有白鱼跳进船中，武王俯身拾起祭祀。过河后，一团火从天而降，落在武王屋顶，化为乌鸦状，赤红颜色，发出魄魄之声。当时，不约而同来盟津会盟的诸侯有八百位，诸侯都说：“可以讨伐纣王了。” 武王说：“你们还不了解天命，现在不行。” 于是率军返回。
　　¹九年：武王九年。²毕：有两说，一说是文王墓地毕原（今陕西省咸阳市东北），则是武王观兵前祭文王；一说是毕宿，毕宿主战争，则是武王祭毕星于出兵之前。³观兵：军事演习，以观察殷纣的反应和民心。⁴木主：为死者立的木制牌位。⁵中军：主帅所在的部队。⁶司马、司徒、司空：皆官名。⁷诸节：各种接受符节的军事官员。⁸齐栗：庄敬戒惧。~臣小子：武王自称。⁹师尚父：武王对太公望的尊称。¹⁰总：集合。¹¹众庶：众人，指各自统领的军队。¹²俯取以祭：殷尚白，武王斩白鱼祭天象征伐殷。¹³乌：乌鸦。

过了两年，听说纣王昏乱暴虐更甚，杀死王子比干，囚禁箕子，太师疵、少师彊抱着乐器逃到周国。这时武王向诸侯宣告：“殷王罪恶深重，必须合力讨伐！” 于是遵循文王遗旨，率领三百辆战车、三千勇士、四万五千披甲士兵东征伐纣。第十一年十二月戊午日，军队全部渡过盟津，诸侯前来会合。武王说：“要勤勉不懈！” 于是作《太誓》，向众人宣告：“如今殷王纣听信妻妾之言，自绝于天，违背日月北斗运行规律，疏远同族兄弟，废弃先祖音乐，用淫乱音乐篡改典雅之乐，取悦妻妾。所以我发要恭敬执行上天惩罚。努力吧，将士们，不许有第二次、第三次作战！”
　　¹居二年：过了两年。²戎车：兵车。³孳孳：通“孜孜”，勤奋努力。⁴太誓：即《泰誓》，《尚书》篇名。⁵三正：疑指三位正直贤臣，即比干、微子、箕子。或说指天、地、人的正道。⁶离逷：疏远。⁷夫子：对各路诸侯的尊称。⁸再：第二次。

二月甲子日凌晨，武王一早就到商郊牧野誓师。他左手持黄色钺，右手握白色旄牛尾装饰的旗，指挥道：“辛苦了，西方来的将士们！” 又说：“啊！我的友邦国君们，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等卿大夫，千夫长、百夫长等将领，还有庸、蜀、羌、鬃、微、纑、彭、濮各族将士，举起戈，排好盾，竖起矛，让我们宣誓！” 武王说：“古人有句话：‘母鸡不司晨，母鸡司晨，家就会败亡。’如今殷王纣只听妇人之言，废弃祭祖之事，不理国家大政，抛开亲族兄弟不用，却聚集四方罪犯，抬高、信任、任用他们，让他们欺压百姓，在商国作恶。现在我姬发恭敬执行上天惩罚。今天作战，每前进六、七步就整顿队伍，大家务必努力！刺击四、五次或六、七次就整顿队伍，努力吧，将士们！希望你们勇猛如虎、熊、豺、蛟，在商都郊外，不要阻拦投降的殷兵，让他们帮助我们，务必努力！谁不努力，定斩不饶！” 誓师完毕，诸侯军队四千辆战车在牧野列阵。
　　¹二月：周历二月，相当殷正月。²昧爽：天微明而太阳尚未出来的时候。³郊牧野：纣都朝歌郊外的大片原野。今河南省淇县以南、卫辉市一带。⁴钺：大斧。⁵旄：装饰有牦牛尾的大旗。⁶西土之人：指西方远征来的战士。⁷有国冢君：尊称各国诸侯。⁸司徒：民政长官。⁹司马：军事长官。¹⁰司空：管建筑、制造的长官。¹¹亚旅：各种大夫，位次于卿。¹²师氏：带兵的大夫。¹³千夫长：带领一千人的军官。¹⁴百夫长：带领一百人的军官。¹⁵庸：在今湖北省竹山县东南。¹⁶蜀：今四川省北部一带。¹⁷羌：在今陕甘一带。¹⁸髳：山西南部沿黄河一带，一说在今南阳西南荆山、汉水一带。¹⁹微：今陕西省眉县一带，一说为古西南夷，在今重庆市巴南区一带。~卢：湖北襄阳以南、南漳县东北一带。²⁰彭：今重庆市彭水自治县一带。²¹濮：今湖北省石首市南。²²肆祀：对宗庙祖先的一种祭祀。²³多罪逋逃：罪大而逃跑的人。²⁴长：尊重。²⁵俾：使。²⁶奸轨：干各种坏事。²⁷不过六步七步，乃止齐焉：每前进六七步，便停下来整齐队伍。指遵守军纪，共同前进。²⁸伐：击刺，冲锋。²⁹桓桓：威武，勇猛。³⁰离：通“螭”，传说中的一种无角的龙。~不御克奔：不拒绝能奔来投降的殷纣士兵；或说不强暴地杀戮战败奔跑的殷纣士兵。³¹以役西土：以为我们西方（指周及其同盟诸侯）服役。

纣王听说武王来伐，发兵七十万抵御。武王派吕尚率百名勇士挑战，随后亲自率领三百五十辆战车、两万六千二百五十名士兵、三千勇士冲入殷军。纣王军队虽多，却无战心，都盼武王军队攻入。殷军掉转武器攻纣，为武王开路。武王驱战车冲入，殷军溃败，纷纷背叛。纣王逃跑回城，登上鹿台，穿戴宝玉自焚而死。武王持太白旗指挥诸侯，诸侯跪拜，武王回礼，诸侯都跟随他。武王到商都，百姓在城郊迎接。武王派群臣告诉商民：“上天将赐福给你们！” 商都民众叩拜，武王恭敬回礼。进城后，武王找到纣自焚处，亲自射箭三发，下车用轻吕剑刺纣尸，用黄斧砍下纣头，挂在大白旗上；又到纣的两个宠妾处，她们已上吊，武王射三箭，用剑刺击，用黑斧砍下她们的头，挂在小白旗上。做完这些，武王出城回军。
　　¹致师：大战开始前，让少数勇士冲入敌阵挑战。²大卒：大部队。³倒兵：倒戈，掉转兵器攻击自己原来一方。⁴殊玉：特别珍贵的美玉。⁵商国：商的国都，指朝歌。故城在今河南省淇县东北。⁶休：幸福。⁷轻剑：《尚书》作“轻吕击之”。轻吕是宝剑名。⁸嬖：宠爱。⁹经：上吊。¹⁰玄钺：黑色的大斧，铁制。¹¹复军：返回军中。

第二天，武王派人清理道路，修整社庙和商纣宫室。到约定日子，百名士兵扛着有飘带的罕旗在前，武王弟弟叔振铎护卫并排列常车，周公旦持大钺、毕公持小钺立在武王两侧，散宜生、太颠、闳夭持剑护卫。武王进城，站在社庙南面大卒左边，大臣跟随。毛叔郑端着明月夜的露水，卫康叔封铺开草席，召公奭拿彩帛，吕尚牵祭牲。尹佚朗读竹简祭文：“殷的末代子孙纣，废弃先王美德，蔑视神明，不祭祀，对百姓暴虐，天帝都知晓。” 武王再拜叩首：“我承受天命，革除殷弊，接受上天光明之命。” 再拜叩首后出城。
　　¹罕旗：即云罕旗。旗上有九条飘带。古代作为仪仗队的前驱。²常车：仪仗车。³夹：立于左右。⁴毛叔郑：文王子毛伯明，名叔郑，封于毛（今河南宜阳）。⁵明水：净水，月夜时用青铜镜所取得的露水，祭祀时作玄酒。⁶卫康叔封：武王弟，名封。⁷布：铺。⁸兹：用公明草编的席子。⁹奭：召公的名。¹⁰尹佚：人名。武王相。~策祝：读策书祝文。¹¹殄废：抛弃干净。¹²祇：地神。¹³其章：指纣的罪恶。¹⁴膺：承受。¹⁵更大命：更改天命，即更换朝代。

武王将殷遗民封给纣的儿子禄父，因天下刚平定，未安定和睦，派弟弟管叔鲜、蔡叔度辅佐禄父治理殷国。又命召公释放箕子，毕公释放囚徒，表彰商容闾巷百姓；命南宫括散发鹿台钱财、巨桥粮食赈济贫苦民众；命南宫括、史佚搬走殷的九鼎和宝玉；命闳夭为比干修墓；命宗祝祭祀阵亡将士。随后撤兵西归，巡视诸侯，记录政事，作《武成》宣告灭殷功业；分封诸侯，赏赐殷宗庙祭器，作《分殷之器物》记录命令和所得器物。武王追念古代圣王，封神农后代于焦、黄帝后代于祝、帝尧后代于蓟、帝舜后代于陈、大禹后代于杞。接着封功臣谋士，师尚父为首，封于营丘，国号齐；封弟弟周公旦于曲阜，国号鲁；封召公奭于燕；封弟弟叔鲜于管、叔度于蔡；其他人依次受封。
　　¹禄父：武庚的字。²定：平定。³集：安定，统一，成功。⁴管叔鲜：周文王第三子。封地在管（今河南省郑州市）。⁵蔡叔度：周文王第五子。封地在蔡（今河南省上蔡县）。⁶已而：接着。⁷振：通“赈”，救济。⁸萌隶：普通民众。⁹保玉：宝玉。¹⁰宗祝：管祭祀的官名。¹¹享祠：祭祀鬼神，当指祭奠阵亡将士。¹²行狩：巡视。¹³宗彝：宗庙祭祀用的宝器。¹⁴焦：地名。在今河南省三门峡市陕州区。¹⁵祝：祝其，又名夹谷。在今山东省济南市莱芜区东南。¹⁶蓟：在今北京市大兴区西南，非今日天津市之蓟州区。¹⁷营丘：今山东省淄博市东北临淄区。

武王召集九州长官，登上豳地高地遥望商都。回到周地后，武王夜不能寐。周公旦问：“您为何睡不着？” 武王说：“告诉你，上天不享用殷的祭祀，从我还没出生到现在已经六十年了，远郊多野兽害虫。上天不佑殷，才有我们的成功。上天建立殷国，殷用三百六十贤士，虽无大功却未使殷亡，所以殷能延续至今。我还未得上天保佑，哪有闲暇睡觉！” 又说：“要得上天庇佑，需依太室山，找出不知天命的恶人，贬黜他们，与殷王同罪。要日夜勤勉，安定西方，恪尽职守，让德行传扬四方。从洛水拐弯到伊水拐弯，地势平坦，是夏人活动中心。南望三涂山，北望太行山，回望黄河，观察雒水、伊水，此地离天帝居所不远。” 于是计划在雒邑营建周城，随后离去。在华山南放马，桃林放牛，让军队放下武器、解散，向天下表示不再用兵。
　　¹九牧之君：九州的长官。²豳：又作“邠”。原为武王祖先公刘的国都所在地。在今陕西省彬州市、旬邑县一带。³天不飨殷：上天不享用殷商的祭祀，意即上天抛弃了殷。⁴六十年：指从帝乙至伐纣的六十年间。这是殷代日益衰亡的年代。⁵麋鹿：一种角像鹿、尾像驴、蹄像牛、颈像骆驼的珍贵动物。⁶蜚鸿：通“飞蛩”，蝗虫。蜚鸿满野形容灾害严重，民不聊生。一说，飞鸿指大雁，比喻贤臣遭到放逐。⁷成：指周朝成功王业，统一天下。⁸名民：贤人。三百六十形容众多。⁹不显：政绩不显著。¹⁰不宾灭：不至于灭亡。¹¹未定天保：不能确定上天对周是否保佑。¹²依天室：使天下的人都服从周王室。天室指王室。¹³我维显服，及德方明：我要弄清各种事情，直到周朝的德行光照四方。¹⁴汭：河湾。¹⁵居易毋固：地势平坦，没有险固。¹⁶其有夏之居：正是夏代定居的地方。¹⁷三涂：山名，在今河南省嵩县西南，伊水之北，俗称崖口或水门。¹⁸詹：通“瞻”，观望。¹⁹有河：指黄河。²⁰粤：语首助词，无义。²¹毋远天室：不要远离中央。或说，洛伊两岸之地是营建都城的好处所，不可放弃。²²雒邑：即今之洛阳（是西周的陪都）。²³华山：在陕西省华阴市南。²⁴桃林：塞名。在今河南省灵宝以西至陕西省潼关以东一带。²⁵偃：停息；放下。²⁶振兵释旅：指得胜后，整军返回国后，解散部队。

武王战胜殷朝两年后，向箕子询问殷灭亡的原因。箕子不忍说殷的罪恶，便讲述国家存亡之道。武王也觉不妥，转而询问天道。
　　¹存亡国宜：国家生存或灭亡的道理；或说即兴灭国、继绝世的道理。²丑：惭愧，难为情。³天道：治理天下的大道理。

武王病重，天下未统一，公卿们害怕，进行卜问；周公斋戒祈祷，愿代武王受病，武王病情好转。后来武王去世，太子诵继位，即成王。
　　¹穆卜：恭敬虔诚地占卜。²祓斋：斋戒沐浴，祭鬼神求福除灾。³瘳：病势痊愈。

成王年幼，周刚平定天下，周公担心诸侯背叛，代理成王理政。管叔、蔡叔等怀疑周公篡位，联合武庚叛乱。周公奉成王命，诛杀武庚、管叔，流放蔡叔，让微子开继承殷后，在宋建国；又收拢殷遗民，封给武王小弟弟封，即卫康叔。晋唐叔得吉祥谷穗献给成王，成王送到周公驻军处，周公在东方接受并颂扬天子赐谷之命。管叔、蔡叔叛乱后，周公讨伐三年才平定，先作《大诰》说明东征道理，再作《微子之命》封微子，作《归禾》《嘉禾》记天子赐禾，作《康诰》《酒诰》《梓材》训诫卫康叔。这些事记载于《鲁周公世家》。周公摄政七年，成王成年，周公还政，回到群臣之列。
　　¹摄行政：暂时代理政务。²当国：主持国家大事。³唐叔：成王弟叔虞，封于唐（今山西省翼城县一带）。⁴归：通“馈”，赠送。⁵兵所：打仗的地方（当时周公东征未回）。⁶北面：面朝北方。古代君王坐北朝南，群臣朝拜时则面北。

成王住在丰邑，派召公再次规划洛邑，完成武王遗愿。周公再次占卜勘察，动工营建，安放九鼎，说：“这里是天下中心，四方进贡路程相等。” 作《召诰》《洛诰》。成王迁殷遗民到洛邑，周公宣布成王命令，作《多士》《无佚》训诫殷民。召公任太保，周公任太师，东征淮夷、灭奄国，迁其国君到薄姑。成王从奄国回来，在宗周作《多方》告诫诸侯。成王消灭殷残余势力、袭击淮夷后回丰邑，作《周官》说明设官用人之法，修改礼仪、音乐、法令制度，百姓和睦，颂歌兴起。成王征伐东夷后，息慎来贺，成王命荣伯作《贿息慎之命》。
　　¹丰：地名。即丰邑。在沣水西岸，周文王都城。²居：安放。³九鼎：我国古代国家政权的象征。相传夏禹铸九鼎，象征九州；商灭夏，迁九鼎于商邑；周灭商，又迁九鼎于洛邑。⁴召诰、洛诰：均《尚书》篇名。⁵迁殷遗民：周公平定武庚叛乱后，把殷民迁往成周。⁶多士、无佚：《尚书》篇名。⁷淮夷：居住于今徐州一带的古代民族。⁸奄：古诸侯国。居地在今山东省曲阜附近。⁹薄姑：地名，一名“蒲姑”。¹⁰宗周：周王京都所在，指镐京（今陕西省西安市西）。¹¹多方：《尚书》篇名。¹²周官：古文尚书篇名。¹³颂声：即颂歌。当指《诗经》中《大雅》《周颂》等篇。¹⁴息慎：《尚书》作“肃慎”，当时我国东北的部族。¹⁵荣伯：人名。¹⁶贿息慎之命：《尚书》篇名。今亡佚。

成王临终，怕太子钊不能理政，命召公、毕公率诸侯辅佐他继位。成王去世后，召公、毕公带太子钊拜谒先王宗庙，用文王、武王创业艰难告诫他要节俭、戒贪、专心治国，作《顾命》要求大臣辅佐。太子钊即位，即康王。康王即位后遍告诸侯，宣扬文王、武王功业，作《康诰》。成、康时期，天下安宁，刑罚四十多年未使用。康王命作策毕公规划百姓居所、划定都城郊区，作《毕命》。
　　¹任：胜任。²顾命：《尚书》篇名。³康诰：古文《尚书）作《康王之诰》。⁴刑错：刑法停止不用。形容民不犯法，社会安定。⁵分居里，成周郊：分出成周的一部分民众迁往郊区居住，作为成周的屏藩。⁶毕命：古文《尚书》篇名。

康王去世，儿子昭王瑕继位。昭王时王道衰落，他南巡未归，死于江上，未发丧以掩饰。于是立昭王之子满，即穆王。穆王即位时已五十岁，见王道衰败，痛惜文王、武王德政受损，命伯冏任太仆，反复告诫其治国，作《臩命》，天下重新安宁。
　　¹赴告：向诸侯报丧。²春秋：这里指年龄。³伯臩：人名。⁴太仆：官名。管理周王生活和传达命令的官。⁵复宁：指国家恢复了安定的局面。

穆王准备攻打犬戎，祭公谋父劝谏：“不行。先王以德行服人，不炫耀武力。军队平时积蓄力量，必要时出动才有效；炫耀武力会使人懈怠，无人畏惧。周文公的颂诗说：‘收起盾戈，藏起弓箭，我求美德，传遍华夏，圣王能保全。’先王勉励百姓修德，使其忠厚，增加财产、改良器物，教他们明利害、懂礼法，趋利避害，怀仁畏罚，所以子孙兴旺。先王世任后稷，供职虞、夏。夏朝衰亡，废农官，不窋失官，流落戎狄，却不敢懈怠祖业，继承德行、传统、教训，早晚勤勉，忠厚诚信，世代崇德，不辱祖先。文王、武王发扬祖业，仁慈和睦，敬神护民，神民欢喜。商王纣害民太甚，百姓愿拥戴武王，才在牧野作战。先王用兵是为救民除害。按先王制度，邦畿内为‘甸服’，外为‘侯服’，侯、卫处为‘宾服’，蛮夷为‘要服’，戎翟为‘荒服’。甸服者每日祭祀，侯服者每月祭祀，宾服者每季祭享，要服者每年进贡，荒服者终身朝拜。先王遗训：不祭则正其志，不祀则正其言，不享则正其礼，不贡则正其名，不王则正其德；仍不遵行，才施刑罚，故有刑罚规定、攻伐武器、征讨准备、谴责命令、告谕文辞。命令文辞宣告后仍不来，就进一步修德，不必远征，这样近国听从、远国归顺。如今犬戎氏自大毕、伯士去世后，世代守职朝拜，而天子却要按‘不享’治罪并炫耀武力，这是抛弃先王教训，使自己陷入危险。犬戎氏崇尚敦厚，坚守德行，有抵御之力。” 但穆王仍出兵，获四只白狼、四只白鹿而回。此后，荒服国家不再来朝。
　　¹犬戎：居地在今陕西省西部，戎族的一支。²祭公谋父：人名。穆王大臣，封于祭，名谋父。~耀德不观兵：显示德行而不炫耀武力。³戢：收藏。⁴时动：适时出动。⁵周文公：指周公旦。⁶櫜：古代收藏弓箭的袋子。这里用如动词。⁷肆于时夏：推广全中国。⁸允王保之：一定能用王道保有天下。⁹茂正：正大。¹⁰阜：丰富，多。¹¹利害之乡：利益或祸害之所在。¹²滋大：增大。¹³世后稷：世代作农官。后稷，这里泛指农官，不专指周始祖弃。¹⁴序：继承。¹⁵绪：事业。¹⁶训典：教化法度。¹⁷恪勤：恭谨而努力。¹⁸奕世：累世。¹⁹邦内：国都郊外五百里以内。²⁰侯卫：侯服的外卫。²¹日祭：每日参与祭祀。²²月祀：按月参加祭祀。²³时享：按季贡献祭品。²⁴顺祀：指推行以上祭祀的制度。~修意：指自我反省，以示诚意。~修言：检点语言号令。~修文：注意政令教化。~修名：注意尊卑名分。或说注意声威。²⁵序成：上面诸事都依次办到了。~修刑：用刑罚。²⁶辟：法律。²⁷辞：辞令，文辞。²⁸无：通“毋”，不要。²⁹勤民：使民众劳苦。³⁰大毕、伯士：犬戎的两个君主。³¹以其职来王：按他们的职分尊奉周王，并来朝见。³²天子：指穆王。³³以不享征之：按不享的要求（对宾服的要求）来征伐它。³⁴训：教诲。³⁵王几顿：大王也要遭受劳顿。³⁶树敦：树立了敦厚的风尚。³⁷率旧德：遵循祖先传下的道德。³⁸守终纯固：始终如一地固守。³⁹有以御我：有抵御我们的东西（指道德风尚能得民心）。

诸侯间不和睦，甫侯报告穆王，于是制定刑法。穆王说：“喂，到我这里来！封有国邑土地的诸侯们，我要告诉你们如何慎重用刑。你们要安定百姓，难道不该选执法人才吗？不该尊重刑法本身吗？不该掌握量刑尺度吗？原告被告到齐，士师要从‘五辞’（言辞、表情、呼吸、听觉、目光）观察，据此用‘五刑’定罪；不够五刑则用‘五罚’；不够五罚且被告不服，则用‘五过’。‘五过’涉及的事，如高官案件，要核查罪名与过失相当。对可疑的五刑、五罚案件，要仔细查验，取证从众，审讯有据，无充分证据不定罪，要知上天在上。黥刑不够定罪的，罚金百率，需核查；劓刑不够的，罚金两倍，核查；膑刑不够的，罚金两倍半，核查；宫刑不够的，罚金五百率，核查；大辟不够的，罚金千率，核查。墨刑罚金条文千条，劓刑千条，膑刑五百条，宫刑三百条，大辟二百条，五刑共三千条。” 这被称为《甫刑》。
　　¹甫侯：穆王的相。²刑辟：刑法。³有国有土：即有国者有土者。指诸侯。⁴祥刑：好的刑法。⁵敬：慎重。⁶两造：争论的两方都到达。⁷师：狱官。⁸五辞：审案的五种方法。⁹简：检查核实。¹⁰不服：不能使犯者心服。¹¹五过：五种过失。¹²疵：毛病，缺点。¹³官狱：利用做官的权势以假公济私的罪行。¹⁴内狱：求情行贿等罪行。¹⁵阅实：察看核实。¹⁶钧其过：使处罚与过失相当。¹⁷审克之：周密考虑便能得其理。¹⁸简信有众，惟讯有稽：检核确实，取信民众，必须审讯有依据。¹⁹无简不疑：没有检核确实，不能按可疑处理。²⁰共严天威：严敬天威。意思是不要轻易判决。表示对审判的极端重视。²¹黥辟：又叫墨刑，用刀刺刻犯人面额，再涂上墨。²²劓辟：割掉鼻子的刑罚。²³倍洒：比墨刑加倍（即罚二百锾）。²⁴膑辟：剔掉膝盖骨的刑罚。²⁵倍差：比劓刑加一倍而减去三分之一。²⁶宫辟：阉割生殖器官的刑罚。²⁷大辟：杀头的刑罚。²⁸属：种类；法律条文。

穆王在位五十五年去世，儿子共王繄扈继位。共王在泾水游玩，密康公陪同，有三个女子投奔密康公。密康公母亲说：“你一定要把她们献给国王。兽三只称‘群’，人三个称‘众’，美女三个称‘粲’。王打猎不获三只以上的兽，王公对众人要谦恭，王的妃嫔不选同族三人。众人把美物给你，你有何德能享用？王都不配，何况你这样的小人物！小人物占有这些，终将灭亡。” 密康公不肯献，一年后，共王灭了密国。共王去世，儿子懿王继位。懿王时周王室衰落，诗人们开始作诗讽刺。
　　¹繄扈：《世本》作“伊扈”。共王的名字。²密康公：人名。密国诸侯。密国故城在泾水边，接近周王都城，是周同姓。~奔：私自投奔。³其母：《列女传》说密康公母姓隗。⁴三：指多数。⁵田：打猎。⁶不取群：不猎取成群的野兽。⁷下众：使众人下车致敬。一说不能诬众。⁸御：娶嫔妃。⁹参一族：取同一家族的三个女子。¹⁰尔之小丑：你这样的小辈人物。¹¹诗人作刺：诗人作诗讽刺。

夷王去世，儿子厉王胡继位。厉王即位三十年，贪财好利，亲近荣夷公。大夫芮良夫劝谏：“王室恐怕要衰落了！荣公喜欢独占财利，却不知大祸临头。财物是天地万物所生，垄断会有大害。万物供众人取用，怎能垄断？他得罪很多人，却不防备灾难，还用这些教王，王怎能长治久安？君王应开发财源、广施恩惠，即使让神民万物各得其所，仍要担心不满。《颂》说：‘追念祖先后稷，与天同德，安定百姓，无不合原则。’《大雅》说：‘布施赐予，成就周邦。’这正是广施财利又惧灾，才使周邦延续至今。现在王学垄断财利，怎么行？普通人垄断叫‘盗’，王这样做，归附的人会很少。重用荣夷公，周朝必定衰败。” 厉王不听，最终任荣夷公为卿士，让他主持国家大事。
　　¹荣夷公：人名。封地在荣（今河南省巩义市西）。²芮良夫：人名。封地在芮（今陕西省大荔县东南）。³天地百物皆将取焉：指自然财物人人都可以取得一份。⁴所怒：触怒的人，招来的怨恨。⁵王人：作天下人的君王。⁶导利：指奖励生产，开发资源。⁷布之上下：公平地分配财货给全国上下的人。⁸极：标准；适宜的位置。⁹颂：指《诗·周颂·思文》。¹⁰立我蒸民：使我们众人能够立足生存。¹¹大雅：指《诗·大雅·文王》。¹²陈锡：普遍地赐给福利。¹³载周：载成周道，指成就了周朝天下。¹⁴而：如果。

厉王施政残暴无道，生活奢侈傲慢，国都百姓都公开议论他的过失。召公劝谏道：“百姓已无法忍受您的政令了。” 厉王勃然大怒，找来一名卫国的巫师，派他监视非议君王的人，凡是巫师报告有此罪过的人，都被处死。如此一来，非议之声是减少了，可诸侯也不再来朝见。三十四年时，厉王的统治更加严苛，国都中没人再敢开口说话，路上相遇也只能用眼神示意。厉王十分得意，对召公说：“我能平息人们的非议，让他们连话都不敢讲。” 召公说：“这是因为您把百姓的嘴堵住了啊。堵百姓的嘴，比堵塞河水还要危险。河水被堵会决堤泛滥，必定会伤害很多人，百姓的情况也是如此。所以治水的人要疏导水流，治理百姓的人要让他们畅所欲言。因此，天子为了解下情，会让上至公卿下到列士的人献诗，让盲乐师献曲，让史官献书，让师父规诫，让无眼珠的盲人讲述往事，让有眼珠的盲人朗诵诗文，让工匠们进谏，让平民百姓在街头巷尾议论，让身边近臣规劝，让亲戚弥补过失，让盲乐师和史官教诲，让老年人告诫，之后由帝王斟酌取舍，这样政令施行才不会违背情理。百姓有嘴，就像土地有山川，是财货的来源；就像土地有平原沃野，是衣食的来源。让百姓自由发言，好事坏事都能反映出来。做好事并防备坏事，这才是财货和衣食的真正来源。百姓在心里思考，从口中说出，事情确定后再去做。如果把他们的嘴堵住，又怎么能长久呢？” 厉王不听。于是国内没人敢说话，过了三年，百姓竟然一起叛乱，袭击厉王，厉王逃到了彘地。
　　¹侈傲：放肆傲慢。²谤：议论批评，指责别人的过失。³召公：人名。周厉王大臣，召公奭的后裔，名虎，死后称穆公。⁴卫巫：卫国的巫者。⁵道路以目：人们相见时，用交换眼色来示意。⁶弭：止住；消除。~障：防止。⁷壅：堵塞。⁸听政：处理国事。⁹公卿：三公九卿，朝廷大臣。¹⁰诗：指议论朝政得失的诗篇。¹¹瞽：由盲人充当的乐官。¹²史：史官。¹³书：指记载前代政治的史书。¹⁴师：乐师。¹⁵箴：指进献箴言。¹⁶瞍：没有眸子的盲人。¹⁷赋：朗诵，朗诵公卿列士献的诗篇。¹⁸蒙：有眸子而失明的人。¹⁹百工：百官。²⁰庶人：众人。²¹传语：把意见间接地传给国王。²²近臣：左右侍从。²³尽规：尽规谏的职责。²⁴亲戚：与国王同宗族的大臣。²⁵补察：弥补王的过失，监察王的举动。¹¹瞽：掌音乐的太师。¹²史：掌礼法的太史。²⁶耆艾：老年人，指国王师傅与朝中其他老臣。²⁷悖：违背常理。²⁸原：高峻而平坦的土地。²⁹隰：低下而潮湿的土地。³⁰沃：有水灌溉的土地。³¹成而行之：心里想成以后便流露。³²与：赞同。³³几何：多少。³⁴彘：在今山西省霍州市。

厉王的太子静藏在召公家，国都百姓知道后，就包围了召公家。召公说：“之前我多次劝谏君王，君王不听，才招致这样的灾祸。如果现在太子被杀，君王会认为我记恨他们而怨恨君王吧？侍奉国君的人，即便遭遇危难也不该怨恨，即便怨恨也不该发怒，更何况是侍奉天子呢？” 于是用自己的儿子代替王太子，王太子最终得以幸免。
　　¹骤：多次。~怼：怨恨。²险：处于危险之中。³怨：埋怨。⁴代王太子：召公以其子代太子事。

召公、周公两位辅相共同执政，史称 “共和”。共和十四年，厉王在彘地去世。太子静在召公家长大，两位辅相于是共同拥立他为王，就是宣王。宣王即位后，两位辅相辅佐他，整顿政治，遵循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遗风，诸侯又重新归附周朝。十二年时，鲁武公前来朝见。
　　¹召公：即召虎。²周公：周公旦次子的后代。周公长子伯禽就封于鲁国；次子留京都相周，世代为周公。³“共和”：指周公、召公与诸侯和衷共济，共同管理国政。自共和元年（前）开始，我国历史已有准确的纪年。

宣王废弃了千亩的籍田礼仪，虢文公劝谏说这样做不行，宣王不听。三十九年（前 789），在千亩交战，宣王的军队被姜戎打得大败。
　　修籍：耕种籍田。¹千亩：旧说指籍田亩数。²虢文公：文王母弟虢仲之后。¹千亩：地名。在今山西省介休市境内。³姜氏之戎：戎族的一支。

宣王失去了征伐南方的军队后，竟然在太原直接统计百姓户口。仲山甫劝谏说：“人口是不能随意清点的。” 宣王不听劝阻，最终还是清点了。
　　¹料民：计点民众数字，以便征兵。²太原：地名。³仲山甫：人名。辅佐宣王中兴的名臣。封地在樊（今河南省济源市西南）。

四十六年，宣王去世，他的儿子幽王宫湦即位。幽王二年，周朝西部的丰、镐以及泾水、渭水、洛水一带都发生了地震。伯阳甫说：“周朝快要灭亡了。天地间的阴阳二气，不该没有秩序；如果秩序被打乱，那也是有人使它乱的。阳气沉伏在下面，不能出来，阴气压迫着它让它无法上升，所以才会发生地震。如今三川地区发生地震，是因为阳气离开了原来的位置，被阴气压在了下面。阳气不在上面而处于阴气之下，水源必定会被阻塞，水源被阻塞，国家一定会灭亡。水土相通，才能供百姓从事生产。土地得不到滋润，百姓就会财物匮乏，到了这种地步，国家不灭亡还等什么！从前，伊水、洛水干涸，夏朝就灭亡了；黄河枯竭，商朝就灭亡了。如今周朝的气数也像夏、商两代末年一样了，河源的水流被阻塞，水源被堵，河流必定会枯竭。一个国家的生存，一定要依靠山川，高山崩塌、河川枯竭，这是亡国的征兆。河川枯竭了，高山也一定会崩塌。如此看来，国家灭亡用不了十年，因为十是数字的一个循环。上天如果要抛弃我们，不会超过十年。” 这一年，泾水、渭水、洛水干涸，岐山崩塌。
　　¹宣王崩：周宣王于前年即位，死于前年。²三川：指周都城附近的三条河流，即渭水、泾水、洛水（陕西洛水）。³伯阳甫：人名。周大夫。⁴序：次序，常态或规律。⁵民乱之也：人扰乱了它。这是一种天人感应观念。实际上，暗指幽王的政治举动扰乱了天序。⁶阳伏：阳气在下（阳气本应在上）。⁷阴迫：阳气被阴气逼迫。⁸蒸：上升。⁹阳失其所：阳气失掉它应在的位置（指不在上）。¹⁰填阴：为阴气所镇伏。~阳失在阴：阳气失去其原来的所在而居于阴气之下。¹¹伊：伊水。¹²洛：洛水（河南洛水）。¹³河竭：黄河水枯竭（可能是大干旱或改道）。¹⁴二代之季：二代指夏朝和商朝。¹⁵数之纪：数起于一，终于十，故以十为数的总头绪。

三年，幽王宠爱褒姒。褒姒生下儿子伯服，幽王就想废掉太子。太子的母亲是申侯的女儿，被立为王后。后来幽王得到褒姒，十分宠爱她，打算废掉申后，同时把太子宜臼也一块儿废掉，立褒姒为王后，让伯服做太子。周太史伯阳查阅历史记载后说：“周朝就要灭亡了。” 从前夏后氏衰败时，有两条神龙降落在夏帝的庭院里，开口说道：“我们是褒国的两位君主。” 夏帝不知道该杀掉它们、赶走它们，还是留住它们，就进行占卜，结果都不吉利。占卜询问是否可以收藏龙的涎沫，才得到吉兆。于是摆设币帛祭物，书写简策，向二龙祷告，两条龙随后消失，留下了涎沫。夏朝灭亡后，这个装涎沫的器具传到了商朝；商朝灭亡后，又传到了周朝。连续三个朝代，都没人敢打开它。到厉王末年，才打开观看，涎沫流到庭院里，无法清除。厉王让女人赤身裸体大声呼叫，涎沫化作一条黑色蜥蜴，钻进了王的后宫。后宫有个刚满七岁的童女，碰到了它，到十五岁行过笄礼后就怀了孕，因为没有丈夫却生下孩子，心里害怕就把孩子扔掉了。宣王时期，有童女唱歌谣说：“见到山桑做的弓和箕木做的箭囊，周国将要灭亡。” 宣王听到这首歌，有一对夫妻正好在卖山桑弓和箕木箭袋，宣王就派人去抓捕他们，想杀掉他们。夫妇二人逃到路上，发现了先前被小宫女扔掉的婴孩，听到她在深夜里啼哭，十分怜悯，就收留了她。夫妇二人继续逃走，逃到了褒国。后来褒国人得罪了周朝，就想把那个被小宫女扔掉的女孩献给厉王来赎罪，因为这个被扔掉的女孩是褒国献上的，所以叫她褒姒。周幽王三年，幽王到后宫，一见到褒姒就非常喜爱，生下儿子伯服，最终废掉了申后和太子，立褒姒为王后，伯服为太子。太史伯阳说：“灾祸已经形成，没有办法了！”
　　褒：诸侯国名。¹申：诸侯国名。故地在今河南省南阳市北，姓姜。²伯阳：即伯阳甫。³史记：历史书籍。⁴漦：唾液。⁵椟：匣子。此处用如动词。~噪：大声吵嚷。⁶玄：黑色。⁷鼋：通“蚖”，即蜥蜴、蝾螈、娃娃鱼之类。⁸童妾：小女婢。⁹龀：换乳牙，即六七岁左右。¹⁰既笄：可以插簪子的年龄。指女子成年。¹¹谣：歌谣。此处特指一种预示吉凶的歌谣，往往通过小儿之口唱出。¹²檿弧：山桑木做的弓。¹³箕服：箕木制成的箭袋。¹⁴乡者：过去。

褒姒不喜欢笑，幽王用了很多办法，她都不笑。周幽王设置了烽火狼烟和大鼓，有敌人来侵犯就点燃烽火。幽王为了让褒姒笑，就点燃了烽火，诸侯看到烽火，都赶了过来，到了之后却没见到敌寇，褒姒看了果然哈哈大笑。幽王喜欢这个办法，为了让褒姒笑多次点燃烽火。后来，诸侯们不再相信，渐渐就不来了。
　　¹万方：各种方法。²烽燧：古代在边疆筑高台举火报警。

幽王任用虢石父为卿士，让他主持国政，国都中的人都心怀不满。虢石父能说会道，喜欢阿谀奉承且贪图财利，幽王却很重用他。再加上幽王废掉申后和太子，申侯十分气愤，联合缯国和西夷的犬戎攻打幽王。幽王点燃烽火召集诸侯的军队，可诸侯的军队都没来。申侯就在骊山脚下杀死了幽王，俘虏了褒姒，把周朝的财宝都拿走才离去。当时诸侯都到申侯这里，共同拥立从前幽王的太子宜臼为王，就是平王，以延续周朝的祭祀。
　　¹佞巧：会说话而奸诈。一作“谄巧”。²缯：国名。在今河南省方城县。³骊山：山名。在今陕西省西安市临潼区东南。⁴赂：财物。

平王即位后，把都城向东迁到雒邑，以躲避戎寇。平王在位时，周王室衰败，诸侯中强大的国家吞并弱小的国家，齐、楚、秦、晋开始强大起来，政令常常出自称霸的诸侯。
　　¹方伯：诸侯中势力强大的首领。

五十一年，平王去世，太子泄父早已死去，就立了泄父的儿子林为王，就是桓王。桓王是平王的孙子。
　　¹蚤：通“早”。

桓王三年，郑庄公来朝见，桓王没有以礼相待。五年，郑国派宛与鲁国交换许田。许田是天子用来祭祀泰山的土地。八年，鲁国人杀了隐公，立桓公为国君。十三年，桓王讨伐郑国，郑国人射伤了桓王，桓王逃跑回来。
　　¹不礼：不以礼相待。²许田：在今河南许昌，周成王赐给鲁作朝见周王时住宿的邑田。³用事太山：即祭祀泰山。

二十三年（前 697），桓王去世，儿子庄王佗即位。庄王四年（前 693），周公黑肩想杀掉庄王拥立王子克。辛伯把这个消息报告给庄王，庄王杀了周公，王子克逃到了燕国。
　　¹王子克：桓王之子，庄王之弟，名子仪。桓王宠爱子仪，命周公黑肩辅佐他。²辛伯：周大夫。

五年，厘王去世，他的儿子惠王阆即位。惠王二年，当初庄王的宠妾姚氏生下儿子颓，颓很受宠爱。到惠王即位后，惠王夺取大臣的园林作为自己的猎场，因此大夫边伯等五人发动叛乱，策划召来燕国、卫国的军队，讨伐惠王。惠王逃到温地，不久又住在郑国的栎地。边伯等人拥立厘王的弟弟颓为王。颓用礼仪招待五位大夫，还演奏了全套舞乐。郑国和虢国的国君非常愤怒。四年，郑国和虢国的国君前来讨伐，杀了王颓，重新迎立惠王。惠王十年，赐封齐桓公为诸侯之长。
　　¹囿：养动物的园地。²温：地名。今河南省温县。³栎：地名。今河南省禹州市。⁴遍舞：各种音乐舞蹈。⁵伯：诸侯的首领。

二十五年（前 652），惠王去世，儿子襄王郑即位。襄王的母亲早已去世，继母是惠后。惠后生下叔带，很受惠王宠爱，襄王对他很不放心。三年（前 649），叔带和戎国、翟国商议攻打襄王，襄王想杀掉叔带，叔带逃到了齐国。齐桓公派管仲去劝说戎国与周朝讲和，派隰朋去劝说戎国与晋国讲和。襄王用上卿的礼节接待管仲，管仲辞谢说：“我身为下卿，只是个地位低下的一般官吏，齐国有天子您亲自任命的两位上卿国氏、高氏，如果他们在春秋两季来朝见天子，您将用什么礼节接待他们呢？我以天子和齐桓公双重臣子的身份，冒昧地辞谢这种礼节。” 襄王说：“你是我舅父家的使臣，我赞赏你的功绩，请不要拒绝我的好意。” 管仲最终还是接受了下卿的礼节，然后回国了。九年（前 643），齐桓公去世。十二年（前 640），叔带又回到了周朝。
　　¹惠后：惠王之后。²贱有司：地位低微的小臣。³国、高：国氏与高氏，是周天子任命的齐国守臣，他两人都是上卿。⁴节春秋：按春秋朝聘的时节。⁵陪臣：诸侯的臣下。⁶舅氏：周武王娶齐太公女为后，故齐周世代为舅甥关系。⁷嘉：嘉奖。勋：功绩。

十三年，郑国攻打滑国，周襄王派游孙、伯服为滑国说情，郑国拘禁了这两个人。郑文公怨恨惠王被护送回朝廷后，把酒器玉爵送给虢公却不送给郑厉公，又怨恨襄王帮助卫国和滑国，所以拘禁了伯服。襄王很生气，打算派翟人去攻打郑国。富辰劝谏襄王说：“周朝东迁时，依靠的是晋国和郑国的力量。子颓叛乱，也是依靠郑国才得以平定，如今怎能因为一点小怨恨就抛弃郑国呢？” 襄王不听劝阻。十五年（前 637），襄王派翟国的军队攻打郑国。襄王感激翟人，准备立翟王的女儿为王后。富辰又劝谏说：“平王、桓王、庄王、惠王都曾得到郑国的好处，君王您抛开同姓的郑国而去亲近翟国，这样做实在不可取。” 襄王还是不听。十六年（前 636），襄王废掉了翟后，翟人前来讨伐，杀了周大夫谭伯。富辰说：“我多次劝谏君王，君王都不听，如今到了这种地步，我如果不出战，君王可能会认为我在怨恨他吧！” 于是带领部下与翟人作战，最终战死。
　　¹滑：姬姓小国，在今河南省偃师市南。²游孙、伯服：皆周大夫。³请滑：为滑讲情。⁴富辰：周大夫。⁵东徙：指平王避难东迁洛邑。⁶晋、郑焉依：依靠晋郑两国的力量。~其属；私人的部属。⁷死之：与翟人作战而死。

当初，惠后打算立王子叔带为太子，就派自己的党羽做翟人的内应，翟人因此攻入周都。襄王逃到郑国，郑国把襄王安置在汜地。子带即位为王，带着襄王所废黜的翟后一起住在温地。十七年，襄王向晋国告急，晋文公护送襄王回国并杀了叔带。襄王因此赐给晋文公圭瓒、秬鬯、弓矢，封他为诸侯之长，把河内的土地赐给晋国。二十年，晋文公召见襄王，襄王与他在河阳、践土会见，诸侯都来朝见，史书为了掩饰这件事，记载说 “周王巡狩到了河阳”。
　　¹以党开翟人：让自己的亲信为翟人开路。²泛：郑地。在今河南省襄城境内。³绌：通“黜”，贬斥，废退。⁴珪：用作凭信的玉器，上圆下方，帝王诸侯在朝会、祭祀时，拿着它作为凭证。⁵鬯：祭祀用的香酒。⁶河内地：黄河北岸的土地。⁷河阳：晋地。在今河南省孟州市西。⁸践土：郑地。在今河南原阳县东南。⁹天王：指周天子。¹⁰狩：巡视。

定王元年，楚庄王征伐陆浑的戎族，军队驻扎在洛邑，楚王派人询问九鼎的大小轻重。定王命王孙满用巧妙的言辞应对，楚兵这才离去。十年（前 597），楚庄王包围郑国，郑伯投降，不久又恢复了郑国。十六年（前 591），楚庄王去世。
　　¹陆浑之戎：戎族的一支，世居陆浑（在秦晋两国的西北），后徙居伊川（今河南省伊川县和嵩县东北一带）。²次：临时驻扎。³问九鼎：九鼎是夏、商、周三代象征中央王权的国宝。楚庄王问鼎，表现要取代周王朝的野心。⁴王孙满：周大夫。

十四年，简王去世，儿子灵王泄心即位。灵王二十四年（前 548），齐国的崔杼杀了他们的国君庄公。二十七年，灵王去世，他的儿子景王贵即位。景王十八年，王后、太子贤明却早逝。二十年，景王宠爱子朝，打算立他为太子，可景王这时去世了，子丐一伙人与子朝争夺王位，国都中的人立长子猛为王，子朝攻打并杀了猛，猛就是悼王。晋国人攻打子朝，立丐为王，就是敬王。
　　¹会崩：指正当景王要立子朝之时死去。²悼王：因在位不久即被杀，故谥悼王。

敬王元年，晋国人护送敬王回朝。因为子朝已自立为王，敬王不能进入国都，就住在泽邑。四年，晋国率领诸侯护送敬王回周，子朝成为臣子，诸侯为周朝修筑都城。十六年，子朝一伙人再次叛乱，敬王逃到晋国。十七年，晋定公最终把周王送回周都。
　　¹泽：地名。²诸侯城周：《春秋》记城周事在昭公三十二年，相当敬王十年。此记于敬王四年。

定王十六年，赵、魏、韩三国灭掉智伯，瓜分了他的土地。
　　¹三晋：指韩、赵、魏。

二十八年，定王去世，长子去疾即位，这便是哀王。哀王即位三个月后，他的弟弟叔袭杀死了他，自立为王，即思王。思王在位五个月，他最小的弟弟嵬起兵攻打并杀死思王，自行继位，就是考王。这三位君王都是定王的儿子。
　　¹叔：周思王的名字。

考王将弟弟封在河南，此人便是西周桓公，让他继承周公的官职与职责。桓公去世后，儿子威公继位；威公去世后，儿子惠公继位。惠公把小儿子封在巩地，让他护卫周王，号称东周惠公。
　　¹河南：即成周（今洛阳市）。²桓公：名揭，封邑号西周。³周公：周公旦的次子留在京城辅佐周王，世袭周公之职。周庄王杀周公黑肩之后，周公之职便空缺了很久。⁴东周惠公：西周惠公的少子，承袭父号而居在今巩义市，巩义市在洛阳之东，故号东周惠公。

十年（前369），周烈王去世，他的弟弟扁继位，即显王。显王五年（前364），派人祝贺秦献公，秦献公开始称霸。九年（前360），显王又将祭祀文王、武王的胙肉赐给秦孝公。二十五年（前344），秦国在周都与诸侯会盟。二十六年（前343），周王赐给秦孝公诸侯霸主“方伯”的称号。三十三年（前336），祝贺秦惠王；三十五年（前334），又把祭祀文王、武王的胙肉赐给秦惠王。四十四年（前325），秦惠王称王。从这以后，诸侯纷纷自行称王。
　　¹文武胙：祭祀周文王、武王以后的祭肉。把这种祭肉送给诸侯，是周王的一种特殊礼遇。²致伯：送给方伯（诸侯首领）的称号。

四十八年，显王去世，他的儿子慎靓王定继位。慎靓王在位六年去世，儿子赧王延继位。王赧时期，东周与西周各自为政，王赧将都城迁到西周。
　　¹东西周分治：周赧王已成傀儡，东周公居今巩义市，西周公居洛阳，各自为政。²王赧徙都西周：指周赧王由成周（瀍水东）西徙，迁回王城（瀍水西）。

西周武公的太子去世后，还有五个庶出的儿子，没有嫡子可立为太子。司马翦对楚王说：“不如用土地资助公子咎，帮他争取太子之位。”左成却说：“不行。如果周不依从，您会陷入尴尬境地，与周的关系也会疏远。不如先询问周君想立谁为太子，再悄悄告诉司马翦，让楚国资助那位公子土地。”西周最终立公子咎为太子。
　　¹毋适立：没有嫡子可立。²司马翦：楚国大臣。³左成：楚臣。⁴微告：暗示。

八年（前307），秦国攻打宜阳，楚国出兵救援。楚国认为周帮助秦国，便想攻打周。苏代替周游说楚王：“您怎知周帮助秦国是祸患呢？那些说周助秦比助楚更卖力的人，是想让周投靠秦国，所以人们才会把周、秦合称为‘周秦’。周知道自己无法脱身，就一定会投靠秦国，这正是帮助秦国夺取周的计谋。若真为大王着想，周助秦要善待，不助秦也要善待，这样才能让周与秦疏远。周与秦断交后，必定会归附楚国郢都。”
　　¹宜阳：地名，属于韩国。今河南省宜阳县。²楚以周为秦故，将伐之：秦攻韩，楚救之。周亦出兵，楚疑周出兵在助秦，因而伐周。³苏代：著名策士。⁴周秦：周秦相近，秦想并吞周而外表对周和睦，所以当时人都称“周秦”。⁵精：精妙的策划。⁶郢：楚都，在今湖北省江陵县东北。这里指代楚国。

秦国想在东周与西周之间借道攻打韩国，周担心借道会得罪韩国，不借又怕得罪秦国。史厌对周君说：“为何不派人去见韩公叔？对他说：‘秦国敢经周伐韩，是因为信任东周。您何不送些土地给周，并派质子去楚国？’秦国定会怀疑楚国而不信任周，就不会攻打韩国了。再对秦国说：‘韩国非要把土地送给周，是想让秦怀疑周，所以周不敢不接受。’秦国必定没有理由让周拒绝，这样周既能得到韩国的土地，又算听从了秦国的命令。”
　　¹两周之间：东周（巩义市）与西周（洛阳）之间。²史厌：谋士。³周君：指西周武公。⁴韩公叔：一作“何公叔”，韩国当政者。⁵绝：穿过。~听于秦：取得秦国谅解。

秦国召见西周君，西周君不愿前往，便派人对韩王说：“秦国召见我，是想派我攻打大王的南阳。大王为何不出兵驻守南阳？到时我就能以此为借口拒绝秦国。我不去秦国，秦国定然不敢渡黄河攻打南阳。”
　　¹南阳：在今河南省获嘉县。非指宛。²以为辞：以此为借口。

周赧王被称为成君。楚国围攻韩国雍氏时，韩国向东周征集兵器和粮草，东周君十分担忧，召见苏代告知此事。苏代说：“您不必担心，我能让韩国不向东周征调物资，还能为您争取高都。”东周君说：“若真能如此，我愿举国听从您的安排。”苏代去见韩国相国公仲侈：“楚国围攻雍氏，原约定三个月攻克，如今五个月仍未攻下，已是疲惫不堪。您现在向东周征调物资，等于向楚国宣告韩国国力损耗严重。”公仲侈说：“你说得对，但使者已经出发了。”苏代说：“为何不把高都送给周？”公仲侈大怒：“我不向东周征调物资已是让步，为何还要送高都给他们？”苏代说：“送高都给周，周就会投靠韩国。秦国得知后定会怨恨周，与周断交，这相当于用一座破败的高都换得整个周的归附，为何不做？”公仲侈说：“你说得对。”于是将高都送给了周。
　　¹成君：意即名义上的周王。²雍氏：韩地，即雍梁，今河南省禹州市东北。³高都：韩地，今河南省洛阳市南。⁴期：预料。⁵病：疲敝。⁶告楚病：把韩国的疲弊告知楚国。~折而入于韩：转而投靠韩国。~獘：通“弊”，疲惫，凋敝。⁷得完周：得到一个完整的周国。

三十四年（前281），秦国攻破韩、魏，击败魏将师武，在北方夺取赵国的蔺、离石等地，这些都是白起的战绩。白起善于用兵，又似有天命相助。如今他又率军出伊阙塞攻打梁国，若梁国被攻破，周就危险了。您为何不派人劝说白起？就说：“楚国有个叫养由基的人，擅长射箭。他在百步外射柳叶，百发百中，围观的几千人都称赞他。唯独一个男子站在旁边说：‘不错，可以教他射箭了。’养由基大怒，放下弓，握剑问道：‘你有什么本事教我射箭？’那男子说：‘我并非教您射箭的技巧。像您这样百步射柳，百发百中，却不知在巅峰时停下，不久就会力竭，弓歪箭斜，只要一箭不中，之前的百发也就白费了。’如今您攻破韩、魏，杀死师武，北取蔺、离石，功劳已够多。现在您又率军出塞，经东周、西周，背靠韩国围攻梁国，一旦战败，就会前功尽弃。您不如称病不出战。”
　　¹苏厉：著名策士。²扑：打败。³师武：魏将名。⁴蔺：地名。赵国的蔺邑，在今山西省吕梁市离石区西。⁵离石：赵邑名。在今吕梁市离石区。⁶白起：秦国名将。⁷塞：指伊阙塞。在今洛阳市南十九里。⁸搤：握住。⁹支左诎右：支撑左手，弯曲右手，指射箭的姿势。¹⁰拨：不正。¹¹倍：通“背”，背对。

四十二年（前273），秦国攻破魏国的华阳。周的大臣马犯对周君说：“请允许我游说梁国为周筑城。”于是他对梁王说：“若周王因担忧秦伐周而去世，我也会随他而死。我请求将九鼎献给大王，大王得到九鼎后，请考虑我的请求。”梁王说：“好。”于是派兵给他，声称是去守卫周城。马犯趁机对秦王说：“梁国出兵并非守卫周城，而是要攻打周。大王可以派兵到边境观察情况。”秦国果然派兵前往。马犯又对梁王说：“周王的病已好转，我请求献九鼎的事可暂缓。现在大王派兵去周，诸侯都会怀疑您，以后您的行动就没人相信了。不如让士兵帮助修筑周城，以掩盖诸侯的疑虑。”梁王说：“好。”于是派兵修筑周都的城墙。
　　¹秦破华阳约：周赧王四十二年，秦破坏与魏签订的条约，在华阳袭击魏将芒卯。²城周：在周的国都筑城。³病：指周君忧惧秦兵到来，生了重病。⁴犯必死矣：马犯身为周臣，国破君亡，唯有一死。⁵图犯：为我马犯谋出路。⁶戍周：防守西周都城。⁷后可而复之：等以后周君同意了再答应将九鼎给梁的事。⁸生心：产生疑心，以为梁的真实目的是伐周，取九鼎。⁹匿：隐匿；平息。

四十五年（前270），周君的秦国宾客对周冣说：“您不如称赞秦王孝顺，趁机把应地献给秦国作为太后的供养之地，秦王定会高兴，您与秦国就能建立交情。交情好，周君定会认为是您的功劳；交情不好，劝周君归附秦国的人也会获罪。”秦国攻打周时，周冣对秦王说：“若为大王着想，就不要攻打周。攻打周获利甚少，却会让天下人惧怕您的名声。天下人因秦伐周而恐惧，定会向东联合齐国。秦军因伐周而疲惫，天下又与齐联合，秦国就无法统一天下了。天下正希望消耗秦国实力，所以劝您伐周。若秦与诸侯都疲惫了，您的号令就无法通行了。”
　　¹应：地名。属西周。在今河南省鲁山县东，宝丰县南。²太后：指秦昭王母宣太后芈氏。³弊：疲劳，疲敝。

五十八年（前257），韩、赵、魏三国联合抗秦。周派相国去秦国，因怕被轻视，半路返回。有游客对相国说：“秦对周的态度尚未可知，秦想了解三国的情况。您不如立刻去见秦王，说‘请让我为大王打探东方各国的动向’，秦王定会重视您。您受重视，秦就会看重周，周就能获得秦的信任；齐国本就通过周冣与周交好，这样周就不会失去与强国的联系。”秦国信任周后，便发兵攻打韩、赵、魏三国。
　　¹还其行：中途返回。²三国：指三晋（韩、赵、魏）。³周以取秦：周因你而取得秦的重视。⁴周聚：即周冣。他事齐，取得了齐国的欢心。⁵重国：强国。

五十九年（前256），秦夺取韩国的阳城和负黍，西周十分恐慌，背叛秦国，与诸侯联合，率领天下精兵出伊阙塞攻打秦，阻止秦军抵达阳城。秦昭王大怒，派将军摎攻打西周。西周君逃到秦国，叩头认罪，献上全部三十六座城邑和三万人口。秦接受了他的进献，让他返回周地。
　　¹阳城：地名。在今河南省登封市东南告成镇。²负黍：亭名。在阳城西南。³从：通“纵”，合纵。⁴摎：姓。

周君、王赧去世后，周地百姓逃往东方。秦夺取九鼎等宝物，将西周君迁到狐地。七年后，秦庄襄王灭亡东周。东西周从此都归属于秦，周朝的祭祀也无人主持了。
　　¹既：尽。²不祀：无人主持祭祀，指亡国。

太史公说：学者都说周讨伐商纣后定都洛邑，但考察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武王虽曾规划营建洛邑，成王也派召公占卜选址，将九鼎安放在那里，但周始终以丰、镐为都城。直到犬戎打败幽王，周才东迁到洛邑。所谓“周公葬在毕”，毕就在镐京东南的杜中。是秦灭亡了周。汉朝建立九十多年后，天子到泰山行封禅礼，东巡至河南县，寻访周的后裔，封周的后人嘉三十里地，封号为周子南君，位同列侯，让他供奉周的祖先祭祀。
　　¹综：综合考察。²杜：地名。在今陕西省西安市长安区南。³求：访求。⁴苗裔：后裔，后代。⁵嘉：人名。⁶子南：封邑名，在今河南汝州市东。⁷比：并列，与……等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