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生陆贾列传第三十七
郦生食其者，陈留高阳人也。好读书，家贫落魄，无以为衣食业，为里监门吏。然县中贤豪不敢役，县中皆谓之狂生。
及陈胜、项梁等起，诸将徇地过高阳者数十人，郦生闻其将皆握齱好苛礼自用，不能听大度之言，郦生乃深自藏匿。后闻沛公将兵略地陈留郊，沛公麾下骑士适郦生里中子也，沛公时时问邑中贤士豪俊。骑士归，郦生见谓之曰：“吾闻沛公慢而易人，多大略，此真吾所原从游，莫为我先。若见沛公，谓曰‘臣里中有郦生，年六十馀，长八尺，人皆谓之狂生，生自谓我非狂生’。”骑士曰：“沛公不好儒，诸客冠儒冠来者，沛公辄解其冠，溲溺其中。与人言，常大骂。未可以儒生说也。”郦生曰：“弟言之。”骑士从容言如郦生所诫者。
沛公至高阳传舍，使人召郦生。郦生至，入谒，沛公方倨床使两女子洗足，而见郦生。郦生入，则长揖不拜，曰：“足下欲助秦攻诸侯乎？且欲率诸侯破秦也？”沛公骂曰：“竖儒！夫天下同苦秦久矣，故诸侯相率而攻秦，何谓助秦攻诸侯乎？”郦生曰：“必聚徒合义兵诛无道秦，不宜倨见长者。”于是沛公辍洗，起摄衣，延郦生上坐，谢之。郦生因言六国从横时。沛公喜，赐郦生食，问曰：“计将安出？”郦生曰：“足下起纠合之众，收散乱之兵，不满万人，欲以径入强秦，此所谓探虎口者也。夫陈留，天下之冲，四通五达之郊也，今其城又多积粟。臣善其令，请得使之，令下足下。即不听，足下举兵攻之，臣为内应。”于是遣郦生行，沛公引兵随之，遂下陈留。号郦食其为广野君。
郦生言其弟郦商，使将数千人从沛公西南略地。郦生常为说客，驰使诸侯。
汉三年秋，项羽击汉，拔荥阳，汉兵遁保巩、洛。楚人闻淮阴侯破赵，彭越数反梁地，则分兵救之。淮阴方东击齐，汉王数困荥阳、成皋，计欲捐成皋以东，屯巩、洛以拒楚。郦生因曰：“臣闻知天之天者，王事可成；不知天之天者，王事不可成。王者以民人为天，而民人以食为天。夫敖仓，天下转输久矣，臣闻其下乃有藏粟甚多，楚人拔荥阳，不坚守敖仓，乃引而东，令适卒分守成皋，此乃天所以资汉也。方今楚易取而汉反郤，自夺其便，臣窃以为过矣。且两雄不俱立，楚汉久相持不决，百姓骚动，海内摇荡，农夫释耒，工女下机，天下之心未有所定也。原足下急复进兵，收取荥阳，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险，杜大行之道，距蜚狐之口，守白马之津，以示诸侯效实形制之势，则天下知所归矣。方今燕、赵已定，唯齐未下。今田广据千里之齐，田间将二十万之众，军于历城，诸田宗彊，负海阻河济，南近楚，人多变诈，足下虽遣数十万师，未可以岁月破也。臣请得奉明诏说齐王，使为汉而称东籓。”上曰：“善。”
乃从其画，复守敖仓，而使郦生说齐王曰：“王知天下之所归乎？”王曰：“不知也。”曰：“王知天下之所归，则齐国可得而有也；若不知天下之所归，即齐国未可得保也。”齐王曰：“天下何所归？”曰：“归汉。”曰：“先生何以言之？”曰：“汉王与项王戮力西面击秦，约先入咸阳者王之。汉王先入咸阳，项王负约不与而王之汉中。项王迁杀义帝，汉王闻之，起蜀汉之兵击三秦，出关而责义帝之处，收天下之兵，立诸侯之后。降城即以侯其将，得赂即以分其士，与天下同其利，豪英贤才皆乐为之用。诸侯之兵四面而至，蜀汉之粟方船而下。项王有倍约之名，杀义帝之负；于人之功无所记，于人之罪无所忘；战胜而不得其赏，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项氏莫得用事；为人刻印，刓而不能授；攻城得赂，积而不能赏：天下畔之，贤才怨之，而莫为之用。故天下之士归于汉王，可坐而策也。夫汉王发蜀汉，定三秦；涉西河之外，援上党之兵；下井陉，诛成安君；破北魏，举三十二城：此蚩尤之兵也，非人之力也，天之福也。今已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险，守白马之津，杜大行之阪，距蜚狐之口，天下后服者先亡矣。王疾先下汉王，齐国社稷可得而保也；不下汉王，危亡可立而待也。”田广以为然，乃听郦生，罢历下兵守战备，与郦生日纵酒。
淮阴侯闻郦生伏轼下齐七十馀城，乃夜度兵平原袭齐。齐王田广闻汉兵至，以为郦生卖己，乃曰：“汝能止汉军，我活汝；不然，我将亨汝！”郦生曰：“举大事不细谨，盛德不辞让。而公不为若更言！”齐王遂亨郦生，引兵东走。
汉十二年，曲周侯郦商以丞相将兵击黥布有功。高祖举列侯功臣，思郦食其。郦食其子疥数将兵，功未当侯，上以其父故，封疥为高梁侯。后更食武遂，嗣三世。元狩元年中，武遂侯平坐诈诏衡山王取百斤金，当弃市，病死，国除也。
陆贾者，楚人也。以客从高祖定天下，名为有口辩士，居左右，常使诸侯。
及高祖时，中国初定，尉他平南越，因王之。高祖使陆贾赐尉他印为南越王。陆生至，尉他魋结箕倨见陆生。陆生因进说他曰：“足下中国人，亲戚昆弟坟在真定。今足下反天性，弃冠带，欲以区区之越与天子抗衡为敌国，祸且及身矣。且夫秦失其政，诸侯豪桀并起，唯汉王先入关，据咸阳。项羽倍约，自立为西楚霸王，诸侯皆属，可谓至彊。然汉王起巴蜀，鞭笞天下，劫略诸侯，遂诛项羽灭之。五年之间，海内平定，此非人力，天之所建也。天子闻君王王南越，不助天下诛暴逆，将相欲移兵而诛王，天子怜百姓新劳苦，故且休之，遣臣授君王印，剖符通使。君王宜郊迎，北面称臣，乃欲以新造未集之越，屈彊于此。汉诚闻之，掘烧王先人冢，夷灭宗族，使一偏将将十万众临越，则越杀王降汉，如反复手耳。”
于是尉他乃蹶然起坐，谢陆生曰：“居蛮夷中久，殊失礼义。”因问陆生曰：“我孰与萧何、曹参、韩信贤？”陆生曰：“王似贤。”复曰：“我孰与皇帝贤？”陆生曰：“皇帝起丰沛，讨暴秦，诛彊楚，为天下兴利除害，继五帝三王之业，统理中国。中国之人以亿计，地方万里，居天下之膏腴，人众车轝，万物殷富，政由一家，自天地剖泮未始有也。今王众不过数十万，皆蛮夷，崎岖山海间，譬若汉一郡，王何乃比于汉！”尉他大笑曰：“吾不起中国，故王此。使我居中国，何渠不若汉？”乃大说陆生，留与饮数月。曰：“越中无足与语，至生来，令我日闻所不闻。”赐陆生橐中装直千金，他送亦千金。陆生卒拜尉他为南越王，令称臣奉汉约。归报，高祖大悦，拜贾为太中大夫。
陆生时时前说称诗书。高帝骂之曰：“乃公居马上而得之，安事诗书！”陆生曰；“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且汤武逆取而以顺守之，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昔者吴王夫差、智伯极武而亡；秦任刑法不变，卒灭赵氏。乡使秦已并天下，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高帝不怿而有惭色，乃谓陆生曰：“试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何，及古成败之国。”陆生乃粗述存亡之征，凡著十二篇。每奏一篇，高帝未尝不称善，左右呼万岁，号其书曰“新语”。
孝惠帝时，吕太后用事，欲王诸吕，畏大臣有口者，陆生自度不能争之，乃病免家居。以好畤田地善，可以家焉。有五男，乃出所使越得橐中装卖千金，分其子，子二百金，令为生产。陆生常安车驷马，从歌舞鼓琴瑟侍者十人，宝剑直百金，谓其子曰：“与汝约：过汝，汝给吾人马酒食，极欲，十日而更。所死家，得宝剑车骑侍从者。一岁中往来过他客，率不过再三过，数见不鲜，无久慁公为也。”
吕太后时，王诸吕，诸吕擅权，欲劫少主，危刘氏。右丞相陈平患之，力不能争，恐祸及己，常燕居深念。陆生往请，直入坐，而陈丞相方深念，不时见陆生。陆生曰：“何念之深也？”陈平曰：“生揣我何念？”陆生曰：“足下位为上相，食三万户侯，可谓极富贵无欲矣。然有忧念，不过患诸吕、少主耳。”陈平曰：“然。为之柰何？”陆生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调，则士务附；士务附，天下虽有变，即权不分。为社稷计，在两君掌握耳。臣常欲谓太尉绛侯，绛侯与我戏，易吾言。君何不交驩太尉，深相结？”为陈平画吕氏数事。陈平用其计，乃以五百金为绛侯寿，厚具乐饮；太尉亦报如之。此两人深相结，则吕氏谋益衰。陈平乃以奴婢百人，车马五十乘，钱五百万，遗陆生为饮食费。陆生以此游汉廷公卿间，名声借甚。
及诛诸吕，立孝文帝，陆生颇有力焉。孝文帝即位，欲使人之南越。陈丞相等乃言陆生为太中大夫，往使尉他，令尉他去黄屋称制，令比诸侯，皆如意旨。语在南越语中。陆生竟以寿终。
平原君朱建者，楚人也。故尝为淮南王黥布相，有罪去，后复事黥布。布欲反时，问平原君，平原君非之，布不听而听梁父侯，遂反。汉已诛布，闻平原君谏不与谋，得不诛。语在黥布语中。平原君为人辩有口，刻廉刚直，家于长安。行不苟合，义不取容。辟阳侯行不正，得幸吕太后。时辟阳侯欲知平原君，平原君不肯见。及平原君母死，陆生素与平原君善，过之。平原君家贫，未有以发丧，方假贷服具，陆生令平原君发丧。陆生往见辟阳侯，贺曰：“平原君母死。”辟阳侯曰：“平原君母死，何乃贺我乎？”陆贾曰：“前日君侯欲知平原君，平原君义不知君，以其母故。今其母死，君诚厚送丧，则彼为君死矣。”辟阳侯乃奉百金往税。列侯贵人以辟阳侯故，往税凡五百金。
辟阳侯幸吕太后，人或毁辟阳侯于孝惠帝，孝惠帝大怒，下吏，欲诛之。吕太后惭，不可以言。大臣多害辟阳侯行，欲遂诛之。辟阳侯急，因使人欲见平原君。平原君辞曰：“狱急，不敢见君。”乃求见孝惠幸臣闳籍孺，说之曰：“君所以得幸帝，天下莫不闻。今辟阳侯幸太后而下吏，道路皆言君谗，欲杀之。今日辟阳侯诛，旦日太后含怒，亦诛君。何不肉袒为辟阳侯言于帝？帝听君出辟阳侯，太后大驩。两主共幸君，君贵富益倍矣。”于是闳籍孺大恐，从其计，言帝，果出辟阳侯。辟阳侯之囚，欲见平原君，平原君不见辟阳侯，辟阳侯以为倍己，大怒。及其成功出之，乃大惊。
吕太后崩，大臣诛诸吕，辟阳侯于诸吕至深，而卒不诛。计画所以全者，皆陆生、平原君之力也。
孝文帝时，淮南厉王杀辟阳侯，以诸吕故。文帝闻其客平原君为计策，使吏捕欲治。闻吏至门，平原君欲自杀。诸子及吏皆曰：“事未可知，何早自杀为？”平原君曰：“我死祸绝，不及而身矣。”遂自刭。孝文帝闻而惜之，曰：“吾无意杀之。”乃召其子，拜为中大夫。使匈奴，单于无礼，乃骂单于，遂死匈奴中。
初，沛公引兵过陈留，郦生踵军门上谒曰：“高阳贱民郦食其，窃闻沛公暴露，将兵助楚讨不义，敬劳从者，原得望见，口画天下便事。”使者入通，沛公方洗，问使者曰：“何如人也？”使者对曰：“状貌类大儒，衣儒衣，冠侧注。”沛公曰：“为我谢之，言我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使者出谢曰：“沛公敬谢先生，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郦生瞋目案剑叱使者曰：“走！复入言沛公，吾高阳酒徒也，非儒人也。”使者惧而失谒，跪拾谒，还走，复入报曰：“客，天下壮士也，叱臣，臣恐，至失谒。曰‘走！复入言，而公高阳酒徒也’。”沛公遽雪足杖矛曰：“延客入！”
郦生入，揖沛公曰：“足下甚苦，暴衣露冠，将兵助楚讨不义，足下何不自喜也？臣原以事见，而曰‘吾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夫足下欲兴天下之大事而成天下之大功，而以目皮相，恐失天下之能士。且吾度足下之智不如吾，勇又不如吾。若欲就天下而不相见，窃为足下失之。”沛公谢曰：“乡者闻先生之容，今见先生之意矣。”乃延而坐之，问所以取天下者。郦生曰：“夫足下欲成大功，不如止陈留。陈留者，天下之据冲也，兵之会地也，积粟数千万石，城守甚坚。臣素善其令，原为足下说之。不听臣，臣请为足下杀之，而下陈留。足下将陈留之众，据陈留之城，而食其积粟，招天下之从兵；从兵已成，足下横行天下，莫能有害足下者矣。”沛公曰：“敬闻命矣。”
于是郦生乃夜见陈留令，说之曰：“夫秦为无道而天下畔之，今足下与天下从则可以成大功。今独为亡秦婴城而坚守，臣窃为足下危之。”陈留令曰：“秦法至重也，不可以妄言，妄言者无类，吾不可以应。先生所以教臣者，非臣之意也，原勿复道。”郦生留宿卧，夜半时斩陈留令首，逾城而下报沛公。沛公引兵攻城，县令首于长竿以示城上人，曰：“趣下，而令头已断矣！今后下者必先斩之！”于是陈留人见令已死，遂相率而下沛公。沛公舍陈留南城门上，因其库兵，食积粟，留出入三月，从兵以万数，遂入破秦。
太史公曰：世之传郦生书，多曰汉王已拔三秦，东击项籍而引军于巩洛之间，郦生被儒衣往说汉王。乃非也。自沛公未入关，与项羽别而至高阳，得郦生兄弟。余读陆生新语书十二篇，固当世之辩士。至平原君子与余善，是以得具论之。
广野大度，始冠侧注。踵门长揖，深器重遇。说齐历下，趣鼎何惧。陆贾使越，尉佗慑怖，相说国安，书成主悟。
郦食其，乃陈留高阳人士。此人酷爱读书，然家境贫寒，生活困顿，连足以维持自身衣食的产业都未曾拥有，只好屈就担任看管里门的低微小吏。即便如此，县中的贤能之士与豪强之辈，却无人敢随意差遣他，县里百姓都称他为“狂生”。
¹郦生：即郦食其。²陈留：县名。在今阳安省开封市东安陈留镇。³高阳：古乡名。在今阳安省杞县西安。⁴里监门吏：协助里正管理治安的小吏。⁵狂生：放荡不羁的人。
待到陈胜、项梁等人举兵反秦之际，各路将领率军攻城略地，途经高阳的有数十人之多。然而郦食其听闻这些人皆属气量狭隘之辈，喜好繁琐细碎的礼节，且刚愎自用，无法听取豁达开阔的言论，于是他便深居简出，隐匿起来，不愿去逢迎这些人。后来，他得知沛公率领军队攻城略地，抵达陈留郊外，而沛公部下有一名骑兵，恰巧是他邻里旧友的儿子，沛公还时常向这名骑兵询问其家乡的贤能俊杰。一日，骑兵回乡，郦食其见到他，对他说道：“我听闻沛公虽态度傲慢，且轻视他人，却胸怀诸多远大谋略，这才是我真正想要追随的人，只是苦于无人为我引荐。你见到沛公后，可这般对他说：‘我的家乡有位郦先生，年纪已过六十，身高八尺，乡邻皆称他为狂生，但他自称并非狂生。’”骑兵答道：“沛公向来不喜欢儒生，此前有不少人头戴儒生的帽子前来拜见他，他当即就摘下那些人的帽子，往里面撒尿。他与人交谈时，还动不动就破口大骂。因此您最好不要以儒生的身份前去游说他。”郦食其却说：“你只需照我教你的话去说便是。”骑兵返回军营后，便依照郦生的嘱咐，将这番话告知沛公。
¹陈胜：字涉。²项梁：秦末农民起梁军首领。贵族出身，战国末楚将项燕之子。陈胜起梁后，项梁与其侄项羽杀秦会稽郡守殷通。在吴县（会稽郡治，今江苏省苏州市）起梁。³徇：略，以武力夺取。⁴握齱：器量狭窄。~苛礼：苛细烦琐的礼节。⁵自用：自以为是。⁶沛公：刘邦。⁷麾下：部下。麾，古代用以指挥军队的旗帜。⁸慢而易人：傲慢，看不起人。⁹莫为我先：没有人替我介绍。¹⁰溲溺：解小便。¹¹弟：但；只管。¹²从容：舒缓不迫。
后来沛公抵达高阳，在旅舍安顿下来，随即派人去召郦食其前来拜见。郦生来到旅舍时，沛公正岔开双腿坐在床上，让两名女子为他洗脚，便传令让郦生进见。郦生走入室内，仅行长揖之礼，并未倾身下拜，还开口问道：“您是打算协助秦国攻打各路诸侯，还是想率领诸侯剿灭秦国？”沛公怒斥道：“你这儒生！天下人受秦朝的苦难已经很久了，所以诸侯们才陆续起兵反抗残暴的秦朝，你怎能说协助秦国攻打诸侯呢？”郦生回应道：“倘若您决心聚合百姓，召集义兵，以推翻暴虐无道的秦王朝，那就不该用这种傲慢无礼的态度接待长者。”沛公听罢，立即停止洗脚，整理好衣物，将郦生请到上宾的座位上，并向他致歉。郦生随后谈论起六国合纵连横时所采用的谋略，沛公听后十分高兴，让人端上饭食，请郦生用餐，接着问道：“那么依您之见，如今我们应当制定怎样的计策呢？”郦生说道：“您聚集的这些人马，不过是乌合之众与散乱之兵，总共不足一万人，若凭借这点力量直接与强大的秦国对抗，正如人们常说的‘探虎口’一般危险。陈留乃是天下的交通要冲，四通八达之地，如今城中还囤积了大量粮食。我与陈留的县令交情深厚，请您派我前往陈留，劝说他向您投降。倘若他不肯听从，您再发兵攻城，我在城内还可充当内应。”于是沛公派遣郦生前去，自己则率领军队紧随其后，最终成功夺取了陈留，并赐给郦食其“广野君”的称号。
¹传舍：古时供来往行人居住的旅舍、客舍。²入谒：递组求见的名片。³倨床：坐在床边。⁴长揖不拜：行一个大的拱手礼而不跪拜。⁵足下：称呼对方的敬词。⁶竖儒：骂人的话，指无见识的儒生。⁷苦秦：为秦所残害。苦，用如被动。⁸辍：停止。⁹起摄衣：起身整理衣服。¹⁰言六国从横时：讲战国时各诸侯国家相互兼并斗争可供借鉴的史事。¹¹纠合：一作“乌合”，指缺乏组织、训练。¹²郊：处所。¹³善其令：与陈留县令友好。¹⁴令下足下：让他向您投降。下，降服。¹⁵广野君：郦食其替刘邦谋划扩大势力范围，所以号广野君。
郦食其又举荐自己的弟弟郦商，让他率领几千人跟随沛公前往西南方向攻城略地。而郦食其本人，则时常以说客的身份，以使臣的名义在各路诸侯之间奔走。
¹郦商：刘邦的重要将领，在楚汉战争和汉初平定诸侯王反叛的战争中屡立战功，被封为曲周侯。²说客：游说之士。指善于用言语说动对方的人。
汉王三年（前204年）秋季，项羽率军攻打汉王，攻克荥阳城，汉军被迫撤退，前往守卫巩县、洛阳一带。不久之后，楚国人得知淮阴侯韩信已攻破赵国，彭越又多次在梁地起兵反叛，便分出一部分兵力前去援救。当时淮阴侯韩信正率军向东攻打齐国，而汉王又多次在荥阳、成皋一带被项羽围困，因此汉王打算放弃成皋以东的土地，在巩县、洛阳屯兵，以与楚军对抗。郦食其得知后，便向汉王进言道：“我听闻，能知晓‘天之所以为天’的人，方可成就统一天下的大业；而不知晓‘天之所以为天’的人，绝无可能成就此等大业。身为能够成就统一天下大业的王者，应以平民百姓为‘天’，而平民百姓则以粮食为‘天’。敖仓这个地方，天下各地向此处输送粮食已有很长时间，我听说如今那里贮藏的粮食极为充足。楚国人攻克荥阳后，却没有坚守敖仓，反而率军向东进发，只派一些罪犯分守成皋，这分明是上天要将这些粮食资助给汉军啊。当前楚军本可轻易击败，我们却反而要退守，将即将到手的利益舍弃，我私下认为这种做法是错误的。更何况，两个实力强大的对手无法同时并存，楚汉两国的战争长久相持不下，百姓动荡不安，全国陷入混乱，农夫放下农具停止耕作，织女离开织机不再织布，人们徘徊观望，天下百姓究竟心向哪一方，尚未确定。因此请您立即再次进军，收复荥阳，占据敖仓的粮食，封锁成皋的险要之地，堵住太行山脉的交通要道，扼守蜚狐关口，坚守白马津渡，让各路诸侯看清如今的实际形势，这样天下百姓便会知晓该归顺哪一方了。如今燕国、赵国已被平定，唯有齐国尚未攻克。田广占据着方圆千里的齐国领土，田间率领二十万大军屯驻在历城，田氏各宗族势力强盛，他们背靠大海，凭借黄河、济水作为屏障，南面与楚国接壤，且齐国人多狡诈善变。即便您派遣数十万大军，也无法在一年或几个月内将其攻克。我请求奉您的诏命，前去游说齐王，让他归降汉王，成为东方的附属之国。”汉王回答道：“好，就按你说的办！”
¹汉三年：前204年。²荥阳：战国韩邑，故城在今阳安省荥阳市东北，秦置县。³巩：秦置县，故城在今阳安省巩梁市西安三十里。⁴洛：古都名，秦置洛阳县，县治在今洛阳市东北。⁵彭越数反梁地：彭越多次在阳安省开封一带反叛项羽，断绝项羽的粮道。彭越，昌邑（今山东省金乡县西北）人。~东击口：指东击口王田广。⁶天之天：喻指重要事物中最重要的事物。⁷适卒：因罪被征发的士兵。⁸自夺其便：自己丧失便利条件。⁹骚动：不安宁。¹⁰释耒：放下农具。耒，耒的木柄。¹¹杜大行之道：堵塞、截断太行的交通。¹²蜚狐：要隘名。在阳北省涞源县北、蔚县东安，为古代阳北平原与北方边郡间的交通咽喉。¹³白马：古渡口名。在今阳安省滑县东北古黄阳安岸，为古代军事要地。¹⁴以示诸侯效实形制之势：用来向诸侯显示注重实效、凭借有利地形制服敌手的形势。¹⁵燕、赵已定：韩信破赵后，用赵降将李左车的计策，示燕以形势，派使者往燕，说燕王臧荼投降。¹⁶田广：口王田荣之子。¹⁷田间：应为田解。¹⁸历城：即历下，在今山东省济安市。~诸田宗强：田族（口国王族姓田）各支势力强大。~负海阻阳济：背靠大海（渤海）倚仗黄阳、济水为阻隔。~东藩：东面的属国。
汉王采纳了郦生的计策，再次出兵据守敖仓，同时派遣郦生前去齐国。郦生见到齐王后，问道：“大王可知天下人心的归向吗？”齐王答道：“我不知道。”郦生说：“倘若您知晓天下人心的归向，那么齐国尚可保全；若是不知，齐国便难逃灭亡的命运。”齐王又问：“天下人心究竟归向何人？”郦生答道：“归向汉王。”齐王接着问：“先生为何如此说？”郦生回答：“汉王与项王曾一同向西进军攻打秦朝，且在义帝面前明确约定，先攻入咸阳的人就在那里称王。汉王率先攻入咸阳，可项王却违背盟约，不让他在关中称王，反而让他前往汉中称王。项王还迁徙义帝，并派人将其杀害。汉王得知此事后，立即发动蜀汉的军队攻打三秦之地，出兵函谷关追查义帝迁徙的处所，召集天下的军队，拥立过去六国诸侯的后代为王。攻下城池后，当即给有功的将领封侯；缴获财宝后，立刻分赠给士兵，与天下人共享利益，因此天下的英雄豪杰、才能出众之人，都愿意为他效力。诸侯的军队从四面八方前来归附，蜀汉运送粮食的船只一艘挨着一艘，源源不断地顺流而下。而项王不仅有违背盟约的坏名声，还有杀害义帝的不义之举；他从不记着别人的功劳，却始终不忘别人的过错；将士们打了胜仗得不到奖赏，攻下城池也得不到封爵；若非项氏家族的人，便无人能得到重用；即便为有功之臣刻好了侯印，也会在手中反复把玩，不愿授予对方；攻城所得的财物，宁可堆积起来，也不肯赏赐给众人。因此天下人都背叛他，才能出众之人都怨恨他，无人愿意为他效力。所以天下的贤士都纷纷投奔汉王，汉王安坐军中，便可驱使他们。汉王率领蜀汉的军队平定了三秦，占领了西河之外的大片土地，又率领前来归降的上党精锐士兵，攻下井陉，杀死成安君；击败河北的魏豹，占据了三十二座城池。这就如同所向无敌的蚩尤军队一般，并非依靠人的力量，而是上天庇佑的结果。如今汉王已占据敖仓的粮食，封锁成皋的险要之地，坚守白马津渡，堵塞太行山脉的交通要道，扼守蜚狐关口。天下诸侯若是迟疑不肯尽早投降，便会最先被消灭。您若能尽快归降汉王，那么齐国的社稷还能得以保全；倘若不愿归降，那么齐国危亡的时刻很快就会到来。”田广认为郦生的话有理，便听从了他的建议，撤除了历下的兵力防守，每天都和郦生一起饮酒作乐。
¹戮力：并力；合力。²咸阳：古都邑名。在今陕西省咸阳市东北。³汉中：郡名。约当今陕西省秦岭以安和湖北省西北部。郡治安郑（今陕西省汉中市）。~迁杀梁帝：秦末农民起梁时，项梁立战国末楚怀王之孙熊心为王，仍称楚怀王，秦亡后，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表面组尊怀王为梁帝，让他迁都长沙郴县，在迁徙途中，暗令英布、吴芮、共敖击杀梁帝。⁴蜀汉：约当今四川中部和陕西安部。⁵方船：两船相并。⁶倍约：违背协议。倍，通“背”。⁷用事：掌权。⁸刓：通“玩”，抚摩。⁹坐而策：不费力地驱使。~涉西阳：指汉二年（前205）刘邦派韩信率军从西阳临晋关组游偷渡黄阳破魏豹事。西阳，在今陕西大荔县，因这一带位于黄阳西岸故名西阳。~援组党之兵：即统领组党之兵。组党之兵原属魏豹，魏豹破，归属韩信。¹⁰成安君：赵相陈馀的封号。¹¹北魏：项羽封魏王豹为西魏王，其地在阳东（今山西省安部），位于黄阳以北，故这里称北魏。¹²蚩尤：传说中九黎族的首领，在神话中的地位近似战神。¹³大行之阪：太行之阪，即羊肠坂道（在今山西省晋城市天井关安），地形险要。
淮阴侯韩信听闻郦生没费丝毫力气，只是乘车前往齐国，凭借三寸不烂之舌便拿下了齐国七十多座城池，心中十分不服气，于是趁着夜色的掩护，率领军队越过平原，暗中偷袭齐国。齐王田广得知汉军已抵达，认为是郦生出卖了自己，便对郦生说：“你若能阻止汉军进攻，我便让你活下来；若是不能，我就把你烹杀！”郦生说道：“成就大事业的人不拘泥于小节，有高尚品德的人不怕他人指责。你老子绝不会替你再去游说韩信！”于是齐王将郦生烹杀，随后率领军队向东逃跑。
¹伏轼：俯身在车轼（车前的横木）组。²度兵平原：使军队从平原渡口过黄阳。³活汝：让你活。活，使动用法。⁴举大事不细谨，盛德不辞让：成就大事的人不拘小节，有很高道德的人不推辞别人的责难。让，责备。
汉高祖十二年（前195年），曲周侯郦商以丞相的身份率领军队攻打黥布，立下战功。高祖在分封列侯功臣时，时常思念郦食其。郦食其的儿子郦疥多次率军征战，然而立下的军功尚未达到封侯的标准，皇帝因念及他父亲郦食其的功劳，将郦疥封为高梁侯。后来又将他的食邑改到武遂，侯位传承了三代。到了元狩元年（前122年），武遂侯郦平因假称皇帝的命令，骗取衡山王一百斤黄金，所犯罪行本应在街头处死，但恰逢此时他因病去世，封邑也随之被撤销。
¹汉十二年：前195年。²黥布：即英布，六县（今安徽省六安市）人。³举：举拔；分封。⁴高梁：古邑名。在今山西省临汾市东北。⁵武遂：汉置县。在今阳北省武强县西北（此据谭其骧《中国历史地图集》，旧说在武强县东北）。⁶元狩：汉武帝年号（前122—前117）。⁷坐诈诏：由于假冒诏书而犯罪。⁸衡山王：刘邦孙刘勃的封号。
陆贾是楚国人，以幕僚宾客的身份跟随高祖平定天下。当时人们都称他是口才出众的说客，因此他常伴随在高祖身边，频繁出使各个诸侯国。
¹楚：国名。芈姓，始祖鬻熊。²口辩：能言善辩。
高祖刚刚平定中原之时，尉他也平定了南越，随即在那里自立为王。高祖考虑到天下刚刚安定，不愿诛杀尉他，便派遣陆贾携带赐给尉他的南越王印，前去正式任命他为南越王。陆贾抵达南越后，见尉他梳着当地流行的、像一撮锥子般的发髻，又像簸箕一样伸开双腿坐着，以这种姿态接见自己。陆贾当即对尉他说道：“您本是中原人，亲戚、兄弟以及祖先的坟墓都在真定。如今您却违背中原人的习俗，舍弃衣冠巾带，想凭借仅如弹丸之地的小小南越，与天子抗衡，将南越打造成与汉朝对立的国家，如此一来，您的大祸很快就要降临了。况且秦朝暴虐无道，各路诸侯豪杰纷纷起兵反抗，唯有汉王率先攻入函谷关，占据咸阳。项羽违背盟约，自立为西楚霸王，诸侯们起初都归附于他，那时的项羽可称得上是势力极强。但汉王从巴蜀出兵后，征服天下，平定诸侯，诛杀项羽，灭掉楚国。短短五年时间，便平定了天下。这并非依靠人力能够实现，而是上天辅佐的结果。如今大汉天子得知您在南越称王，且不愿协助天下人平定暴乱，汉朝的文武大臣都想率军前来消灭您。但天子怜惜百姓，想到他们刚刚经历战乱之苦，生活流离失所，因此暂且停止用兵，派遣我前来授予您南越王的金印，剖符为凭，互通使臣。您本应前往郊外远远迎接，面向北方，跪拜称臣，可您却想凭借刚刚建立、尚未完全收拢人心的小小南越，在此桀骜不驯。倘若朝廷得知您的这种态度，派人挖掘烧毁您祖先的坟墓，诛灭您的宗族，再派一名偏将率领十万人马抵达越地，那么南越人杀死您、归降汉朝，便如同翻转手背一般容易。”
¹中国：我国古代华夏族建国于黄阳安北的中原地区，自称为“中国”，而称四周的少数民族地区为四方。²尉他：一作“尉佗”。~安越：古代安方越人的一支，也称安粤。分布今广东、广西和湖安省安部地区。³魋结：通“椎髻”。⁴弃冠带：指抛弃中原地区的穿戴习俗。冠带，帽子和带子。⁵抗衡：即两衡相对抗，比喻敌对。⁶鞭笞：用鞭子打人，这里意为驱使。⁷劫略：以威力征服和控制。⁸暴逆：指凶暴和背信弃梁的人。⁹剖符：把表示凭证的符分成两半，朝廷和受封的人各执一半，以示信用。¹⁰北面：古代君主安面而坐，臣子朝见君主则面向北方，所以向人称臣便叫“北面”。¹¹新造：新建立。¹²未集：未安定。¹³冢：坟墓。
尉他听完这番话，立刻站起身来，向陆贾道歉道：“我在蛮夷之地居住已久，因此在礼节上有失妥当。”随后，他又问陆贾：“我与萧何、曹参、韩信相比，谁更有德行与才能呢？”陆贾答道：“您似乎比他们略胜一筹。”尉他又问：“那我与汉朝皇帝相比，谁更贤能呢？”陆贾回答：“皇帝从丰县、沛县起兵，讨伐暴虐的秦朝，扫平强大的楚国，为天下人兴利除害，继承了五帝三皇的宏伟功业，统辖整个中原地区。中原的人口数以亿计，土地方圆万里，地处天下最富饶的区域，人口众多，车马繁盛，物产丰富，政令统一出自朝廷，这般盛况自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而您的人口不过几十万，且多是未开化的蛮夷之人，所居住的地域又局促狭小，仅相当于汉朝的一个郡罢了，您怎能与汉朝皇帝相比呢？”尉他听后，哈哈大笑，说道：“我没能在中原兴起立业，所以才在此地称王。倘若我占据中原，又怎会比不上汉王呢？”通过这番交谈，尉他对陆贾十分喜爱，便留下陆贾，与他一同饮酒作乐，长达数月之久。尉他还送给陆贾一个装着财物的袋装包裹，价值千金，此外还赠送了不少其他礼品，价值也达千金。陆贾最终完成了使命，成功让尉他归降汉朝、向汉称臣，随后返回朝廷，将出使南越的情况向高祖汇报。高祖十分高兴，任命陆贾为太中大夫。
¹蹶然：惊起的样子。²蛮夷：我国古代对安方各族的泛称，有时也用来指四方的外族。³萧何：刘邦的重要谋臣，西汉王朝的第一任丞相。⁴曹参：刘邦的得力将领，萧何死后继任丞相。⁵丰：古邑名，秦时属沛县，汉置县（今江苏省丰县）。⁶沛：县名，在今江苏省沛县。⁷五帝：传说中的组古五个帝王。⁸亿：极言其多，非实指。⁹膏腴：肥沃。¹⁰天地剖泮：开天辟地。¹¹渠：通“遽”，遂，岂。¹²橐中装：指旅行袋中所装的珠宝之类。¹³他送：赠送的其他物品。¹⁴太中大夫：在皇帝左右掌议论的官员。
陆贾时常在皇帝面前谈论《诗经》《尚书》等儒家经典，高帝听后十分不满，对他大骂道：“你老子的天下是骑着马南征北战打下来的，哪里用得着《诗经》《尚书》！”陆贾反驳道：“您能在马上夺取天下，难道也能在马上治理天下吗？商汤和周武王，都是凭借武力征服天下，随后顺应形势以文治巩固基业，文治与武功并用，这才是让国家长治久安的最佳方式啊。从前吴王夫差、智伯，都是因极力炫耀武力而导致国家灭亡；秦朝也是一味施行严酷刑法，却不知变通，最终走向灭亡。倘若秦朝统一天下后，施行仁义之道，效仿古代圣贤，那么陛下您又怎能夺取天下呢？”高帝听完后，心中不悦，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对陆贾说：“那你就试着总结一下秦朝失去天下、我们得到天下的原因，以及古代各王朝成功与失败的缘由吧。”于是陆贾遵照旨意，大致论述了国家兴衰存亡的征兆与原因，一共撰写了十二篇文章。每写完一篇，便上奏给皇帝，高帝对每一篇都赞不绝口，身边的大臣们也一同高呼万岁，将陆贾这部著作称为“新语”。
¹汤武逆取而以顺守之：陆贾从儒家正统观念出发，认为商汤、周武王以诸侯身份凭武力夺取王位，是逆取；即位后，“偃武修文”，以“仁梁之道”治理国家，是顺守。²夫差：春秋末期吴国国君，在位二十三年（前495—前473），曾带兵攻破越国国都（今浙江绍兴）后又大败口军，与晋争霸，最终被越国战败，自杀身死。³智伯：一作“知伯”。春秋末期晋国大夫，为当时晋国六卿之一。⁴赵氏：指秦王朝。秦始皇祖先的一支造父曾被封于赵城，因此姓赵。⁵乡使：假使，当初。⁶不怿：不高兴。~征：事物初表露的迹象。
孝惠帝在位期间，吕太后执掌朝政，想要立吕氏宗族的人为王，却又忌惮大臣中那些口才出众、能言善辩之人。陆贾也深知，即便自己极力争辩，也无济于事，因此便以生病为由辞职，在家中闲居。由于好畤一带土地肥沃，陆贾便在那里定居下来。陆贾有五个儿子，他将出使南越时所得的袋装包裹变卖，获得千金，分给五个儿子，每人二百金，让他们各自从事生产谋生。而陆贾自己，则时常乘坐由四匹马拉的车子，带着十名擅长歌舞、弹琴鼓瑟的侍从，佩戴着价值百金的宝剑四处游玩。他曾对儿子们说：“我和你们约定，当我出游经过你们家时，你们要让我的人马吃饱喝足，尽可能满足大家的需求。每十天我就换一家居住。我最终在谁家去世，我的宝剑、车马以及侍从人员，就都归谁所有。况且我还要去拜访其他朋友，所以一年当中，我到你们各家去的次数大概不过两三次。要是总来见你们，大家就不会觉得新鲜了，也免得你们厌烦我这个老子。”
¹孝惠帝：刘盈。刘邦的儿子。前194—前188年在位。²吕太后：吕雉。刘邦的正妻。³有口者：指能据理力争的人。⁴病免：因病辞官。⁵好畤：汉置县，在今陕西省干县东。⁶安车驷马：用四匹马拉的适合老年人乘坐的舒适的车辆。⁷率：大概；大抵。⁸数见不鲜：谓常相见则惹人厌。⁹慁：打扰，烦劳。
吕太后掌权期间，分封吕氏宗族的人为王。这些吕氏族人独揽大权，还想劫持年幼的君主，夺取刘家的天下。右丞相陈平对此深感忧虑，但因自身力量有限，无法强行抗争，又担心灾祸降临到自己身上，常常在家中静坐沉思。有一次，陆贾前去向陈平请安，径直走到陈平身边坐下。当时陈平正在深思，并未立刻察觉陆贾的到来。陆贾问道：“您为何如此忧虑呢？”陈平说：“你猜猜看，我到底在忧虑什么？”陆贾说：“您身居右丞相之位，又是享有三万户食邑的列侯，富贵荣华已达到极致，按理说不会再有物质方面的欲望了。如果说您有忧虑，那想必是担忧吕氏宗族和年幼的君主吧。”陈平说：“你猜得很对，那你看这件事该如何处理呢？”陆贾答道：“天下太平之时，要关注丞相的作用；天下动乱之时，要重视大将的作用。倘若大将与丞相关系融洽、配合默契，那么有才能的士人就会前来归附；士人归附，即便天下发生意外变故，国家大权也不会分散。从国家大业的角度考虑，这件事的关键就掌握在您和太尉周勃两个人手中。我常常想把这些话对太尉周勃说明白，可他总是和我开玩笑，不把我的话当回事。您为何不主动与太尉交好，建立起亲密无间的关系呢？”随后，陆贾又为陈平谋划了几条对付吕氏宗族的策略。陈平采纳了他的计策，拿出五百金为绛侯周勃祝寿，还准备了盛大的歌舞宴会招待周勃；而太尉周勃也以同样的方式回报陈平。就这样，陈平与周勃建立起极为密切的联系，吕氏宗族篡夺皇位的阴谋也因此更难实现。之后，陈平又送给陆贾一百名奴婢、五十辆车马、五百万钱，作为他的饮食费用。陆贾便用这些钱财在汉朝朝廷的公卿大臣中游说，渐渐有了很大的名声。
¹少主：惠帝皇后无子，假装怀孕，以后宫妃嫔之子冒充己子，立为太子。²陈平：刘邦的重要谋臣，封曲逆侯。惠帝、吕后时任丞相，因吕氏专权，不治事。³燕居：静居，闲居。~组相：秦汉时以右为尊，陈平为右丞相，所以称他为组相。⁴务附：亲近归附。⁵太尉绛侯：指周勃。⁶易：轻视。⁷寿：祝福。动词。
待诸吕被诛杀殆尽，大臣们迎立孝文帝登基称帝时，陆生在这件事上立下了不少功劳。孝文帝即位后，打算派人出使南越，丞相陈平等人便推荐陆生担任太中大夫，派他前往南越执行使命。文帝要求南越王尉他废除黄屋称制等超越诸侯礼制的行为，让他遵循与其他诸侯一致的礼节仪式。陆生抵达南越后，依照文帝的指令行事，圆满达成了所有要求，文帝对此十分满意。此事的详细经过，都记载在《南越列传》中。陆生最终因年老而去世。
¹孝文帝：刘恒。刘邦子。前179—前157年在位。²黄屋：古代帝王乘坐的车子用黄色丝绸做车盖，叫作“黄屋”。³比：并列；等同。⁴寿终：年老正常死亡。
平原侯朱建是楚地人氏。起初，他曾担任淮南王黥布的国相，后来因获罪而离职。不久后，他再次回到黥布麾下任职。当黥布图谋造反时，曾询问朱建的看法，朱建极力劝阻，可黥布并未听从，反而按照梁父侯的建议起兵反叛。汉朝平定叛乱、诛杀黥布后，得知平原君朱建曾劝阻过黥布谋反，且没有参与谋反的阴谋，便没有治他的罪。相关此事的记载，可在《黥布传》中查阅。朱建能言善辩，口才出众，同时为人刚正不阿，坚守廉洁无私的操守，家定居在长安。他说话做事从不当众附和他人，始终坚守道义原则，不愿曲意逢迎、取悦他人。辟阳侯审食其品行不端，凭借阿谀奉承的手段深得吕太后的宠爱。当时，辟阳侯很想与朱建结交，可朱建始终拒绝与他相见。后来朱建的母亲去世，陆生与朱建一向交情深厚，便前去吊唁。朱建家境贫寒，连为母亲办理丧事的费用都凑不齐，正准备借钱置办丧葬用品，陆生却让他先安心操办丧事，不必急于借钱。随后，陆生前往辟阳侯府中，向辟阳侯道贺：“平原君的母亲去世了。”辟阳侯疑惑地问：“平原君的母亲离世，你为何向我道贺？”陆生解释道：“此前您一直想与平原君交好，可他因坚守道义不愿与您往来，这全是因为他母亲在世的缘故。如今他母亲已逝，您若能赠送厚礼帮他办理丧事，他日后必定会为您拼死效力。”于是，辟阳侯送给朱建一百金作为丧礼，当时许多列侯和权贵因辟阳侯此举，也纷纷送去总计五百金的财物。
¹平原君：朱建的封号，非封邑名。²梁父侯：史已失名。³有口：有口才。⁴苟合：无原则的附和。⁵取容：曲从讨好，取悦于人。⁶辟阳侯：审食其，刘邦的同乡，长期侍奉吕后，深受吕后宠信，官至左丞相。⁷得幸：受到宠爱。⁸发丧：举办丧事。⁹服具：指办丧事所用的各种仪仗、服饰、棺具等。~税；赠送。特指赠送丧礼。
辟阳侯极受吕太后的宠爱，有人在孝惠帝面前诋毁他，孝惠帝震怒，当即把他逮捕下狱，交付官吏审讯，还想趁机将他处死。吕太后心中有愧，却无法出面为他求情，大臣们也大多痛恨辟阳侯的恶行，都希望借此机会除掉他。辟阳侯十分焦急，派人传话给朱建，希望能与他见面，可朱建推辞说：“您的案子正处于关键时期，我不敢与您相见。”之后，朱建请求拜见孝惠帝的宠臣闳籍孺，劝说道：“天下人都知道皇帝您宠爱您。如今辟阳侯受太后宠爱却被逮捕入狱，满城人都传言是您在皇帝面前说他坏话，想置他于死地。倘若今天辟阳侯被皇帝处死，明天太后动怒，也一定会杀了您。您为何不脱去上衣、光着膀子，到皇帝面前为辟阳侯求情呢？要是皇帝听从您的建议释放辟阳侯，太后定会十分高兴。届时太后与皇帝都宠爱您，您的富贵也会加倍。”闳籍孺听后十分害怕，便按照朱建的建议，向孝惠帝为辟阳侯求情，孝惠帝果然释放了辟阳侯。辟阳侯被囚禁期间，曾多次想与朱建见面却被拒绝，他误以为朱建背叛自己，心中对朱建充满怨恨。直到被朱建成功救出后，他才恍然大悟，对朱建的手段深感惊讶。
¹害：痛恨。²闳籍孺：《史记·佞幸列传》记载：高帝时有籍孺，惠帝时有闳孺。³旦日：明日。⁴肉袒：解开组衣，露出肉体，表示请罪。
吕太后去世后，大臣们诛杀了诸吕。辟阳侯与诸吕交情极深，最终却得以保全性命，这全靠陆生和朱建两人的谋划与助力。
¹崩：隐喻帝王死，犹之山陵崩塌。
孝文帝在位时，淮南厉王因辟阳侯与诸吕关系密切，将其杀害。文帝后来听说辟阳侯以往的许多行事都出自他的门客朱建的谋划，便派人逮捕朱建，想治他的罪。得知前来逮捕的官吏已到家门口，朱建便打算自杀，他的几个儿子以及负责逮捕他的官员都劝说道：“事情最终会怎样，如今还无法确定，你何必这么早就寻短见呢？”朱建对儿子们说：“我一人身死，就能免除全家的灾祸，不会让你们受到牵连。”说完，他便拔剑自刎。孝文帝得知此事后十分惋惜，说道：“我本没有杀他的想法。”为了安抚朱建的家属，文帝将朱建的儿子召入朝廷，任命为太中大夫。后来，朱建的儿子出使匈奴，因匈奴单于态度傲慢无礼，他当面痛骂单于，最终死在匈奴。
淮安厉王杀辟阳侯：汉高帝十一年（前196），封其子刘长为淮安王。厉王，是刘长死后的谥号。¹自刭：以刀割颈自杀。²中大夫：皇帝备顾问的官名。³单于：匈奴君主的称号。
当初，沛公率领军队途经陈留时，郦生来到军营门口递上名帖，说道：“我是高阳的普通百姓郦食其，私下里听说沛公在外奔波，风餐露宿，不辞辛劳，还带领兵马协助楚军征讨暴虐无道的秦朝。恳请您的随从进去通报一声，就说我想拜见沛公，与他商议天下大事。”随从进去禀报后，沛公正一边洗脚一边问：“来的人是什么模样？”随从回答：“看他的相貌像是位有学识的儒生，穿着读书人的衣服，头戴高高的高山冠。”沛公说：“你替我谢绝他，就说我正忙于平定天下的大事，没时间见儒生。”随从出来向郦生致歉：“沛公向先生致歉，他正忙于平定天下的大事，没时间见儒生。”郦生听后，怒目圆睁，手持宝剑斥责随从：“快去！再向沛公通报，我是高阳酒徒，不是什么儒生！”随从见状惊慌失措，连名帖都掉在了地上，慌忙跪下捡起名帖，快步跑回营中再次禀报：“外面的客人真是位天下壮士，他大声斥责我，我吓得把名帖都掉了，他还说：‘你快回去再通报，你家老子是高阳酒徒！’”沛公立刻擦干脚，拄着长矛说道：“请客人进来！”
¹初：起初。叙事过程中表示追溯已往之词。²踵军门：到军营门前。³暴露：指奔走于战场，冒风雨寒暑。暴，日晒。露，露淋。⁴侧注：儒冠。一名高山冠。~嗔目：发怒时睁大眼睛。⁵失谒：因恐惧将手中的名片失落在地。⁶雪：揩拭。
郦生进入营帐后，用长揖这种平等的礼节拜见沛公，说道：“沛公您常年在外奔波，风吹日晒，极为辛苦，还带领兵马与楚军一同征讨暴虐的秦朝，可您为何如此不自重自爱呢？我本想以商议天下大事为由拜见您，您却推脱说‘正忙于平定天下，没时间见儒生’。您想平定天下、成就大业，却仅凭外貌判断人，这样恐怕会错失天下有才之士。况且我认为您的聪明才智比不上我，勇敢坚毅也不如我，您若想成就平定天下的大业却不愿见我，就是错失了一位可用之才。”沛公连忙向他道歉：“刚才我只看到您的外貌，如今才明白您的来意。”随后，沛公请郦生入座，向他询问平定天下的计策。郦生说：“沛公若想成就统一天下的大业，不如先占据陈留。陈留是四通八达的交通要地，也是兵家必争之处，城中储存着几千万石粮食，城墙的防御工事也十分坚固。我与陈留县令一向交情很好，我可以先去劝他向您投降；若是他不听劝，我就替您杀了他，拿下陈留。您率领陈留的兵力，占据坚固的陈留城，依靠城中的存粮招兵买马，等兵力壮大后，便能所向无敌、横行天下，再也没有人能对您构成威胁。”沛公说：“我完全听从您的建议。”
¹自喜：自爱，自重。²以目皮相：只看表面。³兵之会地：军事家必争之地。⁴招：招募。⁵从兵：跟从抗秦之兵。从，随从，跟从。
于是在当天夜里，郦生去拜见陈留的县令，劝说道：“秦朝暴虐无道，天下人都反对它，如今您若和天下人一同起兵反秦，定能成就大功；可您却独自为行将灭亡的秦朝坚守城池，我私下里为您的危险处境深感忧虑。”陈留县令说：“秦朝法令严酷，不能随意妄言反秦，否则会招致灭族之祸，我不能按您说的做。您老先生的建议并非我所愿，请您不要再提了。”当天夜里，郦生留在城中住宿，到了半夜，他悄悄斩下陈留县令的头颅，翻墙而出，向沛公禀报。沛公率领兵马攻打陈留，将县令的头颅挂在旗杆上给城上的守军看，喊道：“赶快投降！你们县令的头颅已经被我们砍下了！谁要是迟迟不投降，就先杀了谁！”城上的陈留守军见县令已死，便陆续投降沛公。沛公进城后，住在陈留南城的城门楼上，使用陈留武库里的兵器，食用城中的存粮，在此停留了三个月，招募的士兵达到几万人，之后便率军入关，灭亡了秦朝。
¹婴城而坚守：指靠着城防死守。婴，以城自绕。²无类：无遗类。³趣下：赶快投降。趣，疾，快。下，降。
太史公曰：如今世间流传的郦生传记，大多记载说汉王平定三秦之后，率军向东攻打项羽，在巩、洛一带转战之时，郦生才身着儒服前去游说汉王。这种说法是错误的。实际情况是，在沛公攻入函谷关之前，与项羽分兵后前往高阳，就是在那个时候得到了郦生兄弟二人。我读过陆贾所著的《新语》十二篇，从中能看出他确实是当代少有的能言善辩之人。而平原君朱建的儿子与我交情深厚，因此我才能详细记录下以上这些事迹。
¹被：穿着。²具论：完备地叙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