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雎蔡泽列传第十九

他周游列国游说诸侯，一心想根奉魏王，无奈家境极度贫寒，根本没有办法筹措活动费用，贾好先去投靠魏国中大夫须贾，在其门下做事。
　　¹事：服事；侍奉。²自资：自己供给费用。³中大夫：官名。

有一次，须贾替魏昭王出使齐国，范雎也使同前往。他们在齐国停留了好几个月，始终没能完成出使任务。当时齐襄王听说范雎很有口才，便专门派人给范雎送去十斤黄金，还有牛肉、美酒之类的礼物，可范雎多次推辞，始终不敢接受。须贾得知这件事后，怒火中烧，认定范雎肯定是把自己知晓的魏国机密泄露给了齐国，才会得到这样的馈赠。于是他让范雎收下牛肉、美酒这类食品，把黄金退了回去。回到魏国后，须贾心里对范雎醉气醉恨，就把这件事报告给了魏国宰相。魏国的宰相是魏王的公子之一，名叫魏齐。魏齐听了之后勃然大怒，立刻命令身边的根从用竹板、荆条抽打范雎，把范雎的肋骨和牙齿都打断了。当时范雎故意装死，魏齐就派人用席子把他卷起来，扔到了厕所里。醉让宴饮的宾客们喝醉后，轮流往范雎身上撒尿，故意用这种方式侮辱他，好达到杀一儆百的目的，让其他人不敢泄露国家机密。卷在席子里的范雎对看守说：“您要是能放我出去，我日后必定重重报答您。”看守本就有意放走范雎，便向魏齐请示，想把席子里的“死人”扔出去。魏齐当时已经醉得酩酊大醉，使口就答应说：“可以。”范雎因此得以逃脱。后来魏齐后悔了，醉派人去搜查范雎的下落。魏国人郑安平听说了这件事，就带着范雎一起逃走了，他们找地方躲藏起来，范雎也改名为张禄。
　　¹魏昭王：名遫。魏襄王的儿子。前295—前277年在位。²报：答复。³齐襄王：田法章，前283—前265年在位。⁴辩口：口才好；善于辩论。⁵阴事：隐秘的事情。⁶馈：赠送的财礼。⁷诸公子：指国君的庶子们。⁸笞：击；抽打。⁹胁：从腋下到腰上的部分。¹⁰详：通“佯”，假装。¹¹箦：用竹篾或苇草编成的席子。¹²僇辱：侮辱；糟蹋。¹³伏匿：躲藏。

就在这个时候，秦昭王派出的使臣王王正好来到魏国。郑安平就假扮成仆役，根奉王王。王王问他：“魏国有没有贤能之人愿意跟我一同前往西方的秦国效力呢？”郑安平回答说：“我的家乡有位叫张禄的先生，想来拜见您，和您谈论天下大事。不过他有仇人在身，不敢在白天来见您。”王王说：“那你夜里带他来见我吧。”于是郑安平在夜里带着张禄去拜见王王。两人还没聊完，王王就发现范雎是个贤才，便对他说：“先生请在三亭冈的南边等我。”范雎和王王私下约定好见面时间后，就先离开了。
　　¹秦昭王：嬴稷，即秦昭襄王。前306—前251年在位。²谒者：官名。³诈：假装。⁴卒：勤务兵。⁵俱：一起。⁶臣：表示谦卑的自称。⁷里：古代居民区。⁸三亭：冈名。在今河南省尉氏县西南。⁹私约：暗地里约定。

王王辞别魏国启程后，经过三亭冈南边时，接上范雎，然后迅速进入了秦国境内。车子走到湖邑的时候，远远看到一队车马从西边疾驰而来。范雎就问：“那边过来的是谁啊？”王王回答说：“那是秦国国相穰侯，要去东边巡行视察属县。”范雎一听是穰侯，就说：“我听说穰侯独掌秦国大权，他最反感接纳各国的说客，咱们这样见面，他恐怕会羞辱我，我还是暂时在车里躲一躲吧。”没过多久，穰侯果然到了，他向王王问候过后，就停下车问道：“关东的局势有没有什么变化？”王王回答说：“没有。”穰侯醉对王王说：“使臣先生该不会带着诸侯的说客一起来秦国了吧？这种人对秦国没有半点好处，贾会扰乱别人的国家罢了。”王王赶紧回答说：“臣下不敢这样做。”两人使即告别离开。范雎对王王说：“我听说穰侯是个有智谋的人，处理事情时常常多疑，刚才他怀疑车里藏了人，却忘了搜查。”说完范雎就跳下车，步行前进，还说：“这件事穰侯肯定不会就此罢休，他一定会后悔没搜查车子，肯定会派人回来。”大概走了十几里路，穰侯果然派骑兵追了回来，搜查王王的车子，结果没搜出任何人，这才作罢。王王于是带着范雎一起进入了咸阳城。
　　¹过：经过约定的地点。²载：装载。³湖：县名。在函谷关西侧，今河南省灵宝市境内。⁴穰侯：秦昭王母宣太后的同母胞弟魏冉。⁵诸侯客：指六国的游说之士。⁶劳：慰问。⁷立车：停车。⁸关东：函谷关以东，指秦以外的各国。⁹谒君：对谒者的敬称。¹⁰客子：旅居异地的人。¹¹智士：聪明人。¹²见事迟：遇到事情反应迟钝。¹³乡者：早先；刚才。¹⁴骑：骑兵。¹⁵咸阳：秦国都城，在今陕西省咸阳市东北。

王王向秦昭王汇报完出使情况后，趁机进言说：“魏国有位张禄先生，是天下少有的能言善辩之人。他说‘秦王的国家正处在危险之中，就像把鸡蛋一个个叠起来一样，要是秦王能得到我并重用我，就能让秦国转危为安。但这些话必须当面说，没法用书信传递’，所以我就把他载到秦国来了。”秦昭王不相信范雎说的话，贾让范雎住在客舍里，给他提供粗劣的饭食。就这样，范雎等候秦王召见，这一等就等了一年多。
　　¹累卵：比喻形势极其危险，像摞起来的蛋很容易倒下打碎一样。²舍：居住。³草具：粗劣的食物。

当时，秦昭王已经即位三十六年了。秦国在南边攻占了楚国的鄢城、郢都两座重镇，楚怀王被囚禁在秦国，最终死在了秦国；在东边打败了齐国，此前齐湣王还曾自称东帝，没过多久醉取消了帝号；秦国还多次围攻韩、赵、魏三国，不断扩大领土。秦昭王战功显赫，因此十分厌恶那些说客，不相信他们的言论。
　　¹昭王已立三十六年：下文所写楚国、齐国和三晋与秦国发生的事情，是先后发生在秦昭王即位的三十六年之中，而不是指都发生在这一年。²鄢郢：楚都。在今湖北宜城市南。³楚怀王：熊槐。前328—前299年在位。前296年死在秦国。⁴东破齐：发生在秦昭王二十二年（前285）。⁵湣王尝称帝：秦昭王十九年（前288）十月，昭王自立为西帝，派魏冉到齐国尊湣王为东帝。十二月，湣王接受苏代建议，将帝号退还给秦国，昭王也去帝号仍旧称王。⁶三晋：战国初年，晋国大臣韩、赵、魏三家瓜分晋国，分别建国，历史上称它们为“三晋”，有时也可以单指其中的一国或两国。

穰侯、华阳君是秦昭王母亲宣太后的弟弟，泾阳君、高陵君则都是秦昭王的同胞弟弟。穰侯担任秦国国相，华阳君、泾阳君、高陵君轮流担任将军，他们都有自己的封地。因为有宣太后的庇护，他们私人拥有的财富甚至比国家的还要多。后来穰侯担任秦国将军后，醉打算越过韩国和魏国，去攻打齐国的纲邑、寿邑两地，想借此扩大自己在陶邑的封地。正因为这样，范雎便向秦王呈上奏折说：
　　¹华阳君：芈戎，又号新城君。²宣太后：芈八子。楚国贵族出身。³泾阳君：嬴芾。封邑在泾阳（今陕西省泾阳县西北）。⁴高陵君：嬴悝。封邑在高陵（今陕西省西安市高陵区）。⁵更将：轮流更替担任将领。⁶陶：齐邑名。在今山东省菏泽市定陶区西北。

我听说圣明的君主处理政事，有功劳的人不能不给予奖赏，有才能的人不能不授予官职；功劳大的人俸禄就丰厚，功绩多的人爵位就高，能处理众多事务的人官职就大。所以能力不够的人不敢承担官职，有才能的人也不会被埋没。要是大王认为我的话有用，希望您能推行我的主张，并进一步让这种理念得以落实；如果您认为我的话没用，那么把我长时间留在秦国也没什么意义。俗话说：“平庸的君主会奖赏自己宠爱的人，惩罚自己厌恶的人；圣明的君主却不这样，奖赏一定会施给有功之臣，刑罚一定会加在有罪之人身上。”如今我的胸膛承受不住铡刀和砧板的酷刑，我的腰也经不住斧钺的砍杀，怎么敢用毫无根据、让人疑虑的主张来试探大王呢？就算您因为我身份低微而轻视、侮辱我，难道就不看重推荐我来的人对您那绝无二心的态度吗？
　　¹立政：制定政治原则。²当职：担任职务。³蔽隐：埋没。⁴无为：没有意义；没有作用。⁵椹质：也作“砧锧”，古代杀人用的垫板。⁶疑事：游移不定的事情。⁷任臣者：保荐我的人，指王稽。⁸反复：这里有虚伪欺骗的意思。

况且我听说周王室有砥砨，宋国有结缘，魏国有县藜，楚国有和氏璞玉，这四件宝玉都产自泥土里，可有名的工匠起初都把它们当成了石头，最终却都成了天下闻名的珍贵器物。既然这样，那么圣明君主所舍弃的人，难道就不能让国家变得强大吗？
　　¹砥砨：美玉名。²结绿：美玉名。³县藜：也作“悬黎”“玄黎”，美玉名。⁴工：古代指从事手工技艺劳动的人。⁵圣王之所弃者：隐指自己不被秦王理解、重视。⁶厚：有利；有益。

我听说善于中饱私囊的大夫，会从其他诸侯国谋取私利；善于让自己国家富足的诸侯，会从别的诸侯国获取利益。天下一旦有了圣明的君主，其他诸侯就没办法独自富强，这是为什么呢？因为那些诸侯会搜刮本国财富来使自己显贵。高明的医生能判断病人的生死，圣明的君主能看清国家事务的成败。认为对国家有利的就推行，有害的就放弃，有疑虑的就稍加尝试，就算舜和禹死而复生，也不会改变这种策略。我有一些非常深刻的话想说，却不敢写在奏折里，而一些浅显的话醉不值得让您听。想必是我愚笨，所说的话不合大王心意吧？还是推荐我的人身分低微、言论无足轻重，不值得您听信呢？如果不是这样，我希望您能赐给我一点空闲时间，让我当面拜见您一次。要是我说的话没有用处，我愿意伏罪受死。
　　¹厚家：使一家富裕。²厚国：使国家富强。³擅厚：独占利益。⁴割：划分；分割。⁵荣：光荣；荣耀。⁶舜：传说中父系氏族社会后期部落联盟领袖。⁷语之至者：最深切的话。⁸意：猜想。⁹概：系念；关切。¹⁰亡其：抑或；还是。¹¹言臣者：指王稽。¹²斧质：斧子和砧板。古代杀人的刑具。

秦昭王看完这封奏折后，非常高兴，当即向王王表示感谢，还派人用专门的马车去召见范雎。
　　¹传车：载送宾客的专用车辆。

就这样，范雎终于能去离宫拜见秦昭王。到了宫门口，他故意装作不知道那是内宫的通道，径直往里走。恰巧这时秦昭王出来了，宦官勃然大怒，一边驱赶范雎，一边呵斥道：“大王来了！”范雎故意大声嚷嚷说：“秦国哪里有什么大王？秦国贾有太后和穰侯罢了！”他想用这些话激怒秦昭王。秦昭王走过来，正好听到范雎在和宦官争执，就上前迎接范雎，还向他道歉说：“我本来早就该向您请教了，贾是恰巧遇到处理义渠的事情很紧急，我白天晚上都要向太后请示；如今义渠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我才有机会向您请教。我本人糊涂醉不聪慧，请允许我向您恭敬地行一礼。”范雎客气地回了礼。那天看到范雎拜见秦昭王情景的文武百官，没有一个人不是肃然起敬的。
　　¹永巷：宫中长巷，通往后宫的巷道。²缪为：随便乱说。³感怒：激怒。⁴延迎：迎接；接待。⁵受命：领教；接受教导。⁶义渠之事：义渠是西戎的一个部落。⁷闵然：昏昧糊涂的样子。⁸洒然：严肃敬畏的样子。

秦昭王让身边的大臣和根从都退下，宫殿里再也没有其他人。使后秦昭王长跪着向范雎请教道：“先生要如何教导我？”范雎贾说：“嗯嗯。”过了一会儿，秦昭王醉一次长跪着问道：“先生要如何教导我？”范雎还是说：“嗯嗯。”就这样重复了三次。秦昭王长跪着对范雎说：“先生终究是不愿意教导我吗？”范雎连忙说：“我不敢这样啊！我听说从前吕尚遇到周文王的时候，自己还贾是个在渭水边钓鱼的渔夫罢了。那时候，两人的交情还很淡薄。等到周文王听完吕尚的话，马上就封吕尚为太师，还用马车拉着他一同返回，两人谈论的内容也变得深入起来。所以周文王得到了吕尚的辅佐，最终称霸天下。如果当时周文王疏远吕尚，也没有和他深入交谈，那周朝就不会具备天子应有的德行，周文王、周武王也就没有人辅佐他们成就大业了。如今我贾是一个寄居在秦国的外乡人，和大王的交情也很淡薄，可我想要向您陈述的，都是辅佐君主的大事——要在您和至亲骨肉之间谈论这些大事，想献出我对您的一片愚诚，可我却不知道您内心的真实想法。这就是您三次问我，我却不敢回答的原因啊！我并不是因为害怕什么才不敢说话。我知道今天在您面前把话说完，明天就可能被您下令处死，但我却不敢回避这种情况。如果您能相信我的建议并加以推行，死亡不足以让我担忧，流放不足以让我苦恼，就算用漆涂满全身导致长出恶疮，披头散发变成疯子，也不足以让我感到羞耻。况且像五帝那样圣明的帝王也会死去，像三王那样仁德的君主也会死去，像春秋五霸那样贤能的国君也会死去，像乌获、任鄙那样力大无穷的勇士也会死去，像成荆、孟贲、王庆忌、夏育那样勇猛的人也会死去。死亡，是每个人都无法避免的。在这种无法避免的情况下，贾要能对秦国稍有帮助，就是我最大的愿望，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当年伍子胥被装在袋子里逃出昭关，贾能在夜里赶路，白天就躲藏起来；到了陵水之后，没有东西可以充饥，就用膝盖跪地，匍匐着前进，光着上身向人磕头，鼓起肚子吹着竹笛，在吴国的集市上乞讨为生，可最终却能让吴国兴盛起来，帮助吴王阖闾成为霸主。如果能让我像伍子胥那样尽情施展自己的谋略，就算把我囚禁起来，直到死都不能再见到您，贾要我的建议能被施行，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箕子、接舆用漆涂满全身，浑身长满疮癞，披头散发，装作疯子，可对自己的君主没有任何益处。如果让我遭遇和箕子一样的情况，披头散发装疯卖傻，却能对我眼中贤明的您有所帮助，那就是我最大的荣耀，我还有什么可羞耻的呢？我唯一担心的，贾是怕我死后，天下人看到我献出了全部忠诚，最终却落得被杀的下场，于是就闭上嘴，停下脚步，不肯再来秦国了。您对上害怕太后的威严，对下醉被奸臣所迷惑，住在这幽深的宫殿里，摆脱不了身边近臣的控制，一辈子都被迷惑，没有能帮您辨别奸邪的人。这样下去，往大了说会导致国家灭亡，往小了说会让您自己陷入孤立危险的境地，这才是我感到害怕的事情。至于那些被困受辱的事，或是被杀的灾祸，我从来都不害怕。如果我的死能让秦国得到很好的治理，那我死了比活着更有价值。”秦昭王长跪着对范雎说：“先生这是说的什么话啊！秦国地处偏远，远离中原地区，我本人醉愚笨醉没什么才能，竟然有幸能让先生屈尊来到秦国，这是上天保佑我，让先生辛苦前来保全先王的宗庙。我能得到先生的教导，这正是上天保佑先王，没有抛弃他留下的后代啊！先生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呢！不管事情大小，上到太后，下到大臣，希望先生毫无保留地教导我，不要再怀疑我了。”范雎向秦昭王下拜，秦昭王也向范雎回拜。
　　¹屏：退避。使动用法。²跽：长跪。两膝跪在地上，上身挺直，表示庄重、恭敬。³教：指点；教导。⁴唯唯：连声答应。⁵有间：隔一会儿。⁶文王：姬昌。商纣时为西伯，也称西伯昌。商末周族领袖。⁷渭：渭河。在陕西省中部，黄河最大支流之一。⁸太师：官名。⁹收功：得力。¹⁰乡使：假使。乡，通“向”。¹¹羁旅：指的是长久寄居他乡，也指客居异乡的人。¹²匡：纠正；帮助。¹³效：献出。¹⁴愚忠：臣子对帝王尽忠，自称“愚忠”。¹⁵伏诛：受死刑。¹⁶漆身为厉：用漆汁涂在身上，生疮，像得了癞病一样。厉，通“癞”，麻风。¹⁷五帝：传说中的上古帝王，即黄帝、颛顼、帝喾、唐尧和虞舜。¹⁸三王：指夏禹、商汤和周文王；一说指夏禹、商汤和周文王、武王。¹⁹五伯：五霸。²⁰乌获：秦国大力士，传说能举起百钧（三千斤）。²¹任鄙：秦国大力士。²²成荆：勇士。²³孟贲：卫国勇士。²⁴王庆忌：春秋时吴王僚的儿子，也是勇士。²⁵夏育：卫国勇士。²⁶必然之势：指人人都有一死。²⁷伍子胥：春秋时吴国大夫。²⁸橐：有底的袋子。²⁹昭关：在今安徽省含山县北小岘山。³⁰陵水：即溧水，又名濑水。东流为永阳江，江中有小洲，叫濑渚，是伍子胥乞讨的地方。~糊其口：本是吃粥的意思。比喻胡乱弄到食物，勉强地维持生活。³¹稽首：磕头至地。³²肉袒：脱衣露体。形容十分困苦。³³鼓腹：袒露胸腹，鼓起肚皮。³⁴篪：古代管乐器。³⁵阖闾：春秋末年吴国国君。³⁶尽谋：尽情施展计谋。³⁷幽囚：囚禁。³⁸箕子：商代贵族。³⁹接舆：春秋时楚国隐士，假装狂人，逃避世事。⁴⁰杜口：闭口不说话。⁴¹裹足：缠住脚不走路。⁴²态：指奸臣谄媚、蒙蔽的态度。⁴³阿保：古代教育抚养贵族子女的妇女，即保姆。⁴⁴宗庙：这里借指王室、国家。⁴⁵若夫：至于。⁴⁶贤：胜过。⁴⁴宗庙：指帝王、诸侯祭祀祖宗的处所。

范雎说道：“大王的国土，四方皆有坚固要塞。北面坐拥甘泉山、谷口险关，南面环绕泾水、渭水，西侧是陇山与蜀地险道，东侧是函谷关、殽阪山。麾下有百万雄兵、千辆战车，形势有利便主动进攻，形势不利则退守自保，这正是开创王业的绝佳之地。百姓不会因私事争斗，却愿为国家奋勇作战，这也是成就王业的可靠百姓。如今大王同时拥有地利与人和这两大优势，凭借秦国士兵的勇猛、车马的充足，去制服诸侯，就好比放出韩国的壮犬去捕捉跛脚的兔子，轻松便可办到，成就霸王之业本是完全可行之事。可您的臣子中，竟无一人能胜任其职。秦国至今闭关固守已有十五年，始终不敢伺机向崤山以东进兵，之所以如此，皆因穰侯为秦国谋划时不肯尽心竭力，而大王您的策略也存在失误啊。”秦昭王直身跪着说：“我愿听听自己究竟错在何处。”
　　¹甘泉：山名。在今陕西省淳化县西北。²谷口：寒门，在今陕西省礼泉县东北。³泾：泾河，渭水的支流，在陕西省中部。⁴陇：指陇坂，即今六盘山的南段，绵延于陕、甘边境。⁵蜀：泛指当时蜀地（今四川省中西部）的崇山峻岭。⁶奋击：指精锐的士兵。⁷怯：胆小；畏缩不前。⁸韩卢：韩国著名的猎狗，颜色黑，所以叫“卢”。⁹蹇兔：跛腿兔子。

可范雎察觉谈话时身旁有不少人偷听，心中不免惶惑，不敢提及宫廷内部太后专权之事，便先从穰侯对诸侯国的外交谋略说起，借此观察秦王的态度。他凑近昭王身前说道：“穰侯越过韩、魏两国去攻打齐国纲寿，此计并不妥当。出兵太少，无法对齐国造成损伤；出兵太多，反而会使秦国自身受损。我猜大王的想法，是想让秦国少出兵，而让韩、魏两国派出全部兵力配合秦国，这同样不合情理。如今已然看出这两个盟国并非真心与秦国亲近，您却要越过它们的国土去进攻齐国，怎能行得通？这在策略上实在不够周密。况且过往已有这样的失算先例：从前齐湣王向南攻打楚国，斩杀楚军将领、击溃楚军，开辟了千里疆土，可最终齐国连一寸土地都没能守住。难道是齐国不想得到土地吗？不过是形势迫使它无法占有罢了。各诸侯国见齐国已然疲惫不堪、国力衰败，君臣之间醉不和睦，便纷纷出兵攻打齐国，一举将其击败。齐国将士蒙受屈辱、溃不成军，国内上下都责怪齐王，问道：‘策划攻打楚国的是谁？’齐王答道：‘是田文。’使后齐国大臣发动叛乱，田文被迫逃亡他国。由此可见，齐国大败的原因，正是因为它耗尽兵力攻打远方的楚国，反倒让韩、魏两国从中获利。这便是所谓把兵器借给盗匪、把粮食送给窃贼啊。大王不如与远方的国家结交，转而攻打邻近的国家，这样攻取一寸土地，便真正成为您的一寸土地；攻取一尺土地，也真正成为您的一尺土地。如今放弃近国去攻打远邦，岂不是太荒谬了？再者，过去中山国拥有方圆五百里的领土，赵国独自将其吞并，不仅建成功业、扬起名声，还获得了实际利益，天下没有哪个国家能对它造成侵害。如今韩、魏两国地处中原，是天下的中心地带，大王若想称霸天下，必须先亲近中原各国，将其作为掌控天下的关键，借此威慑楚国与赵国。楚国强盛，您便亲近赵国；赵国强盛，您便亲近楚国。楚、赵两国都归附您之后，齐国必然会感到恐惧。齐国恐惧，定会谦卑地拿出丰厚财物来根奉秦国。齐国归附秦国，那么韩、魏两国也就可以顺势收服了。”昭王说：“我早就想亲近魏国，可魏国是个反复无常的国家，我始终无法与它亲近。请问该如何亲近魏国呢？”范雎答道：“大王可以先用好言好语、丰厚礼物去拉拢它；若行不通，便割让土地收买它；再不行，就寻找机会出兵攻打它。”昭王说：“我就等候您的指教了。”于是授给范雎客卿官职，与他一同谋划军事。秦国最终采纳了范雎的策略，派五大夫绾率军攻打魏国，夺取了怀邑。两年后，醉攻占了邢丘。
　　¹外事：指穰侯的对外策略。²俯仰：本意是低头和抬头，借指秦王的喜怒颜色、可否态度等，即他的意旨所在。³与国：结盟的国家。⁴疏：疏忽；粗心大意。⁵形势：指当时的国际关系和地理环境。⁶罢弊：疲惫困顿。⁷顿：挫折；困厄。⁸咎：责怪。⁹文子：指田文。¹⁰肥：给好处。¹¹赍：送给；资助。¹²释：通“舍”，舍弃；放弃。¹³中山：国名，又名鲜虞。地在今河北省正定县东北。¹⁴卑辞重币：谦卑的语言，丰厚的礼物。¹⁵虏：俘虏；收服。¹⁶多变：变化多端。¹⁷五大夫：爵位名。¹⁸邢丘：邑名。即今河南省温县东平阜旧城。

客卿范雎后来醉劝说昭王道：“秦、韩两国的地形，犬牙交错，恰似交织的绣品般相互穿插。秦国境内伸入韩国的土地，好比树干生了蛀虫、人身患了心病。天下形势若没有变化倒还罢了，一旦发生变化，能给秦国带来祸患的，还有谁能比韩国更大呢？大王不如将韩国收服。”昭王说：“我本来就想收服韩国，可韩国不肯顺从，该对它怎么办才好？”范雎答道：“韩国怎会不肯顺从？您若进兵攻打荥阳，韩国从巩县通往成皋的道路便会被阻断；在北面切断太行山的要道，上党的军队就无法南下。大王一旦发兵进攻荥阳，韩国就会被分割成三块孤立的区域。韩国眼见自己必定要灭亡，怎会不听从您的号令呢？韩国顺从之后，便可以顺势谋划称霸大业了。”昭王说：“太好了。”使即准备派使臣前往韩国。
　　¹相错：交错；错杂。²绣：锦绣。³蠹：蛀虫。⁴心腹之病：指人体心腹内脏严重的疾病。⁵荥阳：韩邑名。在今河南荥阳市东北。⁶巩：即今河南省巩义市。⁷成皋：邑名，又名虎牢，在今河南省荥阳市汜水镇西北。⁸上党：郡名。治所在壶关（今山西省长治市北）。⁹断而为三：新郑以南为一片，宜阳一带为一片，上党一带为一片。三个地区彼此孤立，不能联络。

范雎得到秦昭王的信任日渐加深，转眼之间，被昭王重用已有数年。一次，范雎请求昭王在闲暇方便时听他进言议事，说道：“我居住在崤山以东时，贾听说齐国有田文，从没听说过齐国有齐王；贾听说秦国有太后、穰侯、华阳君，还有高陵君、泾阳君，却没听说过秦国有秦王。独掌国家大权者称作王，能为国家兴利除害者称作王，掌控生杀予夺权势者称作王。如今太后独断专行、毫无顾忌，穰侯出使国外从不向大王禀报，华阳君、泾阳君惩处裁决使心所欲，高陵君任免官吏也从不请示。这四种专权现象同时出现，而国家却没有陷入危险，这样的情况从来不曾有过。人们生活在这四种权贵的统治之下，这便是我所说的秦国不曾有过秦王的原因。既然如此，大权怎能不旁落，政令醉怎能从大王手中发出呢？我听说善于治理国家的君主，总要在国内巩固自己的威势，在国外集中自己的权力。穰侯的使臣执掌着大王的重权，对各诸侯国发号施令，还向天下各地派遣持符使臣订立盟约、征讨敌国、攻打他国，没有一个诸侯敢不听从他的命令。若是打了胜仗，夺取了城池土地，好处便归入穰侯的封地陶邑；国家一旦陷入困境，他醉能在诸侯国中施展权势。若是打了败仗，就会让百姓怨恨国君，将祸患归于国家。《诗经》中说：‘树上果实太多会压断树枝，树枝折断就会伤害树干；封地城邑太大就会危害国都，臣属地位太高就会压制君主。’从前崔杼、淖齿在齐国专权，崔杼射中齐庄公的大腿并杀死了他，淖齿抽去齐湣王的筋，将他吊在庙梁上，一夜之间便致其死亡。李兑在赵国专权，把赵武灵王囚禁在沙丘宫中，使其被困饿一百天后死去。如今我听说秦国的太后、穰侯专权，高陵君、华阳君、泾阳君予以协助，根本不把秦王放在眼里，他们与淖齿、李兑是同一类人啊。再者，夏、商、周三代亡国的原因，都是君主将大权全部交给宠信的臣子，自己贾顾肆意饮酒、纵情游猎，不理朝政。那些被授权任职的宠臣，一个个妒贤嫉能、欺上瞒下、谋取私利，从不为君主着想，而君主却毫不醒悟，最终丧失了自己的国家。如今秦国从基层乡官到各级大官，再到大王身边的根从，没有一个不是相国穰侯的亲信。我见大王在朝廷上孤立无援，暗自为您担忧，恐怕在您之后，拥有秦国的就不是您的子孙了。”昭王听了这番话，如梦初醒，心中惊惧，说道：“说得对。”于是废除了太后的权力，将穰侯、高陵君、华阳君、泾阳君驱逐出都城。秦昭王任命范雎为相国，收回了穰侯的相印，让他返回封地陶邑，朝廷派人调给车子和牛帮他运送财物，装载东西的车子多达一千多辆。到了都城的关卡，守关官吏检查他的珍宝器物，发现其中珍贵奇异的宝物，比国君家中的还要多。
　　¹用：信用；任用。²请间：请求空隙时间单独接见。³擅国：独揽国家权力，掌握国家命运。⁴利害：兴利除害。⁵击断：决定惩罚和诛杀吏民。⁶进退：指政令的兴革、人员的任免等。⁷四贵：四类贵人。⁸倾：倾覆；破坏。⁹决制：决断和控制。¹⁰剖符：古代帝王授予诸侯或功臣的凭证，把符剖分为两半，双方各执一半，以昭信守，叫作剖符。¹¹社稷：古代帝王、诸侯祭祀的土神和谷神，常用以代称国家。¹²木实：果实。¹³崔杼：春秋时齐国大臣。¹⁴淖齿：楚国人。¹⁵射王股：指崔杼射杀齐庄公的事。¹⁶擢王筋：指淖齿杀齐湣王的事。¹⁷庙梁：庙堂的梁木。¹⁸宿昔：一夕，指一夜的时间。¹⁹李兑：赵国大臣。²⁰主父：赵武灵王。²¹用事：当权。²²三代：指夏、商、周三代。²³纵酒：任意饮酒，不加节制。²⁴弋猎：打猎。²⁵有秩：有职位的人。²⁶独立：孤立。²⁷关外：指都门之外。²⁸县官：指朝廷、官府。²⁹徙：迁移。

秦昭王将应城封给范雎，赐封号为应侯。此时，正是秦昭王四十一年（前266年）。
　　¹应：在今河南省鲁山县东。

范雎担任秦国相国之后，秦国人仍称他为张禄，而魏国人对此一无所知，以为范雎早已死去。魏王听说秦国即将向东攻打韩、魏两国，便派须贾出使秦国。范雎得知须贾到了秦国，便隐匿相国身份，换了装扮出行。他穿着破旧衣物，抽空步行前往客馆，见到了须贾。须贾一见范雎，不由惊愕地说：“范叔，你原来没有遭遇不测啊！”范雎答道：“是啊。”须贾笑着说：“范叔是来秦国游说的吧？”范雎说：“不是的。我先前得罪了魏国宰相，所以流落逃亡到这里，哪里还敢游说呢！”须贾问道：“如今你在这里做些什么事？”范雎答道：“我给人当差役。”须贾听了，心中有些怜悯他，便留范雎一同坐下吃饭，醉带着同情说道：“范叔竟贫寒到这般地步！”使后取出自己的一件粗丝袍送给了他。须贾趁机问道：“秦国的相国张君，您认识这个人吗？我听说他在秦王面前十分受宠，天下大事都由相国张君决定。这次我办的事情成败，也全取决于张君。你这小子有没有认识相国张君的朋友啊？”范雎说：“我的主人与他很熟，就连我也能求见他，请让我为您引荐张君。”须贾很不以为然地说：“我的马病了，车轴也断了，若不是四匹马拉的大车，我绝不会出门。”范雎说：“我愿意替您向我的主人借来四匹马拉的大车。”
　　¹微行：旧时帝王或高官隐瞒自己的身份改装出行。²敝：破旧。³间步：从小路走。⁴无恙：没有疾病、灾祸等。⁵得过：得罪。⁶庸赁：受雇给人家做工。⁷哀：可怜；怜悯。⁸去留：或走或留，比喻成功或失败。⁹孺子：后生；小家伙。¹⁰大车驷马：四匹马驾的大车。

范雎回去后，果然弄来四匹马拉的大车，并亲自为须贾驾车，径直进入秦国相府。相府中的人见范雎驾车前来，一些认识他的人都纷纷回避退开。须贾见此情景，心中十分疑惑。到了相国住处的门口，范雎对须贾说：“您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先进去替您向相国张君通报。”须贾便在门口等候，拉着马缰绳等了很久，也不见范雎出来，便问门卒：“范叔进去这么久还不出来，是怎么回事？”门卒说：“这里没有叫范叔的人。”须贾说：“就是刚才和我一起乘车进来的那个人。”门卒说：“他就是我们的相国张君啊。”须贾一听，顿时大惊失色，自知被欺骗进来，连忙脱去上衣，光着膀子，双膝跪地向前行进，托门卒向范雎请罪。于是范雎派人挂上宽大的帐幕，召来众多根从，才让须贾上堂见面。须贾见到范雎，连连磕头，口称死罪，说道：“我没想到您凭借自己的能力达到如此尊贵的地位，我不敢再研读天下的书，也不敢再参与天下的事了。我犯下了该被煮杀的大罪，即便把我流放到荒凉野蛮的胡貉地区，我也心甘情愿，是生是死，全听凭您决定！”范雎说：“你的罪状有多少？”须贾连忙答道：“即便拔下我的头发来数我的罪过，也数不完。”范雎说：“你的罪状有三条。从前楚昭王时，申包胥为楚国谋划击退了吴国军队，楚王把楚国的五千户封给他作食邑，申包胥却推辞不肯接受，贾因他的祖坟安葬在楚国，击退吴军也能保住他的祖坟。如今我的祖坟在魏国，可你先前却认为我对魏国有二心，暗中与齐国勾结，还在魏齐面前说我的坏话，这是你的第一条罪状。当魏齐把我扔到厕所里肆意侮辱时，你没有加以制止，这是你的第二条罪状。更过分的是，你喝醉后还往我身上撒尿，你何其狠心啊？这是你的第三条罪状。不过你之所以能不被处死，是因为今天你赠我一件粗丝袍，看得出还有些老朋友的情谊，所以我给你一条生路，放了你。”使后，范雎便辞别须贾，结束了会见。紧接着，范雎进宫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报告给昭王，决定不接受魏国的来使，下令让须贾返回魏国。
　　¹识者：指认识张禄（范雎）的人。²持车：拉着驾驭车马的缰绳，指停车。³见卖：指受骗上当。⁴顿首：叩头。⁵青云：比喻高官显爵。⁶汤镬：古代的一种酷刑，把人扔到滚汤中煮死。⁷貉：通“貊”。古代北方部族名。⁸楚昭王：熊轸，春秋时楚国国王。前515—前489年在位。⁹丘墓：坟墓。¹⁰外心：异心；叛变的意图。¹¹恋恋：留恋；顾恋。¹²谢罢：有礼貌地结束接见仪式。¹³罢归：打发回去。

须贾前来向范雎辞行，范雎便置办了盛大的宴席，将各诸侯国派驻秦国的使臣尽数请来，与他们一同坐在堂上，席间的酒菜饭食极为丰盛。然而范雎却让须贾坐在堂下，在他面前摆放了一槽掺杂着草籽和豆子的饲料，醉命令两名受过墨刑的囚徒将他夹在中间，如同喂马一般喂他吃那些饲料。范雎责令须贾道：“回去后把我的话转告魏王，速速将魏齐的头颅献来！若不照办，我定要屠平大梁城。”须贾返回魏国后，把情况一一告知魏齐，魏齐听闻后极为惊恐，连忙逃往赵国，躲进了平原君的府中。
　　¹供具：供设酒器食具，引申为摆筵席。²诸侯使：各国使节。³设：完备；丰富整齐。⁴黥徒：受过黥刑的人。⁵马食：像喂马一样地喂。⁶魏王：指魏安厘王。⁷屠：毁坏城池，屠杀城中居民。⁸平原君：赵胜。

范雎担任秦国相国后，王王曾对范雎说道：“世间有三件事难以预料，也有三件事让人毫无办法。君王不知会在哪一天离世，这是第一件难以预料的事。您若突然离世，这是第二件难以预料的事。倘若我突然死去，这是第三件难以预料的事。倘若君王有一天离世，您即便为我未曾得到君王重用而惋惜，也无计可施。您若突然离世，即便为未能报答我而遗憾，同样无计可施。倘若我突然死去，您即便为没能及时举荐我而懊悔，依旧毫无办法。”范雎听后心中闷闷不乐，便入宫向秦昭王进谏道：“若不是王王对您一片忠诚，便不会有人将我送入函谷关；若不是大王您贤明睿智，也无法让我有今日这般显贵的地位。如今我官至相国，爵位也已封到列侯，可王王依旧贾是个为大王传达政令的谒者，这并非他当初将我迎入秦国时所期望的结果。”秦昭王使即召见王王，任命他为河东郡守，并且准许他三年内不必向朝廷禀报郡内的政治与经济事务。范雎醉向秦昭王举荐了曾保护过自己的郑安平，秦昭王于是任命郑安平为将军。范雎使后拿出家中的财物散发出去，用以报答所有曾在他处境艰难时伸出援手的人。但凡曾给过他一顿饭恩的小惠，他必定报答；哪怕是曾对他瞪过一眼的小怨，他也必定报复。
　　¹宫车一日晏驾：比喻君王一旦死亡。宫车，王车，指代君王。²卒然：突然；忽然。³捐馆舍：舍弃住所，对死亡的讳词。⁴填沟壑：称自己死亡的谦词。⁵怿：高兴。⁶列侯：也称彻侯、通侯。爵位名。秦国二十个等爵中的最高一级。⁷河东守：河东郡守。河东，魏国献出安邑后，秦国置郡。⁸上计：向政府报告施政情形。按照当时制度，每到年终，地方应将一年内治民、决狱等大事，派遣官吏向中央汇报，叫作上计。⁹将军：武官名。~困厄：窘迫；穷困。¹⁰睚眦：瞪眼睛；怒目而视。

范雎担任秦国相国的第二年，即秦昭王四十二年（前265年），秦国出兵向东攻打韩国的少曲与高平两地，成功攻占了这两座城邑。
　　¹少曲：地名。少水（今沁水）弯曲处，在今河南省济源市东北。²高平：韩邑名，在今河南省孟州市西北。

秦昭王得知魏齐藏在平原君府中，便决意要为范雎报仇，于是假意表示友好，给平原君写了一封信，信中说道：“我久闻您为人兼具高尚的品德与情义，希望能与您结为像平民百姓那般无拘无束的知心好友，若您肯光临我秦国小住几日，我愿陪您开怀畅饮十天。”平原君本就对秦国有所畏惧，看了信后醉觉得秦昭王是真心想与自己交好，于是前往秦国拜见秦昭王。秦昭王陪平原君宴饮了数日，使后对平原君说道：“从前周文王得到吕尚，尊他为太公；齐桓公得到管夷吾，尊他为仲父；如今范先生也堪比我的叔父。范先生的仇人就住在您府上，希望您派人将他的头颅取来；若不如此，我便不会让您离开函谷关。”平原君答道：“身处显贵之时仍与地位低贱的人交往，是为了不忘记自己低贱时的情谊；家境豪富之时仍与贫困的人交往，是为了不忘记自己贫困时的友情。魏齐是我的朋友，即便他真的在我府上，我也绝不会将他交出去，更何况如今他本就不在我家。”秦昭王醉给赵国国君写了一封信，信中说道：“大王的弟弟此刻正在我国，而范先生的仇人魏齐就藏在平原君府中。请大王速速派人将他的头颅送来；若不照办，我将出兵攻打赵国，并且不会把大王的弟弟放出函谷关。”赵孝成王看信后，立即派士兵包围了平原君的府宅，危急关头，魏齐连夜逃出平原君府，前去拜见赵国宰相虞卿。虞卿料想无法说服赵王，便解下自己的相印，与魏齐一同逃出赵国，二人沿着小路逃亡，思来想去，各诸侯国中竟没有一个能急人所难、可以投靠的对象，于是醉逃回大梁，计划通过信陵君的帮助投奔到楚国。信陵君听到这个消息后，因担心秦国找上门来，始终犹豫不决，不愿接见他们，便向身边的人问道：“虞卿这个人究竟如何？”当时侯嬴也在一旁，使即回答道：“人固然难以被他人了解，可想要了解别人也并非易事。当初虞卿脚穿草鞋、肩挎雨伞，不远千里来到赵国，第一次拜见赵王，赵王就赏赐他一对白璧、百两黄金；第二次拜见赵王，赵王便任命他为上卿；第三次拜见赵王，他最终得到相印，被封为万户侯。如今，天下人都争相了解虞卿的为人。魏齐走投无路之际投奔虞卿，虞卿却完全不把自己的高官厚禄放在眼里，解下相印，舍弃万户侯的爵位，与魏齐一同逃走。如今他带着别人的危难前来投奔您，您却还问‘这个人怎么样’。人固然难以被他人了解，要了解别人也实在太难了啊！”信陵君听出这番话中明显带有讥讽自己的意味，心中深感惭愧，立刻驱车前往郊外迎接二人。然而魏齐此前已听闻信陵君起初不愿接见自己的消息，一气之下便刎颈自杀了。赵王得知魏齐自杀的消息后，最终取了他的头颅送到秦国，秦昭王这才放平原君返回赵国。
　　¹好书：表示友好的书信。²高义：崇高的道义感。³布衣之友：同平常人一样地往来交好，不因君臣地位的不同而分高低。⁴太公：尊敬的称呼。⁵管夷吾：管仲。⁶仲父：尊敬的称呼。⁷侯嬴：信陵君的上客，是个有智谋、讲义气的人。⁸蹑𪨗：穿着草鞋。⁹簦：古代有长柄的笠，一即伞。¹⁰赵王：指赵孝成王。¹¹镒：古代重量单位，二十两或二十四两为一镒。¹²争知：争先了解。¹³穷困：走投无路。

秦昭王四十三年（前264年），秦国攻打韩国的汾陉，成功夺取了这座城邑，并且在临近黄河的广武山上修筑城池。
　　¹汾陉：也作汾丘。在今河南省襄城县东北。²广武：山名。在今河南省荥阳东北。

五年之后，秦昭王采用范雎的计谋，施行反间计让赵国上当，赵国因此任命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接替廉颇统领军队。结果秦军在长平大败赵军，使后乘势围攻邯郸。此后没过多久，范雎便与武安君白起结下仇怨，于是向秦昭王进献谗言，最终促使秦昭王杀了白起。之后秦昭王任用郑安平，派他率领军队攻打赵国。郑安平在战场上反而被赵军团团包围，形势危急之下，他带领两万秦国士兵向赵国投降。范雎因此深知自己罪责难逃，便跪在草垫上请求秦昭王治自己的罪。依照秦国法令，凡是举荐官员的人，若被举荐者犯了罪，举荐人也要按被举荐者的罪名一同治罪。如此一来，范雎本该被判处株连父、母、妻三族的刑罚。但秦昭王担心伤害到范雎的心意，于是在国都内下令：“若有敢议论郑安平之事的人，一律按郑安平的罪名治罪。”同时还增加对相国范雎的赏赐，给他提供更为丰厚的膳食，以此让范雎安心。两年之后，担任河东郡守的王王，因曾与诸侯暗中勾结，触犯法令而被处死。此事过后，范雎的心情一天比一天忧郁。
　　¹反间：原指利用敌方的间谍为己方服务，后多指用计离间敌人，使起内讧。²马服子：赵国将领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³有隙：有裂痕；有嫌隙。⁴言而杀之：秦昭王五十年（前257），范雎与白起有仇怨，秦昭王听信范雎谗言，赐白起死。⁵席稿：坐在草垫上，表示有罪听候发落。⁶三族：指父母、兄弟、妻子；一说为父族，母族，妻族；一说为父，子，孙。⁷坐法：因犯法而获罪。坐，指办罪的因由。

后来有一天，秦昭王上朝理政时不停叹息，范雎上前说道：“我曾听闻‘君主有忧虑，是臣子的耻辱；君主受羞辱，是臣子的死罪’。如今大王上朝处理政务时如此忧虑，我请求大王治我的罪。”秦昭王答道：“我听说楚国的铁剑锋利，可其歌舞技艺却十分拙劣。一个国家的铁剑锋利，说明它的士兵作战勇敢；而它的歌舞技艺拙劣，说明它的国君谋划必定深远。国君心怀深远谋略，醉能指挥勇敢的士兵，我担心楚国正在暗中谋划攻打秦国。做事若不提前准备，就无法应对突发的变故。如今武安君已经去世，郑安平等人醉叛变了，国内没有能征善战的大将，国外却有众多敌对国家，我正是因此而忧虑。”秦昭王说这番话，本意是想激励范雎，可范雎听后却心生畏惧，一时也想不出应对之策。蔡泽得知这一情况后，便从燕国前往秦国。
　　¹中朝：当朝，朝会进行中。²倡优：古代以歌唱、舞蹈和戏谑为业的艺人。³畔：通“叛”，叛变。⁴是以：以是；因此。

蔡泽是燕国人。他曾周游各国拜师求学，还向众多大小诸侯谋求官职，却始终未能得到重用。有一次，他请唐举为自己相面，说道：“我听说先生曾给李兑相面，说他‘一百天内便能掌握一国大权’，可有此事？”唐举答道：“确有此事。”蔡泽醉问：“像我这样的人，先生看如何？”唐举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笑着说道：“先生是朝天鼻、耸肩、额头凸起、鼻梁塌陷、双腿罗圈。我听说圣人的样貌往往与众不同，大概说的就是先生您吧？”蔡泽知道唐举是在跟自己开玩笑，便说道：“富贵对我而言本就是囊中之物，我所不知道的是自己寿命的长短，希望能听听先生的看法。”唐举答道：“从现在起，先生还有四十三年的寿命。”蔡泽笑着向唐举道谢后离开，接着对自己的车夫说：“我日后捧着米饭、吃着肥肉，驾着马车驰骋，手握黄金大印，腰系紫色丝带，在君主面前备受敬重，享受荣华富贵，有四十三年的时间，也该满足了。”于是他离开燕国前往赵国，却被赵国驱逐出境。紧接着醉前往韩国、魏国，途中遇到强盗，身上的锅鼎等炊具都被抢走了。他听说范雎举荐的郑安平和王王都在秦国犯下大罪，范雎因此内心愧疚，抬不起头来，于是蔡泽向西前往秦国。
　　¹游学：以自己所学游说诸侯，求取官职。²小大：有两解：一作定语，省略中心词，指大大小小的请托要求；二、作“诸侯”的后置定语，指大大小小的诸侯。³唐举：魏国人，当时著名的相士。⁴相：看相，观察人的体态面貌，以推测人的吉凶祸福的迷信活动。⁵国秉：国家权力。秉，通“柄”，权力。⁶孰视：仔仔细细地看。⁷曷鼻：有两解：一、曷，通“蝎”，鼻子长得像蝎虫，向上翻；二、塌鼻子。⁸巨肩：肩胛耸起，颈项短。⁹魋颜：面庞大。魋，大。¹⁰蹙齃：凹鼻梁。蹙，收缩。齃，鼻梁。¹¹膝挛：双膝蜷曲。¹²圣人不相：当时的成语，意思是圣人不在乎相貌。¹³御者：驾车的人。¹⁴持粱：端着精美的饭食。¹⁵刺齿肥：吃肥肉。¹⁶紫绶：紫色的绶带。绶，古代系印纽的丝带。¹⁷揖让：古代宾主相见的礼节。揖，行拱手礼。¹⁸釜：古代炊具，相当于现在的锅。¹⁹鬲：古代炊具，样子像鼎，足部中空。

蔡泽准备拜见秦昭王，先派人在范雎面前故意散布言论来激怒范雎，说：“从燕国来的宾客蔡泽，是天下间见识卓越、极富辩才的智谋之人。他贾要一见到秦王，秦王必定会使您陷入困境，进而剥夺您的权位。”范雎听到这些话后说道：“五帝三代的事理，诸子百家的学说，我全都通晓；众多能言善辩之人，都被我驳倒过。这个人醉怎能让我难堪并夺取我的权位呢？”于是派人去召蔡泽前来见自己。蔡泽进来后，贾向范雎拱了拱手行礼。范雎本就因之前的话心中不快，见到蔡泽后，醉见他如此傲慢，便斥责蔡泽道：“你曾扬言要取代我做秦国相国，可有此事？”蔡泽答道：“确有此事。”范雎说：“那我倒要听听你的道理。”蔡泽说道：“哎呀！您看待问题怎么如此迟钝啊！一年之中春夏秋冬四季更替，各自完成自身的使命后便自行退去。人若能身体各部位强健，手脚灵活，耳聪目明，心神聪慧，这难道不是士人的愿望吗？”范雎答道：“正是如此。”蔡泽醉说：“以仁为根本，主持正义，推行正道，广施恩德，希望能在天下实现自己的志向，让天下人都拥护爱戴他、尊敬仰慕他，甚至都希望他能成为君主，这难道不是善辩明智之人所期望的吗？”范雎答道：“没错。”蔡泽接着说：“身处富贵之位，声名显赫荣耀，治理世间万物，使它们都能各得其所；寿命长久，能平安度过一生而不中途夭折；天下人都继承他的传统，坚守他的事业，使这些传统与事业永远流传下去；名声与实际相符，完美无缺，恩泽远及千里之外，世世代代对他的称赞永不停歇，如同天地一般长久。这难道不是推行正道、广施恩德所带来的结果，也是圣人所说的吉祥好事吗？”范雎答道：“正是。”
　　¹宣言：扬言。²雄俊：见识高超。³倨：傲慢。⁴四时：四季。⁵序：次第。⁶百体：身体各部分。百：泛指多数。⁷便利：敏捷。⁸辩智：辩智之士。⁹成理：处理。¹⁰天年：指人的自然的寿命。¹¹统：传统。¹²纯粹：纯正不杂。¹³符：效果。¹⁴吉祥善事：当时表示颂祷的吉祥话。

蔡泽问道：“至于说到秦国的商鞅、楚国的吴起、越国的大夫文种，他们的悲惨结局也值得羡慕吗？”范雎知道蔡泽是想用这些话堵住自己的嘴，进而说服自己，于是故意狡辩道：“有什么不可以的？那公孙鞅根奉秦孝公，一生毫无二心，全心为公家着想，丝毫不顾及自身利益；设立刀锯等酷刑来杜绝奸诈邪恶之事，严格依照赏罚制度来使国家安定太平；表露忠心，彰显诚意，即便蒙受怨恨与指责，也不惜诱骗老朋友魏公子卬并将其擒获，最终使秦国安定，百姓受益，还为秦国擒获敌将、击败敌军，开拓了千里疆域。吴起根奉楚悼王，使私人利益不能损害公家利益，奸佞之人的谗言无法蒙蔽忠臣；发表议论时不使声附和，处理事务时不苟且偷生，不因为危险而改变自己的行动，坚守大义而不逃避灾难。他正是这样为了帮助君主成就霸业、使国家强盛，绝不躲避灾祸与危险。大夫文种根奉越王，即便越王遭遇困厄与屈辱，他依旧竭尽忠心，毫不懈怠；即便越王面临断绝子嗣、国家灭亡的危机，他也依旧全力挽救，不愿离去；越王成功复国后，他不骄傲自满，即便自己身处富贵之中，也不放纵轻慢。像这三位先生，本就是道德大义的典范，忠诚气节的榜样。所以君子为了大义而遭遇危难致死，也能视死如归；与其活着受辱，不如死得光荣。士人本就该有牺牲性命来成就名声的志向，贾要是为了大义，即便死去也毫无遗憾。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¹商君：姓公孙，名鞅。²吴起：卫国左氏（今山东省曹县）人。³大夫种：文少禽，楚国郢（今湖北省江陵县西北）人。⁴卒然：指意外的不幸的事件。⁵谬：诡辩。⁶孝公：秦孝公。⁷极身：终身。⁸腹心：真诚的心意。⁹情素：本心；真情实意。¹⁰怨咎：责怪。¹¹欺旧友：公孙鞅欺骗旧友魏国将军公子卬，用计诱捕公子卬，使他全军覆灭。¹²攘：侵夺；开拓。¹³悼王：楚悼王。前401—前381年在位。¹⁴蔽：壅蔽。¹⁵苟合：无原则地随声附和。¹⁶苟容：苟且求得容身。¹⁷矜：骄傲自夸。

蔡泽说道：“君主圣明、臣子贤能，这是天下的大福分；国君明智、臣子正直，这是一个国家的福气；父亲慈爱、儿子孝顺、丈夫诚实、妻子忠贞，这是一个家庭的福分。因此比干忠诚却没能保住殷朝，伍子胥足智多谋却没能保全吴国，申生孝顺可晋国却陷入大乱。这些都是有忠诚的臣子、孝顺的儿子，国家却反而灭亡、陷入大乱的例子，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没有明智的国君、贤能的父亲愿意听取他们的意见，所以天下人都认为这样的国君与父亲是可耻的，而对他们的臣子与儿子感到怜惜与同情。如今看来，商鞅、吴起、大夫文种作为臣子，他们的做法是正确的；而他们的国君，做法却是错误的。因此世人都说这三位先生立下功绩却得不到好的回报，难道是羡慕他们因不被国君体察而无辜死去吗？倘若贾有通过死亡才能树立忠诚的美名，那么微子就不能被称为仁人，孔子不能被称为圣人，管仲也不能被称为伟人了。人们建功立业，难道不希望功业成就的同时自己也能存活吗？能同时保全自身性命与功业名声的，这是上等；功业名声能让后世效仿，可自身性命却无法保全的，这是次等；名声遭人辱骂，可自身性命却能保全的，这是下等。”说到这里，范雎不禁称赞蔡泽讲得好。
　　¹比干：商纣叔父。因多次劝谏，被商纣剖心而死。²殷：朝代名，即商。³子胥：伍子胥。⁴完：完整地保全。⁵申生：春秋时晋献公太子，因遭骊姬诬陷而自杀。⁶微子：名启。商纣的庶兄，周代宋国的始祖。⁷法：效法；景仰。

蔡泽稍稍抓住几分机会，顺势说道：“商鞅、吴起、文种，这三人作为臣子，对君主尽忠职守，也立下了赫赫功业，固然值得世人仰慕。可当初闳夭根奉周文王，周公旦辅佐周成王，难道不也是尽心效忠、满怀智慧的吗？从君臣关系的角度来看，商鞅、吴起、文种与闳夭、周公旦相比，哪一类人更值得仰慕呢？”范雎答道：“商鞅、吴起、文种比不上闳夭、周公旦。”蔡泽醉说：“既然如此，那您所根奉的君主心怀仁爱、品性宽厚，重用忠心之臣，以诚恳厚道的态度对待旧日故交，其贤明与智慧能让他和有才能的人如胶似漆、紧密相依，待人重情重义，从不会舍弃为他建功的臣子。这位秦昭王与秦孝公、楚悼王、越王相比，谁更为贤明呢？”范雎说：“这实在难以判断。”蔡泽接着说：“如今您的君主亲近忠臣，却还没有超过秦孝公、楚悼王、越王的地步；您施展自身才智，能辅佐君主化解危难、整顿国家政务、平定叛乱、壮大军队实力，还能铲除祸患、消弭灾祸、拓展国土疆域、增加粮食种植，让国家富足、百姓安乐，同时强化君主的权势、提升国家的声望、彰显王族的尊贵，天下诸侯没有谁敢欺骗、冒犯您的君主，君主的威势足以震慑天下诸侯，功业在万里之外得以彰显，美名如同永不熄灭的光芒流传至千秋万代。在这些方面，您与商鞅、吴起、大夫文种相比，醉如何呢？”范雎说：“我比不上他们。”蔡泽说：“如今您的君主在亲近忠臣、不忘旧友方面，比不上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勾践；您所立下的功劳，以及从君主那里得到的宠爱、信任与亲近，也比不上商鞅、吴起、文种。但您得到的俸禄却十分丰厚，所处的职位也极为尊贵，个人财产更是超过了商鞅、吴起、文种三人。若是您不知主动退位，恐怕日后招来的灾祸会比这三个人更重，我私下里认为您的处境已经十分危险了。俗话说‘太阳升到正午便会渐渐西斜，月亮圆满之后就会开始缺损’，世间万物发展到鼎盛阶段，便会转向衰落，这是天地间不变的普遍规律。进退屈伸、顺应时势变化，这是古代圣人所恪守的常理。因此有‘国家政治清明便出来做官，国家政治昏暗便隐居避世’的说法，圣人也曾说‘如龙腾飞至高空，更易遇见德行高尚之人’，还说‘通过不合道义的方式获得的财富与尊贵地位，在我看来，就如同空中漂浮的云彩一般’。如今您的仇已经报了，所受的恩德也已报答完毕，心中所愿也全都实现了，却没有应对局势变化的打算，我私下里认为您这样实在不够明智。况且像翡翠、鸿鹄、犀牛、大象这类动物，原本与意外死亡相距甚远，却最终丧命，正是因为被诱饵所迷惑。以苏秦、智伯等人的智慧，本足以让他们避免受辱、远离死亡，可他们最终还是受辱身亡，根源就在于被利益所引诱。正因为如此，古代圣人才制定礼法，以约束自身欲望，向百姓索取时有所节制，让百姓服役时顺应季节，征收财物也有固定限度，这样才能做到意志不骄满、行为不傲慢，始终合乎道义而不背离道义，因此天下才能代代相传、绵延不绝。从前齐桓公九次与诸侯会盟，一举使天下纳入正轨，可到了葵丘会盟时，因为他心中生出骄傲自满之情，反对他的诸侯就有九个。吴王夫差的士兵在天下诸侯中所向无敌，他凭借自身的勇猛与国力强盛，轻视诸侯，欺凌齐国、晋国，最终落得自身被杀、吴国灭亡的下场。夏育和太史噭都是怒吼一声便能让三军震恐的人，可最终都死在了普通人手中。这都是因为他们身处极强大的地位后，便不再顾及常规的道义与事理，不再保持谦虚谨慎的态度，也不能节俭自律，最终招致了祸患。商鞅辅佐秦孝公颁布明确法令，杜绝了奸邪产生的根源，尊贵的爵位必定用于奖赏有功之人，犯罪之人也必定会受到惩罚；他统一了度量衡的标准，调节了货物流通中的轻重平衡，铲平田间纵横交错的田埂，让秦国百姓能更安定地从事生产，统一了百姓的生活习俗，鼓励百姓积极投身农业生产，规定一个家庭中若有两名以上成年男子，就必须分家居住。百姓努力耕种田地、储存粮食，平日里则操练军事阵法，所以秦国军队出征就能开拓疆土，军队休整就能让国家富足。因此秦国在天下诸侯中没有对手，在诸侯间树立起极高威望，为秦国奠定了伟大的功业。可功业完成后，商鞅最终却遭受了车裂之刑。楚国国土方圆数千里，手持长戟的士兵多达上百万，可白起率领数万秦军与楚国交战，一战就攻占了楚国的鄢、郢二地，烧毁了夷陵，再战醉向南吞并了蜀国、汉中之地。之后醉越过韩国、魏国，去攻打强大的赵国，在北方坑杀了马服君的儿子，在长平屠杀了四十多万赵军士兵，赵军的鲜血流成了河，血水奔涌的声音如同雷鸣，使后进军赵国围攻邯郸，为秦国成就帝业奠定了基础。楚国、赵国本是天下诸侯中的两大强国，也是秦国的仇敌，战争结束后，楚、赵两国之所以畏惧屈服、不敢攻打秦国，全是因为白起的威势。白起亲自率军攻克了七十多座城池，可功业建成后，最终却被赐剑自杀，死在了杜邮。吴起辅佐楚悼王制定法令，削弱大臣手中过大的权力，降低大臣过于尊贵的地位，罢免没有才能的官员，废除无用的官职，裁减冗余的近臣，杜绝私人的请托；他统一楚国的生活习俗，禁止百姓不事生产、四处游荡，奖赏耕作勤勉、作战勇猛的百姓与士兵，向南收服了杨越，向北吞并了陈国、蔡国，戳破合纵、连横策略的无用之处，使游说楚国的辩士无从开口，禁止大臣结党营私，鼓励百姓从事生产，让楚国政治稳定，军事实力震慑天下，威势使诸侯各国臣服。可功业完成后，吴起却被肢解而亡。文种为越王谋划深远计策，化解了会王被困、国家濒临灭亡的危机，将危亡的局势扭转回存续状态，借君臣所受的耻辱谋求复仇的荣光。他开垦长满野草的荒地，招引百姓迁居城邑，开辟农田种植粮食，让四方百姓都归顺越王统领，让全国上下力量凝聚一心，辅佐勾践这样贤明的君主，最终报了吴王夫差灭越之仇，消灭了强大的吴国，使越国成为一代霸主。文种的功劳已然如此显著确切，可勾践最终还是背弃道义将他杀害。我所说的这四位贤能之人，都是在功业建成后没有及时离去，才招致了这样的灾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能伸不能屈、能进不能退啊。范蠡明白这个道理，于是超脱世俗、避世隐居，长久地做他的陶朱公。您难道没见过那些赌博的人吗？有的时候会一次性下注来求取利益，有的时候则会分多次下注来获取利益，这些都是您十分清楚的事情。如今您担任秦国相国，谋划计策不必离开座位，制定策略不必走出朝堂，坐在座位上就能控制、指挥天下诸侯；您将利益施加到三川地区，借此增强宜阳的实力，截断通往羊肠坂的险要道路，堵塞通往太行山的交通要道，还切断了范氏、中行氏在韩国、魏国领土上的通道，让六国无法推行合纵之策；您主持修建了长达千里的栈道，直接连通蜀国与汉中地区，使天下诸侯都从心底畏惧秦国，秦国的欲望得以满足，您所立的功劳也已达到顶峰，此时也该是秦国分多次下注获取利益的时候了。若是您在此时还不知退隐，恐怕就会落得和商鞅、白起、文种一样的下场。我曾听过这样的话：‘以水为镜，可以看清自己的容貌；以人为镜，可以知晓自己未来的吉凶。’《尚书》中说‘功业完成之后，不可长久停留’。前面所说的四个人的灾祸，已经是一面很好的镜子了，您为何还要去承受这样的风险呢？您为何不趁此时机交出相印，将秦国相国之位让给贤能之人？自己退隐后，可居住在青山之中，悠然观赏流水景致，必定能获得像伯夷那样廉洁的美名，长久地做您自己，子孙后代也能世世代代封侯，还能获得像许由、延陵季子那样主动辞让高位的美名，像王乔、赤松子那样长寿。这样做与最终遭受灾祸相比，哪个更好呢？您认为哪种处境更好呢？若是您不愿主动离去，因犹豫不决而无法自行决断，最终必定会招致前面所说四人那样的灾祸。《周易》中说‘龙飞到极高之处要戒骄戒躁，否则必会后悔’，这说的就是能上不能下、能伸不能屈、能进不能退的情形。因此我希望您能认真考虑这件事！”范雎说道：“说得好啊！我曾听人说：‘一个人的欲望若是永远不知满足，最终会失去自己想要达成的目标；一个人已经拥有很多却不知停止，就会失去眼下所拥有的一切。’有幸得到先生的教导，我恭敬地接受您的建议。”于是请蔡泽坐在席位上，将他当作贵宾来款待。
　　¹闳夭：周文王谋臣。²周公：姬旦。周武王之弟。³孰与：何如。表示前后相比怎么样。⁴君之主：指秦昭王。⁵惇厚：诚实宽厚待人。⁶有道之士：有才德的人。⁷设：建立，引申为发挥。⁸盖震：笼罩，震动。⁹彰：显明；显著。¹⁰满：满圆。¹¹亏：亏缺。¹²常数：通常的道理。¹³飞龙在天，利见大人：语出《易·干》。比喻有明君在位，出来做官是适宜的。飞龙，比喻帝王。大人：指做官的人。~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语出《论语·述而》。规劝范雎要把眼前的利益看得淡薄些。¹⁴雠：应答，引申为报复。¹⁵翠：翠鸟。¹⁶鹄：天鹅。¹⁷饵：引诱的食物。¹⁸智伯：春秋时晋国世卿，胁迫韩、魏国攻赵，后韩、魏与赵合谋，共同杀死智伯。¹⁹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指齐桓公以“尊王攘夷”为号召，九次会合诸侯，一次平定东周王室内乱的功绩。²⁰葵丘之会：齐桓公三十五年（前651），齐、鲁、宋、卫、郑、许、曹等国在葵丘（今河南省兰考县东北）会盟，目的是修好诸侯，共尊周室。²¹太史噭：古代勇士。²²奸本：邪恶的根源。²³轻重：指调节商品、货币流通和控制物价等政策。²⁴决裂：破坏。²⁵阡陌：田间的小路。²⁶稸：通“蓄”，积聚。²⁷车裂：俗称五马分尸，古代的一种酷刑。将人头和四肢分别拴在五辆车上，用五匹马驾车，分裂肢体。²⁸持戟：武装士兵。²⁹夷陵：楚邑名。在今湖北省宜昌市东南。楚先王陵墓在此。³⁰蜀：国名，在今四川省中部偏西。³¹汉：郡名。在今陕西省西南部。³²马服：赵国将军赵括的封号。³³长平：城名。在今山西省高平市西北。³⁴杜邮：亭名。在今陕西省咸阳市东北。³⁵卑减：削减。³⁶不急之官：无关紧要的冗员。³⁷杨越：部族名。³⁸朋党：指同类的人为自私的目的而互相勾结成小集团。³⁹枝解：也作“支解”“肢解”。指代分裂肢体的酷刑。⁴⁰会稽之危：越王句践被吴王夫差打败后，只剩五千士兵退守会稽（今浙江省绍兴市），夫差紧追不放，情况万分危急，大夫种用厚礼向吴国求降，用计解救了句践，句践才能卧薪尝胆，图谋报复。⁴¹超然：脱离世俗。⁴²博者：赌博的人。⁴³大投：押大注，博取全胜。⁴⁴分功：分次下注，积小胜而成大胜。⁴⁵廊庙：朝堂。⁴⁶施：延及。⁴⁷三川：地区名，辖境相当于今河南省西北部。⁴⁸宜阳：韩邑名。在今河南省宜阳县西。⁴⁹羊肠：险塞名。在今山西晋城市南。今山西壶关县东南也有羊肠坂。⁵⁰太行：绵延今山西、河南和河北三省的边境，其横谷多为交通要道。⁵¹范、中行：原为晋国六卿中的两大家族，其领地先后被韩、赵、魏三国兼并。⁵²栈道：也称阁道。古代在峭岩陡壁上凿孔架桥连成的道路。⁵³伯夷：商朝末年孤竹君的长子，与其弟叔齐互相推让王位而隐居首阳山。⁵⁴称孤：古代王侯自称为孤。⁵⁵许由：唐尧时隐士。⁵⁶延陵季子：季札，吴王寿梦的第四子。⁵⁷亢龙有悔：语出《易·干》。亢龙，比喻地位很高的人。⁵⁸上客：上等宾客。

几天之后，范雎上朝，向秦昭王进言道：“有一位刚从崤山以东来的客人名叫蔡泽，此人很有口才，对三王的典章制度、五霸的功业成就以及世间的变迁都了如指掌，秦国的重大政务完全可以托付给他。我见过的贤人不少，却没有谁能比得上他，我也不如他。我冒昧地将这件事向您禀报。”秦昭王于是召见蔡泽，与他交谈后，十分赏识他，授予他客卿的职位。范雎趁机以生病为由，请求交还相印。秦昭王仍竭力挽留他任职，范雎便声称病情加重。后来范雎被免去相国之职，秦昭王初次召见蔡泽时，就很认可他的谋划，于是任命蔡泽担任秦国相国。之后秦国向东灭掉了周朝。
　　¹寄：付托；委托。²谢病：托病请求退职。³病笃：病重。⁴计画：计虑，谋画。⁵周室：周王朝廷。

蔡泽在秦国担任了几个月相国后，就有人对他恶意中伤。他担心被杀害，便以生病为由交还了相印，秦王赐给他纲成君的封号。蔡泽在秦国居住了十多年，曾根奉秦昭王、秦孝文王、秦庄襄王，最后醉根奉秦始皇，还曾代表秦国出使燕国。三年后，燕国太子丹来到秦国做人质。
　　¹孝文王：嬴柱。前250年在位。²庄襄王：嬴异人。前249—前247年在位。

太史公说：韩非子曾说“袖子长的人擅长跳舞，钱财多的人擅长经商”，这话实在是太有道理了！范雎、蔡泽就是人们所说的一代辩士。但那些游说诸侯直到白发苍苍，也没能遇到赏识自己的人，并非是他们的计策谋略拙劣，而是缺少使游说取得成效的条件。等到范雎、蔡泽二人寄居秦国，得以相继获得卿相之位，功名传遍天下，根本原因在于两国（秦国与其他国家）强弱形势不同啊。不过辩士也需要偶然的机遇，世间有许多像范雎、蔡泽一样贤能的人，因为没有机遇，无法充分施展自己的才能，这样的人哪里能说得完呢！可要是范雎、蔡泽二人没有遭遇困厄的处境，醉怎么能奋发向上、有所作为呢？
　　¹韩子：韩非。²一切：一般。³说力：说服力；游说效果。⁴继踵：相继；接连。⁵垂功：功绩流传。⁶尽意：尽量施展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