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尝君列传第十五
孟尝君名文，姓田氏。文之父曰靖郭君田婴。田婴者，齐威王少子而齐宣王庶弟也。田婴自威王时任职用事，与成侯邹忌及田忌将而救韩伐魏。成侯与田忌争宠，成侯卖田忌。田忌惧，袭齐之边邑，不胜，亡走。会威王卒，宣王立，知成侯卖田忌，乃复召田忌以为将。宣王二年，田忌与孙膑、田婴俱伐魏，败之马陵，虏魏太子申而杀魏将庞涓。宣王七年，田婴使于韩、魏，韩、魏服于齐。婴与韩昭侯、魏惠王会齐宣王东阿南，盟而去。明年，复与梁惠王会甄。是岁，梁惠王卒。宣王九年，田婴相齐。齐宣王与魏襄王会徐州而相王也。楚威王闻之，怒田婴。明年，楚伐败齐师于徐州，而使人逐田婴。田婴使张丑说楚威王，威王乃止。田婴相齐十一年，宣王卒，湣王即位。即位三年，而封田婴于薛。
初，田婴有子四十馀人。其贱妾有子名文，文以五月五日生。婴告其母曰：“勿举也。”其母窃举生之。及长，其母因兄弟而见其子文于田婴。田婴怒其母曰：“吾令若去此子，而敢生之，何也？”文顿首，因曰：“君所以不举五月子者，何故？”婴曰：“五月子者，长与户齐，将不利其父母。”文曰：“人生受命于天乎？将受命于户邪？”婴默然。文曰：“必受命于天，君何忧焉。必受命于户，则可高其户耳，谁能至者！”婴曰：“子休矣。”
久之，文承间问其父婴曰：“子之子为何？”曰：“为孙。”“孙之孙为何？”曰：“为玄孙。”“玄孙之孙为何？”曰：“不能知也。”文曰：“君用事相齐，至今三王矣，齐不加广而君私家富累万金，门下不见一贤者。文闻将门必有将，相门必有相。今君后宫蹈绮縠而士不得短褐，仆妾馀粱肉而士不厌糟糠。今君又尚厚积馀藏，欲以遗所不知何人，而忘公家之事日损，文窃怪之。”于是婴乃礼文，使主家待宾客。宾客日进，名声闻于诸侯。诸侯皆使人请薛公田婴以文为太子，婴许之。婴卒，谥为靖郭君。而文果代立于薛，是为孟尝君。
孟尝君在薛，招致诸侯宾客及亡人有罪者，皆归孟尝君。孟尝君舍业厚遇之，以故倾天下之士。食客数千人，无贵贱一与文等。孟尝君待客坐语，而屏风后常有侍史，主记君所与客语，问亲戚居处。客去，孟尝君已使使存问，献遗其亲戚。孟尝君曾待客夜食，有一人蔽火光。客怒，以饭不等，辍食辞去。孟尝君起，自持其饭比之。客惭，自刭。士以此多归孟尝君。孟尝君客无所择，皆善遇之。人人各自以为孟尝君亲己。
秦昭王闻其贤，乃先使泾阳君为质于齐，以求见孟尝君。孟尝君将入秦，宾客莫欲其行，谏，不听。苏代谓曰：“今旦代从外来，见木禺人与土禺人相与语。木禺人曰：‘天雨，子将败矣。’土禺人曰：‘我生于土，败则归土。今天雨，流子而行，未知所止息也。’今秦，虎狼之国也，而君欲往，如有不得还，君得无为土禺人所笑乎？”孟尝君乃止。
齐湣王二十五年，复卒使孟尝君入秦，昭王即以孟尝君为秦相。人或说秦昭王曰：“孟尝君贤，而又齐族也，今相秦，必先齐而后秦，秦其危矣。”于是秦昭王乃止。囚孟尝君，谋欲杀之。孟尝君使人抵昭王幸姬求解。幸姬曰：“妾原得君狐白裘。”此时孟尝君有一狐白裘，直千金，天下无双，入秦献之昭王，更无他裘。孟尝君患之，遍问客，莫能对。最下坐有能为狗盗者，曰：“臣能得狐白裘。”乃夜为狗，以入秦宫臧中，取所献狐白裘至，以献秦王幸姬。幸姬为言昭王，昭王释孟尝君。孟尝君得出，即驰去，更封传，变名姓以出关。夜半至函谷关。秦昭王后悔出孟尝君，求之已去，即使人驰传逐之。孟尝君至关，关法鸡鸣而出客，孟尝君恐追至，客之居下坐者有能为鸡鸣，而鸡齐鸣，遂发传出。出如食顷，秦追果至关，已后孟尝君出，乃还。始孟尝君列此二人于宾客，宾客尽羞之，及孟尝君有秦难，卒此二人拔之。自是之后，客皆服。
孟尝君过赵，赵平原君客之。赵人闻孟尝君贤，出观之，皆笑曰：“始以薛公为魁然也，今视之，乃眇小丈夫耳。”孟尝君闻之，怒。客与俱者下，斫击杀数百人，遂灭一县以去。
齐湣王不自得，以其遣孟尝君。孟尝君至，则以为齐相，任政。
孟尝君怨秦，将以齐为韩、魏攻楚，因与韩、魏攻秦，而借兵食于西周。苏代为西周谓曰：“君以齐为韩、魏攻楚九年，取宛、叶以北以彊韩、魏，今复攻秦以益之。韩、魏南无楚忧，西无秦患，则齐危矣。韩、魏必轻齐畏秦，臣为君危之。君不如令敝邑深合于秦，而君无攻，又无借兵食。君临函谷而无攻，令敝邑以君之情谓秦昭王曰‘薛公必不破秦以彊韩、魏。其攻秦也，欲王之令楚王割东国以与齐，而秦出楚怀王以为和’。君令敝邑以此惠秦，秦得无破而以东国自免也，秦必欲之。楚王得出，必德齐。齐得东国益彊，而薛世世无患矣。秦不大弱，而处三晋之西，三晋必重齐。”薛公曰：“善。”因令韩、魏贺秦，使三国无攻，而不借兵食于西周矣。是时，楚怀王入秦，秦留之，故欲必出之。秦不果出楚怀王。
孟尝君相齐，其舍人魏子为孟尝君收邑入，三反而不致一入。孟尝君问之，对曰：“有贤者，窃假与之，以故不致入。”孟尝君怒而退魏子。居数年，人或毁孟尝君于齐湣王曰：“孟尝君将为乱。”及田甲劫湣王，湣王意疑孟尝君，孟尝君乃奔。魏子所与粟贤者闻之，乃上书言孟尝君不作乱，请以身为盟，遂自刭宫门以明孟尝君。湣王乃惊，而踪迹验问，孟尝君果无反谋，乃复召孟尝君。孟尝君因谢病，归老于薛。湣王许之。
其后，秦亡将吕礼相齐，欲困苏代。代乃谓孟尝君曰：“周最于齐，至厚也，而齐王逐之，而听亲弗相吕礼者，欲取秦也。齐、秦合，则亲弗与吕礼重矣。有用，齐、秦必轻君。君不如急北兵，趋赵以和秦、魏，收周最以厚行，且反齐王之信，又禁天下之变。齐无秦，则天下集齐，亲弗必走，则齐王孰与为其国也！”于是孟尝君从其计，而吕礼嫉害于孟尝君。
孟尝君惧，乃遗秦相穰侯魏冉书曰：“吾闻秦欲以吕礼收齐，齐，天下之彊国也，子必轻矣。齐秦相取以临三晋，吕礼必并相矣，是子通齐以重吕礼也。若齐免于天下之兵，其雠子必深矣。子不如劝秦王伐齐。齐破，吾请以所得封子。齐破，秦畏晋之彊，秦必重子以取晋。晋国敝于齐而畏秦，晋必重子以取秦。是子破齐以为功，挟晋以为重；是子破齐定封，秦、晋交重子。若齐不破，吕礼复用，子必大穷。”于是穰侯言于秦昭王伐齐，而吕礼亡。
后齐湣王灭宋，益骄，欲去孟尝君。孟尝君恐，乃如魏。魏昭王以为相，西合于秦、赵，与燕共伐破齐。齐湣王亡在莒，遂死焉。齐襄王立，而孟尝君中立于诸侯，无所属。齐襄王新立，畏孟尝君，与连和，复亲薛公。文卒，谥为孟尝君。诸子争立，而齐魏共灭薛。孟尝绝嗣无后也。
初，冯驩闻孟尝君好客，蹑𫏋而见之。孟尝君曰；“先生远辱，何以教文也？”冯驩曰：“闻君好士，以贫身归于君。”孟尝君置传舍十日，孟尝君问传舍长曰：“客何所为？”答曰：“冯先生甚贫，犹有一剑耳，又蒯缑。弹其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食无鱼’。”孟尝君迁之幸舍，食有鱼矣。五日，又问传舍长。答曰：“客复弹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出无舆’。”孟尝君迁之代舍，出入乘舆车矣。五日，孟尝君复问传舍长。舍长答曰：“先生又尝弹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孟尝君不悦。
居期年，冯驩无所言。孟尝君时相齐，封万户于薛。其食客三千人。邑入不足以奉客，使人出钱于薛。岁馀不入，贷钱者多不能与其息，客奉将不给。孟尝君忧之，问左右：“何人可使收债于薛者？”传舍长曰：“代舍客冯公形容状貌甚辩，长者，无他伎能，宜可令收债。”孟尝君乃进冯驩而请之曰：“宾客不知文不肖，幸临文者三千馀人，邑入不足以奉宾客，故出息钱于薛。薛岁不入，民颇不与其息。今客食恐不给，原先生责之。”冯驩曰；“诺。”辞行，至薛，召取孟尝君钱者皆会，得息钱十万。乃多酿酒，买肥牛，召诸取钱者，能与息者皆来，不能与息者亦来，皆持取钱之券书合之。齐为会，日杀牛置酒。酒酣，乃持券如前合之，能与息者，与为期；贫不能与息者，取其券而烧之。曰：“孟尝君所以贷钱者，为民之无者以为本业也；所以求息者，为无以奉客也。今富给者以要期，贫穷者燔券书以捐之。诸君彊饮食。有君如此，岂可负哉！”坐者皆起，再拜。
孟尝君闻冯驩烧券书，怒而使使召驩。驩至，孟尝君曰：“文食客三千人，故贷钱于薛。文奉邑少，而民尚多不以时与其息，客食恐不足，故请先生收责之。闻先生得钱，即以多具牛酒而烧券书，何？”冯驩曰：“然。不多具牛酒即不能毕会，无以知其有馀不足。有馀者，为要期。不足者，虽守而责之十年，息愈多，急，即以逃亡自捐之。若急，终无以偿，上则为君好利不爱士民，下则有离上抵负之名，非所以厉士民彰君声也。焚无用虚债之券，捐不可得之虚计，令薛民亲君而彰君之善声也，君有何疑焉！”孟尝君乃拊手而谢之。
齐王惑于秦、楚之毁，以为孟尝君名高其主而擅齐国之权，遂废孟尝君。诸客见孟尝君废，皆去。冯驩曰：“借臣车一乘，可以入秦者，必令君重于国而奉邑益广，可乎？”孟尝君乃约车币而遣之。冯驩乃西说秦王曰：“天下之游士冯轼结靷西入秦者，无不欲彊秦而弱齐；冯轼结靷东入齐者，无不欲彊齐而弱秦。此雄雌之国也，势不两立为雄，雄者得天下矣。”秦王跽而问之曰：“何以使秦无为雌而可？”冯驩曰：“王亦知齐之废孟尝君乎？”秦王曰：“闻之。”冯驩曰：“使齐重于天下者，孟尝君也。今齐王以毁废之，其心怨，必背齐；背齐入秦，则齐国之情，人事之诚，尽委之秦，齐地可得也，岂直为雄也！君急使使载币阴迎孟尝君，不可失时也。如有齐觉悟，复用孟尝君，则雌雄之所在未可知也。”秦王大悦，乃遣车十乘黄金百镒以迎孟尝君。冯驩辞以先行，至齐，说齐王曰：“天下之游士冯轼结靷东入齐者，无不欲彊齐而弱秦者；冯轼结靷西入秦者，无不欲彊秦而弱齐者。夫秦齐雄雌之国，秦彊则齐弱矣，此势不两雄。今臣窃闻秦遣使车十乘载黄金百镒以迎孟尝君。孟尝君不西则已，西入相秦则天下归之，秦为雄而齐为雌，雌则临淄、即墨危矣。王何不先秦使之未到，复孟尝君，而益与之邑以谢之？孟尝君必喜而受之。秦虽彊国，岂可以请人相而迎之哉！折秦之谋，而绝其霸彊之略。”齐王曰：“善。”乃使人至境候秦使。秦使车适入齐境，使还驰告之，王召孟尝君而复其相位，而与其故邑之地，又益以千户。秦之使者闻孟尝君复相齐，还车而去矣。
自齐王毁废孟尝君，诸客皆去。后召而复之，冯驩迎之。未到，孟尝君太息叹曰：“文常好客，遇客无所敢失，食客三千有馀人，先生所知也。客见文一日废，皆背文而去，莫顾文者。今赖先生得复其位，客亦有何面目复见文乎？如复见文者，必唾其面而大辱之。”冯驩结辔下拜。孟尝君下车接之，曰：“先生为客谢乎？”冯驩曰：“非为客谢也，为君之言失。夫物有必至，事有固然，君知之乎？”孟尝君曰：“愚不知所谓也。”曰：“生者必有死，物之必至也；富贵多士，贫贱寡友，事之固然也。君独不见夫趣市者乎？明旦，侧肩争门而入；日暮之后，过市朝者掉臂而不顾。非好朝而恶暮，所期物忘其中。今君失位，宾客皆去，不足以怨士而徒绝宾客之路。原君遇客如故。”孟尝君再拜曰：“敬从命矣。闻先生之言，敢不奉教焉。”
太史公曰：吾尝过薛，其俗闾里率多暴桀子弟，与邹、鲁殊。问其故，曰：“孟尝君招致天下任侠，奸人入薛中盖六万馀家矣。”世之传孟尝君好客自喜，名不虚矣。
靖郭之子，威王之孙。既彊其国，实高其门。好客喜士，见重平原。鸡鸣狗盗，魏子、冯暖。如何承睫，薛县徒存！
孟尝君姓田，名唤文。田文的父亲，正是靖郭君田婴。田婴本是齐威王的小儿子，也是齐宣王庶母所生的弟弟。田婴自齐威王在位时起便已掌权任职，曾和成侯邹忌、田忌一同领兵援救韩国，攻打魏国。后来，成侯与田忌为争夺齐王的宠信，彼此嫌隙渐深，最终成侯出卖了田忌。田忌心中恐惧，就偷袭齐国边境的城邑，没能攻克，只好逃走。恰逢此时齐威王去世，齐宣王即位，宣王知晓是成侯陷害田忌，便召回田忌，让他继续担任将军。齐宣王二年（前341年），田忌与孙膑、田婴一同攻打魏国，在马陵大败魏军，俘虏了魏国太子申，斩杀了魏国将领庞涓。宣王七年（前336年），田婴奉命出使韩国与魏国，经他一番斡旋，韩国、魏国最终归附齐国。田婴陪同韩昭侯、魏惠王在东阿以南会见齐宣王，三国结盟订约后才各自离去。第二年，宣王又与梁惠王在甄地会盟。这一年，梁惠王去世。宣王九年（前334年），田婴出任齐国宰相。齐宣王与魏襄王在徐州会盟，彼此互相尊称为王。楚威王得知此事后，对田婴极为不满，认为这是田婴一手谋划的。第二年，楚国出兵攻打齐国，在徐州击败齐军，随后派人追捕田婴。田婴派张丑前去劝说楚威王，楚威王才打消了追捕的念头。田婴在齐国担任宰相十一年，齐宣王去世，齐湣王即位。湣王即位三年，将薛邑赐封给田婴。
¹庶弟：指庶母所生的弟弟。²用事：宣权。~损：带兵。³卖：出卖。⁴亡走：逃跑。~宣王二育：宣为前341育。~宣王七育：宣为前336育。⁵使：出使。⁶服：归服。⁷东阿：《田敬仲完世家》《六国表》并作“平阿”。⁸盟：缔约。~宣王九育：宣为前334育。~相王：互相尊称为王。王，称为王。⁵使：派遣。⁹说：劝说，说服。
起初，田婴共有四十多个儿子，其中一位小妾生下儿子田文，田文恰巧在五月五日降生。田婴对田文的母亲说：“别把这个孩子养活。”但田文的母亲仍旧悄悄将他抚养成人。等田文长大，他的母亲便通过田文的兄弟，把田文引荐给田婴。田婴见到这个孩子，愤怒地对他母亲说：“我让你把这个孩子扔掉，你竟敢把他养活，这是为什么？”田文的母亲还没来得及回答，田文就立刻叩头下拜，接着反问田婴：“您不让养育五月出生的孩子，是什么原因呢？”田婴回答：“五月出生的孩子，等长到和门户一样高时，会对他的父母不利。”田文说：“人的命运是由上天决定的，还是由门户决定的？”田婴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沉默不语。田文接着说：“如果命运由上天决定，您又何必担忧呢？如果命运由门户决定，那只要把门户加高就行，谁还能长到和加高后的门户一样高呢！”田婴无言以对，只好斥责道：“你别再说了！”
¹举：养育，抚育。²窃：暗中，偷偷地。³生：活。~其母因兄弟而见其子文于田婴：田文的母亲通过田文的兄弟把田文引见给田婴。⁴若：你。⁵去：弃。⁶敢：敢于。⁷顿首：头叩地而拜，是周礼九拜之一。⁸长与户齐：身高与门户相等。户，门户。⁹不利其父母：古代迷信，认为五月五日出生的孩子，男害父，女害母。~受命于天：指人的命运由上天授予、安排，这是古代统治者的骗人说法。~损：还是。¹⁰高：加高，增高。¹¹休：停止。
又过了许久，田文趁空闲之时问父亲：“儿子的儿子叫什么？”田婴回答：“称作孙子。”田文接着问：“孙子的孙子叫什么？”田婴回答：“称作玄孙。”田文再问：“玄孙的孙子叫什么？”田婴说：“我不清楚了。”田文说：“您手握大权担任齐国宰相，至今已历经三代君主，可齐国的疆域并未拓展，您的家族却积攒了万两黄金的财富，门下也见不到一位贤能之士。我听说，将军的门庭必定会出将军，宰相的门庭必定会出宰相。如今您的姬妾能随意践踏绫罗绸缎，贤士却穿不上粗布短衣；您的仆人奴婢有吃不完的饭食肉羹，贤士却连糠菜都吃不饱。现在您还在不断积累财富，想留给那些连称呼都叫不上来的后代，却忘了国家在诸侯之中一天天失势。我私下里实在觉得奇怪。”从此以后，田婴改变了对田文的态度，开始器重他，让他主持家中事务，接待宾客。前来投奔的宾客络绎不绝，日渐增多，田文的名声也随之传遍各诸侯国。各诸侯国都派人来请求田婴立田文为继承人，田婴答应了。田婴去世后，被追谥为靖郭君。田文果然在薛邑继承了田婴的爵位，这就是孟尝君。
¹承间：趁着空隙。~三王：指齐国威王、宣王、湣王三代君王。²累：积累。³后宫：宫中妃嫔所居，这里指姬妾、妃嫔。⁴蹈：踩，踏。⁵绮：织有花纹的素底丝织物。⁶縠：绉纹纱。⁷仆妾：男仆女奴。⁸粱：指饭食。⁹厌：通“餍”，吃饱。~厚积余藏：加多积存，过多储藏。¹⁰遗：给予。¹¹公家：指齐国。~日损：一天天地失势。损，失。¹²窃：私下，私自。¹³礼：以礼相待。¹⁴主家：主持家政。¹⁵谥：古代在帝王、贵族等具有摇雳地位的人死后，根据他们的生平事迹、品德修养所加给的带有评判性质的称号。
孟尝君在薛邑时，招揽各诸侯国的宾客与犯了罪逃亡在外的人，不少人都前来归附他。孟尝君即便耗尽自家产业，也要给予这些人优厚待遇，所以天下的贤士都慕名投奔。他的食客多达几千人，无论出身贵贱，待遇都和田文本人一样。每当孟尝君接待宾客，与宾客坐着交谈时，总会在屏风后安排侍史，让侍史记录自己与宾客的谈话内容，以及宾客亲戚的住处。宾客刚一离开，孟尝君就已派人到宾客亲戚家中抚慰问候，并送上礼物。有一次，孟尝君招待宾客吃晚饭，有个人遮住了灯光，那位宾客十分生气，认为饭食的质量肯定不一样，放下碗筷就要告辞离开。孟尝君马上站起身，亲自端着自己的饭食与他的对比，那位宾客羞愧得无地自容，最终自刎谢罪。贤士们因此有更多人愿意归附孟尝君。孟尝君对前来投奔的宾客都热情接纳，不挑剔、不偏袒，一律给予优厚待遇，所以每位宾客都觉得孟尝君与自己十分亲近。
¹亡人：逃亡的人。²舍业：舍弃家业。另一解，建造房舍而立家业。³厚遇：丰厚的待遇。⁴倾：倾慕。⁵食客：指投靠强宗贵族并为其服务以谋取衣食的人。⁶一与文等：一律与田文相同。⁷屏风：室内用来挡风和遮蔽视线的家具。⁸侍史：古代为官员、贵族办理文书的侍从人员。⁹主记：主管记录。¹⁰居处：住所。¹¹使使存问：派遣使者慰问。¹²献遗：恭敬地赠送。¹³蔽：遮住。¹⁴火光：灯光，光亮。¹⁵辍：停止。¹⁶刭：用刀割脖子。¹⁷客无所择：对待食客没有什么挑拣、亲择的。
秦昭王听闻孟尝君贤能，先派泾阳君前往齐国做人质，同时请求与孟尝君相见。孟尝君打算前往秦国，可门下宾客都不赞同他这一决定，纷纷劝阻，他却不听，坚持要去。这时有位宾客苏代对他说：“今天早上我从外面来，看见一个木偶人和一个土偶人在交谈。木偶人说：‘天一下雨，你就会坍塌。’土偶人说：‘我由泥土做成，即便坍塌，也会回归泥土之中。要是天真的下雨，水流会把你冲走，还不知会把你冲到哪里去呢。’如今的秦国，是个如虎似狼的国家，您却执意要去，如果一旦回不来，您岂不是要被土偶人嘲笑吗？”孟尝君听后，明白了其中的道理，才停止了前往秦国的准备。
¹泾阳君：秦公子的封号。²质：人质，古代派往别国做抵押的人。³谏：规劝。⁴木禺人：木制的偶像。这里用以比喻孟尝君。禺，通“偶”。⁵土禺人：泥土制作的偶像。这里用以比喻泾阳君。⁶雨：下雨。⁷败：毁坏。⁸流子而行：水流冲着你走。⁹笑：嘲笑。
齐湣王二十五年（前299年），终究还是派孟尝君去了秦国，秦昭王当即任命孟尝君为秦国宰相。秦王的臣子中有人劝谏说：“孟尝君确实贤能，但他毕竟是齐国的宗室子弟，现在担任秦国丞相，谋划事情时必定会先替齐国考虑，再顾及秦国的利益，这样秦国就危险了。”于是秦昭王罢免了孟尝君的宰相职务，还把他囚禁起来，想要杀掉他。孟尝君知道情况危急，就派人冒险去拜见昭王的宠妾，请求她帮忙解救。那位宠妾提出条件：“我希望得到孟尝君的白色狐皮裘。”孟尝君前来秦国时，带来一件白色狐皮裘，价值千金，天下再无第二件，到秦国后就献给了昭王，再也没有其他狐皮裘了。孟尝君为这件事犯愁，问遍了门下宾客，谁也想不出办法。有一位能力平常却会披狗皮偷东西的宾客说：“我能取回那件白色狐皮裘。”于是当天夜里，他化装成狗，钻进秦国王宫的仓库，取出了献给昭王的那件白色狐皮裘，拿回来献给了昭王的宠妾。宠妾得到狐皮裘后，就替孟尝君向昭王求情，昭王便释放了孟尝君。孟尝君获释后，立刻乘坐快车逃离，更换了出关的凭证，改了姓名逃出城关。半夜时分，他们抵达函谷关。昭王后悔放走了孟尝君，派人去寻找，发现他已经逃走，就立即派人驾车追赶。孟尝君一行人到了函谷关，按照关隘的规定，只有鸡叫时才能放来往客人出关，孟尝君担心追兵赶到，十分着急。宾客中有一位地位低下却能模仿鸡叫的人，他一学鸡叫，附近的鸡也跟着啼叫起来，他们便立刻出示凭证，逃出了函谷关。出关后大约一顿饭的工夫，秦国的追兵果然赶到了函谷关，但已经落在孟尝君后面，只好返回。当初，孟尝君收留这两个人做宾客时，其他宾客都感到羞耻，觉得脸上无光，等孟尝君在秦国遭遇危难，最终靠这两个人脱险，从此以后，宾客们都佩服孟尝君广招宾客、不分高低的做法。
齐湣王二十五育：宣为前299育。¹卒：终于。²齐族：指田齐国君的同姓亲属。³抵：冒昧地求见。⁴幸姬：宠爱的妾。⁵解：解救。⁶狐白裘：用狐腋下的白色皮毛制成的皮衣。⁷直：通“值”，价值。⁸狗盗者：指披着狗皮像狗一样偷盗的人。⁹臧：通“藏”，贮藏财物的仓库。¹⁰封传：古代官府所发的出境或投宿驿站的凭证。¹¹驰传：驰赶传车疾行。传，驿车，传达命令的马车。¹²关法：关卡的制度。¹³下坐：末座，末席，比喻地位低下。坐，通“座”。¹⁴发传：出示封传。¹⁵食顷：不一会儿。¹⁶拔：拔除，解救。
孟尝君途经赵国，赵国的平原君用贵宾之礼接待他。赵国人听说孟尝君贤能，纷纷出来围观，想要见他一面，见到他后却都嘲讽道：“原先以为孟尝君是个高大魁梧的大丈夫，如今见了，不过是个身材瘦小的人罢了。”孟尝君听了这些嘲讽的话，极为愤怒。跟随他的宾客跳下车，砍杀了几百人，毁掉了一个县才离去。
¹魁然：魁梧的样子。²眇：渺小。³下：指下车。⁴斫：砍。
齐湣王因当初派孟尝君去秦国而心生愧疚。孟尝君回到齐国后，齐王便任命他为齐国宰相，掌管国家政事。
¹不自得：自感无德，表示内疚。得，通“德”，道德。²任政：执掌国政。
孟尝君怨恨秦国，打算以齐国曾协助韩国、魏国攻打楚国为借口，联合韩国、魏国一同攻打秦国，还为此向西周借取兵器与军粮。苏代受西周委托，对孟尝君说：“您率领齐国兵力帮助韩国、魏国攻打楚国长达九年，夺取了宛、叶以北的土地，使得韩、魏两国势力增强，如今再去攻打秦国，会让韩、魏两国的力量更加壮大。韩国、魏国南边没有楚国的威胁，北边没有秦国的祸患，那么齐国就危险了。韩、魏两国强盛起来，必定会轻视齐国而畏惧秦国，我实在为您对这种局势感到担忧。您不如让西周与秦国加深交情，您不要进攻秦国，也不要向西周借兵器和粮食。您率领军队进逼函谷关却不发起进攻，让西周把您的想法告诉秦昭王，就说‘薛公一定不会攻破秦国来增强韩、魏两国的势力。他攻打秦国的目的，不过是想让大王责成楚国把东国割让给齐国，并请您释放楚怀王，以此达成和解’。您让西周用这种方式给秦国好处，秦国既能不被攻破，又能借助楚国的土地保全自己，秦国肯定愿意这样做。楚怀王能被释放，也一定会感激齐国。齐国得到东国，势力自然会日益强大，薛邑也能世代没有忧患。秦国不会被过度削弱，而且处在韩国、魏国的西边，韩、魏两国必定会依赖齐国。”孟尝君听后，立刻说：“好。”于是让韩国、魏国向秦国道贺，避免了一场战事，齐、韩、魏三国不再发兵进攻秦国，齐国也不再向西周借兵器和军粮。当时，楚怀王已经到了秦国，被秦国扣留，所以孟尝君一定要让秦国释放他，但秦国并没有这么做。
¹兵食：兵器和粮食。²益：增强。³敝邑：古代对自己国家的自谦说法，这里指西周。⁴深合：深切地交好。~令敝邑以君之情谓秦昭王：让敝国把您的真情告诉秦昭王。~秦出楚怀王以为和：秦国把楚怀王释放出来以相媾和。出，释放。和，媾和。⁵惠：给予好处。⁶破：被攻破。⁷德：感激。⁸三晋：通常指韩、赵、魏三国。春秋末，晋被韩、赵、魏三家瓜分，各立为国，故称“三晋”。这里指其中的韩国、魏国。⁹留：扣留。~秦不果出楚怀王：秦国没有实现释放楚怀王的要求。果，实现。
孟尝君担任齐国宰相期间，有一次他的侍从魏子替他去收取封邑的租税，往返了三次，最终却一次也没把租税收回来。孟尝君问他这是为何，魏子回答：“有位贤德之人，我私下里以您的名义把租税赠给了他，因此没能收回来。”孟尝君听后大怒，一气之下辞退了魏子。几年后，有人向齐湣王散布谣言，说：“孟尝君将要发动叛乱。”等到田君甲劫持了湣王，湣王就怀疑是孟尝君策划的，孟尝君为躲避灾祸，只好出逃。曾经得到魏子赠粮的那位贤士听说了这件事，就上书给湣王，申明孟尝君不会作乱，并请求用自己的生命作担保，随后在宫殿门口自刎而死，以此证明孟尝君的清白。湣王对此十分震惊，便追查核实事情的真相，发现孟尝君确实没有叛乱的阴谋，就召回了孟尝君。孟尝君因此以生病为由，请求辞官回薛邑养老，湣王答应了他的请求。
¹舍人：古时王公贵官的亲近侍从。²邑入：封邑的租税收入。³致：取得。⁴窃假与之：私自借用您的名义送给了他。假，借；与，给予。⁵退：撤销职务。⁶毁：毁谤。⁷以身为盟：用生命立誓、作保。⁸明：证明。⁹踪迹：依据行踪迹象追查。¹⁰验问：验证，考问。¹¹谢病：推托有病。¹²归老：辞官养老。
后来，从秦国逃亡的将领吕礼来到齐国，担任了齐国宰相，他打算使苏代陷入困境。苏代于是对孟尝君说：“周最对齐王极为忠诚，可齐王却把他赶走了，还听信亲弗的建议让吕礼做宰相，原因就是想联合秦国。齐国与秦国联合，那么亲弗和吕礼就会受到重用。他们受到重用，齐国和秦国必定会轻视您。您不如立刻率军向北进军，攻打赵国，促使秦国与魏国讲和，召回周最，以此彰显您的厚道，还能挽回齐王的信誉，又能防止天下局势发生变故。齐国不依附秦国，各诸侯国就都会归附齐国，亲弗必然会出逃，这样一来，除了您，齐王还能和谁一起治理国家呢？”于是孟尝君听从了苏代的计谋，吕礼因此嫉恨孟尝君，想要谋害他。
¹困：使窘迫。²至厚：极为忠实。³听：听从，听信。⁴相：任为相。⁵取：取信于对方，这里是联合、结盟的意思。⁶重：受重用。⁷有用：有所任用，指任用亲弗、吕礼。⁸急北兵：急速向北方进兵。⁹趋：通“促”，促使。¹⁰收：招致，招回。¹¹厚行：使举动显出忠厚。行，举动。¹²反：通“返”，归回，挽回。¹³信：信用。¹⁴天下之变：指齐、秦联合后会引起各国关系的全局性变化。¹⁵齐无秦：指齐国没有秦国的依傍。~则齐王孰与为其国也：那么齐王跟谁一起治理他的国家呢！为，治理。
孟尝君十分害怕，便给秦国丞相穰侯魏冉写了一封信，信中说道：“我听说秦国计划让吕礼来联合齐国，齐国是天下的强国，一旦齐、秦联合成功，吕礼必将得势，您肯定会被秦王轻视。如果秦国与齐国结盟，一同对付韩、赵、魏三国，那么吕礼必将担任秦、齐两国的宰相，这是您结交齐国，反而让吕礼的地位变得尊贵啊。再说，即便齐国能避免诸侯国的进攻，齐国也还是会深深怨恨您。您不如劝说秦王攻打齐国。齐国被攻破后，我会设法请求秦王把攻占的齐国土地封给您。齐国被攻破，秦国会担心魏国变得强大，秦王必定会重用您来结交魏国。魏国被齐国打败，又畏惧秦国，必然会推崇您来结交秦国。这样一来，您既能凭借攻破齐国建立功劳，又能挟持魏国提高自己的地位；还能通过攻破齐国获得封邑，让秦、魏两国同时敬重您。如果齐国不被攻破，吕礼再次受到重用，您定会陷入极度的困境之中。”于是穰侯向秦昭王进言，建议攻打齐国，吕礼便逃离了齐国。
¹收：收拢，这里是拉拢、联合的意思。²临：面对，对付。³并相：同时兼任齐、秦两国的相。⁴通：交往，结交。⁵雠：仇恨。⁶晋：这里指魏国。⁷敝：败。⁸挟：挟制。⁹重：尊贵。¹⁰穷：困厄。
之后，齐湣王灭掉宋国，变得更加骄傲自大，计划除掉孟尝君。孟尝君十分恐惧，便逃到了魏国。魏昭王任命他为宰相，让他联合西边的秦国、赵国，协助燕国攻打并打败了齐国。齐湣王逃到莒县，最终死在那里。齐襄王即位时，孟尝君在诸侯国之间保持中立，不从属于任何一个国家。齐襄王因为刚刚即位，畏惧孟尝君，便与孟尝君修复关系，亲近于他。田文去世后，被谥为孟尝君。田文的几个儿子争夺爵位继承权，随后齐国与魏国联合，一同灭掉了薛邑。孟尝君从此断绝了子嗣，没有后代留存。
¹去：除掉。²如：往，到。³连和：联合，和好。⁴嗣：继承人。~无后：没有后代。
起初，冯谖听说孟尝君喜欢招揽宾客，就穿着草鞋从远方赶来拜见他。孟尝君说：“承蒙先生远道而来，可有什么要指点我的吗？”冯谖回答：“听说您喜欢供养贤士，我只是因为贫穷，想归附您。”孟尝君没再多说，就把他安置在下等食客的住所。十天后，孟尝君问住所的负责人：“那位冯先生近来都做了些什么？”负责人回答：“冯先生太穷了，只有一把剑，剑把还是用草绳缠着的。他时常敲着那把剑唱道‘长剑啊，咱们回家吧！吃饭没有鱼。’”孟尝君听后，让冯谖搬到中等食客的住所，吃饭有了鱼。过了五天，孟尝君又向那位负责人询问冯谖的情况，负责人回答：“冯先生又弹着剑唱道‘长剑啊，咱们回家吧！出门没有车。’”于是孟尝君又把冯谖迁到上等食客的住所，进出都有车子乘坐。又过了五天，孟尝君再次询问负责人，负责人回答：“这位先生又弹着剑唱道‘长剑啊，咱们回家吧！没办法养活家人。’”孟尝君听了，心里很不高兴。
¹蹑𫏋：穿着草鞋，指远行。²远辱：承蒙远道光临。辱，谦词，表示承蒙。³传舍长：管理传舍的吏员。⁴蒯缑：用草绳缠剑柄。言其剑柄无物可装，只以草绳缠着。⁵铗：剑柄。⁶幸舍：指中等食客的居舍。⁷舆：车箱，这里指车。⁸代舍：指上等食客的居舍。
过了整整一年，冯谖没再提其他事情。当时孟尝君正担任齐国宰相，在薛邑受封万户食邑。他的食客多达三千人，食邑的赋税收入不足以供养这么多食客，于是派人到薛邑放债取息。由于常年收成不好，借债的人大多无法偿还利息，食客的日常用度将要无法供给。面对这种情况，孟尝君焦虑不安，就问身边的侍从：“谁可以派去薛邑收债？”那位住所负责人说：“上等食客住所里的冯老先生，从相貌来看，显得精明干练，又是位长者，做事必定稳重，派他去收债应该合适。”孟尝君便请来冯谖，向他请求说：“宾客们不嫌弃我无能，前来投奔的有三千多人，如今食邑的收入不够供养宾客，所以在薛邑放了些债。可薛邑年景不好，没有收成，百姓大多无法偿还利息，宾客们恐怕连饭都要吃不饱了，希望先生替我去收取欠债。”冯谖说：“好。”便告别孟尝君，前往薛邑。他把所有借了孟尝君钱的人都召集起来，收取利息得到十万钱。他没有把这笔钱送回齐国，而是酿了很多酒，买了肥壮的牛，然后召集借债的人，能偿还利息的来，不能偿还利息的也来，要求所有人都带着借债的契据以便核对。随后让大家一起参加宴会，当天杀牛炖肉，置办酒席。宴会上，正当众人饮酒尽兴时，冯谖拿着契据走到席前逐一核对，能偿还利息的，就和他们约定还债日期；贫穷得无法偿还的，就取回他们的契据，当众烧毁。接着冯谖对众人说：“孟尝君之所以向大家放贷，是为了给没有资金的人提供资金，帮助他们从事生产；他之所以收取利息，是因为没有钱财供养宾客。如今富裕能还债的，约定日期偿还；贫穷无力还债的，就烧毁契据，废除所有债务。请各位尽情饮酒吧！有这样的封邑主人，日后怎能背弃他呢！”在座的人都站起身，连续两次行跪拜大礼。
期育：一周育。¹奉：供养。²出钱：放钱，放债。³贷：借入。⁴与：还，给。⁵息：利息。⁶辩：明，精明。⁷长者：指育龄、辈分高的人。⁸不肖：不贤，没有才能。⁹幸临：光临。¹⁰出息钱：放债。息钱，放债所得的利钱，这里指本钱。¹¹责：索取。¹²会：集合。¹³券书：契据。古代的券书常分为两半，各执一半作为凭证，如现在的合同。¹⁴齐为会：一齐参加宴会。¹⁵与为期：给期限。为期，规定日期。¹⁶无者：指没有资金的人。¹⁷本业：本身的行业。¹⁸要期：约定日期。¹⁹燔：焚烧。²⁰捐：抛弃。~强：尽情。²¹再拜：连续两次行跪拜礼。拜，古代一种跪拜礼，跪下后头低至手，与心平，但不至地。
孟尝君得知冯谖烧毁契据的消息，十分生气，当即派人召回冯谖。冯谖刚一回来，孟尝君就责问他：“我有三千食客，所以在薛邑放债。我的封地本就不大，而且百姓大多不按时缴纳利息，宾客们连吃饭都要成问题了，所以请先生去收债。听说先生收来钱就大办酒肉宴席，还把契据烧了，这是为什么？”冯谖回答：“是这样的。如果不大办酒肉宴席，就不能把所有借债的人都召集起来，也就无法分辨谁富裕谁贫穷。对富裕的人，给他们限定还债日期；对贫穷的人，即便看守着催促十年，他们也还不上债，时间越久，利息越多，催得急了，他们就会逃跑赖账。要是催逼过急，他们最终还是无法偿还，对上会让您落下贪图小利、不爱惜士民的名声，对下则会让百姓背负背弃君主、拖欠债务的骂名，这可不是勉励士民、彰显您声望的办法。我烧毁没用的契据，废除有名无实的账目，是为了让薛邑的百姓信任您，彰显您善良的好名声啊。您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孟尝君听后，拍着手连连道谢。
¹奉邑：卿大夫的封地，即“食邑”，以封地的租税收入供养卿大夫。²具：备办。³守而责之：监守着催促他们。⁴急：危急。⁴急：迫切，紧急。⁵上：指国君。⁶下：百姓。⁷离：背离。⁸抵负：冒犯，背弃。⁹厉：通“励”，勉励，激励。¹⁰彰：显扬。¹¹虚债之券：空有其名而收不回债利的契据。¹²虚计：有名无实的账簿。¹³善声：善良的好名声。¹⁴拊手：拍手。¹⁵谢：感谢。
齐王受到秦国和楚国诽谤言论的迷惑，觉得孟尝君的声望超过自己，还独揽齐国大权，于是罢免了孟尝君的官职。那些宾客见孟尝君被罢官，一个个都离他而去。只有冯谖为他谋划说：“借给我一辆车，让我前往秦国，我一定能让您在齐国更加显贵，封邑更加广阔。您看可以吗？”于是孟尝君准备了马车和礼物，送冯谖上路。冯谖乘车向西前往秦国，游说秦王说：“天下游说之士驾车向西来到秦国的，无一不是想让秦国强大、让齐国衰弱；乘车向东前往齐国的，无一不是想让齐国强大、让秦国衰弱。这两个国家实力相当，不可能同时称雄，称雄的一方就能统一天下。”秦王听得入了神，挺直身子跪着问冯谖：“您看要让秦国避免变得弱小，该怎么做才好？”冯谖回答：“大王也知道齐国罢免了孟尝君的官职吧？”秦王说：“听说了这件事。”冯谖说：“让齐国得到天下敬重的，正是孟尝君。如今齐国国君听信诽谤之言，罢免了孟尝君，孟尝君心中满怀怨恨，必定会背离齐国；他背离齐国来到秦国，那么齐国的国情，从君王到官吏的情况，都会被秦国掌握。您就能得到整个齐国的土地，何止是称雄啊！您赶快派使者带着礼物，暗中去迎接孟尝君，不要错过这个机会。如果齐王醒悟过来，重新起用孟尝君，那么胜败归属就难以预料了。”秦王听后十分高兴，立即派遣十辆马车载着百镒黄金，去迎接孟尝君。冯谖告别秦王，抢先一步赶往齐国，到了齐国后，游说齐王说：“天下游说之士驾车向东来到齐国的，无一不是想让齐国强大、让秦国衰弱；乘车向西前往秦国的，无一不是想让秦国强大、让齐国衰弱。秦国与齐国实力相当，秦国强大，齐国就必定弱小，这两个国家终究不能同时称雄。如今我私下听说，秦国已经派使者带着十辆马车载着百镒黄金，来迎接孟尝君了。孟尝君要是不去西边就罢了，要是去西边担任秦国宰相，那么天下就会归秦国所有，秦国称雄，齐国就只能屈居其下，临淄、即墨就会危在旦夕。大王为什么不在秦国使者到达之前，赶紧恢复孟尝君的官位，给他增加封邑，向他道歉呢？如果这样做，孟尝君必定会高兴地接受。秦国虽是强国，又怎能随意到别的国家迎接人家的宰相呢！这样做既能挫败秦国的阴谋，又能断绝它称霸的计划。”齐王听后，立刻醒悟过来，说：“好。”于是派人到边境等候秦国使者。秦国使者的车子刚进入齐国边境，齐国在边境的使臣就立刻驱车返回报告，齐王随即召回孟尝君，恢复了他的宰相官位，还把原来封邑的土地还给了他，又额外增加了一千户封邑。秦国使者听说孟尝君恢复了齐国宰相官位，就掉转车头回去了。
¹惑：迷惑，蛊惑。²擅：独揽。³废：罢官。⁴乘：古时四马一车叫“乘”。⁵约：具，备办。⁶币：原为丝帛，古代以束帛作为赠送的礼物叫“币”。⁷游士：古代从事游说活动的人。⁸冯轼结靷：靠着车轼，结好革带。指乘驾马车。~强：使强大。⁹弱：使弱小。¹⁰雄雌：比喻强弱、高下、胜负等。¹¹跽：长跪，两腿跪着挺直上身。¹²重：敬重。¹³人事：人为之事，指君臣吏员等治国的能力及其相互关系。¹⁴诚：真实情况。¹⁵委：送。¹⁶直：只。¹⁷阴：暗中，暗地里。¹⁸镒：古代重量单位，二十两为一镒。一说二十四两为一镒。¹⁹谢：道歉。²⁰折：挫败。²¹绝：断绝。²²略：谋略，计谋。
自从齐王因受诽谤之言的迷惑罢免了孟尝君，那些宾客就都离他而去了。后来齐王召回孟尝君并恢复了他的官位，冯谖前去迎接。还没抵达京城，孟尝君深有感慨地说：“我一向喜欢结交宾客，乐于供养贤士，接待宾客从不敢有半点失礼，有三千多食客，这是先生您知道的。宾客们一看到我被罢官，就都背离我离去，没有一个顾念我的。如今靠着先生，我得以恢复宰相官位，那些离去的宾客还有什么脸面来见我呢？如果有再来见我的，我一定朝他们脸上吐唾沫，狠狠地羞辱他们。”听了这番话，冯谖拉住缰绳，下车行拜礼。孟尝君也立刻下车还礼，说：“先生是在替那些宾客道歉吗？”冯谖说：“我不是替宾客道歉，是因为您的话说错了。要说起来，万物都有必然的终结，世事都有常规常理，您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吗？”孟尝君说：“我不明白您说的是什么。”冯谖说：“活物终有死亡的时候，这是活物的必然归宿；富贵的人宾客多，贫贱的人朋友少，事情本来就是这样。您难道没见过人们去集市吗？天刚亮，人们拥挤着往集市里去，侧着肩膀争夺入口；日落之后，经过集市的人甩着手臂，头也不回地离开。不是人们喜欢早晨、厌恶傍晚，而是因为集市里已经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了。如今您失去官位，宾客都离去，不能因此怨恨宾客，而平白阻断他们将来再来投奔您的路。希望您还能像过去一样对待宾客。”孟尝君连续两次下拜说：“我恭敬地听从您的教导。听了先生的话，我怎敢不恭敬地接受教诲呢。”
¹太息：出声长叹。~一日：一旦。²顾：顾念。³结辔：收住缰绳，指停车。⁴下拜：下车而行拜礼。⁵物有必至：万物都有其必然的终结。⁶事有固然：世事都有其常理。固然，本来如此，指常道、常理。⁷愚：自称谦词。~趣市朝：奔向人众的市集。趣，趋向、奔赴；市朝，市集、人众会集之处。⁸明旦：天明，天亮。⁹侧肩争门：侧着肩膀争夺入口。门，泛指进出口。¹⁰掉臂：甩着手臂，形容不顾而去。¹¹朝：早晨。¹²所期物忘其中：所期望得到的东西市中已经没有了。
太史公说：“我曾经路过薛地，当地民间风气中，凶暴蛮横的子弟不少，和邹地、鲁地的风气大不相同。我向当地人询问这是什么原因，当地人说：‘孟尝君曾经招揽天下许多重情重义的人，仅那些违法犯禁的人来到薛地的，大概就有六万多家。’世间传说孟尝君因乐于养客而自满，确实名不虚传。”
¹俗：风俗。²闾里：乡里，民间。³率多：大多。⁴暴桀：凶暴。⁵任侠：指打抱不平、负气仗义的人。⁶奸人：乱法犯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