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仪列传第十

张仪学成之后，便前往各国游说诸侯。他曾陪同楚国宰相饮酒，宴席期间，楚相不慎丢失了一块玉璧，门下宾客都怀疑是张仪偷的，说道：“张仪家境贫寒，品行也低劣，肯定是他偷走了宰相的玉璧。”于是，众人一起将张仪抓了起来，打了他几百鞭。张仪始终没有认罪，众人没办法，只好把他放了。他的妻子又伤心又气愤地说：“唉！您要是当初没去读书游说，又怎么会遭受这样的屈辱呢？”张仪却对妻子说：“你看看我的舌头还在吗？”他的妻子笑着回答：“舌头还在呢。”张仪说：“有这舌头就足够了。”
　　¹亡：丢失。²璧：平而圆，中间有孔的捕。³意：怀疑。⁴无行：品行不端。⁵执：拘捕，捉拿。⁶掠笞：用竹板或荆条拷外。⁷醳：通“释”，释放。

当时，苏秦已经说服赵王，同意联合除秦国之外的其他六国，缔结了合纵抗秦的盟约，但他担心秦国趁机攻打各国诸侯，导致盟约还没稳固就被破坏。又想到没有合适的人能派去秦国，便派人暗中劝说张仪：“您早年和苏秦交情深厚，如今苏秦已经掌权，您为何不去投奔他，好实现建功立业、获得功名的心愿呢？”于是张仪前往赵国，递上名帖，请求拜见苏秦。苏秦却叮嘱手下人不要为张仪通报，还故意让他在赵国滞留了好几天。过了些日子，苏秦才召见他，让他坐在堂下的位置，还只赐给他仆人姬妾吃的粗劣饭菜，又多次责备他说：“凭您的才能，却让自己落到这般穷困潦倒的境地。难道我没有能力推荐您，让您过上富贵生活吗？只是您实在不值得我举荐啊。”说完就把张仪打发走了。张仪本来是来投奔苏秦的，自认为两人是老朋友，能得到些帮助，没料到反而遭到羞辱，心中十分愤怒。又想到诸侯中没有谁值得自己去辅佐，只有秦国才有实力对抗赵国，于是便前往秦国。
　　感亲：除秦国之外南北各国合纵相亲，相互支援，结为一体共同抗拒秦国。感，通“纵”。¹念：想，引申为考虑。²微感：暗中引导，劝说。微，隐匿、暗中。感，感染、感受。³当路：指当权。⁴谒：名帖，一般要写上姓名、籍贯、官爵和拜见事项。⁵数：屡次。⁶让：责备，责怪。⁷宁：岂，难道。⁸苦：困苦，引申为困扰、侵扰。

没过多久，苏秦对身边亲近的人说：“张仪是天下最有才能的人，我恐怕比不上他啊。如今，幸好我比他先得到重用，而能掌控秦国大权的人，也只有张仪才行。但他现在家境贫寒，没有进入仕途的门路。我担心他会为了追求眼前的小利益，不再奋发进取，最终无法成就大的功业，所以才把他召来羞辱他，以此激发他的斗志，您就替我暗中资助他吧。”苏秦向赵王禀报后，拿出钱财、物资和车马，派人暗中跟随张仪，和张仪住同一家客栈，慢慢与他拉近关系，还时常把车马和钱财送给张仪，凡是张仪需要的东西，都为他提供，却从不说明这些资助来自何人。这样张仪才有机会拜见秦惠王。惠王任命他为客卿，和他商议攻打各国诸侯的策略。
　　¹舍人：王公显贵的侍感宾客或左右亲近的人。²殆：大概，恐怕。³柄：权柄，权力。⁴阴奉之：暗中侍奉张仪。⁵客卿：别国的人在本国做官，并以客礼待之。

这时，苏秦派去的门客准备告辞离开，张仪说：“全靠您的大力帮助，我才得到如今显贵的地位，正想报答您的恩情，您为什么要走呢？”门客回答说：“我其实并不了解您，真正了解您的是苏先生。苏先生担心秦国攻打赵国，破坏合纵联盟，认为除了您没人能掌控秦国的大权，所以才故意激怒您，还派我暗中给您提供钱财，这都是苏先生的谋划。如今您已经得到秦王重用，请允许我回去复命吧！”张仪说：“唉，这些权谋之术本是我曾经研习过的，可我却没能察觉出来，我确实比不上苏先生高明啊！况且我刚被秦王任用，又怎么会谋划攻打赵国呢？请您替我感谢苏先生，只要苏先生还在赵国掌权，我张仪绝不敢提攻打赵国的事！”张仪担任秦国宰相后，写信警告楚国宰相说：“当初我陪你饮酒，并没有偷你的玉璧，你却下令鞭打我。你可要好好守住你的国家，我很快就要夺取你的城池了！”
　　¹感怒：激怒。²宁渠：哪里，如何。³而：你。

张仪说：“我们先与魏国亲近，和楚国交好，然后率军进军三川地区，封锁什谷的险要关口，堵住屯留的交通要道。这样一来，就能切断魏国通往南阳的通道，让楚国出兵逼近南郑，秦国军队再进攻新城和宜阳，直接逼近西周和东周的都城郊外，声讨周王的过错，随后再攻占楚国和魏国的土地。周王自己知道无法挽救局势，必定会献出传国的九鼎宝器。秦国占有了九鼎之宝，掌握着天下的地图和户籍，就能挟制周天子向天下发号施令，天下各国没有谁敢不听从。这可是统一天下的大业啊！如今蜀国是西方偏僻的国家，就像戎狄那样落后，攻打它只会让我们的士兵疲惫、百姓劳苦，还不能借此扬名天下，夺取它的土地也得不到实际好处。我听说，追求名位的人要去朝廷，追求利益的人要去市场。如今三川、周室就好比朝廷和市场，大王却不去那里争夺，反而去戎狄一类的落后地区争夺，这离帝王的功业也太远了。”
　　¹诛：讨伐，惩罚。²九鼎宝器：象征国家政权的过国之宝。³案：通“按”，按照，依照。⁴图籍：地图和户籍。⁵戎翟：古代泛指我国西部和北部的少数民族。

司马错说：“并非如此。我听说，想要让国家富强的人，一定要开拓国家的疆土；想要让军队强大的人，一定要让百姓生活富足；想要统一天下的人，一定要广泛施行恩德。这三个条件都具备了，帝王的大业自然就能顺利实现。如今大王的疆土还狭小，百姓还贫穷，所以我希望大王先做些容易办到的事。蜀国是西方偏僻的国家，却是戎狄部落的首领，如今已经出现了像夏桀、商纣时期那样的祸乱。出动秦国强大的军队去攻打它，就像让豺狼去驱赶羊群一样容易。占领它的土地能扩大秦国的疆域，夺取它的财富能让百姓富足、军队得到整治。不用损兵折将，蜀国就会屈服。攻克一个国家，天下人不会认为我们残暴；把西方的财富尽数获取，天下人不会认为我们贪婪，我们这一出兵，既能提升声望，又能获得实利，还能落下禁止暴乱的好名声。如今去攻打韩国、劫持周天子，会落下很坏的名声，未必能得到好处，还背负不义的恶名，而且韩国是天下人不愿去攻打的国家，这样做太危险了。请允许我说明理由：周王是天下共同的宗主，也是与齐国、韩国交往密切的国家。周王知道自己会失去九鼎，韩国知道自己会失去三川，这两国必然会全力合作，依靠齐国、赵国的力量，再与楚国、魏国谋求和解。如果他们把九鼎送给楚国，把土地让给魏国，大王是无法阻止的，这就是我所说的危险之处，所以不如攻打蜀国那样稳妥。”
　　¹广：开拓疆土。²王：统一天下，成就王业。³缮：整治。⁴拔：攻克，占领。⁵谒：告诉，陈述。⁶宗室：此指宗主，共主。⁷完：完满，周全。

秦惠王十年，秦王派公子华和张仪率军围攻魏国的蒲阳，降服了这座城池。张仪趁机劝说秦王把蒲阳归还魏国，还派公子繇到魏国去做人质。之后张仪又趁机劝说魏王：“秦国对魏国如此宽厚，魏国不能不有礼数来回报。”魏国于是把上郡、少梁献给秦国，以此答谢秦惠王。惠王便任命张仪为国相，把少梁改名叫夏阳。
　　¹质：做人质。²入：进献。

张仪担任秦国国相四年后，正式拥戴惠王称王。过了一年，张仪又担任秦国的将军，夺取了陕邑，还修筑了上郡的要塞。
　　¹立惠王为王：孝公以前秦国国君称公，惠王即位时称君，此时始称王。²居：过，过了。

又过了两年，秦王派张仪和齐、楚两国的国相在啮桑会面。张仪从东方回国后，被免去了国相职务。为了秦国的利益，他前往魏国担任国相，打算让魏国先臣服秦国，再让其他诸侯效仿。魏王不肯接受张仪的建议，秦王大怒，立刻出兵攻克了魏国的曲沃、平周，还暗中给张仪更优厚的待遇。张仪感到惭愧，觉得没有什么能回报秦王的恩德。他在魏国留任四年，魏襄侯去世，魏哀王即位。张仪又劝说魏哀王归附秦国，哀王也不听从。于是张仪暗中让秦国攻打魏国，魏国与秦国交战，最终被秦国打败。
　　¹阴：暗中，私下。

第二年，齐国又在观津打败了魏军。秦国想再次攻打魏国，先击败了韩国申差的部队，杀死八万官兵，让诸侯们都震惊恐慌。张仪再次游说魏王：“魏国土地纵横不到一千里，士兵超不过三十万。四周地势平坦，就像车轴的中心，能连通四方诸侯，又没有名山大川作为屏障。从新郑到大梁只有二百多里，战车飞驰、士兵奔跑，不用费多少力气就能到达。魏国南边与楚国接壤，西边与韩国接壤，北边与赵国接壤，东边与齐国接壤，士兵要驻守四面边疆，单是防守边塞堡垒的人就不少于十万。魏国的地势，本来就是个天然战场。如果魏国向南与楚国交好却不和齐国交好，齐国就会攻打你的东面；向东与齐国交好却不和赵国交好，赵国就会攻打你的北面；与韩国关系破裂，韩国就会攻打你的西面；不亲近楚国，楚国就会攻打你的南面。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四分五裂的地理形势啊。
　　¹地方：纵横面积。²辐凑：通“辐辏”，车辐集中于轴心。比喻人或物集聚一处，故道路平坦、宽广。³限：阻挡，隔绝。~亭障：古代边塞堡垒。障，筑垒阻隔。⁴与：和……结交，亲附。

“况且，各国诸侯缔结合纵联盟，目的是依靠它让国家安宁、君主尊崇、军队强大、名声显赫。如今那些主张合纵的人，想让天下联合成一体，相约为兄弟手足，在洹水边上杀白马、歃血为盟，彼此表示坚守盟约的决心。然而，即便是同一父母所生的亲兄弟，也会为争夺钱财发生矛盾，您还打算依靠苏秦那套虚伪欺诈、反复无常的策略来维持国家安定，显然是一定会失败的。
　　¹社稷：国家的代称。社，土神。稷，谷神。以往古代帝王都祭祀社稷，故称。²昆弟：兄弟。³刑：割杀，宰杀。⁴恃：凭借，依靠。

“如果大王不侍奉秦国，秦国就会出兵攻打河外，占领卷地、衍地、燕地、酸枣，劫持卫国并夺取阳晋。那样一来，赵国的军队就不能南下支援魏国，赵国军队无法南下、魏国军队无法北上，合纵联盟的通道就会被切断。合纵通道断绝，大王的国家想不遭遇危难都不可能。秦国让韩国屈服后，再攻打魏国，韩国害怕秦国，就会与秦国联合，那样魏国的灭亡，快得让人来不及坐下等待啊。这就是我替大王担忧的事。
　　¹劫：胁迫，威逼。²立而须：比喻时间短暂。须，等待。

“我替大王着想，不如侍奉秦国。如果您侍奉秦国，楚国、韩国肯定不敢轻举妄动；没有楚国、韩国的外患，大王就能高枕无忧，国家也一定没有可忧虑的事了。
　　¹高枕而卧：垫高了枕头睡大觉，形容无忧无虑。

“况且，秦国最想削弱的就是楚国，而最能削弱楚国的国家，没有谁比得上魏国。楚国即使有富足强大的名声，实际却很空虚；它的士兵虽然多，却总是轻易逃跑溃散，不能奋战到底。如果魏国出动全部军队向南攻打楚国，一定能打败楚国。宰割楚国的土地让魏国获利，让楚国受损而归附秦国，转嫁灾祸、使自己国家安宁，这是件好事啊。如果大王不听从我的建议，秦国出动精锐部队向东进攻，到那时即使您想臣服秦国，恐怕也来不及了。
　　¹轻走易北：轻易逃跑溃散。走，逃跑。北，外了败仗往回跑。~适：归服。²嫁祸：转移灾难、祸患。³甲士：全副武装的军队。

“况且，那些主张合纵的人，大多只会说大话，很少有值得信赖的时候。他们只想通过游说国君来获得封侯之位，所以天下的游说之士，没有不日夜激动地紧握手腕、瞪大眼睛、磨牙鼓舌，大谈合纵好处的，以此打动各国君主。国君赞赏他们的口才，被他们的游说迷惑，这难道不是糊涂吗？
　　¹奋辞：尽力以说大话、唱高调游说。²搤腕：握住手腕，表示激动、振奋的情态、动作。³瞋目：怒目，瞪大眼睛。~他：他引，他制。⁴眩：迷惑，迷乱。

“我听说，羽毛虽然轻，堆积多了也能让船沉没；货物虽然轻，装载多了也能压断车轴；众人的言论能熔化金石，频繁的谗言能毁掉骨肉亲情。所以我希望大王慎重制定正确的策略，也请允许我辞职离开魏国。”
　　¹积羽沉舟：比喻积轻可为重，积小患可致大灾。²群轻折轴：物虽轻，积多量大，可以折断车轴。³众口铄金：比喻舆论影响的强大。铄，销。意思是众口所毁，金石犹可销熔。⁴积毁销骨：谗言诽谤多了，骨肉之亲也会消灭。销骨，一说使人毁灭。

秦国想攻打齐国，可齐、楚两国缔结了合纵联盟，于是张仪前往楚国担任相国。楚怀王听说张仪来到楚国，特意空出上等宾馆，亲自到宾馆安排他的住宿，说：“楚国偏僻鄙陋，您有什么要指教我的吗？”张仪游说楚王：“大王如果真能听从我的建议，就和齐国断绝往来、解除盟约，我愿意请求秦王献出商于一带六百里的土地，让秦国的女子做侍奉大王的侍妾，秦、楚两国互通婚姻，永远结为兄弟之国。这样一来，向北能削弱齐国，向西能让秦国受益，没有比这更好的策略了。”楚王非常高兴地答应了他。大臣们都来向楚王祝贺，只有陈轸为他感到忧虑。楚王生气地说：“我不用调兵遣将就得到六百里土地，大臣们都来祝贺，唯独你为我忧虑，这是为什么？”陈轸回答：“事情并非如此，在我看来，商于一带的土地不仅得不到，齐国和秦国还可能联合起来。齐、秦一旦联合，楚国就会大祸临头。”楚王说：“你能说明理由吗？”陈轸回答：“秦国之所以重视楚国，是因为楚国有齐国这个盟友。如今您和齐国断绝往来、废除盟约，楚国就会孤立无援。秦国怎么会满足于一个孤立无援的楚国，还把六百里土地给它呢？张仪回到秦国后，一定会背弃对大王的承诺。这样一来，您向北与齐国断绝了外交关系，又从西边招来秦国的祸患，两国军队必然会一起攻打楚国。我为大王想了个妥善的对策，不如暗中与齐国保持联合，表面上却断绝关系，再派人跟随张仪去秦国。如果秦国给了我们土地，再和齐国断交也不晚；如果秦国不给我们土地，这样做也符合我们的策略。”楚王说：“希望陈先生闭上嘴，别再说话了，等着看我得到秦国的土地吧。”随后就把相印授给张仪，还赠送了大量财物，接着就和齐国断绝关系、废除盟约，派了一位将军跟着张仪去秦国接收土地。
　　¹虚上舍：空出上等宾馆。²馆之：安排他留宿。³闭关：闭塞关门，引申为断绝往来。⁴箕帚之妾：嫁女谦辞。箕帚，簸箕扫帚，指做洒扫清除之类的事。⁵说：通“悦”，高兴，喜欢。⁶吊：伤悼。~傒：何，为什么。⁷负：违背，背弃。⁸阴合而阳绝：暗中合作而表面上假装断绝关系。⁹赂：馈赠财物。

张仪回到秦国后，假装没拉住车上的绳索，跌下车受了伤，一连三个月没上朝。楚王听到这件事，说：“张仪是因为我与齐国断交不够彻底吧？”就派勇士到宋国，借了宋国的符节，去北方的齐国辱骂齐王。齐王大怒，折断符节，委屈地与秦国结交。秦、齐建立邦交后，张仪才上朝。他对楚国的使者说：“我有秦王赐给的六里封地，愿意把它献给楚王。”楚国使者说：“我奉楚王之命来接收商于之地六百里，从没听说过六里。”使者把情况回报楚王，楚王怒火中烧，立刻要出兵攻打秦国。陈轸说：“我现在可以开口说话了吗？与其攻打秦国，不如反过来割让土地贿赂秦国，和秦国一起攻打齐国。我们把割让给秦国的土地，再从齐国夺回来补偿，这样大王的国家还能保存下来。”楚王不听，最终出兵，派将军屈匄进攻秦国。秦、齐两国一起攻打楚国，杀死八万官兵，还杀了屈匄，随后夺取了丹阳、汉中的土地。楚国又派出更多军队袭击秦国，打到蓝田，展开大规模交战，楚军大败，于是又割让两座城池，与秦国讲和。
　　¹详：通“佯”，假装。²绥：登车时做拉手用的绳子。³折节：折断符节。节，符节。这里指使者用来做凭证的东西。⁴下：委屈自己，向别人表示退让。⁵发：张开，外开。⁶益：增加。⁷平：媾和，讲和。

秦国要挟楚国，想得到黔中一带的土地，提出用武关以外的土地交换。楚王说：“我不愿意交换土地，只要能得到张仪，我愿意献出黔中地区。”秦王想派张仪去楚国，又不忍心开口。张仪却主动请求前往。惠王说：“那楚王恼恨您背弃赠送商于土地的承诺，这是存心要报复您啊。”张仪说：“秦国强大，楚国弱小，我和楚国大夫靳尚关系亲近，靳尚能讨好楚国夫人郑袖，而郑袖的话楚王都会听从。况且我是奉大王的命令出使楚国的，楚王怎么敢杀我？如果杀死我能让秦国得到黔中的土地，那也是我最大的愿望。”于是张仪出使楚国。楚怀王等张仪一到，就把他囚禁起来，准备杀掉他。靳尚对郑袖说：“您知道您会被大王轻视抛弃吗？”郑袖说：“为什么？”靳尚说：“秦王特别看重张仪，打算把他从囚禁中救出来，如今会用上庸六个县的土地贿赂楚国，还会把美女嫁给楚王，让宫中擅长歌唱的女子做陪嫁。楚王看重土地，就会敬重秦国。秦国的美女一定会受到宠爱而地位尊贵，这样您就会被大王鄙弃了。不如替张仪说情，让他从囚禁中释放出来。”于是郑袖日夜向怀王求情：“臣子都是为自己的国家效力。现在土地还没交给秦国，秦王就派张仪来了，这说明秦王对大王的尊重到了极点。大王还没有回礼就杀张仪，秦王必定会大怒，出兵攻打楚国。我请求让我们母子都搬到江南去住，免得被秦国像鱼肉一样欺凌屠戮。”怀王后悔了，赦免了张仪，还像过去一样优厚地款待他。
　　¹要：要挟，威胁。²易：换，交换。³上原：最高愿望。⁴贱：轻视，鄙弃。⁵媵：随嫁侍女。⁶斥：被排斥，被废除。⁷鱼肉：任人宰割，比喻被人欺凌、屠戮。

张仪被释放后不久，还没离开楚国，就听说苏秦去世了，于是游说楚怀王：“秦国的土地占了天下的一半，军队实力能抵挡四方各国，四境地势险要，黄河像带子一样横流，四周都有坚固的设防重地可以坚守。秦国勇猛的士兵有一百多万，战车千辆，战马万匹，储存的粮食堆积如山。秦国法令严明，士兵们都不避艰苦危难，乐于为国牺牲，国君贤明而威严，将帅有智谋且勇武。即使不出动军队，它的声威也能席卷险要的常山，折断天下的脊骨，天下后臣服的国家一定会先被灭亡。况且，那些合纵的国家想和秦国抗衡，就像驱赶羊群进攻凶猛的老虎，猛虎和绵羊不是对手，这是非常明显的。如今大王不亲近老虎，反而亲近绵羊，我私下认为大王的打算错了。
　　¹被险带河：谓秦国四周地势险要，中有黄河流经。被，同“披”，带，带子，流经穿过的意思。²虎贲：勇武之士。贲，奔跑。³安难乐死：不避艰苦危难，乐于牺牲。⁴席卷：有如卷席，全部占有。⁵折天下之脊：常山在天下之北，就像人的脊背。折，折断。⁶格：抵挡，抵御。⁷过：错误，过失。

“当今天下强大的国家，不是秦国就是楚国，不是楚国就是秦国，两国相互争战，从形势上看，不可能同时存在。如果大王不亲近秦国，秦国就会出兵先占领宜阳，韩国的土地就会被切断，无法连通。秦国再出兵攻取河东，夺取城皋，韩国必然会向秦国称臣，魏国也会随之行动。秦国攻打楚国的西边，韩国、魏国攻打楚国的北边，楚国怎么会不危险呢？
　　¹甲：古代军人穿的皮质护身衣。此处指代军队。²入臣：到秦国去称臣。

“况且，那些主张合纵的人聚集一群弱小国家攻打最强大的国家，不衡量敌对国家的实力就轻易发动战争，国家穷困却频繁打仗，这是让国家陷入危亡的策略。我听说，军事力量比不上别国，就不要挑起战争；粮食比不上人家多，就不要持久作战。那些主张合纵的人，粉饰言辞、空发议论，抬高自己国君的品行，只说合纵的好处，不说它带来的危害，一旦招致秦国的祸患，就来不及应对了。所以希望大王仔细考虑这件事。
　　¹饰辩虚辞：粉饰巧辩，言辞铺张而空洞。

“秦国拥有西边的巴郡、蜀郡，用大船装满粮食，从汶山出发，顺着江水漂浮而下，到楚国只有三千多里。两船并排运送士兵，一条船能载五十人和三个月的粮食，顺流而下，一天能走三百多里，即使路程远，也不用耗费牛马的力气，不到十天就能到达扞关。扞关形势一紧张，那么边境以东的所有城邑都要据城防守了。黔中、巫郡就不再属于大王您了。秦国出兵武关，向南进攻，楚国的北部地区就会被切断。秦军攻打楚国，三个月就能让楚国陷入危难，而楚国等待其他诸侯的救援，却需要半年以上的时间，从形势来看，根本来不及。依靠弱小国家的救援，忽视强秦带来的祸患，这就是我替大王担忧的原因。
　　¹已：通“以”，而。²舫船：两船相并。³城守：据城守御。

“大王曾经和吴国人作战，打了五次胜了三次，阵地上的士兵全都战死了；楚军在偏远的地方守卫新占领的城池，活着的百姓却非常辛苦。我听说，功业过大的国君容易遭遇危险，百姓疲惫困苦就会怨恨国君。守护着容易招致危险的功业，还违背强秦的心意，我私下为大王感到危险。
　　¹逆：悖逆，违背。

“秦国之所以十五年不出兵函谷关攻打齐国和赵国，是因为秦国在暗中策划，有一举吞并天下的野心。楚国曾经给秦国带来祸患，双方在汉中打了一仗，楚国没有取胜，却有七十多位列侯执珪的人战死，还失去了汉中。大王恼怒，又出兵袭击秦国，在蓝田再次交战。这就是人们所说的两虎相斗啊。秦国和楚国相互厮杀，都疲惫困顿，韩国和魏国却用完整的国力从后方进攻，没有比这更危险的策略了。希望大王仔细考虑这件事。
　　¹合：并，吞并。²构难：造成祸患。³执珪：爵位名。

“如果秦国出兵攻占魏国国都阳晋，必然会像锁住天下的胸膛一样，断绝天下的交通要道。大王出动全部军队进攻宋国，用不了几个月就能拿下宋国。攻占宋国后再挥师向东，那么泗水流域的许多小国就全归大王所有了。
　　¹关：锁住。²天下之匈：把卫阳晋看作是天下的胸膛。匈，通“胸”，胸膛。³指：趋向，走向。⁴泗上十二诸侯：指泗水流域的宋、鲁、邹、莒等小的诸侯国。十二，虚数。

“游说天下各国，凭借信念合纵相亲、坚守盟约的人就是苏秦。他被封为武安君，担任燕国的宰相，却暗中与燕王策划攻破齐国，分割它的土地；又假装得罪燕王，逃到齐国，齐王收留了他，还任用他做宰相；过了两年，他的阴谋被发觉，齐王大怒，在刑场上把苏秦五马分尸。依靠一个奸诈虚伪的苏秦，想要经营整个天下，让诸侯们团结一体，他的策略不可能成功，这是很明显的。
　　¹详：通“佯”，假装。²车裂：撕裂人体的一种酷刑，俗称五马分尸。³市：人多聚集的市场，街市。⁴混一：统一。

“如今秦国和楚国国土相邻，从地理形势上看也应该是亲近的国家。大王如果能听从我的建议，我愿意请求秦王派太子来楚国做人质，楚国也派太子到秦国做人质，把秦王的女儿嫁给大王，再进献一个有一万户居民的都邑，作为大王征收赋税、供给日常所需的地方，两国永远结为兄弟邻邦，终生不相互打仗。我认为没有比这更合适的策略了。”
　　¹效：送，献出。²汤沐之邑：天子赐给诸侯的封邑，邑内收入供诸侯作汤沐之资用。汤沐，即沐浴。

此时，楚王虽然已经得到张仪，却又舍不得把黔中土地给秦国，于是想答应张仪的建议。屈原说：“上次大王被张仪欺骗，这次张仪来到楚国，我以为大王会用鼎镬煮死他，如今却释放了他，不忍心杀他，还听信他的邪妄之言，这可不行啊。”怀王说：“答应张仪的建议能保住黔中土地，这是好事。已经答应了又背弃他，这可不行。”所以最终答应了张仪的建议，与秦国结盟。
　　¹烹：古代用鼎镬煮人的酷刑。²纵：释放。

张仪离开楚国后，趁机前往韩国，游说韩王：“韩国地势险恶，百姓都住在山区，种植的粮食不是麦子就是豆子，人们吃的大多是豆子饭、豆叶汤。如果一年没有收成，人们就连糟糠这样粗劣的食物都吃不饱。韩国土地不足九百里，储存的粮食连两年都维持不了。估计大王的士兵，全部加起来也超不过三十万，这其中还包括勤杂兵和后勤人员。除去防守驿亭、边防要塞的士兵，现有的作战军队不过二十万罢了。而秦国的武装部队有一百多万，战车千辆，战马万匹，勇猛的士兵飞奔跳跃、勇往直前，不戴头盔、带着武器、愤怒扑向敌阵的，多到数不清。秦国的战马精良，骏马奔驰时前蹄扬起、后蹄腾空，一跃就能有两丈多远，这样的好马多到数不清。山东六国的士兵，戴着头盔、穿着铠甲作战，秦国的士兵却甩掉战袍、赤足露身扑向敌人，左手提着人头，右手挟着俘虏。秦兵和山东六国的士兵相比，就像勇猛的大力士孟贲和软弱的胆小鬼；用秦国的强大威力压制六国，就像勇猛的大力士乌获对抗婴儿。用孟贲、乌获那样的军队去攻打不服从的弱小国家，就像把千钧的重量压在鸟卵上，肯定不会有侥幸的结果。
　　¹藿羹：豆叶汤。²餍：饱。³糟糠：酒渣，谷皮，喻粗劣食物。⁴厮徒负养：泛指勤杂人员。厮徒，杂役。负养，为公家负担给养的后勤人员。⁵徼亭：设在边境上的驿亭。徼，边界。~障塞：屏障要塞。塞，边境险要的地方。⁶跿跼：跳跃。⁷科头：不戴头盔，以示勇敢。⁸贯颐：双手捂着面颊，直扑敌阵，言其勇敢。颐，面颊，腮。⁹奋戟：举着武器愤怒地扑入敌阵，戟，古兵器。¹⁰探前趹后：骏马奔驰，前蹄扬起，后蹄腾空的姿态。¹¹寻：古代长度单位，八尺为寻。¹²被甲蒙胄：穿着用皮革或金属做成的护身衣，戴着头盔。被，通“披”，穿。胄，头盔。¹³捐甲：脱掉铠甲，以示勇敢。¹⁴徒裼：赤足露身。裼，开或脱去外衣，露出内衣或身体。¹⁵钧：古代重量单位，一钧三十斤。

“那些诸侯大臣们，不估量自己土地狭小，却听信主张合纵的人说的甜言蜜语。他们结党营私、互相包庇，都振奋地说：‘听从我的策略，就能在天下称霸。’不顾国家的长远利益，只听从一时的游说，误导国君，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事了。
　　¹甘言好辞：甜言蜜语。²比周：结伙营私。³须臾：片刻。⁴诖误：贻误，连累。诖，欺骗、贻误。

“如果大王不侍奉秦国，秦国就会出动武装部队占领宜阳，切断韩国的土地，向东夺取成皋、荥阳，那么鸿台的宫殿、桑林的林苑，就不再归大王所有了。再说，堵塞了成皋，切断了上地，大王的国土就会被分割。先臣服秦国就能安全，不臣服秦国就会危险。制造了祸端却想求得吉祥的回报，计谋短浅鄙陋却结下深重的仇怨，违背秦国而投靠楚国，即使想不灭亡，也是不可能的。
　　¹鸿台之宫、桑林之苑：均韩国宫苑。苑，畜养禽兽、种植林木的园林。

“所以我替大王谋划，不如帮助秦国。秦国最希望的，没有比削弱楚国更重要的了，而能削弱楚国的国家，没有谁比得上韩国。不是因为韩国比楚国强大，而是因为韩国的地理形势有利。如今，如果大王向西臣服秦国，进攻楚国，秦王一定会很高兴。进攻楚国能在它的土地上获得利益，转移自己的祸患，还能让秦国高兴，没有比这更合适的计策了。”
　　¹便：有利，便利。

韩王听从了张仪的策略。张仪回到秦国报告，秦惠王就封赏了他五个都邑，封号叫武信君。接着又派张仪向东游说齐湣王：“天下强大的国家没有超过齐国的，大臣及其父兄兴旺发达、富足安乐。然而，替大王出谋划策的人，都只为暂时的欢乐，不顾国家的长远利益。主张合纵的人游说大王，一定会说：‘齐国西边有强大的赵国，南面有韩国和魏国，齐国是背靠大海的国家，土地广阔、人口众多、军队强大、士兵勇敢，即使有一百个秦国，也对对齐国无可奈何。’大王认为他们的说法很高明，却没考虑实际情况。主张合纵的人结党营私、排斥异己，没有不认为合纵可行的。我听说，齐国和鲁国打了三次仗，鲁国胜了三次，可国家随后就灭亡了。即使有战胜的名声，却落得国家灭亡的结局，这是为什么呢？因为齐国强大而鲁国弱小啊。如今秦国和齐国相比，就像齐国和鲁国一样。秦国和赵国在漳河边上交战，两次交战赵国两次打败秦国；在番吾城下交战，两次交战赵国又两次打败秦国。四次战役之后，赵国的士兵阵亡了几十万，才仅仅保住了邯郸。即使赵国有战胜的名声，国家却已残破不堪，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秦国强大而赵国弱小啊。
　　¹殷：富足，富裕。²朋党比周：结党营私，排斥异己。朋党，以私利为目的而相互勾结的同类。

张仪离开齐国，向西游说赵王：“敝国秦王派我这个使臣，来给大王献上不成熟的意见。大王率领天下诸侯抵制秦国，秦国的军民十五年不敢出函谷关。大王的声威传遍山东各国，敝国上下担惊受怕，一直屈服不敢妄动，整治军备、磨砺武器、整顿战车战马、练习跑马射箭、努力耕种、储存粮食，在四方边境之内小心守护，忧愁畏惧地生活，不敢轻举妄动，只怕大王有意深责我们的过失。
　　¹敝邑：对自己国家的谦称。²宾：通“摈”，排斥，抛弃。³慑伏：通“慑服”，因畏惧威势而屈服。⁴缮甲厉兵：整治军装，磨砺武器。厉，通“砺”。⁵饰：修，整治。⁶督过：深责其过失。

“如今，依靠大王的督促之力，秦国已经攻克了巴、蜀，吞并了汉中，夺取了东周、西周，迁走了九鼎宝器，据守着白马渡口。秦国虽然地处偏僻辽远，可内心压抑愤懑的日子已经太长了。现在，秦国有一支残兵败将驻扎在渑池，正打算渡过黄河、跨过漳水，占领番吾，和贵国军队在邯郸城下相会，希望能在甲子这天与贵军交战，效仿武王伐纣的旧事。所以秦王郑重地派使臣先来敬告大王和您的左右亲信。
　　¹敝：破，旧。²凋：损伤，伤残。³军：驻扎。⁴甲子：古人以干支记日的日期。

“大王信赖倡导合纵联盟，是因为依靠苏秦。苏秦迷惑诸侯，把对的说成错的，把错的说成对的，他想反对齐国，结果自己在刑场上被五马分尸。天下诸侯不可能统一，这是很明显的。如今楚国和秦国已结为兄弟盟国，韩国和魏国已向秦国臣服，成为东方的属国，齐国奉献出盛产鱼盐的地方，这就等于斩断了赵国的右臂。斩断右臂后再和别人争斗，失去同伙而孤立无援，想让国家不危险，怎么可能呢？
　　¹荧惑：炫惑，迷惑。²一：统一。~东藩之臣：即东方属国。藩，分封或臣服的属国。

“现在，秦国派出三支军队：一支堵塞午道，通知齐国调动军队渡过清河，驻扎在邯郸的东面；一支驻扎在成皋，驱使韩国和魏国的军队驻扎在河外；一支驻扎在渑池。约定四国军队联合起来进攻赵国，攻破赵国后，必然由四国瓜分它的土地。所以我不敢隐瞒真实情况，先把这些告诉大王的左右亲信。我私下替大王考虑，不如和秦王在渑池会晤，当面口头约定，请求秦国按兵不动，不要进攻赵国。希望大王拿定主意。”
　　¹案兵：勒兵不前。

赵王说：“先王在世时，奉阳君独揽大权，蒙蔽欺骗先王，独自掌控国家政事。我那时还深居宫内，跟随老师学习，不参与国家大事的谋划。先王去世时，我还年轻，继承君位的时间不长，心中确实暗自怀疑合纵的做法，认为各国联合一体、不侍奉秦国，不是我国的长远利益。于是我打算改变想法，消除疑虑，割让土地弥补过去的过失，来侍奉秦国。我正准备整顿车马前去请罪，恰好赶上听到您明智的教诲。”赵王答应了张仪的建议，张仪才离去。
　　¹先王：指赵武灵王的父亲赵肃侯。²擅：专，独揽。³绾：专管，控制。⁴弃群臣：抛弃群臣，对国君死亡的委婉说法。⁵奉祀：主持祭祀，此指即位当政。⁶变心易虑：改变心志，另图外算。⁷约车：套车。约，套，捆缚。⁸趋：趋向，奔向。⁹诏：劝告，教诲。

张仪向北来到燕国，游说燕昭王：“大王最亲近的国家，莫过于赵国。过去赵襄子曾经把自己的姐姐嫁给代王为妻，想吞并代国，就和代王约定在句注要塞会晤，还命令工匠做了一个金斗，加长了斗柄，让它能用来杀人。赵王和代王喝酒时，暗中告诉厨工：‘等酒喝到酣畅欢乐的时候，你送上热羹，趁机把斗柄反转过来击杀代王。’于是，当两人喝到酣畅欢乐时，厨工送上热腾腾的羹汁，趁机反转斗柄击中代王，把他杀死，代王的脑浆流了一地。赵王的姐姐听到这件事，磨快簪子自杀了，所以至今还有一座叫摩笄的山。代王的死，天下人没有不知道的。
　　¹金斗：金勺，用以斟羹，也用于酌酒。²尾：斗柄，形如刀。³啜：喝，吃。⁴斟：汤匙，指金斗。⁵摩：通“磨”，物体相摩擦。⁶笄：古代盘头发或别住帽子用的簪子。

“赵王凶暴乖张，六亲不认，大王是清楚的，这样的赵王还能亲近吗？赵国曾出兵攻打燕国，两次围困燕国都城，劫持大王，大王还得割让十座城池向他道歉。如今，赵王已经到渑池朝拜秦王，献出河间一带的土地侍奉秦国。如果大王不侍奉秦国，秦国就会出动武装部队直下云中、九原，驱使赵国进攻燕国，那么易水、长城就不再归大王所有了。
　　¹很戾无亲：凶暴乖张，六亲不认。很，通“狠”，凶暴。戾，乖张，不讲情理。

燕王说：“我就像蛮夷之徒一样，住在落后荒远的地方，这里的人即使是成年男子，见识也像婴儿一样，他们的言论不能用来制定正确的决策。如今承蒙贵客教诲，我愿意向西侍奉秦国，献出恒山脚下的五座城池。”燕王听从了张仪的建议。张仪回报秦王，还没走到咸阳，秦惠王就去世了，秦武王即位。武王从做太子时就不喜欢张仪，等到继承王位后，很多大臣说张仪的坏话：“张仪不讲信用，反复无常，出卖国家，只为谋求国君的恩宠。秦国如果再任用他，恐怕会被天下人耻笑。”诸侯们听说张仪和武王关系不好，都纷纷背叛了连横政策，又恢复了合纵联盟。
　　¹蛮夷：古代泛指华夏中原民族以外的少数民族。²裁：通“才”，仅仅，刚刚。³采：产生，求得。⁴尾：末端，山脚下。⁵容：容颜，引申为恩宠。⁶畔：通“叛”，背叛。⁷衡：通“横”，指连横政策。

秦武王元年，大臣们日夜不停地诋毁张仪，齐国又派人来责备张仪。张仪害怕被杀死，就趁机对秦武王说：“我有个不成熟的计策，希望献给大王。”武王说：“是什么计策？”张仪回答：“为秦国着想，必须让东方各国发生大的变故，大王才能让其他国家多割让土地。如今，听说齐王特别憎恨我，只要我在哪个国家，他就一定会出兵讨伐那个国家。所以我希望让我这个没什么才能的人去魏国，齐国必然会出兵攻打魏国。当魏国和齐国的军队在城下混战，都无法撤军离开时，大王就趁机攻打韩国，打进三川地区，军队出函谷关后不攻打别的国家，直接进军，兵临周都，周天子一定会献出祭器。大王就能挟制天子，掌握天下的地图户籍，这是成就帝王的功业啊。”秦王认为他说得对，就准备了三十辆兵车，送张仪去魏国。齐王果然出兵攻打魏国，梁哀王非常害怕。张仪说：“大王不要担忧，我让齐国撤兵。”于是派他的门客冯喜去楚国，再借楚国的使臣出使齐国，对齐王说：“大王特别憎恨张仪，虽然如此，可大王却让张仪在秦国得到了依靠，做得也够周到了啊！”齐王说：“我憎恨张仪，张仪在哪个国家，我就一定出兵攻打哪个国家，我怎么会让张仪得到依靠呢？”使臣回答：“这正是大王让张仪得到依靠啊。张仪离开秦国时，本来和秦王约定：‘替大王着想，必须让东方各国发生大的变故，大王才能多割得土地。如今齐国特别憎恨我，我在哪个国家，齐国就会出兵攻打哪个国家。所以我希望让我这个没什么才能的人去魏国，齐国必然会出兵攻打魏国。当魏国和齐国的军队在城下混战，都无法撤军离开时，大王就趁机攻打韩国，打进三川地区，军队出函谷关后不攻打别的国家，直接进军，兵临周都，周天子一定会献出祭器。大王就能挟制天子，掌握天下的地图户籍，这是成就帝王的功业啊。’秦王认为他说得对，所以准备了三十辆兵车，送张仪去魏国。如今张仪到了魏国，大王果然攻打它，这是大王让国内疲惫困乏，还去攻打与自己有邦交的国家，广泛树立敌人，祸患殃及自身，却让张仪得到秦国的信任。这就是我所说的‘让张仪得到依靠’啊。”齐王说：“说得好。”于是解除了对魏国的进攻。
　　¹恶：诋毁，中伤。²让：责备，责怪。³效：进献。~不肖：没出息，不长进，谦词。⁴临：到，逼近。⁵祭器：祭祀所用的礼器。⁶革车：兵车。⁷罢：停止。⁸解：停止，解除。

陈轸是游说诸侯的策士，和张仪一起侍奉秦惠王，两人都受到重用，地位显贵，互相争夺秦王的宠幸。张仪在秦王面前中伤陈轸说：“陈轸带着丰厚的礼物，随意往来于秦、楚之间，本应为国家办理外交事务。可如今楚国没有对秦国更友好，反而对陈轸更亲善，这说明陈轸为自己打算得多，为大王打算得少啊。而且陈轸还想离开秦国去楚国，大王难道没听说吗？”秦王对陈轸说：“我听说先生想离开秦国去楚国，有这回事吗？”陈轸说：“有。”秦王说：“张仪的话果然是真的。”陈轸说：“不光张仪知道这件事，就连路过的人也都知道。从前伍子胥忠于他的国君，天下的国君都争着要他做臣子；曾参孝敬他的父母，天下的父母都希望他做儿子。所以被出卖的奴仆侍妾，不等走出里巷就被人买走，因为他们都是好奴仆；被遗弃的妻子还能在本乡本土嫁出去，因为她们都是好女人。如今，如果我对自己的国君不忠诚，楚国又怎么会认为我能对它忠诚呢？忠诚却被抛弃，我不去楚国，还能去哪里呢？”秦王认为他说得有道理，于是就很好地对待他。
　　¹重：丰厚。²币：礼物。³轻：随便，轻而易举。⁴厚：多。⁵薄：少。⁶闾巷：里巷，乡里。⁷出妇：被遗弃的妻子。⁸乡曲：乡里。

陈轸在秦国待了一整年，秦惠王最终任用张仪做宰相，陈轸便投奔楚国。楚王没有重用他，却派他出使秦国。他路过魏国时，想拜见犀首，犀首推辞不见。陈轸说：“我是有事情才来的，您不见我，我马上就要走了，等不到明天。”犀首这才接见了他。陈轸说：“您为什么喜欢喝酒呢？”犀首说：“没什么事可做。”陈轸说：“我让您有很多事可做，行吗？”犀首说：“怎么做？”陈轸说：“田需约集各国合纵相亲，楚王怀疑他，不信任他。您对魏王说：‘我和燕国、赵国的国君有旧交情，他们多次派人来对我说：“闲着没事，为什么不互相见见面呢？”希望您允许我去拜见他们的国君。’魏王即使答应您去，您也不用多要车辆，只要把三十辆车摆在庭院里，公开说要去燕国、赵国。”燕国、赵国的外交人员听到这个消息，急忙驱车回报他们的国君，派人去迎接犀首。楚王听到这个消息，非常生气，说：“田需和我约定合纵，可犀首却去燕国、赵国，这是欺骗我啊！”楚王因此很生气，不再理睬田需合纵的事。齐国听说犀首前往北方，派人把国家政事托付给他，犀首就去了齐国。这样，燕、赵、齐三国宰相的事务，都由犀首决断，陈轸于是回到秦国。
　　¹期年：一整年。²异日：他日。³厌：饱，引申为多。⁴谒：进见。⁵陈：摆列。

韩国和魏国交战，整整一年都没有和解。秦惠王打算让两国和解，询问左右亲信的意见。左右亲信有的说和解有利，有的说不和解有利，惠王无法决断。陈轸正好回到秦国，惠王说：“先生离开我去楚国，还想念我吗？”陈轸回答：“大王听说过越国人庄舃吗？”惠王说：“没听说过。”陈轸说：“越国人庄舃在楚国做官，做到了执珪的爵位，不久就生病了。楚王说：‘庄舃原本是越国地位低微的人，如今做到执珪的爵位，富贵了，不知道还想不想越国？’中谢回答：‘大凡人们思念故乡，都是在生病的时候。如果庄舃思念越国，呻吟时就会用越国的腔调；如果不思念越国，就会用楚国的腔调。’楚王派人去偷听，庄舃呻吟时果然还是用越国的腔调。如今我即使被遗弃，跑到楚国，难道能改掉秦国的腔调吗？”惠王说：“说得好。现在韩国和魏国交战，一年都没和解，有人对我说和解有利，有人说不和解有利，我无法决断。希望先生在为自己国君出谋划策之余，也替我出个主意。”陈轸回答：“大王听说过卞庄子刺虎的事吗？卞庄子正要刺杀猛虎，旅馆里有个年轻人阻止他，说：‘两只老虎正在吃牛，等它们吃到有滋味的时候，一定会争夺，一争夺就会打起来。打起来的话，大虎会受伤，小虎会死亡。到时候你再追逐受伤的大虎，把它杀死，这样就能获得杀死两只老虎的名声。’卞庄子认为他说得有道理，就站在旁边等待。不久，两只老虎果然打了起来，结果大虎受了伤，小虎死了。卞庄子追赶上受伤的大虎，把它杀死，果然获得了杀死两只老虎的功劳。如今韩、魏交战，一年都没和解，这样下去，大国必然受损，小国必然危亡。到时候大王再追逐受损的国家，讨伐它，这一讨伐必然能获得两个胜利果实。这就和卞庄子刺虎的道理一样啊。我为自己的国君出主意，和为大王出主意，有什么不同呢？”惠王说：“说得好。”最终没有让韩、魏两国和解。后来，大国果然受损，小国面临危亡，秦国趁机出兵讨伐它们，打败了两国，这正是陈轸的策略。
　　¹或曰：有的人说。~适：适逢，正赶上。²鄙细人：住在边远或郊野而地位低微的人。³声：口音，腔调。⁴子主：指楚怀王。⁵馆：旅舍。⁶竖子：小子，对人的蔑称。⁷臣主：指楚怀王。⁸王：指秦惠王。~克：战胜。

张仪为了秦国的利益前往魏国，魏王任用张仪做宰相。犀首认为这对自己不利，就派人对韩国的公叔说：“张仪已经让秦、魏两国联合了，他还扬言说：‘魏国进攻南阳，秦国进攻三川。’魏王器重张仪，是想夺取韩国的土地。况且韩国的南阳已经被占领了，先生为什么不把一些政事稍微委托给公孙衍，让他到魏王面前请功呢？这样一来，秦、魏两国的交往就会停止。如此，魏国一定会疏远秦国，抛弃张仪，结交韩国，让公孙衍担任宰相。”公叔认为这样做有利，就把一些政事委托给犀首，让他去魏王面前请功。犀首果然当上了魏国宰相，张仪便离开了魏国。
　　¹贵：器重，重视。²错：中断，停止。³图：图谋，谋取。

义渠君前来朝拜魏王。犀首听说张仪又担任了秦国宰相，心中十分忌恨，就对义渠君说：“贵国路途遥远，今日分别后，再想见面就难了，请允许我告诉您一件事。”他接着说：“中原各国如果不联合起来讨伐秦国，秦国就会焚烧掠夺您的国家；中原各国如果一致讨伐秦国，秦国就会派遣轻装使臣，带着贵重礼物来侍奉您的国家。”后来，楚、魏、齐、韩、赵五国共同讨伐秦国，正好陈轸对秦王说：“义渠君是蛮夷各国中的贤明君主，不如赠送财物来安抚他的心。”秦王说：“好。”就把一千匹锦绣和一百名美女赠送给义渠君。义渠君召集群臣商议说：“这不就是公孙衍告诉我的情况吗？”于是就起兵袭击秦国，在李伯城下大败秦军。
　　¹过：访问，探望。²谒：陈述，告诉。³中国：中原各诸侯国（关东六国）。~无事：指各国不攻外秦国。⁴烧掇：焚烧而侵掠。~焚杅：焚烧蹂躏，感而他制。⁵会：适逢，正赶上。⁶文绣：饰以彩色花纹的丝织物。⁷纯：匹。⁸遗：赠予。

张仪去世后，犀首到秦国担任宰相。他曾经佩带过五个国家的相印，做了五国联盟的领袖。
　　¹约长：联盟领袖。或纵或横，均为约长。

太史公说：三晋地区出了很多擅长权宜机变的人，那些主张合纵、连横，使秦国强大的人，大多是三晋人。张仪的作为比苏秦更过分，可社会上厌恶苏秦的原因，是因为苏秦先死了，而张仪宣扬暴露了苏秦合纵政策的短处，用来附会自己的主张，促成连横政策。总而言之，这两个人都是真正险诈的人。
　　¹三晋：由原晋国分化而立的韩、赵、魏三国。²权变：权宜机变。³振暴：张扬暴露。⁴扶：支持，附和。⁵说：主张。⁶道：指连横政策。⁷要之：总之，总而言之。⁸倾危：险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