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诰第十二
成王在丰，欲宅洛邑，使召公先相宅，作《召诰》。
惟二月既望，越六日乙未，王朝步自周，则至于丰。
惟太保先周公相宅，越若来三月，惟丙午朏。越三日戊申，太保朝至于洛，卜宅。厥既得卜，则经营。越三日庚戌，太保乃以庶殷攻位于洛汭。越五日甲寅，位成。
若翼日乙卯，周公朝至于洛，则达观于新邑营。越三日丁巳，用牲于郊，牛二。越翼日戊午，乃社于新邑，牛一，羊一，豕一。
越七日甲子，周公乃朝用书命庶殷侯甸男邦伯。厥既命殷庶，庶殷丕作。
太保乃以庶邦冢君出取币，乃复入锡周公。曰：“拜手稽首，旅王若公诰告庶殷越自乃御事：呜呼！皇天上帝，改厥元子兹大国殷之命。惟王受命，无疆惟休，亦无疆惟恤。呜呼！曷其奈何弗敬？
天既遐终大邦殷之命，兹殷多先哲王在天，越厥后王后民，兹服厥命。厥终，智藏瘝在。夫知保抱携持厥妇子，以哀吁天，徂厥亡，出执。呜呼！天亦哀于四方民，其眷命用懋。王其疾敬德！
相古先民有夏，天迪从子保，面稽天若；今时既坠厥命。今相有殷，天迪格保，面稽天若；今时既坠厥命。今冲子嗣，则无遗寿耇，曰其稽我古人之德，矧曰其有能稽谋自天？
呜呼！有王虽小，元子哉。其丕能𫍯于小民。今休：王不敢后，用顾畏于民碞；王来绍上帝，自服于土中。旦曰：‘其作大邑，其自时配皇天，毖祀于上下，其自时中乂；王厥有成命治民。’今休。
王先服殷御事，比介于我有周御事，节性惟日其迈。王敬作所，不可不敬德。
我不可不监于有夏，亦不可不监于有殷。我不敢知曰，有夏服天命，惟有历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我不敢知曰，有殷受天命，惟有历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今王嗣受厥命，我亦惟兹二国命，嗣若功。
王乃初服。呜呼！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自贻哲命。今天其命哲，命吉凶，命历年；知今我初服，宅新邑。肆惟王其疾敬德？王其德之用，祈天永命。
其惟王勿以小民淫用非彝，亦敢殄戮用乂民，若有功。其惟王位在德元，小民乃惟刑用于天下，越王显。上下勤恤，其曰我受天命，丕若有夏历年，式勿替有殷历年。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
拜手稽首，曰：“予小臣敢以王之仇民百君子越友民，保受王威命明德。王末有成命，王亦显。我非敢勤，惟恭奉币，用供王能祈天永命。”
周成王当时居住在丰地，他有了将都城迁往洛邑的想法，于是派遣召公先去视察那里是否适合建都，史官根据这件事写成了《召诰》。
¹宅：居住。
二月十六日过后，到了第六天乙未日，成王在清晨时分从周都镐京动身，随后到达了丰邑。
¹朝步：清晨步行。²周：此处指镐京，西周都城。
太保召公在周公尚未抵达洛地之前，就先前往那里勘察建都的合适位置。到了三月初三这一天，新月刚刚露出光辉。又过了三天到戊申日，召公在早晨赶到了洛地，对选定的地址进行了占卜。得到了吉利的征兆之后，他便开始进行营建都城的规划工作。又过了三天到庚戌日，太保就率领着众多殷商的遗民，在洛水汇入黄河的河口地带测定新都的具体方位。再过了五天到甲寅日，整个都城的基址就完全规划确定了。
经营：规划营建。¹庶殷：众多殷商遗民。²攻位：测定方位、修筑地基。³洛汭：洛水与黄河的交汇处。
到了第二天乙卯日，周公在清晨时分到达洛地，于是全面地视察了新建都邑的规划区域。到第三天丁巳日，在南郊用两头牛作为牺牲，举行祭祀上天的典礼。到第二天戊午日，又在新都的区域内举行祭祀社神的典礼，所用的牺牲是一头牛、一只羊和一头猪。
¹翼日：第二天。²达观：全面查看。³营：营建区域、工地。⁴用牲：用牲畜作为祭品。⁵郊：南郊，古代祭祀上天的地方。⁶社：祭祀土地神的典礼。⁷豕：猪。
到了第七天甲子日，周公就在清晨时分，用诰命文书命令那些殷商的遗民以及侯、甸、男等各级诸侯开始营建洛邑。命令下达完毕之后，殷商的遗民们便大规模地动工兴建了。
¹殷庶：殷商遗民。²丕作：大规模动工。
太保于是和众多邦国的诸侯们取出作为礼物的币帛，然后重新进入宫中，将这些币帛进献给周公。召公这样说道：“请允许我恭敬地行礼拜，并借此向大王您禀告，我已经把周公您的告诫转达给了众多的殷人以及那些负责具体事务的臣僚们。唉！上天已经改变了殷商这个大国承受的天命，让他们不能再继续统治天下了。如今大王您接受了这天命，这是无穷无尽的美好，但随之而来的忧患也是无穷无尽的。唉！怎么能够不谨慎对待呢？”
¹锡：通“赐”，献上、赠送。²拜手稽首：古代隆重的跪拜礼。³旅：传达、禀报。⁴御事：治事大臣、各级官员。⁵皇天上帝：上天、天帝。⁶无疆：无穷无尽。~休：美好、福泽。⁷恤：忧患、忧虑。⁸曷其：怎么、为何。⁹弗敬：不谨慎、不恭敬。
上天既然已经彻底终结了殷商这个大国所承受的天命，殷商历代那些众多圣明的先王也都安息于上天了，而此后继位的君王和民众，却仍然能够享有天命。到了商纣王的末年，明智有才德的人纷纷隐藏起来，而普通百姓则被迫离开家园去服苦役。人们只知道护佑着、怀抱着、牵拉着、搀扶着他们的妻子和儿女，悲痛地向上天呼号，诅咒纣王的暴政，希望殷商赶快灭亡，以便早日摆脱困境。唉！上天也哀怜天下四方的百姓，它因为看重百姓的命运而改变了殷商的天命。大王您要赶紧认真地施行德政呀！
¹服：承受、享受。²智藏瘝在：有智慧的人隐藏起来，病弱的人留在世间。³保抱携持：抱着、牵着。⁴哀吁：悲痛呼告。⁵徂：盼望、祈求。⁶厥亡：殷商的灭亡。⁷出执：摆脱困境、获得自由。⁸眷命：上天眷顾的天命。⁹懋：更改、转移。¹⁰疾：尽快、迅速。¹¹敬德：推行德政、敬重德行。
观察古代夏朝的百姓，上天曾经派懂得天道的人来教导他们顺从慈爱与保护的原则，他们也努力地考求上天的意志，可是如今夏朝还是丧失了天命。现在再观察殷商的人，上天同样教导他们要爱护百姓，他们也努力地考求上天的意志，可是如今殷商也已经丧失了天命。如今年幼的成王继承了王位，没有年高德劭的贤人来辅佐，去考求我们先代圣王的德政，更何况说能够有人去考求上天的意志呢？
¹迪：派遣、引导。²面稽：当面探求、考察。³天若：上天的意愿。⁴坠：失去、丧失。⁵嗣：继承王位。⁶寿耇：年老而有德行的老臣。⁷矧：何况、况且。⁸稽谋自天：探求上天的谋略、意愿。
唉！成王虽然年纪尚幼，但他毕竟是天子的嫡长子，是国家的君主啊！他特别能够与百姓和睦相处。现在可喜的事情是：成王不敢在营建洛邑这件事上有所迟缓，总是顾念和畏惧殷民可能出现的艰难险阻；成王前来向上天卜问吉凶，打算亲自坐镇在这个天下的中心地区来治理他们。周公姬旦曾经对我说：‘要在这里营建一座大的都邑，从此处开始以我们的始祖后稷来配享上天，谨慎地祭祀天神和地神，并且要在这个天下的中心地区来统治万民；成王您已经有了治理百姓的确定天命了。’这就是如今可喜的事情。
¹𫍯：和悦、和睦。~休：喜庆、值得庆幸的事。²后：拖延、迟缓。³顾畏：顾念、畏惧。⁴民碞：百姓的艰难困苦。⁵绍：占卜、承接。⁶自服：亲自治理。⁷土中：天下的中心，此处指洛邑。⁸旦：周公，名旦。⁹毖祀：谨慎地祭祀。¹⁰上下：指上天和地神。¹¹中乂：在天下中心治理百姓。¹²成命：既定的天命。
现在可喜的事情是：成王重视任用殷商原来的那些治事官员，让他们顺从我们并且亲近我们周朝治事官员，从而使他们和顺的情感一天天地增进。成王您也应当恭敬谨慎，以身作则，因此不能不敬重德行啊。
¹比介：亲近、靠拢。²有周：周朝。³节性：约束本性、修养心性。⁴迈：进步、提升。
我们不可以不把夏朝当作借鉴，也不可以不把殷商当作借鉴。我不敢妄自推测说，夏朝接受天命能够延续很多年；我也不敢妄自推测说，夏朝的国运就不会延长。我仅仅知道他们是因为不重视施行德政，所以才过早地丧失了上天赐予的福命。我不敢妄自推测说，殷商接受天命能够延续很多年；我也不敢妄自推测说，殷商的国运就不会延长。我仅仅知道他们是因为不重视施行德政，所以才过早地丧失了上天赐予的福命。如今大王您继承了治理天下的天命，我们也应当思考夏、商这两个国家灭亡的原因，继承他们那些有功业可循的经验。
¹监：通“鉴”，借鉴、参考。²历年：延续的年数、国运长久。³嗣受：继承。
成王您是刚刚开始处理国家的政事。唉！这就像是教养小孩一样，没有哪个不是在最初诞生的时候，就亲自授予他明智的教导的。如今上天应该会赐予明智，赐予吉祥，赐予长久的年限；因为上天知道我王您刚刚开始治理国事，就居住到新都洛邑来了。如今成王您应当加紧认真地施行德政啊！成王您要依靠施行德政，来向上天祈求长久的天命。
¹哲命：明哲的教导、天命。²肆：因此、所以。³祈天永命：向上天祈求长久的福命。
但愿成王您不要和普通百姓一样过度使用不合常法的行为，也不要敢于用杀戮的手段来治理百姓，如此才有可能取得功绩。但愿成王您能够处在施行德政的臣民的首位，让百姓们能够效法您的德行而在天下间施行，从而发扬光大您的美德。君臣上下都辛勤努力地忧虑国事，或许我们可以这样说，我们所接受的天命会像夏朝那样长久，而不只是像殷朝那样长久，希望君王和臣民们能够共同承受上天永恒的天命。
¹殄戮：杀戮、残害。²乂民：治理百姓。³德元：德行的首位、以德为先。⁴刑用：效法、推行。⁵勤恤：勤劳忧虑。⁶丕若：如同、胜过。⁷替：替代、超过。
召公恭敬地跪拜叩头，说道：“我作为一个小小的臣子，敢于凭借着大王的仇民、百姓君子以及友民这些臣民，来安然地接受和守护大王威严的命令与光明的德行。大王您最终决定营建洛邑，您的大德也因此而更加彰显了。我不敢说是来慰劳大王，只是想恭敬地献上这些币帛，以供大王您用来好好地祈求上天永恒的天命。”
¹予小臣：召公自称，谦辞。²仇民：指殷商遗民，因殷商曾与周为敌，故称。³百君子：指殷商遗民中的贤士。⁴友民：友好的臣民。⁵保受：安心接受。⁶威命：威严的命令。⁷明德：大德、美德。⁸末：最终、终于。⁹勤：慰劳。¹⁰恭奉：恭敬地献上。¹¹供：供献、用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