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滕二孙濮阳传第十九

诸葛恪，字元逊，是诸葛瑾的大儿子。他在年少时就已经有了不小的名气，大约二十岁的时候，被朝廷任命为骑都尉一职。当时，他和顾谭、张休等人一起，陪伴太子孙登钻研学问和技艺，同时担任太子的宾客与好友。之后，他从太子中庶子的职位调任为太子左辅都尉。诸葛恪的父亲诸葛瑾有一张很长的脸，看起来就像驴的脸一样。有一次，孙权召集了大批大臣举行宴会，席间特意让人牵了一头驴进来，还在驴的脸上挂了一块长长的木牌，木牌上写着“诸葛子瑜”四个大字——这正是诸葛瑾的姓和字。诸葛恪看到后，立刻跪下来向孙权请求：“请陛下赐给我一支笔，允许我在木牌上添两个字。”孙权答应了他的请求，给了他一支笔。诸葛恪接过笔，就在“诸葛子瑜”四个字的下面添了“之驴”两个字，这样一来，木牌上的字就变成了“诸葛子瑜之驴”。在场的大臣们看到后，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孙权也十分高兴，当即就把这头驴赏赐给了机敏聪慧的诸葛恪。又有一天，孙权再次召集大臣们聚会，他问诸葛恪：“你的父亲和你的叔父诸葛孔明相比，谁更加贤能呢？”诸葛恪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我的父亲更加贤能。”孙权追问他原因，诸葛恪解释说：“我的父亲知道自己应该辅佐什么样的君主，为谁效力，而我的叔父却不知道这一点，所以我的父亲更胜一筹。”孙权听了之后，又一次开怀大笑。
　　¹道艺：学问技艺。²并：一同。³转：调任。⁴检：标签，此处作动词，张贴标签。⁵绩：同“继”，接续、添加。⁶举座：全场。⁷噱：大笑。

宴会继续进行，孙权让诸葛恪给在座的大臣们依次斟酒。当诸葛恪走到老臣张昭面前时，张昭的脸上已经露出了明显的醉意，他坚决不肯再喝酒，还语气不满地说道：“你这样做，可不是对待老年人的礼节啊。”孙权见状，便对诸葛恪说：“如果你能说得张昭理屈词穷，他就必须喝下这杯酒。”诸葛恪立刻转向张昭，反问道：“从前，吕望在九十岁的时候，还能右手握着装饰着旄牛尾的军旗，左手拿着大斧，担任军队的主帅，当时他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年老力衰。如今，每当朝廷出兵征讨敌人的时候，将军您总是跟在队伍的后面，不用亲自冲锋陷阵；而每当举行宴会、饮酒吃饭的时候，将军您却总是排在最前面，优先享用。这样看来，怎么能说朝廷没有照顾老年人呢？”张昭听了这番话，一时之间无言以对，只能无奈地端起酒杯，喝光了里面的酒。
　　¹行酒：巡行劝酒。²酒色：饮酒后的神色。³辞屈：理屈词穷。⁴秉：手持。⁵旄：古代用牦牛尾装饰的旗帜，借指兵权。⁶钺：古代兵器，大斧，借指兵权。⁷告老：年老请求辞官。⁸军旅：军队、战事。⁹尽爵：喝干杯中酒，爵指古代酒器。

后来，蜀国的使者来到了吴国，吴国的大臣们一同参加了会见仪式。孙权当着使者的面说道：“这位诸葛恪向来喜欢骑马，麻烦你回去之后转告诸葛丞相，让他送一批好马过来。”诸葛恪听到孙权的话后，立刻跪下来向孙权表示感谢。孙权有些疑惑地问道：“马还没有送过来，你为什么现在就道谢呢？”诸葛恪回答道：“蜀国，就好比是陛下在外边设立的马棚一样，如今陛下已经下了诏令，蜀国必定会把好马送过来，我怎么敢不提前向陛下道谢呢？”诸葛恪这般敏捷的应变能力，从这类事情中就能清楚看出来。孙权觉得诸葛恪十分不凡，打算让他试着处理政务，便任命他代理节度一职。节度这个官职主要负责管理军队的粮食供应，每天要处理大量繁杂琐碎的文书工作，这并不是诸葛恪喜欢做的事情。
　　¹雅：素来、向来。²骑乘：骑马乘车，此处指出行。³下谢：下车谢恩。⁴面谢：当面谢恩。⁵恩诏：君主的恩命。⁶安敢：怎敢。⁷才捷：才思敏捷。⁸繁猥：繁杂琐碎。

诸葛恪认为，丹杨郡境内的险要山区里，居住的百姓大多勇猛强悍、果敢有力。虽然在此之前，朝廷也曾经从这个地区征调过一批青壮年男子参军，但只征召到了山区外围各县的平民百姓，那些躲在遥远深山之中的山越族人，并没有被完全收服。因此，诸葛恪多次向孙权上书请求，让自己前去负责围剿山越族人，把他们从深山里招抚出来，并且他估计，用三年的时间，就能够从中招募到四万身穿铠甲、能征善战的士兵。大臣们得知诸葛恪的想法后，纷纷表示反对，他们都认为，丹杨郡的地势十分险峻，到处都是高山险阻，而且这个郡还和吴郡、会稽郡、新都郡、鄱阳郡这四个郡相互连接，方圆绵延几千里，到处都是崇山峻岭、深山峡谷。那些居住在幽深山区里的百姓，从来没有进入过城镇，也从来没有见过县级的行政长官，他们常年手持兵器，在野外四处活动，一辈子都在森林和树丛中生活，直到老去、死去。除此之外，那些从平原地区逃跑的百姓、逃兵，以及长期在地方上作乱的匪徒，也都纷纷逃到了丹杨郡的深山里躲藏起来。深山之中还出产铜和铁，那些山越族人可以自己铸造兵器、制作铠甲。而且他们的风俗向来崇尚武力，喜欢打仗，十分看重勇气和力量，他们攀爬高山、穿越险路，在丛林荆棘中穿梭，就像鱼儿在深渊里游动、猴子在高树上攀爬一样灵活自如。他们常常暗中观察外界的动静，一有机会，就会从山里出来，抢夺百姓的财物，攻打城镇村落。朝廷每次都要出兵前去讨伐他们，派人寻找他们的巢穴，但这些山越族人十分狡猾，打胜仗的时候，他们就蜂拥而上，奋勇杀敌；一旦战败，他们就立刻四散奔逃，像鸟兽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自从汉朝建立以来，朝廷就一直没能有效地约束和控制他们。所以，大臣们都认为，诸葛恪的想法根本不可能实现。
　　¹果劲：果敢强劲。²求乞：请求。³甲士：披甲的士兵。⁴险阻：险要阻塞。⁵邻接：相邻接壤。⁶周旋：环绕、方圆。⁷幽邃：幽深偏僻。⁸林莽：山林草丛。⁹逋亡：逃亡的人。¹⁰逃窜：逃跑躲藏。¹¹高尚：推崇、重视。¹²抵突：冲撞、突破。¹³猨狖：泛指猿类。¹⁴间隙：空隙、可乘之机。¹⁵窟藏：藏身的洞穴。

诸葛恪的父亲诸葛瑾听说这件事情后，也认为诸葛恪的计划最终不可能成功，他忍不住叹息道：“我的儿子诸葛恪，如果不能让我们诸葛家族兴旺发达，就一定会让我们诸葛家族惨遭灭门之灾啊！”尽管所有人都不看好，诸葛恪却依然坚持自己的想法，极力向孙权陈述，坚信这件事情一定能够成功。
　　¹大兴：使……兴盛。²盛陈：极力陈述。

孙权最终被诸葛恪的坚持打动，任命诸葛恪为抚越将军，同时兼任丹杨郡太守，还授予他棨戟等象征权势的仪仗器物，以及一支由三百名勇猛骑兵组成的护卫队。任命仪式结束后，孙权又让诸葛恪整顿好显示声威的仪仗队，吹起鼓乐，让仪仗队在前面开路，护送他回家。这一年，诸葛恪三十二岁。诸葛恪到达丹杨郡的官府衙署后，立刻向吴郡、会稽郡、新都郡、鄱阳郡这四个郡下属的各个县城的行政长官发布公文，命令他们各自坚守自己的管辖边界，划分好管理区域，建立起军事化的组织；那些居住在山区外围、服从朝廷教化的平民百姓，全部编入军事化组织，集中在营寨中居住和管理。做好这些安排之后，诸葛恪才分别部署各位将领，让他们率领军队进入山区，在深山之中的险要关口和要害之地驻扎下来。诸葛恪命令士兵们只在营地周围修建坚固的栅栏，进行防守，不准主动出兵，与山里的山越族人交战。等到山里的山越族人种植的谷物快要成熟的时候，诸葛恪就下令出动军队，把山里的谷物全部收割干净，一粒种子也不留下。山里的山越族人吃完了之前储存的粮食，田里种植的谷物又被收割一空，没有了食物来源；而山区外围的百姓都已经被集中到了营寨中，他们也无法从这些百姓那里获取到任何粮食。山越族人被饥饿逼得走投无路，只能逐渐从山里出来，向诸葛恪的军队投降自首。这时，诸葛恪又下达了一道指令：“山里的百姓只要愿意改邪归正，向朝廷投降，都应当受到安抚和慰问，然后把他们迁移到外围的各个县城安置；官府的人不准对他们心存猜忌和疑虑，更不准随意捆绑、拘捕他们。”
　　¹棨戟：古代象征权贵的仪仗，此处指皇帝授予的仪仗。²武骑：武装骑兵。³威仪：礼仪仪仗。⁴鼓吹：古代仪仗中的乐队。⁵导引：引导、护送。⁶移书：发送公文。⁷疆界：疆域边界。⁸从化：归附顺从。⁹缮：修缮。¹⁰藩篱：篱笆，此处指防御工事。¹¹交锋：交战。¹²抚慰：安抚慰问。

丹阳县的县令胡伉，抓到了一个名叫周遗的投降者。这个周遗本来就是一个一贯作恶多端的歹徒，这次是因为被饥饿逼得走投无路，才暂时出来投降，他的心里一直盘算着再次发动叛乱。胡伉知道周遗的心思后，就把他捆绑起来，送到了诸葛恪的官府衙署。诸葛恪得知这件事情后，认为胡伉违反了自己下达的指令，当即下令将胡伉斩首示众，并且把这件事情上报给了朝廷。山里的山越族人听说胡伉因为捆绑投降的人而被处死，终于明白官府的用意只是想把他们从山里招抚出来，并没有伤害他们的意思。于是，山里的山越族人纷纷扶老携幼，从深山里出来向诸葛恪投降。这次招抚山越族人的军事行动，所花费的时间、招募到的士兵人数，都和诸葛恪当初预计的一模一样。诸葛恪自己亲自统领了其中的一万名新兵，剩下的士兵则分别分配给了吴国的各位将领。
　　¹缚送：捆绑押送。²被戮：被处死。³老幼相携：老人和小孩互相搀扶。

孙权得知诸葛恪成功招抚山越族人的消息后，十分赞赏他的功劳，特意派遣尚书仆射薛综前去慰问参加这次军事行动的军队。薛综首先给诸葛恪等将领送去了一封文书，文书中写道：“山越族人依仗着丹杨郡险峻的地形，不服从朝廷的统治，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不止一个朝代。每当形势缓和的时候，他们就蠢蠢欲动，企图作乱；每当朝廷出兵征讨、形势危急的时候，他们就退回深山，逃避惩罚。如今，皇帝勃然大怒，下令派遣大将军率领军队向西征讨，朝廷在内部制定了精妙的计策，威武的大军在外部奋勇出击。这次军事行动，没有经过激烈的战斗，士兵们的铠甲上甚至没有沾上汗水，不仅铲除了带头作乱的元凶，而且山越族的各个部落和同党也全部向朝廷投降归顺。深山地区被彻底清理干净，向朝廷献上的精兵更是达到了十万人之多。野外再也没有残留的匪徒，城镇里也没有残存的坏蛋。这次行动，既扫除了地方上的凶恶势力，又为朝廷补充了大量的兵员。”
　　¹劳军：慰劳军队。²山越：古代南方少数民族，此处指丹杨山区不归顺的民众。³恃阻：依仗险阻。⁴历世：历代、长久以来。⁵首鼠：犹豫不决、进退不定。⁶锷：剑刃。⁷元恶：首恶分子。⁸枭：斩首示众，此处指消灭。⁹种党：同党、部下。¹⁰归义：归附顺从。¹¹荡涤：清除、扫荡。¹²山薮：山林草丛，此处指山民聚集之地。¹³凶慝：凶恶的坏人。

那些像藜、𦰏、稂、莠一样有害的邪恶之人，都变成了品行端正、能够为国效力的好人；那些像魑魅魍魉一样阴险狡诈的歹徒，都变成了像猛虎一样勇猛善战的士兵。虽然这一切在很大程度上是依靠国家的神威才得以实现的，但也离不开各位统帅亲自亲临前线、指挥作战的功劳。即使是《诗经·采芑》中所赞颂的捕获罪魁祸首的功绩，《周易·离卦》中所颂扬的铲除祸患根源的壮举，或者是周朝的方叔、召虎，汉朝的卫青、霍去病这些著名的将领，他们的功绩也无法与你们相提并论。你们的功勋超过了古代的先贤，超越了前代的名将。圣上得知你们的功绩后，十分喜悦，在皇宫中遥遥为你们赞叹不已。他想起了《诗经·四牡》中记载的君主慰劳有功之臣的古代制度，又想到了《左传》中记载的举行酒宴庆祝将士凯旋的古代礼仪，因此特意派遣尚书台的亲近大臣，前来迎接和犒劳你们，以此来表彰你们的巨大功劳，慰问你们的辛勤付出！”随后，孙权提拔诸葛恪为威北将军，封他为都乡侯。诸葛恪又向孙权请求，率领军队驻扎在庐江郡的皖口，并且在那里开展屯田耕种。在皖口驻扎期间，他曾经派遣一支轻装部队偷袭魏国的舒县，抓获了一批魏国的百姓，把他们带回了吴国；他还派遣侦察兵远远地侦察魏国的道路和要害之地，打算出兵进攻魏国的寿春。但是，孙权认为这个计划不可行，没有批准诸葛恪的请求。
　　¹藜莜稂莠：泛指杂草，此处比喻作恶的人。²魑魅魍魉：泛指鬼怪，此处比喻凶恶的山民。³临履：亲自到任、亲自治理。⁴折首：斩首，此处指战功。⁵轶：超过。⁶欢然：高兴的样子。⁷遗典：古代遗留下来的礼仪制度。⁸迎致：迎接并送去。⁹旌：表彰、彰显。¹⁰茂功：盛大的功绩。¹¹劬劳：辛劳、劳苦。¹²佃：屯田、耕种。¹³掩得：突袭捕获。¹⁴径要：要道、关键路径。

赤乌年间，魏国的大将司马懿制定了计谋，准备出兵进攻诸葛恪驻守的地区。孙权得知消息后，正要出兵应战，负责观察云气、预测吉凶的官员却表示，这场战争对吴国不利。于是，孙权下令让诸葛恪把军队的营地转移到柴桑，以此来避开魏军的进攻。诸葛恪在柴桑驻扎期间，曾经给丞相陆逊写过一封信，信中说道：“杨敬叔最近转述了您的高见，您说‘当今世上的优秀人才已经所剩无几，能够坚持修养品德、保持节操的人也不会再有多少了，我们应当相互帮助、相互扶持，形成彼此依存的亲密关系，对上可以振兴国家的事业，对下可以珍惜彼此之间真挚的友谊。’您还对当今社会上喜欢诽谤、诋毁他人的风气感到愤恨，认为这种风气会让那些已经成才的人，在中途受到伤害；而那些正在努力进取、追求进步的人，受到诽谤和诋毁后，会变得郁郁寡欢、意志消沉。我听到您说的这些话后，不禁感慨万千，独自拍手称赞。以我的愚见，君子待人处世，不会对一个人求全责备。就拿孔子的弟子来说，虽然大概有三千人之多，但其中受到孔子特别器重、才华出众的，也不过七十二个人而已。即使是子张、子路、子贡这些被列入七十二贤人的弟子，他们的品德仅次于圣人孔子，却依然各自存在着不足之处：比如子张的性格过于偏激，子路的为人十分鲁莽，子贡有时候会不接受孔子的教诲和命令。更何况是那些才华、品德都不如他们的人，又怎么可能做到完美无缺呢？孔子并没有因为这些弟子存在不足，就抛弃他们、不与他们友好相处，也没有因为他们的短处，就抹杀他们身上的长处。而且，当今朝廷选拔人才，标准应该比古代更加宽松一些。为什么要这样说呢？因为现在朝廷的政务繁杂多样，而优秀的人才又十分稀少，朝廷的官职常常因为没有足够的后备人选而出现空缺。所以，只要是品行不邪恶、立志为国家效力的人，我们就应该鼓励他们、培养他们，让他们在自己的职位上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至于那些在日常举止、个人品行上存在一些细小不足的人，我们应该加以宽容和体谅，不应该一一苛求、严厉责备。况且，对人才也确实不能过于细致地评论、过于苛刻地要求，如果要求过于苛刻，即使是圣贤之人，也难以保证自己不被挑剔，更何况是那些与圣贤存在差距的普通人呢？所以说，用固定的原则去衡量一个人，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而通过人与人之间的相互了解、相互比较来评判一个人，就会容易很多，一个人是贤能还是愚钝，一下子就能分辨出来。
　　¹方：正要、刚刚。²望气者：古代观察天象、云气以预测吉凶的人。³柴桑：古地名，今江西九江一带。⁴传述：转述、讲述。⁵清论：高明的言论。⁶辅车：指辅和车，比喻互相依存、互相辅佐。⁷熙：兴盛、安定。⁸谤毁：诽谤诋毁。⁹损累：损害、拖累。¹⁰喟然：叹息的样子。¹¹击节：击掌赞叹。¹²子张、子路、子贡：均为孔子著名弟子。¹³职司：官职、职位。¹⁴苟令：如果、假如。¹⁵阔略：宽容、忽略。

自从汉朝末年以来，中原地区的士大夫，比如许劭等人，他们之所以相互诋毁、攻击，有的甚至因此闹出了杀身之祸，追究其根本原因，并不是他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而是因为他们自己不能用礼仪来约束自己的言行，却偏偏要用严苛的大道理去要求别人。自己不能以身作则、遵守礼仪，别人自然不会佩服；又用严苛的大道理去强求别人，别人自然难以忍受。内心不佩服你的品行，表面上又无法忍受你的要求，久而久之，就必然会产生怨恨之心。怨恨之心一旦产生，就会有小人趁机挑拨离间、搬弄是非。小人一旦介入，那些无中生有的谣言、逐渐蔓延的谗言，就会纷纷出现、接踵而至。到了这个时候，即使是最明智、最亲近的人，处在这样的环境中，也难以稳住自己的处境，更何况是那些已经结下仇怨、本身又不够明智的人呢？从前，张耳和陈馀最终反目成仇、兵戎相见，萧育和朱博之间的友谊最终无法维持，原因都是如此。如果不能宽容别人的小过失，对别人身上那些细微的毛病都加以指责和挑剔，长此以往，恐怕会让家家户户都充满抱怨，整个国家都找不到一个被认为品行完美的人了。诸葛恪知道陆逊在很多方面对自己并不满意，所以特意把陆逊的观点加以推广和发挥，以此来赞同陆逊的意见。后来，恰逢陆逊去世，诸葛恪得以升任大将军，被授予节杖，驻守在武昌，代替陆逊兼任荆州的各项事务。
　　¹更相：互相。²谤讪：诽谤诋毁。³克己：约束自己。⁴相怨：互相怨恨。⁵纷错交至：纷繁交错地到来。⁶为隙：产生隔阂、矛盾。⁷驻：驻扎。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孙权生病了。当时，太子孙亮年纪还很小，孙权担心自己去世后，太子无法顺利执政，于是下令征召诸葛恪回到京城，任命他为大将军，同时兼任太子太傅，任命中书令孙弘兼任太子少傅，辅佐太子孙亮。孙权病危的时候，召集了诸葛恪、孙弘、太常滕胤、将军吕据和侍中孙峻等人，把辅佐太子、处理后事的重任托付给了他们。
　　¹不豫：古代帝王生病的委婉说法。²疾困：病情严重。³属以后事：把后事托付给他们，属同“嘱”，托付。

第二天，孙权去世了。一直在孙权身边侍奉的孙弘，向来和诸葛恪不和，他害怕孙权去世后，诸葛恪会趁机惩治自己，于是就封锁了孙权去世的消息，打算假托孙权的名义，发布诏书，诛杀诸葛恪。但是，孙峻却偷偷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诸葛恪。诸葛恪得知后，当即派人邀请孙弘前来议事，在议事的座位上，诸葛恪下令杀死了孙弘，随后才正式发布孙权去世的讣告，让文武百官穿上丧服，为孙权举办丧事。之后，诸葛恪给自己担任公安战区军事指挥官的弟弟诸葛融写了一封信，信中说道：“本月二十六日乙未这天，皇帝抛弃了天下的百姓，与世长辞了。朝廷里的大小官员，没有一个人不伤心悲痛、哀悼不已。至于我们父子兄弟，一直受到皇帝生前赐予的特殊恩典，不同于普通的平民百姓，所以我们心中的悲痛更是难以言表，几乎到了肝肠寸断的地步。皇太子已经在二十八日丁酉这天，登上了皇帝的宝座，我作为兄长，真是悲喜交加，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接受了皇帝临终前的嘱托，肩负起辅佐幼主的重任。我暗中估量自己，没有博陆侯霍光那样的才能，却承担着和他一样辅佐幼主的使命，我既担心自己无法达到叔父诸葛孔明辅佐幼主时的成效，更害怕自己执政不力，损害了先皇帝的英明声誉。所以，我心中充满了忧虑和惭愧，整日惶惶不安，脑海中思考的事情千头万绪，难以平静。而且，百姓们往往会对身居高位的人产生反感和不满，我的一举一动都被天下人注视着，辅佐幼主、治理国家，哪里有容易的时候啊？如今，我凭借着自己顽劣愚钝的资质，身居太子太傅这样辅佐天子的高位，面临的困难很多，而我的智慧却十分有限，肩负的责任很重，而我的谋略却十分浅薄，这样的我，谁能够给我帮助和支持呢？近代的汉朝，曾经发生过燕王刘旦和他的大姐盖长公主相互勾结、密谋叛乱，最终酿成上官桀谋反的事变。如今，我身处这样的位置，也可能会遇到类似的事情，又怎么敢贪图快乐、安于闲适呢？另外，弟弟你所在的公安战区，和魏国的边境相互交错，地势十分复杂，你现在应该抓紧时间整修军事器械，带领和鼓励手下的将士们，以比平时更加警惕的态度做好防守工作。你要下定决心，即使牺牲一万次，也不要吝惜自己的一条性命，用这样的决心来报答朝廷的恩典，不要辜负和辱没我们的祖先。还有，边境上各位将领的防守区域虽然都有明确的划分，但我依然担心敌寇会得知皇帝去世的消息，趁机前来大肆侵犯和掠夺。所以，我已经另外向边境各个战区的官府衙署下达了禁令：各个部队的指挥官，不准擅自丢下自己戍守的防区，独自前来京城奔丧。虽然大家心中都充满了难以忍受的悲痛，但对公家的责任应该压倒私人的感情，就像当年伯禽在为父亲周公服丧期间，依然率领军队出征那样。如果有人违反了这条禁令，那绝不是一件可以轻易宽恕的小事。从自己的亲属做起，严格要求，再去纠正那些关系疏远的人，这是古人明确告诫我们的道理啊。”
　　¹翌日：第二天。²素：一向、素来。³不平：不和、有矛盾。⁴死问：死讯，问指消息。⁵矫诏：假传皇帝诏令。⁶除：铲除、诛杀。⁷咨事：商议事务。⁸殊恩：特殊的恩惠。⁹非徒：不仅仅是。¹⁰悲恸：悲痛万分。¹¹肝心圮裂：形容悲痛到极点，肝和心都像碎裂一样，圮指倒塌、碎裂。¹²辅相：辅佐。¹³忧惭惶惶：忧虑惭愧、心神不安。¹⁴唇齿：比喻互相辅佐的人。¹⁵怡豫：安逸快乐。¹⁶备守：防守。¹⁷贼虏：对敌军的蔑称。¹⁸恣睢：放纵暴戾。¹⁹违戾：违背、违反。²⁰明戒：明确的告诫。

诸葛恪后来改任太傅一职，他执掌朝政之后，立刻采取了一系列惠民措施：遣散了那些充当皇帝耳目的中书典校郎，废除了老百姓拖欠朝廷的赋税，停止了在各个关隘收取过往行人的过路费。诸葛恪处理各项公事，都极力为老百姓着想，给予老百姓恩惠，天下的百姓没有不喜欢他的。每当诸葛恪外出的时候，老百姓们都会伸长脖子，抬头仰望，想要看一看他的样子。
　　¹罢：停止，废除。²视听：此处指负责监听、观察的机构或人员。³息：废除。⁴校官：负责监察、考核的官员。⁵原：赦免。⁶逋责：拖欠的赋税、债务。⁷关税：关卡所收的赋税。⁸事崇：推行、崇尚。

当初，孙权在黄龙元年的时候，把都城迁到了建业。第二年，朝廷开始修筑东兴堤，目的是阻挡巢湖水的泛滥。后来，孙权出兵进攻魏国的淮南地区，为了让军队的船只能够进入巢湖，又下令把东兴堤挖断了，从那以后，东兴堤就被废弃，再也没有修复过。建兴元年十月，诸葛恪召集了各路兵马，来到东兴地区，重新修筑东兴堤。他还在东兴堤的左右两端，依靠山势修筑了两座城堡，每座城堡里留下一千名士兵驻守，分别由全端和留略两位将领指挥防守，做好这些安排之后，诸葛恪才率领大军返回。魏国的官员认为，吴国的军队进入了自己的领土，修筑东兴堤这种工程，是对魏国的侮辱，心中十分耻辱。于是，魏国当即下令，派遣大将胡遵、诸葛诞率领七万大军，前去围攻这两座城堡，打算把东兴堤彻底破坏掉。诸葛恪得知这个消息后，立刻率领四万大军，日夜兼程，赶往东兴救援。胡遵等人得知诸葛恪率领援军赶来，下令让各个部队架设浮桥，连接巢湖的东西两岸，然后在东兴堤上排列阵势，同时分兵进攻吴国修筑的两座城堡。但是，这两座城堡修建在陡峭险峻的高山上，地势十分险要，魏军攻打了很久，也没有能够攻克。诸葛恪派遣将军留赞、吕据、唐咨、丁奉等人率领军队，作为先头部队，率先向魏军发起进攻。
　　¹遏：阻挡。²疆土：领土。³堤遏：堤坝。⁴兴军：发动军队。⁵晨夜赴救：日夜赶路前往救援。⁶敕：命令。⁷诸军：各路军队。⁸浮桥：用船只等搭建的临时桥梁。⁹陈：通阵，列阵。¹⁰分兵：分派军队。¹¹城：城池。¹²高峻：高大险峻。¹³前部：先头部队。

当时，天气十分寒冷，天空中大雪纷飞，驻扎在东兴堤上的魏军将领们，纷纷聚在一起饮酒取暖，放松了警惕。当他们看到留赞等人率领的吴军人数很少，而且士兵们都脱掉了铠甲，没有携带矛、戟等长兵器，只戴着头盔，一手提着短刀，一手拿着盾牌，几乎是光着身子爬上东兴堤的时候，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根本没有下令让军队做好战斗准备。等到吴军顺利爬上东兴堤之后，立刻击鼓呐喊，挥舞着短刀，向魏军发起了猛烈的进攻。魏军猝不及防，顿时陷入了混乱之中，士兵们纷纷四散奔逃，争先恐后地跑向浮桥，想要逃离东兴堤。结果，浮桥因为承受不了太多士兵的重量，很快就被压坏了，很多魏军士兵掉进了冰冷的湖水中，还有的士兵在逃跑的过程中相互踩踏，死伤无数。魏国的乐安郡太守桓嘉等将领，在这场战斗中同时战死，魏军当场死亡的士兵就有几万人之多。从前叛逃到魏国的吴国将领韩综，当时担任魏军的先头部队指挥官，也在这场战斗中被吴军斩杀。吴军在这场战斗中俘获的车辆、牛、马、驴、骡等物资，每种的数量都有几千之多，缴获的军用物资和器械更是堆积如山。诸葛恪整顿好军队，率领大军凯旋而归。朝廷得知诸葛恪大败魏军的消息后，晋封他为阳都侯，加任荆州、扬州的州牧，掌管京城内外的所有军队，还赏赐给他一百斤黄金、二百匹骏马，以及一万匹锦缎和一万匹布匹。
　　¹会饮：聚会饮酒。²解置：解开、放下。³铠甲：古代军人穿戴的盔甲。⁴矛戟：古代两种兵器。⁵刀楯：刀和盾牌，楯通盾。⁶倮身：赤身。⁷缘遏：沿着堤坝攀爬。⁸鼓噪：击鼓呐喊。⁹惊扰：惊慌扰乱。¹⁰散走：四散逃跑。¹¹坏绝：毁坏断裂。¹²叛将：背叛的将领。¹³车乘：车辆。¹⁴资器：物资器械。¹⁵缯布：丝绸和布匹。

诸葛恪渐渐生出了轻敌的念头。因为去年十二月打了一场大胜仗，到了第二年春天，他再次主张派出大军攻打魏国。朝中各位大臣都认为，军队已经多次出征，将士们早已疲惫不堪，于是全都异口同声地劝说他不要这样做，可诸葛恪却根本听不进去。中散大夫蒋延有一次执意劝谏，不肯停止，诸葛恪不耐烦之下，就让手下人把蒋延强行拖拽着赶出了大殿。为了表明自己出兵伐魏的决心，诸葛恪特意写了一篇文章，文中说道：天空之下不会有两个太阳并存，大地之上也不可能有两位帝王共治。身为帝王，若是不竭力谋求吞并天下，却妄想让自己的基业代代相传，这是从古到今都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从前在战国时期，六国当时都依仗自己兵力强盛、土地辽阔，彼此之间还能互相支援，他们认为这样就足以让国家世代延续，不会被别人所危害。于是，六国的君主放纵自己的欲望，凡事都凭个人喜好行事，害怕辛苦劳累，不肯用心治理国家、整肃军队，这就使得秦国得以一步步发展壮大，最终六国全都被秦国吞并，过去的历史就是这样惨痛的教训。近代的刘表驻守荆州时，手下有十万兵马，财物和粮食堆积得像山一样高，可他却没有趁着曹操势力还比较弱小的时候，全力与曹操争夺天下，反而眼睁睁看着曹操慢慢发展壮大，逐步吞并了袁术、袁绍的势力。等到曹操平定了整个北方地区，亲自率领三十万大军攻打荆州时，就算当时有满肚子妙计的有识之士，也再也无法为刘表想出挽救危局的办法了。于是，刘表的儿子只能束手投降，最终成为了被囚禁的俘虏。凡是敌对的国家，都一心想要吞并对方，这就好比有深仇大恨的人，总想把对方除掉一样。有仇人却放任他发展壮大，那么灾祸就算不会落在自己身上，也一定会降临到后代子孙身上，对于这一点，我们不能不深谋远虑。从前伍子胥曾经说过：“越国用十年时间繁衍人口、积累物资，再用十年时间教育训练百姓，那么二十年之后，吴国的宫殿就会被彻底毁坏，变成一片沼泽。”吴王夫差依仗自己国力强盛，听到这番话后根本没有放在心上，还因此杀了伍子胥，对越国没有丝毫防备。直到后来濒临失败，他才后悔不已，可这时候再后悔，又还来得及吗？越国比吴国弱小，尚且能给吴国带来灭顶之灾，更何况是比我们更加强大的魏国呢？从前秦国只占据着关西地区，就能够吞并六国；如今曹魏贼寇占据了原来秦、赵、韩、魏、燕、齐六国的故土，也就是汉朝全国十三州中的九个州，这些地方不仅拥有强大的兵力，还聚集了大批有才能的人。现在把曹魏和古代的秦国相比，它的地盘要大好几倍；把我们吴国、蜀国和古代的六国相比，领土还不到六国的一半。如今我们之所以还能和曹魏抗衡，只不过是因为曹操生前组建的军队，到现在已经全部老去退役，甚至很多人已经去世，而后来出生的年轻人还没有长大，不能成为精锐的士兵，这正是敌人势力衰落、尚未强盛的时候。再加上司马懿之前诛杀了王凌，不久之后自己也去世了，他的儿子们还年幼弱小，却要独自承担辅佐朝政的重任，虽然朝中还有一批足智多谋的大臣，却没能得到重用。现在出兵讨伐曹魏，正是他们遭遇厄运、实力薄弱的时候。从前圣人说做事情要抓住合适的时机，说的就是今天这样的情况。如果我们顺着众人的想法，抱着苟且偷安的打算，认为凭借长江天险就能够让吴国世代相传，却不考虑曹魏的前后变化，因为它现在的衰弱就轻视它未来的力量，这真的让我感慨长叹、忧心不已。
　　¹扶出：被搀扶着出去。²天无二日：天空中没有两个太阳，比喻天下不能有两个君主。³垂祚后世：使后代子孙延续国运。⁴传世：流传后代。⁵恣情从怀：放纵性情，随心所欲。⁶财谷：钱财和粮食。⁷吞灭：吞并消灭。⁸仇雦：仇敌，雦通仇。⁹生聚：繁殖人口，聚集物资。¹⁰九州之地：指天下，古代中国分为九州。¹¹士林之薮：人才聚集的地方，士林指读书人，薮指聚集的地方。¹²但以：只是因为。¹³不论：不考虑。

从古至今，一个国家的强弱，最关键的就是看人口的繁衍情况。如今敌方的百姓，每个月、每年都在不断增多，只不过他们现在年纪还小，不能被征召入伍、投入战场罢了。如果再等十多年，敌方的兵力必定会成倍增加；而我们吴国各个能够提供精锐士兵的地方，士兵已经被抽调一空，现在只有这批现有的军队，能够用来完成平定天下的大业。假如我们不趁早动用这批现有的军队，让他们白白坐着等到年老，那么再过十多年，现在的这批士兵就会因为年老体衰，减少一半左右，而现在士兵的子弟，也就是将来能够参军的人，数量又少得不值一提。到那时候，敌人的士兵数量增加一倍，而我们的士兵数量却减少一半，就算是让伊尹、管仲这样的贤能之人来谋划攻打曹魏，也不可能有什么成效啊！
　　¹岁月繁滋：随着时间推移不断增多。²唯有：只有。

如今那些缺乏长远眼光的人，一定会认为我想得太长远、不切实际。灾祸还没有到来就提前忧虑，在众人看来，确实是不切实际的想法。可等到大难临头，才吓得连连叩头求饶，到那时候，就算有满肚子计策的智者，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挽救危局了。这种情况是从古到今都存在的通病，不仅仅是现在才有的。从前吴国刚开始的时候，也认为伍子胥想得太长远、不切实际，所以灾祸来临的时候，根本无法挽救。刘表没有考虑到十年之后的局势，所以没能给子孙后代留下稳固的基业。如今我诸葛恪，连充数任职的才能都没有，却担任了吴国太傅、大将军这样的重任，就像从前的萧望之、霍光一样，辅佐年幼的君主执掌朝政。如果我也和众人一样，没有长远的思虑，不能趁着现在的好时机为国家开拓疆土，等到转眼之间年老体衰，而仇敌的势力却越来越强大，到那时候，就算我以死谢罪，又怎么能够弥补自己的过错呢？
　　¹及于：等到。²顿颡：磕头，形容极度悔恨。³而受：却接受了。⁴俯仰：形容时间短暂，转眼间。

现在我听说，众人当中有一部分人认为百姓还很贫困，主张暂时让百姓休养生息。这种想法，其实是没有真正为百姓考虑如何防范大的危险，只是吝啬于让百姓承受一点小小的劳累罢了。从前汉高祖刘邦有幸占据了三秦地区，他为什么不封锁关口、扼守险要之地，安心享受安逸的生活，反而要倾尽全部力量出兵攻打西楚霸王项羽，让自己浑身布满伤痕，铠甲和头盔里都长满了虱子，将士们也都厌倦了征战的困苦呢？难道他真的愿意被刀剑的锋芒伤害，而忘记了安宁舒适的快乐吗？不是的，他只是考虑到，自己和项羽绝对不可能长期共存，不除掉项羽，自己就永远没有安稳的日子过。我每次读到荆邯劝说公孙述争夺天下的那段历史，还有最近读到我叔父诸葛亮向朝廷陈述与曹魏抗争的奏章时，都会忍不住感慨叹息。
　　¹近风：近来听说。²表陈：上表陈述。

我日日夜夜辗转反侧，心里所想的都是这些事情。现在我姑且把自己的愚钝见解写下来，送给各位大臣看一看。如果我哪一天突然去世，自己的志向和计划不能实现，那么我也想让后来的人知道我所忧心的事情，从而引起他们的深入思考，不要重蹈覆辙。
　　¹夙夜反侧：日夜辗转反侧，形容忧虑不安。²聊疏愚言：姑且写下我粗浅的言论，疏指书写。³以达：来告知。⁴之末：谦辞，指你们的面前。⁵贵令：希望让。

丹杨郡太守聂友，一向和诸葛恪关系友好，看到诸葛恪执意要出兵，就写信劝谏他说：“先皇帝孙权本来也有在东兴修筑大堤的计划，只是因为一些变故，没能付诸实施。如今您辅佐国家大业，完成了先皇帝的遗愿，修筑好了东兴大堤，而敌人竟然主动从远方赶来送死，我们吴国的将士们凭借您的威风和德泽，拼死效力，一下子就立下了非同寻常的大功，这难道不是宗庙神灵和天下百姓的福气吗？现在最好的做法，是暂且按兵不动，让将士们养精蓄锐，等待观察到敌人的破绽之后，再出兵攻打。可现在您却想趁着这次战胜的势头，再次大举出兵，从当前的时机来看，还不是合适的时候，可您恐怕是被自己的强烈愿望冲昏了头脑，我私下里对此感到非常不安。”诸葛恪在自己之前写的那篇文章后面，写了几句话，作为回信答复聂友：“您在信中所说的，虽然都是一些合乎常理的话，但还是没有看清当前天下的大趋势。”
　　¹辅赞大业：辅佐成就大业。²凭赖：依靠。³威德：威势和恩德。⁴一旦：忽然间。~案兵养锐：按兵不动，休养精锐部队。⁵观衅而动：观察敌人的破绽，再采取行动，衅指破绽、可乘之机。

“你仔细研读我写的这篇文章，就能开窍醒悟了！”于是，诸葛恪不顾众人的反对，执意出兵伐魏，大规模调集了各州郡的二十万大军。大军的调动使得百姓普遍感到骚动不安，诸葛恪也从这个时候开始，渐渐失去了民心。
　　¹熟省：仔细省察、阅读。²大发：大规模征发。

诸葛恪最初的想法，是进军淮南地区，驱赶并掳掠那里属于曹魏的百姓。但是众将领当中，有人提出了反对意见：“现在我们率领军队深入敌方腹地，边境上的百姓得知消息后，必定会一起逃往远方。这样一来，恐怕我们的士兵会劳累不堪，可俘获的百姓却寥寥无几，不如只出兵围攻合肥新城。合肥新城陷入困境之后，曹魏必定会派出军队前来救援，等他们的救兵赶到时，我们再想办法对付他们，这样才能获得大的收获。”诸葛恪听从了这个建议，于是调转军队的方向，全力围攻合肥新城。可没想到，大军连续几个月对合肥新城发起围攻和猛攻，始终没能将城池攻克。士兵们已经极度疲惫，再加上正值酷暑时节，很多人喝了不干净的生水，结果腹泻和脚气两种病大规模蔓延开来，生病倒下的士兵占了一大半，军营里到处都躺着死去和受伤的人。各个军营的官员，每天都有很多人向诸葛恪报告士兵生病的情况，可诸葛恪却认为他们是在欺骗自己，非常生气，甚至扬言要处死那些报告病情的官员，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向他说出真实的情况。诸葛恪自己也渐渐察觉到了计划的失误，但又因为没能攻下合肥新城而感到耻辱，所以脾气变得越发暴躁。将军朱异对他的做法提出了一些不同的意见，诸葛恪立刻就剥夺了朱异的兵权。都尉蔡林多次向诸葛恪陈述军事计策，希望能改变当前的困境，可诸葛恪始终拒不采纳，蔡林气得不行，最终扬鞭策马，投奔了曹魏军队。曹魏方面得知吴国的军队既疲惫不堪，又爆发了大规模的疾病之后，就调遣救兵继续向前推进。到了这个地步，诸葛恪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率领军队撤退。撤退途中，受伤和生病的士兵们，一路上互相搀扶、拖拽着前行，有的士兵倒在坑里、沟里，就再也没能爬起来，有的则被追击的曹魏士兵俘获，幸存下来的人和死去士兵的亲眷，全都满心愤恨和悲哀，官兵们一起唉声叹气，可面对这一切，诸葛恪却神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率领军队撤退到长江边之后，停留了一个月的时间，还打算在浔阳县开垦田地，长期驻扎。就在这时，朝廷接连下发诏书，召他返回京城，他这才慢悠悠地率领军队回京。从这以后，朝中大臣和百姓们都对诸葛恪感到失望，对他的怨恨和轻蔑之情也随之产生。
　　¹回军：调回军队。²还围：转而围攻。³泄下：腹泻。⁴流肿：水肿病。⁵忿形于色：愤怒的神情表现在脸上。⁶数陈：多次陈述。

这一年秋天八月，诸葛恪率领大军回到了京城建业。他命令卫队排列整齐，在仪仗队的引导下，进入了自己的府邸。刚一回到府邸，他就立刻召来中书令孙嘿，厉声呵斥道：“你们怎么敢多次胡乱替陛下撰写诏书，催促我回京！”孙嘿吓得惊慌失措，连忙告辞，之后就借口生病，辞去官职回了家。诸葛恪又宣布，自己出征伐魏期间，尚书台选曹上奏皇帝批准任命的县令、县长以及其他各级官员，一律停止任职，等待重新任命。他故意用这种方式彰显自己的威严，还追究了很多官员的罪责。凡是想要进宫拜见他的人，没有一个不胆战心惊、小心翼翼的。他还把年幼的皇帝孙亮身边的宫廷卫队全部替换掉，换成了自己亲近信任的人。除此之外，他还下达指令，让大军做好再次出征的准备，打算改变进军方向，向曹魏的青州、徐州地区发起进攻。
　　¹无不竦息：没有不紧张恐惧、不敢呼吸的，竦息指紧张屏息。²改易宿卫：更换宫中的侍卫人员。

孙峻趁着百姓对诸葛恪充满怨恨、朝中大臣也都忌惮他的时机，就诬陷诸葛恪意图谋反，并且和皇帝孙亮秘密谋划，打算在宫中设置酒宴，宴请诸葛恪，趁机除掉他。诸葛恪要进宫拜见皇帝的前一天晚上，心神不宁，整夜都没有睡着觉。第二天天亮后，他准备洗漱，却突然闻到水里有一股血腥的气味；侍从给他拿来衣服，他穿上之后，又觉得衣服上也有同样的血腥气味。诸葛恪感到非常奇怪，就吩咐手下人换水、换衣服，可不管换多少次，那种血腥气味依然存在，他的心情也变得郁郁不乐。做好动身进宫的准备后，他走出家门，自己喂养的狗突然跑了过来，死死咬住了他的衣裳。诸葛恪自言自语道：“难道连狗都不想让我出门吗？”说完，就转身回房坐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他再次起身准备出门，那条狗又跑了过来，咬住了他的衣裳。他让随从把狗赶走之后，才出门上了马车，前往皇宫。
　　¹构：诬陷。²精爽扰动：精神不安宁。³通夕：整夜。⁴盥漱：洗漱。⁵易：更换。⁶惆怅：失意伤感。⁷趋出：快步走出。⁸衔引：叼拉。

当初，诸葛恪准备出兵攻打淮南的时候，突然有一个身穿丧服的男子闯进了他的内室。侍从们连忙向他报告这件事，诸葛恪命令手下人把这个男子带出去审问，可这个男子却说：“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不知不觉走进来了。”当时诸葛恪的府邸内外，都有严密的警卫防守，警卫们也都没有发现有外人闯入，这件事让众人都感到非常奇怪。诸葛恪出征之后，他官署中办公厅堂的正梁，突然从中间断裂了。他从合肥新城撤退之后，曾经在东兴停留过一段时间，有一道白虹出现在他乘坐的船只上空；他回到建业，前往祭拜孙权的陵墓时，又有一道白虹围绕在他乘坐的车辆四周。诸葛恪快要到达皇宫大门，准备进宫拜见皇帝孙亮的时候，马车停在了皇宫大门口。这时候，孙峻已经把伏兵隐藏在了殿堂的帷幔后面，他担心诸葛恪到了门口之后不肯进去，那么他们的阴谋就会暴露，于是就亲自走出皇宫，去见诸葛恪，说道：“使君您如果身体不舒服，自然可以改日再进宫拜见，我可以进去向圣上说明情况。”
　　¹缞衣：丧服。²阁：官署。³诘问：追问，询问。⁴厅事：办公的厅堂。⁵屋栋：屋梁。⁶驻车：停车。⁷伏兵：埋伏的士兵。⁸帷：帐幕。⁹事泄：事情泄露。¹⁰使君：对州郡长官的尊称，此处指诸葛恪。¹¹尊体：对他人身体的尊称。¹²须后：稍后，等以后。¹³具白：详细报告。

孙峻想用这番话试探诸葛恪的反应。诸葛恪立刻说道：“我会勉强支撑着进去拜见圣上。”就在这时，散骑常侍张约、朱恩等人，悄悄递给诸葛恪一张纸条，纸条上写道：“今天皇宫内的布置异常奇怪，怀疑有别的阴谋，你一定要小心！”诸葛恪看完纸条之后，立刻转身离开皇宫，准备回去。还没有走出皇宫的阙门，就遇到了太常滕胤。诸葛恪对滕胤说道：“我突然肚子疼，不能进宫拜见圣上了。”
　　¹尝知：试探了解。²自力：勉强支撑。³密书：秘密写信。⁴张设：布置，陈设。⁵省书：看信。

滕胤并不知道孙峻和孙亮的阴谋，就对诸葛恪说道：“您自从回到京城之后，还没有进宫拜见圣上，今天圣上特意摆设酒宴宴请您，您也已经到达了皇宫门口，最好还是勉强支撑着进去一趟吧。”诸葛恪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掉头，再次向皇宫走去，并且特意佩戴好宝剑、穿着鞋子，走进了殿堂。他向皇帝孙亮行完谢礼之后，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这时候，侍从们为他斟上了酒，诸葛恪心里心存怀疑，没有喝这杯酒。孙峻看到后，连忙对他说道：“使君您的病还没有完全痊愈，想必身边会带着经常服用的药酒，您可以自己取出来饮用。”诸葛恪听了这番话，心里顿时放下心来，于是就取出自己带来的药酒，独自饮用。喝了几轮酒之后，皇帝孙亮起身，走进了内室。孙峻也起身，说自己要去上厕所，他在隐蔽的地方脱掉了身上的长袍，换上了轻便的短衣。再次走出之后，孙峻大声喊道：“圣上有诏书，命令逮捕诸葛恪！”诸葛恪大吃一惊，连忙站起身来，宝剑还没有来得及拔出，孙峻手中的利刃就已经接连向他砍了过来。张约从旁边冲了过来，想要刺杀孙峻，却只砍伤了孙峻的左手。孙峻反手一刀砍去，正好砍断了张约的右臂。这时候，皇宫里的卫队全都冲进了殿堂，孙峻大声说道：“今天要诛杀的人只有诸葛恪，现在他已经死了，你们都住手吧！”
　　¹阴计：阴谋，暗中的计策。²踌躇：犹豫不前。³谢：拜见，致谢。⁴善平：痊愈，好转。⁵常服：日常服用。⁶赍：携带。⁷斫：砍，劈。⁸裁：通“才”，仅仅，刚刚。

说完，他就命令卫士们把手中的刀剑放回剑鞘，然后派人清理殿堂上的尸体和血污，重新摆设酒宴，和手下人开怀畅饮起来。
　　¹除地：清理地面。²更饮：重新饮酒。

在这之前，建业城里面流传着一首童谣，童谣唱道：“诸葛恪，你太弱！芦苇做单衣，竹篾当钩落，哪里找你成子合。”这里所说的“成子合”，它暗含的反切读音，就是“石子冈”。建业城的南边，有一处长长的丘陵，名字就叫石子冈，建业城里的百姓，大多都靠着石子冈埋葬死去的亲人。至于“钩落”，是一种带有装饰的皮腰带，当时的人都把这种腰带叫做钩落带。
　　¹芦苇单衣：用芦苇编织的单薄衣服。²蔑：用竹篾制成的带子。³钩落：古代一种装饰性的革带。⁴反语：反切隐语，用两个字相切的读音暗示另一个字。⁵葬者：埋葬的人。⁶革带：皮革制成的腰带。

最终，诸葛恪的尸体果然被人用芦苇席裹住，再用竹篾紧紧捆住腰部，随后丢弃在了石子冈。诸葛恪的长子名叫诸葛绰，曾经担任骑都尉一职。因为他与鲁王孙霸暗中勾结、互相往来，孙权便派人把他交给诸葛恪，让诸葛恪亲自对他加以教导劝诫，可诸葛恪却直接用鸩酒将自己的儿子毒死了。诸葛恪的次子诸葛竦，担任长水校尉；小儿子诸葛建，担任步兵校尉。兄弟二人得知父亲诸葛恪被杀害的消息后，急忙用车子载着母亲，从京城往北方仓皇逃走。孙峻随即派遣骑兵指挥官刘承，率军在白都追上了诸葛竦，并将他斩杀。诸葛建侥幸渡过长江，打算往北投奔魏国，可刚走出几十里路，就被追兵赶上，最终也惨遭杀害。诸葛恪的外甥、都乡侯张震，以及散骑常侍朱恩等人，全都被株连三族，满门抄斩。
　　¹束：捆绑。²投：丢弃，扔。³交关：勾结，交往勾结。⁴遣付：派遣交付，打发交给。⁵中子：二儿子。⁶骑督：古代官职名，掌管骑兵部队的督查。⁷追斩：追击斩杀。⁸追兵：追击的士兵。⁹夷三族：古代的残酷刑罚，诛杀犯罪者的父族、母族、妻族。

当初，诸葛竦曾多次劝说父亲诸葛恪，可诸葛恪始终拒不采纳他的意见，诸葛竦也因此常常担忧家里会遭遇大祸。诸葛恪父子被杀之后，临淮郡人臧均向朝廷呈上奏折，请求允许收敛安葬诸葛恪父子的尸体，奏折中说道：臣听说，雷鸣电闪从来不会持续一个早晨，狂风呼啸也很少能刮上一整天，可在这之后，总会有云雨降临，滋养世间万物。这说明天地展现威严，也不会超过一天的时间；帝王发怒动气，同样不应该把怒气发泄无度。臣生性愚钝狂直，不懂得避忌忌讳，因此斗胆冒着家破人亡的大罪，在这朝政动荡、人心惶惶的时刻，向陛下进献直言。回想已故的太傅诸葛恪，得以继承祖父和父亲留下的事业，他的伯父、叔父们遭遇汉朝末年的战乱，当时天下三分鼎立，诸葛家族的人分别依附于吴、蜀、魏三个国家，却都能做到忠诚勤恳，为各自效力的国家振兴朝政、贡献力量。到了诸葛恪这一代，他生长在吴国的土地上，深受圣明朝廷的教化熏陶，不仅赢得了美好的名声，还为吴国效力了二三十年。起初，他并没有显露作恶的心思，所以先皇帝才将当年伊尹、周公曾经承担过的重任托付给他，让他执掌朝廷的各项机要事务。可诸葛恪生性刚愎自用，常常夸耀自己的才能、欺凌身边的人，没有恭敬谨慎地守护朝廷大权、安定国内局势，反而大肆征发民夫、兴修工程，还多次出兵征战，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出兵三次。这种做法耗尽了士兵和百姓的力气，掏空了国家仓库的储备，他还独断专行地篡改国家法令，随意废除和更改政策，全凭自己的心意行事；他依靠严酷的刑罚逼迫文武百官服从，使得上上下下的官员都吓得不敢出声喘气。侍中、武卫将军、都乡侯等人，和诸葛恪一同接受先皇帝的临终嘱托，亲眼看到诸葛恪的奸邪暴虐一天比一天严重，担心他会动摇国家根基、危害吴国天下，于是毅然奋起，发泄心中的威严与怒火，这份赤诚之心足以上达苍天。他们的谋划和考虑比神灵还要周全，智慧和勇敢更是远超荆轲、聂政百倍，他们亲自手持利刃，在朝堂之上斩杀了诸葛恪，这份功勋不仅超过了朱虚侯刘章，也胜过了东牟侯刘兴居。国家最大的祸患被一举清除，当使者提着诸葛恪的头颅骑马巡游、展示给众人看的时候，全军将士都欢呼雀跃，日月仿佛也因此增添了光彩，社会秩序也恢复了平稳安定。这确实是宗庙神灵保佑、上天和百姓共同期盼的结果啊。如今，诸葛恪父子三人的头颅已经在集市上悬挂了很多天，前来观看的人超过了几万，人们痛骂他们的声音连成一片，如同阵阵狂风。国家的严厉刑罚，让天下人无不受到震动，无论是老人还是小孩，都亲眼看到了诸葛恪的悲惨下场。然而，人的情感对于世间万物的反应，往往是欢乐到了极致就会生出悲伤。人们看到诸葛恪曾经尊贵显赫，世间无人能及，担任辅政大臣长达两三年时间，可如今被诛杀之后，他的下场竟然和被猎杀的禽兽没有区别，心中的情感难免发生转变，怎能不暗自黯然悲伤呢！
　　¹不从：不听从。²收葬：收殓埋葬。³冲发：猛烈发作，暴发。⁴润物：滋润万物。⁵狂愚：自谦之词，指自己狂妄愚钝。⁶伏念：趴在地上思念，谦敬之词，指我想到。⁷熙隆世业：使家族功业兴盛发达。⁸兴功暴师：发动战争，使军队暴露在外。⁹专擅国宪：独断专行，擅自制定和更改国家法令。¹⁰奸虐：奸邪暴虐。¹¹日月滋甚：一天比一天严重。¹²元害：首恶，最大的祸害。¹³六军：古代指天子的军队，此处指吴国的军队。¹⁴喜踊：欢喜跳跃，形容极度高兴。¹⁵斯实：这实在是。¹⁶大刑：严厉的刑罚。¹⁷贵盛：尊贵兴盛。¹⁸憯然：悲痛的样子。

更何况，人死后，尸体终究会和泥土融为一体，任凭别人随意凿挖、砍刺，这也算是受到了最严厉的惩罚。希望圣明的朝廷能够效仿天地的仁厚，发怒的时间不超过十天，允许诸葛恪的同乡或者他过去的下属官员、百姓，用士兵的衣物收敛他父子三人的尸体，并赏赐一副三寸厚的薄板棺材，让他们得以入土为安。从前，项羽的遗体得到了殡葬的赏赐，韩信的尸骨也获得了收殓的恩典，这些事情都让汉高祖赢得了神圣英明的声誉。希望陛下能够重视古代三皇对待死者的仁慈之心，展现出怜悯的情怀，让国家的恩泽能够惠及到这些因罪被处死的人的尸骸之上，让他们再次感受到朝廷无穷无尽的恩典。通过这种方式，向远方的人彰显陛下的美名，阻止人们作恶、勉励人们向善，这样的气度难道不宏大吗！从前，栾布违背汉高祖的命令，前去祭奠彭越的遗体，臣私下里常常怨恨他没有先向主上请示批准，就擅自放纵自己的情感，独自博取美名，他没有被诛杀，实在是太过幸运了。如今，臣不敢公开宣扬自己愚昧的意见来彰显陛下的恩德，只能恭敬地跪拜呈上亲手书写的奏折，冒昧地向陛下陈述自己的想法，请求圣明的朝廷能够怜悯体察。于是，孙亮和孙峻听从了建议，允许诸葛恪过去的部下收敛安葬他的尸体，这些人便前往石子冈寻找诸葛恪的遗体，找到后将其妥善安葬。
　　¹愿：希望。²圣朝：对当朝的尊称，此处指吴国。³乡邑：家乡的人。⁴殡葬之施：安葬的恩惠。⁵斯则：这就是。⁶敦：推崇，秉持。⁷垂：降下，施加。⁸哀矜之心：怜悯的心意。⁹国泽：国家的恩泽。¹⁰矫命：假传命令。~专名：擅自标榜自己的名声。¹¹肆情：放纵自己的情感。¹²愚情：自谦之词，指自己的心意。¹³哀察：怜悯体察。

起初，诸葛恪率领军队狼狈地从前线撤退，聂友就知道他将来一定会遭遇大祸，于是写信给滕胤说：“人在势力强盛的时候，就算是高山大河都能举起来；可一旦势力衰弱，身边的人就会露出各种各样的情态，有的远离，有的背叛，真是令人悲痛叹息啊！”诸葛恪被诛杀之后，孙峻开始猜忌聂友，打算任命他为边远地区郁林郡的太守，聂友因为心中忧虑过度，一病不起，最终去世。聂友，字文悌，是豫章郡人。
　　¹人情万端：人心变化多端。

滕胤，字承嗣，是北海国剧县人。他的伯父滕耽、父亲滕胄，和扬州刺史刘繇既是同乡，又是世代交好的亲友；由于当时天下大乱，他们便渡过长江，前去投奔刘繇。
　　¹耽：滕耽，滕胤的伯父，三国时吴国官员。²渡江：渡过长江。

孙权担任车骑将军的时候，任命滕耽为将军府的右司马，滕耽为人宽厚仁慈，在当时很有名气，可惜他很早就去世了，而且没有留下儿子。滕胄擅长写文章，孙权用对待宾客的礼节接待他，朝廷中军政方面的文书函件，常常让他修改润色、增删字句，可他也不幸英年早逝。孙权登基成为吴王之后，追忆起过去和滕家的旧交情，于是册封滕胤为都亭侯。滕胤年轻时就坚守节操，容貌英俊，风度翩翩，大约二十岁的时候，他迎娶了吴国的公主为妻。三十岁那年，他第一次外出做官，就担任了丹杨郡太守，后来又调任吴郡、会稽郡太守，他无论到哪个地方任职，都政绩显著，受到当地百姓和官员的称赞。太元元年，孙权身患重病，滕胤进京朝见，被留在朝廷担任太常一职，和诸葛恪等人一起接受孙权的遗诏，辅佐年幼的君主处理朝政。孙亮即位称帝之后，滕胤又被加封为卫将军。
　　¹损益润色：增删修改、修饰润色。²封：册封，授予爵位。³节操：志气和品行。⁴美容仪：容貌仪表俊美。⁵徙：调任，调动官职。

诸葛恪打算出动全国的兵力进攻魏国，滕胤极力劝谏他说：“您在先皇帝去世、当今圣上刚刚继位的时候，接受先皇帝的重托，像伊尹、霍光那样辅佐年幼的君主，在国内能够安定朝廷秩序，在国外能够击败强大的敌人，名声传遍天下，天下百姓无不受到震动。天下人的心愿，都是希望依靠您的能力，能够得以休养生息、安居乐业。如今，您想在百姓刚刚结束一场繁重的劳役之后，再次发动战争、出兵出征，百姓已经疲惫不堪，国家的实力也大幅削弱，而远方守卫本土的魏国军队又早有防备。如果我们进攻城池却攻不下来，在野外劫掠百姓又没有什么收获，这样做不仅会丧失之前立下的功劳，还会招致后世的责备，这又何必呢？不如让士兵卸下铠甲、休养身心，等到观察到敌方出现破绽之后，再出兵进攻也不迟。更何况，用兵作战是一件关乎国家存亡的大事，必须依靠众人的力量才能成功，如果众人都不愿意出征，您一个人又能有什么办法呢？”诸葛恪听完之后说道：“那些说不能出兵的大臣，都是目光短浅、不会谋划算计，只想着苟且偷安、贪图安逸的人。而您作为我的亲家，现在也认同他们的说法，那我还能指望谁呢？魏国的君主曹芳愚昧软弱，朝廷的大小政事都由权臣在家中决定，他们的大臣和百姓，实际上都有背离魏国、另寻出路的心思。如今，我凭借吴国的强大实力，以及之前大败敌军的威风，无论进攻哪里，难道会有攻不下来的地方吗！”于是，诸葛恪任命滕胤为京城驻军的指挥官，负责处理自己出征之后京城的留守事务。滕胤丝毫不敢懈怠，白天接待前来拜访的宾客，夜晚批阅堆积如山的文书，有时候甚至通宵达旦，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¹万姓：百姓，万民。²暗劣：昏庸无能。³夜省文书：晚上审阅公文。

孙峻，字子远，乃是孙坚弟弟孙静的曾孙。孙静有个儿子叫孙暠，孙暠则生下了孙恭，孙恭曾担任散骑侍郎一职，而孙峻就是孙恭的儿子。孙峻从年轻时起就擅长骑马射箭，为人精明干练、行事果敢，胆子大而且善于决断。孙权在位的末年，他调任武卫都尉，后来又升任侍中。孙权临死之前，他也和诸葛恪等人一起接受遗诏，辅佐年幼的君主，同时兼任武卫将军，依旧负责宫廷的警卫工作，后来又被封为都乡侯。他诛杀诸葛恪之后，升任丞相、大将军，掌管京城内外所有军队的指挥权，被授予节杖，还被晋封为富春侯。滕胤因为自己是诸葛恪儿子诸葛竦的岳父，担心受到株连，于是主动请求辞职，孙峻劝说他道：“从前，鲧因为有罪而被处死，可他的儿子大禹却没有受到牵连，依然辅佐君主、成就大业，滕侯您又何必因为这种关系而请求辞职呢？”孙峻和滕胤虽然在内心深处并不融洽，彼此之间也有隔阂，但在表面上，孙峻还是对滕胤表现得十分宽容，后来又晋封滕胤为高密侯，依旧和他一起共事。孙峻向来没有什么显赫的名声，执掌朝政之后，更是变得骄傲自满、狂妄自大，为人阴险狡诈、嫉妒心极强，动不动就用刑罚诛杀大臣，百姓们都生活在悲痛和忧愁之中。
　　¹精果胆决：精明果断，有胆识。²封：册封，授予爵位。³骄矜险害：骄傲自大，阴险狠毒。⁴嚣然：喧嚣不安的样子。

除此之外，孙峻还奸淫宫中的宫女，甚至和孙权的大女儿鲁班公主私通。五凤元年，吴侯孙英暗中谋划刺杀孙峻，可事情泄露之后，孙英走投无路，只能自杀身亡。
　　¹私通：私下通奸，指不正当的男女关系。²谋杀：谋划杀死。

五凤二年，魏国将领毌丘俭、文钦率领部下发动叛乱，和魏国的军队在乐嘉展开了激烈的激战。孙峻率领骠骑将军吕据、左将军留赞，出兵袭击魏国的寿春，恰巧碰到文钦叛乱失败，前来投降吴国，于是孙峻便率领大军撤回了吴国。这一年，蜀国派遣使者前来吴国访问，将军孙仪、张怡、林恂等人打算借着参加会见的机会，杀死孙峻，可消息提前泄露，孙仪等人知道事情无法成功，便自杀身亡，在这起事件中被牵连处死的人有几十位，其中就包括鲁班公主的妹妹鲁育公主。
　　¹帅：率领。²并及：一并牵连到。

孙峻打算修复广陵的城池，朝廷中的大臣们都知道这个地方不适合修建城池，可因为畏惧孙峻的权势，没有人敢站出来劝阻，只有滕胤挺身而出，极力劝说孙峻不要修建广陵城，可孙峻根本不听从他的意见，最终，修建广陵城池的工程因为各种原因未能完成，不了了之。
　　¹谏止：劝谏阻止。²不从：不听从。

第二年，文钦劝说孙峻再次进攻魏国，孙峻采纳了他的建议，命令文钦和骠骑将军吕据、车骑将军刘纂、镇南将军朱异、前将军唐咨等人，率领军队从江都出发，进入淮河、泗水流域，打算攻占魏国的青州和徐州。孙峻和滕胤一起前往石头城，为出征的众将领饯行。孙峻带领一百多名随从进入吕据的军营，看到吕据的军队阵容整齐、军纪严明，心中顿时生出不满之情，于是借口自己心口疼痛，匆匆离开了军营。后来，他又梦见诸葛恪前来刺杀自己，心中极度恐惧，最终因此一病不起，不久之后就去世了。孙峻去世的时候年仅三十八岁，临终之前，他把朝政大权和身后之事都托付给了自己的堂弟孙𬘭。
　　¹图：图谋、谋取。²石头：石头城，古代地名。³饯：饯行、送别。⁴御军：统领军队。

孙𬘭，字子通，和孙峻出自同一个祖父。孙𬘭的父亲孙绰曾经担任安民都尉一职，孙𬘭一开始做官的时候，担任偏将军。孙峻去世之后，孙𬘭升任侍中、武卫将军，掌管京城内外所有军队的指挥权，接替孙峻执掌吴国的朝政大权。当时正在外地统兵的骠骑将军吕据听说这件事之后，勃然大怒，他联合各路军队的指挥官，一起向朝廷呈上奏折，推荐滕胤担任丞相。孙𬘭得知消息后，拒不接受他们的推荐，反而改任滕胤为大司马，让他代替吕岱镇守武昌。吕据得知后，立即率领大军从前线赶回京城，同时派人给滕胤送信，打算和他一起联手废除孙𬘭。孙𬘭得知吕据和滕胤的计划后，立即命令自己的堂兄孙宪，率领军队前往江都拦截吕据；与此同时，他又派遣宫廷使者前往文钦、刘纂、唐咨等将领的军营，下达命令，让他们联合出兵，共同攻打吕据；随后，他又派遣侍中兼左将军华融、中书丞丁晏，前往通知滕胤，声称朝廷已经派遣军队前去征讨吕据，并且劝说滕胤应当尽快离开京城，前往武昌赴任。滕胤心里清楚，自己已经大祸临头，于是下令拘留了华融和丁晏，同时布置军队，加强自卫防备；他又召集典军杨崇、将军孙咨，告诉他们孙𬘭打算发动叛乱的阴谋，并且强迫华融等人写信，反驳孙𬘭的所作所为。孙𬘭根本不听从华融等人的辩解，立即向朝廷呈上奏折，告发滕胤谋反，还许诺将军刘丞，只要平定滕胤的叛乱，就赏赐他爵位，命令刘丞率领步兵和骑兵，火速进攻滕胤。滕胤又逼迫华融等人，让他们伪造皇帝的诏书，调集京城内外的兵马前来支援自己，华融等人坚决不肯服从，滕胤大怒，下令将他们全部杀死。即便到了这种危急关头，滕胤依然面不改色，谈笑自如，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有人劝说滕胤：“现在情况紧急，您应该赶快亲自率领人马赶到皇宫东面的苍龙门，宫廷卫队看到您前来，必定会背弃孙𬘭，前来投奔您。”可当时已经是半夜时分，滕胤一心依仗着自己和吕据之前的约定，坚信吕据会率领大军赶来支援，所以没有采纳这个人的建议。
　　领：兼任。¹代：代理。²知：执掌。³表荐：上表推荐。⁴从兄：堂兄。⁵逆：迎击、阻拦。⁶合众：集合军队。⁷祸及：灾祸降临到自己身上。⁸因：于是、就。⁹勒兵：率领军队。¹⁰诈诏：假传诏书。¹¹委：舍弃、依附。

滕胤对于率领军队进攻皇宫这件事感到非常犹豫，因此他只向部下下达了原地防守的命令，并声称吕据的部队即将抵达支援。他的部下们都愿意为他拼死作战，没有人选择逃跑。然而当时突然刮起狂风，等到天亮时分，吕据的军队并没有如约出现。相反，孙𬘭的大批兵马迅速集结起来，最终杀死了滕胤以及他手下的几十名将士，并且诛灭了他的三族。
　　¹约令：约束、命令。²部曲：古代军队编制，也指部下。³离散：离散、逃走。⁴比晓：等到天亮。⁵大会：大规模集结。

孙𬘭被晋升为大将军，获得了代表权威的节杖，封为永宁侯。他依仗自己地位尊贵，经常做出许多傲慢无礼的行为。当初，孙峻的堂弟孙宪曾经参与密谋诛杀诸葛恪的行动，孙峻对他十分优待，让他官至右将军，负责无难分队的军事指挥，并授予节杖和伞盖，还参与审议九卿呈报的公文。但孙𬘭对待孙宪却不如孙峻那么宽厚，孙宪因此非常愤怒，与将军王惇暗中策划刺杀孙𬘭。孙𬘭察觉后处死了王惇，孙宪只得服毒自尽。
　　¹负贵：依仗尊贵的身份。²倨傲：傲慢自大。³节盖：符节和车盖，古代大臣的仪仗。⁴平：掌管。⁵九官事：九种官职的事务，泛指朝政。

魏国的征东大将军诸葛诞占据寿春城发动叛乱，坚守城池并向吴国请求归降。吴国派遣文钦、唐咨、全端、全怿等将领，率领三万人马前去救援。
　　¹保城：坚守城池。²请降：请求投降。

当时魏国的镇南将军王基正指挥军队包围寿春，文钦等人突破重围进入城内。魏国调动了京城内外全部机动兵力共二十多万大军，将寿春城层层围住。吴国又派大将朱异率领三万部队进驻安城，试图与文钦形成内外呼应之势。魏国随即安排兖州刺史州泰在阳渊迎战朱异，朱异战败后撤，被州泰追击，损失了二千人。于是孙𬘭大规模征调兵力，亲自率军进驻镬里，再次命令朱异带领将军丁奉、黎斐等共五万人马发动反攻，粮草物资车队则留守在都陆。朱异进军到黎浆扎营，派将军任度、张震等招募了六千名敢死队员，在营地西边六里处搭建浮桥，趁夜渡河修建半月形防御工事，但被魏国监军石苞和州泰击败，被迫退守高地。朱异又用战车环绕队伍作为防护，逐步向五木城推进。石苞和州泰发动猛攻，朱异再次失利撤退；而魏国的泰山郡太守胡烈派出五千奇兵，采用诈术隐蔽行军路线偷袭都陆，将朱异存放在那里的粮草物资全部烧毁。孙𬘭给朱异三万兵马命令他拼死一战，但朱异拒绝服从。孙𬘭在镬里将朱异斩首，改派自己的弟弟孙恩领兵前往救援寿春。此时诸葛诞已被魏军消灭，吴军只得撤回。孙𬘭不仅未能救出诸葛诞，反而造成吴军大量伤亡，还自行处死了军中名将，全军上下无不对他充满怨言。
　　¹据：拦截抵御。²辎重：军用物资。³都陆：古代地名。⁴黎浆：古代地名，在今安徽寿县南。⁵慕：招募。⁶浮桥：临时搭建的供人车马通行的桥。⁷就高：占据高处。⁸趣：趋向逼近。⁹奇兵：突袭的军队。¹⁰诡道：隐蔽的小路。¹¹袭：偷袭。¹²资粮：物资和粮食。¹³诞败：文诞战败。¹⁴引还：率军退回。

由于新皇帝孙亮开始亲自处理政务，并对孙𬘭的许多决策提出质疑和追问，孙𬘭感到非常恐慌。他返回建业后，借口生病不再入宫朝见。他在朱雀桥南端为自己修建了新的宅邸，派弟弟威远将军孙据率领警卫驻守苍龙门；另外三个弟弟武卫将军孙恩、偏将军孙干、长水校尉孙闿则分别控制京城各军营的驻军，试图通过这些安排把持朝政，巩固自己的势力。孙亮内心对孙𬘭十分不满，于是追究鲁育公主被杀事件的经过，斥责虎林战区指挥官朱熊和建业郊外驻军指挥官朱损未能当时纠正孙峻的行为，并命令丁奉到虎林处死朱熊，到郊外处死朱损。孙𬘭进宫劝谏，但孙亮不予采纳。孙亮随后与鲁班公主、太常全尚、将军刘丞密谋诛杀孙𬘭。孙亮的皇后全氏是孙𬘭堂姐的女儿，将这一计划泄露给了孙𬘭。孙𬘭当夜出兵袭击全尚，又派弟弟孙恩在苍龙门外杀死刘丞，最后率兵包围皇宫。孙𬘭命令光禄勋孟宗前往宗庙向孙权的神灵禀告废黜孙亮的决定，然后召集朝廷大臣宣布说：“少帝行为荒唐且患有疾病，行事昏乱，无法继续担任皇帝之位承担宗庙祭祀；我已经禀告先帝准备废黜他。各位如果有不同意见，现在就可以提出！”朝臣们无不震惊恐惧，纷纷表示：“我们完全听从将军的命令！”孙𬘭立即派中书郎李崇进宫夺取孙亮的皇帝玉玺和绶带，并将孙亮的罪状公告全国。尚书桓彝拒绝在相关文件上签字，孙𬘭大怒，将其处死。
　　¹难问：责难询问。²筑室：建造房屋。³朱雀桥：古代地名，在今江苏南京。⁴分屯：分别驻扎。⁵专朝：专擅朝政。⁶责怒：责备发怒。⁷从姊女：堂姐的女儿。⁸承宗庙：继承宗庙祭祀。⁹震怖：震惊恐惧。¹⁰玺绶：皇帝的印玺和绶带。¹¹罪状：犯罪的事实。¹²班告：颁布告知。

典军施正劝说孙𬘭迎立琅邪王孙休为帝，孙𬘭采纳了他的建议。他派遣宗正卿孙楷给孙休送去一封信，信中写道：“我的才能有限，却担任了重要职务，未能妥善辅佐少帝。近几个月以来，少帝随意做出许多决定。他亲近刘丞，沉溺于美色；征调了大量民间女子，挑选其中容貌美丽的留在宫中。又选拔了十八岁以下的士兵子弟三千人，在皇宫园林中进行军事训练，日夜不停，使得上下官员疲惫不堪，如今已经损坏了武器库中五千多件矛和戟，简直将这些视为游戏器具。朱据是先帝的老臣，他的儿子朱熊、朱损继承了父亲的基业，以忠义立身；此前鲁育公主被杀，完全是由于鲁班公主的陷害；少帝不仔细调查事情经过，就直接处死了朱熊和朱损。无论怎么劝谏他都不听，所有下属无不感到无奈和叹息。少帝在宫中制造了三百多艘小船，用金银装饰，工匠们日夜赶工。太常全尚家族世代承受国家恩典，但他未能管束全氏宗亲，导致全端等人弃城投奔魏国。全尚地位重要，却从未向少帝提出过任何劝谏，反而与敌人往来，传递国家机密，我担心他必将危害国家。根据过去的典章制度，如今的天命已经降临到大王您身上。因此我们自行决定在本月二十七日逮捕全尚，斩杀刘丞；将少帝废黜为会稽王。并派遣孙楷前来恭迎大王，现在朝廷百官都在道路旁等候您的到来。”
　　¹酶才：平庸的才能。²大任：重大的职责。³顷月：近一个月。⁴亲近：亲近的人。⁵矛戈：兵器。⁶戏具：游戏的用具。⁷精：仔细查究明白。⁸本未：始末，未通末。⁹侧息：恭敬恐惧地呼吸，形容极度谨慎。¹⁰师工：工匠。¹¹累世：几代数代。¹²倾危：倾覆危亡。¹³推案：查考依据。¹⁴旧典：旧有的礼制法典。¹⁵牵迎：迎接。¹⁶百寮：众官员，寮通僚。¹⁷喁喁：形容众人仰望期待的样子。

孙𬘭命令将军孙耽护送孙亮前往封国会稽郡，又将全尚流放到零陵郡，将鲁班公主迁居到豫章郡。孙𬘭变得更加骄傲自满，甚至轻慢民间信仰的神灵，烧毁了朱雀桥头的伍子胥庙，还破坏佛教寺院，杀害僧人。孙休即位后，孙𬘭自称“草莽臣”，到宫门前呈上奏章说：“我跪地反思，自己本不是承担国家重任的人才，只是凭借宗族关系才得以位居群臣之首；由于缺乏经验而屡犯错误，罪过明显。我检讨过失，日夜忧虑不安。我听说天命并非固定，只属于有德行的君主；所以周幽王、周厉王失去法度后，周宣王使王朝中兴。如今陛下凭借圣明品德继承帝位，应当得到贤良的辅佐以振兴大业；即使是唐尧时代的盛世，也需求访稷、契这样的贤才来配合君主的英明。古人曾说：‘能够贡献力量就担任官职，不能贡献力量就退位。’我虽然尽力施展能力，却对政事没有帮助；谨此上交官印、绶带、节杖和黄钺，然后退隐乡野，以便为贤才让路。”孙休立即请他进宫见面，并给予安慰和劝导。
　　¹侮慢：侮辱轻慢。²民神：百姓和神灵。³浮屠祠：佛教寺庙，浮屠指佛。⁴道人：指和尚僧人，古代早期佛教僧人也称道人。⁵草莽臣：谦称，指平民百姓出身的臣子。⁶罪负：罪责。⁷彰露：明显暴露。⁸阂：阻碍。⁹中兴：国家由衰转盛。¹⁰圣德：圣明的德行。¹¹纂承：继承。¹²大统：皇位。¹³良辅：贤良的辅佐之臣。¹⁴协：协同。¹⁵雍熙：太平盛世。¹⁶稷契：稷和契，上古贤臣，辅佐尧、舜。¹⁷印绶节钺：印玺、绶带和符节、斧钺，指权力象征。¹⁸引见：召见。¹⁹慰喻：安慰晓喻。

孙休又下诏说：“我德行浅薄，原本在外地担任藩王。遇到这样的机遇，公卿百官将目光投向我，让我来继承宗庙祭祀。我因此感到茫然无措，如同涉入深渊或踏上薄冰般谨慎畏惧。大将军的忠诚和智谋发自内心，扶助并稳定了倾危的朝廷，使国家恢复安宁，功勋卓著。从前汉宣帝即位后，对辅政大臣霍光极为尊重和显耀；褒奖有功之臣是古今通行的道理。现在任命大将军担任丞相、荆州牧，封地增加五个县。孙恩担任御史大夫、卫将军；孙据担任右将军，都封为县侯。孙干担任杂号将军，封为亭侯。孙闿也封为亭侯。”孙𬘭一家共有五人封侯，且都统领京城禁军，权力凌驾于君主之上，这在吴国大臣中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¹群公卿士：众王公大臣。²扶危定倾：扶持危难的局势，平定倾覆的危险。³安康：使安宁康泰。⁴践阼：登上皇位。⁵褒德赏功：褒扬德行，奖赏功劳。⁶典：掌管。⁷禁兵：宫廷禁军。

孙𬘭带着牛和酒去朝见孙休，孙休没有接受他的礼物。孙𬘭转而去找左将军张布，酒酣耳热之际，他抱怨说：“当初废黜少帝时，很多人都劝我自己称帝。我因为认为当今陛下贤明，才迎立他入京，陛下没有我根本当不上皇帝。现在我献上礼物却被拒绝，这说明我和普通臣子没有区别；我应当重新考虑打算了！”张布将这些话报告给孙休，孙休心中暗恨，但担心孙𬘭发动变乱，所以多次赏赐他。又让孙恩加任侍中，与孙𬘭分工审阅机密文书。
　　¹牛酒：牛肉和酒，指馈赠的礼物。²酒酣：喝酒喝到尽兴的时候。³彻：通初，当初。⁴凡臣：普通的臣子。⁵改图：改变图谋另作打算。⁶巩：通恐，担心。⁷加恩：施加恩惠晋升。⁸分省文书：一起审阅处理文书，分省共同审阅，省审阅。

有人告发孙𬘭心怀怨恨、侮辱皇上并图谋造反，孙休将告发者捆起来交给孙𬘭处理，孙𬘭将其杀死，但从此心中不安，通过孟宗向孙休请求离开京城到武昌驻守。孙休表示同意，并下令孙𬘭所指挥的一万多京城禁军随他前往武昌，所需兵器也从中央武库如数拨付。这时将军魏邈劝告孙休说：“孙𬘭外出驻守，必定会有异常举动！”同时武卫营士兵施朔也告发“孙𬘭有造反的迹象”。孙休秘密询问张布如何应对，张布与丁奉策划在朝廷聚会上杀死孙𬘭。永安元年十二月初七日丁卯，建业城中突然流传谣言说“明天朝廷聚会有意外发生”，孙𬘭听说后心情沉重。当夜狂风大作，吹倒树木、扬起沙尘，孙𬘭更加恐惧。初八日戊辰是冬季大祭的日子，群臣都到皇宫大殿聚会，孙𬘭称病不去。孙休坚持邀请他，先后派了十多批使者催促；孙𬘭不得已准备进宫，部下都劝阻他。孙𬘭说：“皇上多次邀请，难以推辞。你们可以预先调集军队，在我的府邸放火，这样我就能借口迅速返回。”交代完后孙𬘭进入皇宫，随后府邸起火。孙𬘭请求回家查看，孙休说：“外面士兵很多，不必劳烦丞相亲自去！”孙𬘭起身离席，丁奉和张布向左右示意，侍卫上前将孙𬘭捆绑。孙𬘭赶紧跪下叩头说：“我愿意被流放到交州！”孙休说：“那你当初为什么不把滕胤、吕据流放到交州，而是杀了他们？”孙𬘭又说：“我愿意被罚为官奴！”孙休也说：“那你为什么不把滕胤、吕据罚为官奴？”随即下令将孙𬘭推出斩首。又派人提着孙𬘭的头颅向他的部下宣布诏令：“所有与孙𬘭同谋的人一律赦免！”当场放下武器投降的士兵达五千人。孙𬘭的弟弟孙闿乘船企图北渡长江投奔魏国，被追兵杀死。孙休下令诛杀孙𬘭的三族，并派人挖开孙峻的坟墓，取出殉葬的官印和绶带，将棺材木板削薄后重新安葬，以惩罚他杀害鲁育公主的罪行。
　　¹侮上：轻慢君主。²图反：图谋反叛。³执：逮捕。⁴出屯：外出驻扎。⁵敕：下令。⁶中营：军中主力营地。⁷武库：兵器库。⁸密：秘密地。⁹谣言：流言。¹⁰明会：明天的聚会。¹¹益：更加。¹²腊会：腊月举行的聚会。¹³称疾：声称生病。¹⁴豫：预先。¹⁵整兵：整顿军队。¹⁶寻而：不久。¹⁷缚：捆绑。¹⁸叩首：磕头。¹⁹印绶：印章和绶带，代指官职。

孙𬘭死时二十八岁。孙休以与孙峻、孙𬘭同族为耻，特意下令将两人从宗族名册中除名，平常提及时只称他们为故峻、故𬘭。孙休又下诏说：“诸葛恪、滕胤、吕据都无罪而被故峻、故𬘭兄弟冤杀，令人痛心！立即为他们改葬，并分别祭奠。所有因受诸葛恪等人牵连被流放远方的人，一律召回。”
　　¹属籍：宗族名册。²痛心：悲痛。³祭奠：祭祀悼念。

濮阳兴，字子元，是陈留郡人。他的父亲濮阳逸在汉末到江东避难，官至长沙郡太守。濮阳兴年轻时就有贤士的美名，孙权时期被任命为上虞县令，逐渐升迁至尚书左曹。他曾以五官中郎将的身份出使蜀国；返回后担任会稽郡太守。当时琅邪王孙休居住在会稽，濮阳兴与他结交深厚。孙休即位后，征召濮阳兴进京担任太常、卫将军，负责评议军政文书，封为外黄侯。
　　¹避乱：躲避战乱。²相结：结交。

永安三年，都尉严密建议开垦丹杨郡的湖滩为农田，修建浦里塘。孙休下诏召集百官商议，众人都认为“这项工程耗费人力过大，且农田未必能建成”，唯独濮阳兴认为可以成功。于是调集军队和民工动工，花费的物资和工钱难以计数；士兵不断死亡，有的为了逃避劳役甚至自残或自杀，百姓怨声载道。濮阳兴升任丞相后，与孙休的宠臣左将军张布内外勾结，国内人士对他深感失望。永安七年七月，孙休去世。左典军万彧一向与乌程侯孙皓交好，劝说濮阳兴和张布；于是濮阳兴和张布听从万彧的话，废黜了孙休的嫡长子，改立孙皓为帝。孙皓登基后，让濮阳兴加任侍中，兼青州牧。不久万彧又向孙皓进谗言，说濮阳兴和张布后悔当初改立孙皓。十一月初一日百官入宫朝见时，孙皓借机逮捕了濮阳兴和张布，将他们流放到广州；中途又派人追上将他们杀死，并诛灭了三族。
　　¹湖田：湖边的田地。²作：修建。³浦里塘：古代水利工程，在今安徽当涂一带。⁴用功：耗费的人力物力。⁵兵民：士兵和百姓。⁶就作：前往劳作。⁷宠臣：受君主宠信的大臣。⁸邦内：国内。⁹素：一向，向来。¹⁰迎立：迎接拥立。¹¹谮：诬陷。¹²追悔：后悔。

评价说：诸葛恪的才思气魄和理政能力深受国人称赞。但如果一个人既骄傲又吝啬，即使有周公那样的才能，总体评价也会大打折扣，何况是诸葛恪？他总是自夸且欺压他人，怎能不失败？假如他能做到自己在给陆逊和弟弟诸葛融的信中所提的要求，就不会有悔恨，更不用说灾祸了！滕胤努力修养君子品德，行为规矩；但他在孙峻专权时仍安享富贵，这必然招致危险。孙峻和孙𬘭是凶恶之徒且骄傲自满，实在不值一提。濮阳兴作为辅政宰相，不专心治国，却附和张布的恶行、采纳万彧的坏主意：他被杀完全是咎由自取。
　　¹才气干略：才能气魄和谋略。²邦人：国人。³陵人：欺凌别人。⁴躬行：亲自践行。⁵悔吝：悔恨。⁶尤祸：灾祸。⁷遵蹈：遵循。⁸规矩：礼法规范。⁹凶竖：凶恶的小人。¹⁰盈溢：充满，指凶恶到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