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全吕周钟离传第十五

贺齐，字公苗，老家在会稽郡山阴县。他年轻的时候，就在自己家乡所在的郡府里担任办事人员。后来，他被委派代理剡县县长一职。当时，县政府里有个叫斯从的官员，行为举止轻佻浮躁，还借着行侠仗义的名义拉帮结派，肆无忌惮地做着违法乱纪的坏事，贺齐打算惩治他。主簿见状，连忙劝阻道：“斯从是咱们县里的豪强大族，就连山越族人也都依附于他。您今天要是惩治了他，明天就会有叛匪打过来。”贺齐听了这番话后怒火中烧，当即下令将斯从斩首。斯从的家族亲信和同党们得知消息后，立刻纠集在一起，凑了足足一千多人，拿起武器就向县城发起了进攻。贺齐带领着郡府的官员和县城的百姓，打开城门突然发动反击，把来犯的叛匪打得大败而逃，他的威名也因此震动了整个山越部族。后来，太末县丰浦一带的百姓发动了叛乱，贺齐便改任代理太末县长。他到任后，严厉诛杀作恶多端的坏人，全力保护安分守己的良民，仅仅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就平定了这场叛乱。
　　¹山越：古代南方少数民族部落的统称。²族党：同族亲属和党羽。³纠合：聚集联合。~举兵：起兵，发兵。⁴突击：突然出击。⁵转：调任。⁶养：安抚。⁷期：期望，打算。

汉献帝建安元年，孙策自行担任会稽郡太守，之后推荐贺齐为孝廉。当时，汉朝正式任命的会稽郡太守王朗，渡过大海逃到了东冶县，附近候官县的县长商升，起兵支持王朗，公然与孙策对抗。孙策派遣永宁县县长韩晏兼任会稽郡南部都尉，率领军队前去讨伐商升，同时任命贺齐代理永宁县县长。不久后，韩晏被商升打败，贺齐又接替韩晏，兼任会稽郡南部都尉一职。商升早就听闻贺齐的威名，内心十分畏惧，于是派遣使者前来求和。贺齐抓住这个机会，对商升进行劝说，向他详细讲明了如何才能转危为安、化祸为福的道理。商升听后深受触动，便交出了自己的官印和绶带，走出府衙准备投降。然而，叛匪首领张雅、詹强却不愿意看到商升投降，两人联手杀死了商升。之后，张雅自封为无上将军，詹强则自称为会稽郡太守，继续与朝廷对抗。由于当时叛匪人数众多，而贺齐手下的兵力有限，无法立刻出兵讨伐，贺齐便暂时停止了军事行动，等待合适的时机。后来，张雅和他的女婿何雄因为争夺权力，关系变得十分不和，矛盾日益加深。贺齐得知后，让当地的越族人趁机在两人之间挑拨离间，使得他们相互猜忌、反目成仇，最终动用兵力相互攻打。贺齐抓住这个有利战机，率领军队主动出击，一战就大败张雅。詹强的部下得知张雅战败后，全都惊恐不已，再也没有了抵抗的勇气，只好率领手下全部投降。
　　¹告喻：告诫晓谕。²祸福：灾祸与福分。³印绶：官印和系印的丝带，代指官职。⁴贼帅：盗贼首领。~息兵：停止军事行动，休兵。⁵因事：借故，趁机。⁶交构：互相构陷，挑起矛盾。⁷疑隙：猜疑隔阂。⁸震惧：震惊恐惧。

候官县平定之后，建安、汉兴、南平这三个县又相继发生了叛乱。贺齐率领军队进军建安，并在该县设立了会稽南部都尉府，这一年是建安八年。当时，会稽郡从下属各县征调了五千名士兵，让每个县的县长亲自率领，所有军队都统一听从贺齐的指挥。叛乱头目洪明、洪进、苑御、吴免、华当等五人，各自带领着一万户百姓，在汉兴县境内修建了相互连接的军营，形成掎角之势。除此之外，还有叛乱头目吴五，带领着六千户百姓，单独驻扎在大潭；邹临则带领着六千户百姓，单独驻扎在盖竹。这些叛乱头目暗中勾结，准备联合起来进攻余汗县。贺齐率领军队前往汉兴县讨伐叛军，途中经过余汗县。他看到叛军人数众多，而自己的军队兵力薄弱，又孤军深入没有后援，担心会被叛军截断后路，于是命令松阳县县长丁蕃留下来防守余汗县。丁蕃原本是贺齐邻县的县长，觉得听从贺齐的指挥是一种耻辱，便推辞任务，不肯留下来防守。贺齐见状，当场喝令手下将丁蕃推出去斩首。这件事在军中引起了巨大震动，所有将士都变得恭敬顺从，再也没有人敢违抗贺齐的命令。随后，贺齐分出一部分兵力留守余汗县，自己则亲自率领主力部队进攻洪明等人的军营，接连打了好几场胜仗。在战场上，贺齐亲手斩杀了洪明，剩下的叛乱头目吴免、华当、洪进、苑御等人，见大势已去，全都投降了贺齐。之后，贺齐又转而进攻盖竹的邹临，紧接着进军大潭的吴五，邹临和吴五两人见叛军主力已被击溃，也只好束手投降。这次平叛之战，总共斩杀叛军六千人，所有有名的叛乱首领全都被擒获。贺齐还下令重新修建被叛军破坏的县城，从投降的百姓中挑选出一万多名精壮男子，补充到军队之中。贺齐也因为这次平叛的功劳，被升任为平东校尉。
　　¹复乱：再次叛乱。~进兵：进军。²属县：下属的县。³节度：指挥调度。⁴留备：留下防备。⁵部伍：被统领，隶属部下。⁶震栗：震惊战栗。~分兵：分派兵力。⁷临陈：临阵，在战场上。⁸讨治：讨伐平定。⁹斩首：斩杀敌人首级。

建安十年，贺齐出兵讨伐上饶县的叛乱，平定叛乱后，他上奏朝廷，请求从一数县中划分出一部分土地，设立建平县。建安十三年，贺齐升任为威武中郎将，奉命讨伐丹杨郡黟县、歙县一带的山区叛军。当时，武强、叶乡、东阳、丰浦这四个乡的叛军，率先向贺齐投降。贺齐随即上表朝廷，建议在叶乡设立始新县，朝廷批准了他的请求。歙县的叛乱首领金奇，带领着一万户百姓驻扎在安勒山；另一个叛乱首领毛甘，则带领着一万户百姓驻扎在乌聊山；而黟县的叛乱首领陈仆、祖山等人，更是带领着两万户百姓，驻扎在林历山。林历山地势十分险要，四面都是陡峭如墙的悬崖，高达几十丈，山间的小路狭窄而危险，宽度甚至不够两只盾牌并排摆放。叛军在山顶上居高临下，不断向山下抛滚石头，朝廷的军队很难向上进攻。军队在山下包围了林历山多日，将士们都为此感到十分发愁，却始终想不出进攻的办法。贺齐亲自走出军营，围绕着林历山巡查了一圈，仔细观察地形，寻找可以利用的有利位置。他暗中悬赏招募动作灵活敏捷的勇士，还专门为这些勇士打造了铁弋这种工具。随后，勇士们在敌人没有防备的隐蔽险峻之处，用铁弋开凿岩石，开辟出一条可供攀爬的小路。小路修好后，到了深夜，勇士们悄无声息地攀爬上山，接着从山顶放下许多布带，让山下的人顺着布带往上爬。一共有一百多名勇士成功上山，他们分散在山顶各处，同时敲响战鼓、吹起号角，而贺齐则率领主力部队在山下等候战机。叛军在深夜里突然听到四面八方都响起了战鼓和号角声，以为朝廷的大军已经全部攻上了山，顿时陷入了极度的惊恐和混乱之中，不知所措。那些防守山间小路和险要地形的叛军士兵，全都纷纷退回到主力部队的营地，想要依靠主力部队自保。贺齐的大军趁机顺利冲上山头，击溃了陈仆等人的军队，剩下的叛军走投无路，全都投降了。这次战役，总共斩杀叛军七千多人。
　　¹转讨：转而讨伐。²径路：小路。³危狭：危险狭窄。⁴刀楯：刀和盾牌，泛指兵器。⁵轻捷士：身手矫健的士兵。⁶隐险：隐蔽险要之处。⁷拓斩：开凿砍伐。

平定黟县、歙县的叛乱后，贺齐再次上表朝廷，请求从歙县中划分出一部分土地，设立新定、黎阳、休阳三个县。加上原本的黟县、歙县、始新县，一共是六个县。孙权得知后，将这六个县划分出来，设立了新都郡，任命贺齐为新都郡太守，郡府的治所设在始新县，同时还将贺齐升任为偏将军，以示嘉奖。
　　¹立府：设立官署。

建安十六年，吴郡余杭县有个叫郎稚的人，召集自己的宗族势力发动了叛乱，很快就聚集了几千人的兵力。贺齐接到命令后，出兵讨伐郎稚，很快就击败了叛军，平定了叛乱。之后，贺齐又上表朝廷，请求从余杭县中划分出一部分土地，设立临水县。就在这时，贺齐接到了孙权的命令，让他前往自己的驻地觐见。贺齐觐见孙权后，准备返回新都郡，孙权亲自为他设宴饯行。宴会上，不仅有音乐演奏，还有驯象表演助兴，孙权还赏赐给贺齐一辆由骏马牵引的马车。宴会结束后，孙权让自己的侍从驾车等候在门外，让贺齐先上车。贺齐再三推辞，不敢上车，孙权又命令侍从上前搀扶贺齐登上马车，还下令让朝中的官吏、步兵和骑兵，充当贺齐的先导，按照贺齐在新都郡任职时出巡的礼仪，护送他出发。孙权望着贺齐的马车，笑着说道：“人一定要努力啊！如果没有积累足够的功劳，这样的待遇是绝对得不到的。”一直等到贺齐的马车驶出一百多步远，孙权才转身返回宫中。
　　¹表言：上表进言。²被命：接受诏令。³祖道：设宴送行。⁴𫐌车：有帷幕的车子。⁵罢坐：宴会结束。⁶就车：上车。

建安十八年，豫章郡东部有彭材、李玉、王海等人发动叛乱，聚集了一万多人的兵力，扰乱当地的社会治安。贺齐率领军队前往讨伐，成功平定了这场叛乱，斩杀了彭材、李玉、王海等首恶分子，剩下的叛乱分子全都投降归顺。贺齐从投降的人中，挑选出精强力壮的男子补充到军队中，剩下的人则被编为当地各县的户籍，让他们安心耕种、安居乐业。贺齐也因为这次平叛的功劳，被升任为奋武将军。建安二十年，贺齐跟随孙权征讨合肥。当时，合肥城中的曹军突然出兵袭击，吴国将领徐盛受伤，还丢失了军中的牙旗。贺齐率领军队及时赶来抗击曹军，成功夺回了徐盛丢失的牙旗和其他物资，稳住了军心。建安二十一年，鄱阳郡的尤突接受了曹操授予的官印和绶带，鼓动当地的百姓发动叛乱，丹杨郡的陵阳、始安、泾三个县，也纷纷响应尤突，加入到叛乱之中。贺齐与陆逊联手出兵，击溃了尤突的叛军，斩杀了几千名叛乱分子。剩下的叛乱分子被吴军的军威震慑，纷纷投降归顺，丹杨郡的三个响应叛乱的县城，也都望风而降。贺齐从投降的叛军之中，挑选出八千名精兵，补充到自己的军队中。凭借这次平叛的功劳，贺齐被升任为安东将军，封为山阴侯。之后，他率领军队驻守在长江沿岸，统管扶州以西到皖县的所有防务。
　　¹精健：精壮强健的人。²被创：受伤。~引兵：率领军队。³拒击：抵抗反击。⁴余党：残余的党羽。⁵震服：震惊归服。

黄武初年，魏国派遣大将曹休率领军队进犯吴国。贺齐因为路途遥远，最后才赶到大军的集结地，于是就驻扎在新市，担任大军的后卫。不久后，在洞口一带的吴国前线各军，遭遇了暴风袭击，战船被狂风刮走、沉没，损失了一半的战船。前线的全体将士都感到惶恐不安，神色慌张。幸运的是，贺齐率领的军队驻扎在长江南岸，没有渡江，得以保持完整，没有遭受损失。前线的各位将领，都依靠着贺齐军队的声援，才得以顺利撤回后方。贺齐生性比较奢华，尤其喜欢收集各种军用物品，所以他手下军队的兵器、铠甲和各种器械，都制作得十分精良。他乘坐的战船，上面雕刻着精美的图案花纹，还涂上了鲜红的朱漆，青色的船顶搭配着绛红色的车用帷幔，十分华丽。战船的周围，整齐地摆放着大小盾牌和戈矛等兵器，他使用的伞盖，骨架上装饰着金箔图案，还绘制了精美的花纹。军队使用的弓弩和羽箭，也全都选用上等的材料制作而成。在他的座船周围，还环绕着许多冲锋舟和战舰，组成了一支庞大的船队，远远望去，就像一座座小山一样，气势恢宏。
　　¹住：驻扎。²流溺：被洪水冲走淹死。³失色：惊慌失色。⁴赖：依靠，凭借。⁵奢绮：奢侈华丽。~兵甲器械：兵器铠甲和军用器械。⁶干橹：盾牌。⁷葩爪文画：雕刻着花卉、鸟兽爪牙的花纹。⁸蒙冲斗舰：古代两种战船的名称。⁹之属：之类的船只。

当初，晋宗曾经在戏口担任守将，后来率领自己的部下背叛吴国，投奔了魏国。魏国任命他为蕲春郡太守，他暗中打算偷袭安乐县，夺回自己留在那里充当人质的家属。孙权得知这件事后，感到十分羞辱和愤怒。他趁着吴国大军刚刚撤回、魏军放松警惕的机会，在六月盛夏之际，出其不意地下令，让贺齐指挥麋芳、鲜于丹等人，率领军队突袭蕲春郡，最终成功生擒了晋宗，夺回了人质。四年之后，贺齐去世。他的儿子贺达和弟弟贺景，都有着很好的名声，是吴国优秀的将领，继承了贺齐的军事才能。
　　¹图袭：图谋袭击。²因：趁着。³盛夏：夏季最热的时候。⁴令名：好名声。

全琮，字子璜，是吴郡钱唐县人。他的父亲全柔，在汉灵帝时期，被本郡的太守举荐为孝廉，后来到朝廷补缺，担任尚书郎、尚书右丞等官职。董卓发动叛乱后，全柔放弃了自己的官职，回到了家乡。本州的刺史得知后，聘请他担任别驾从事一职。后来，朝廷下诏，就地任命全柔为会稽郡东部都尉。孙策渡过长江，进军吴郡后，全柔率先率领军队归附孙策。孙策上表朝廷后，任命全柔为丹杨郡都尉。孙权担任车骑将军后，任命全柔为将军府的长史，后来又调任他为桂阳郡太守。有一次，全柔派遣全琮运送几千斛米到吴县，打算在那里进行交易，换取一些物资。全琮到达吴县后，却没有进行交易，而是把所有的米都分发给了当地有困难的人，然后带着空船回到了家乡。全柔得知后，十分生气，严厉斥责全琮。全琮连忙跪下，不停地叩头谢罪，并解释道：“我认为父亲想要交易的东西，并不是急需的物品，而吴县的士大夫们，当时正处于生活困难的境地，所以我就擅自决定把米赈济给他们，来不及向您禀报，请父亲恕罪。”全柔听了全琮的话后，转而认为他是一个与众不同、有仁有义的人，不再责怪他。当时，中原地区的许多士大夫，为了躲避战乱，纷纷逃到南方，其中依附全琮居住的人，就有几百个。全琮不惜倾尽自己的家产，来供养和救济这些人，与他们同甘共苦，和睦相处。全琮也因此声名远扬，得到了很多人的敬重。后来，孙权任命全琮为奋威校尉，交给了他几千名士兵，让他率领军队讨伐反叛的山越族人。全琮在讨伐叛乱的过程中，积极招募精壮男子参军，最终得到了一万多名精兵。之后，他率领军队驻扎在牛渚，凭借着自己的功绩，逐渐升任为偏将军。
　　¹补：补任。²赍：携带。³市易：买卖交易。⁴散用：分发使用。⁵振赡：救济供养。⁶依：依附。⁷倾家给济：倾尽家产救济。⁸因：趁机。

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刘备的大将关羽率领军队围攻曹军控制的樊城和襄阳。全琮得知后，呈上奏章，向孙权陈述了可以讨伐关羽的计策。当时，孙权已经和吕蒙暗中商议好了讨伐关羽的事情，担心事情泄露出去，影响大计，所以就把全琮的奏章放在一边，没有答复他。等到吴国军队擒杀关羽，平定荆州后，孙权在公安县大摆酒宴，庆祝胜利。宴会上，孙权回头对全琮说道：“你之前向我陈述讨伐关羽的计策，我虽然当时没有答复你，但今天这场大败关羽的胜利，也有你的功劳。”随后，孙权封全琮为阳华亭侯，以此嘉奖他的远见卓识。
　　¹围：围攻。²阴仪：暗中谋划。³置酒：设宴。⁴今日之捷：今天的胜利。

孙权黄武元年，魏国出动大量的水军，进攻吴国的洞口一带。孙权派遣吕范指挥各位将领，前去迎战魏军。吴国和魏国的军营，隔着长江相互对峙，魏军多次派遣轻便的快船，突袭吴国的军营。全琮始终穿着铠甲、手持兵器，时刻侦察魏军的动态，从来没有休息过，一直保持着高度的警惕。没过多久，魏军又有几千人的突击队，出现在长江江面上，准备再次突袭吴军。全琮得知后，率领军队迎头反击，大败魏军，斩杀了魏军的将军尹卢。全琮也因为这次战功，升任为绥南将军，晋封为钱唐侯。黄武四年，全琮被授予节杖，兼任九江郡太守。黄武七年，孙权亲自到达皖县，派遣全琮和辅国将军陆逊，率领军队迎战魏军大将曹休，在石亭一带大败曹休的军队，打得魏军丢盔弃甲，狼狈逃窜。当时，丹杨、吴、会稽三个郡山区的百姓，又再次发动叛乱，攻陷了这三个郡下属的多个县城。孙权下令，把这三个郡交界的险峻山区划分出来，设立东安郡，任命全琮兼任东安郡太守，前往平定叛乱。全琮到任后，严明赏罚制度，积极招纳投降归顺的百姓，安抚民心。几年时间里，全琮就招纳了一万多名百姓，平定了山区的叛乱。之后，孙权召回全琮，让他返回牛渚驻扎，并撤销了东安郡的建制。
　　¹舟军：水军。²轻船：轻便的船只。³抄击：偷袭袭击。⁴枭：斩首示众。~攻没：攻占并占领。⁵属县：下属的县。⁶险地：险要的地区。⁷招诱降附：招引劝诱投降归附。

嘉禾二年，全琮率领五万步兵和骑兵，进攻魏国的六安县。六安县的老百姓得知吴军前来进攻，全都四散逃走，躲避战乱。吴国的各位将领见状，准备分兵前去围捕这些百姓，掠夺人口和物资。全琮得知后，连忙阻止道：“趁着别人陷入危难之际，心怀侥幸心理去谋取利益，在没有绝对安全保障的情况下轻举妄动，这不符合国家的根本利益和原则。如今我们分兵围捕百姓，就算捕获了一些人，我们军队可能也会遭受相应的损失，得失相当，这怎么能算得上是周全的计策呢？更何况，纵然我们捕获了一些百姓，也不足以削弱敌人的实力，更不能与我们吴国的威望相匹配。如果在围捕过程中出现意外失误，我们将会遭受不小的损失。即便我因为这次出兵没有立下功劳而被治罪，我全琮也宁愿承担所有的罪责，也不敢为了谋取个人功劳，而辜负国家的信任和期望。”
　　¹步骑：步兵和骑兵。²如或：假如，倘若。³徼功：贪图功劳。

赤乌九年，全琮升任为右大司马、左军师。他为人恭敬温顺，善于观察孙权的神色，在合适的时机进行规劝，言辞从来没有过于直切、顶撞孙权的情况，总能委婉地表达自己的观点。当初，孙权准备派遣军队围攻珠崖和夷州，抓捕当地的百姓充实吴国的人口，每次都会先询问全琮的意见。全琮总是劝说道：“凭借陛下的神威和吴国的实力，天下没有什么地方是不能攻克的。但是，珠崖和夷州这两个地方，都地处遥远的异域，被高山和大海隔绝，当地的水土中含有剧毒的瘴气，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如果派遣军队进入这两个地方，再把当地的百姓带回来，士兵们必定会感染疾病，而且这种疾病还会相互传染，造成大量士兵伤亡。派遣出去的士兵，都会担心自己无法活着回来，到时候，我们能够俘获的人口，又能有多少呢？我们耗费大量从长江防线上抽调的兵力，去追求那万分之一的微小利益，愚臣心里实在感到不安。”但是，孙权没有听从全琮的劝告，依然派遣军队出征。大军出征历时一年多，士兵们因为感染传染病而死亡的人数，高达十分之八九，孙权得知后，深感后悔。后来，孙权在和大臣们交谈时，提到了这件事，全琮回答道：“在那个时候，朝中的大臣们，如果有谁没有进行劝谏，臣认为他就是不忠之人。”全琮身为孙权的女婿，又是吴国的重臣，所以他的家族子弟，都受到了朝廷的优待，身份十分尊贵，他一生得到的赏赐，累计有上千斤黄金。但是，全琮依然保持着谦虚待人的态度，脸上从来没有流露出骄傲自满的神色，始终低调行事。赤乌十二年，全琮去世，他的儿子全怿继承了他的爵位。后来，全怿又接过了父亲的兵权，率领军队驻守各地。在奉命援救被围困在寿春城的诸葛诞时，全怿出城投降了魏国。魏国任命全怿为平东将军，封他为临湘侯。全怿哥哥的儿子全祎、全仪、全静等人，也一起投降了魏国，他们在魏国都担任过郡太守的官职，并且都被封为列侯。
　　¹切迕：急切冒犯。²殊方异域：偏远的地方，不同的地域。³障海：阻隔的大海。⁴猥亏：随便损失。⁵冀：希望。~万一之利：微小的利益。⁶经岁：经过一年。⁷亲重：被亲近器重。⁸蒙：蒙受。⁹骄色：骄傲的神色。¹⁰兄子：侄子。

吕岱，字定公，是广陵郡海陵县人。他年轻时，曾经在自己家乡所在的郡府和县政府里，担任办事人员。后来，为了躲避战乱，吕岱渡过长江，来到了南方。孙权接管江东的事务后，吕岱前往孙权的将军府拜见，得到了孙权的赏识，被派遣出去，代理吴县县丞一职。有一次，孙权亲自前往各县，处理有关仓库储备和在押囚犯的公务，各个县的县长、县丞，都前来拜见孙权，汇报工作。吕岱按照朝廷的法规，条理清晰地回答了孙权的所有提问，让孙权十分满意。于是，孙权就把吕岱召到自己的将军府，担任录事一职，协助自己处理府中的事务。之后，孙权又派遣吕岱出外补缺，担任余姚县县长。吕岱到任后，在当地招募精强力壮的男丁，组建军队，一共招募到了一千多人。后来，会稽郡的东冶等五个县，出现了以吕合、秦狼为首的叛乱，叛军扰乱当地治安，危害百姓。孙权任命吕岱为督军校尉，让他和将军蒋钦等人，率领军队前去讨伐叛乱。经过一番激战，吕岱等人成功擒杀了吕合、秦狼，平定了这五个县的叛乱。吕岱也因为这次平叛的功劳，升任为昭信中郎将。
　　¹统事：执掌政事。²亲断：亲自裁决。³囚系：关押的囚犯。⁴召署：征召任命。⁵出补：调出补任。⁶精健：精壮的人。

汉献帝建安二十年，吕岱指挥孙茂等十员将领，率领军队前往参加攻取关羽控制的长沙、零陵、桂阳三个郡的战役。当时，这三个郡下属的安成、攸、永新、茶陵四个县的官员，一起率领军队进入阴山县城，联合起来抵抗吕岱的军队。吕岱率领军队发动围攻，这四个县的官员见抵挡不住吴军的进攻，很快就投降了。至此，长沙、零陵、桂阳三个郡，全部被吴军攻克平定。孙权下令，让吕岱留下来，镇守长沙郡。后来，安成县的县长吴砀，与中郎将袁龙等人，响应关羽的号召，再次发动叛乱。吴砀率领军队占据了攸县，袁龙则率领军队驻守在醴陵县，相互呼应，对抗吴军。孙权派遣横江将军鲁肃，率领军队进攻攸县，吴砀抵挡不住，突围逃跑。吕岱则率领军队进攻醴陵县，成功擒杀了袁龙。吕岱也因为这次战功，升任为庐陵郡太守。
　　¹合众：聚集众人。~攻围：进攻包围。²克定：攻克平定。³首尾关羽：与关羽互相呼应、勾结。⁴突走：突围逃走。⁵禽斩：擒获斩杀。

延康元年，吕岱接替步骘，担任交州刺史。他一到达交州，高凉郡的叛乱首领钱博，就主动前来请求投降。吕岱秉承孙权的旨意，任命钱博为高凉郡西部都尉，让他继续镇守高凉郡的西部。不久后，郁林郡的少数族叛军，围攻郡内的各个县城，扰乱当地的秩序。吕岱率领军队前去讨伐，成功击溃了叛军，平定了郁林郡的叛乱。当时，桂阳郡下属浈阳县的叛乱首领王金，在南海郡的边界上招兵买马，聚集了一批人马，带头作乱，危害一方百姓。孙权得知后，又下诏派遣吕岱前去平叛。吕岱率领军队出征，成功生擒了王金，并派人用驿车将王金送往京都，交给孙权处置。这次平叛之战，吕岱的军队总共斩杀和俘获的叛军，达到了一万多人。吕岱也因为这次的功劳，升任为安南将军，被授予节杖，封为都乡侯。
　　¹乞降：请求投降。²夷贼：少数民族作乱的人。³讨破：讨伐打败。⁴生缚：活捉捆绑。⁵传送：押解传送。⁶凡：总共。

交阯郡太守士燮去世后，孙权任命士燮的儿子士徽为安远将军，兼任九真郡太守，同时派遣校尉陈时，前往交阯郡，接替士燮的交阯郡太守一职。吕岱上表朝廷，建议将交州的海南三郡，也就是交阯、九真、日南三个郡，划分出来，仍然设立交州，任命将军戴良为交州刺史；将交州的海东四郡，也就是南海、苍梧、郁林、合浦四个郡，合并起来，设立广州，由自己担任广州刺史。朝廷批准了吕岱的建议，派遣戴良、陈时南下，前往交州、广州赴任。然而，士徽不愿意接受朝廷的任命，拒绝交出交阯郡太守的职位，还率领军队驻守在海口一线，抵御戴良等人前来赴任。于是，吕岱呈上奏疏，请求朝廷允许自己讨伐叛乱的士徽，随后率领三千名士兵，日夜兼程，渡海南下，向交阯郡进军。有人对吕岱说道：“士徽凭借着他父子两代人在交州施予百姓的恩惠，交州的民众都十分依附他，我们可不能轻视他啊！”吕岱回答道：“如今，士徽虽然有造反的打算，但他绝对没有料到我会率领军队突然杀到。如果我们悄悄出兵，迅速行动，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就一定能够击败他。如果我们在这里逗留不前，不赶快行动，让他有时间加强防备，凭借城池坚守不出，那么交州七个郡的众多少数族，就会群起响应他，到时候，就算是有满腹计谋的能人志士，也无法击败他了。”说完之后，吕岱毅然下令出发，继续进军。经过合浦郡时，吕岱与戴良率领的军队会合，一起向交阯郡前进。士徽得知吕岱率领军队突然来到，果然大为震惊，不知所措，只好带领着自己的六个兄弟，脱去上衣，露出上身，前来迎接吕岱，向他请罪。吕岱没有宽恕他们，下令将士徽兄弟六人全部斩首，并派人用驿车将他们的头颅送往京都。士徽的大将甘醴、桓治等人，得知士徽被斩杀后，率领一批官兵，突袭吕岱的军队，想要为士徽报仇。吕岱率领军队奋力迎战，大败甘醴、桓治等人的军队。吕岱也因为这次平定交阯郡叛乱的功劳，晋封为番禺侯。从此以后，朝廷撤销了广州的建制，重新恢复了以前的交州管辖范围。吕岱平定交州后，又率领军队进军讨伐九真郡的叛乱，斩杀和俘获的叛军，数以万计。除此之外，吕岱还派遣州政府的从事史，前往南面边境之外的各个国家，宣传大吴国的教化和恩德，足迹一直延伸到扶南、林邑、堂明等国家。这些国家的君主，得知吴国的强大和仁德后，各自派遣使者，前往吴国的朝廷进贡，与吴国建立友好的外交关系。孙权得知吕岱的功绩后，十分嘉奖他，任命他为镇南将军，以表彰他为吴国开拓疆土、宣扬国威所做的贡献。
　　¹上疏：上表奏请。²藉：依靠。³稽留：停留拖延。⁴震怖：震惊恐惧。⁵奋击：奋力攻击。⁶暨：以及。⁷进拜：晋升任命。

黄龙三年，由于南方交州地区的秩序安定平稳，孙权便下令召回吕岱，让他率军驻扎在长沙郡的沤口。就在这时，武陵郡境内的蛮族部落开始蠢蠢欲动，有叛乱的苗头，吕岱便与太常潘濬联手率军前往征讨，最终平定了蛮族的异动。嘉禾三年，孙权命令吕岱接管潘璋去世后留下的军队，将军队驻扎在陆口，之后又转移到了蒲圻驻守。嘉禾四年，叛军首领庐陵郡的李桓、路合，会稽郡东冶县的随春，以及南海郡的罗厉等人，同时起兵发动叛乱。孙权接到消息后，立刻下诏命令吕岱指挥刘纂、唐咨等人兵分多路前往讨伐。叛乱期间，随春主动前来自首投降，吕岱任命他为偏将军，允许他继续统领自己原来的部下，从此以后，随春正式成为朝廷军队中的一名将领。而李桓、罗厉等人则被大军击败斩杀，他们的首级被送往京都，以警示各地潜在的叛乱势力。
　　¹蠢动：骚动，准备叛乱。²徙：迁移。

孙权为这件事专门下诏表彰吕岱，诏书说道：“罗厉凭借险要的地形发动叛乱，最终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李桓为人凶恶狡猾、反复无常，曾经投降过朝廷，后来又再次反叛；朝廷前后多次出兵讨伐，花费了整整一年的时间都没能将他擒获。如果不是你精心谋划策略、指挥得当，谁又能顺利斩杀这两个叛贼呢？你忠诚勇敢的节操，在这次平叛战役中得到了更加充分的展现。首恶分子已经被清除，大大小小的叛乱势力都受到了极大的震慑，剩下的那些小股匪徒，要彻底消灭他们就不再是困难的事情了。从今以后，国家再也不会有来自南方的忧患，庐陵、会稽、南海三个郡的秩序也恢复了平静，无辜的百姓再也不会受到叛乱的惊扰；同时，我们还收纳了一批曾经作恶叛乱的人，让他们承担国家的租赋徭役，为国家效力。朕因此对你十分赞叹。按照国家的规定，战功的赏赐不能拖延超过一个月，只要相关制度符合情理，具体的赏赐事宜你可以自行决定处理。”
　　¹规略：谋略，计策。²忠武之节：忠诚勇武的气节。³元恶：首恶，主要的坏人。⁴细类：次要的党羽。⁵怵惕之惊：恐惧不安的惊扰，怵惕指恐惧。⁶常典：固定的制度。

潘濬去世之后，吕岱又接替他兼任处理荆州行政文书的事务，与陆逊一同驻守在武昌，同时仍然指挥着蒲圻战区的军队。没过多久，又有一个名叫廖式的人带头发动叛乱，率军攻打各个城镇，零陵、苍梧、郁林等多个郡都受到了叛乱的骚扰，局势一度混乱。吕岱向朝廷呈上奏折说明情况后，没有等待朝廷的进一步批复，就自行决定领兵出征，连夜赶路、星夜兼程向南进军平叛。孙权得知后，派遣使者追上吕岱，任命他为交州牧，随后又陆续调派唐咨等将领，率军跟随吕岱一同进军。吕岱指挥各路大军辗转作战了一年时间，最终击败了叛军，斩杀了廖式以及他任命的伪临贺郡太守费杨等人，还有一大批叛乱党羽。各个受到侵扰的郡县全部被平定，吕岱这才率领军队回到了武昌驻守。
　　¹顷之：不久。²作乱：发动叛乱。~攻围：攻打围困。³骚扰：动乱不安。~攻讨：攻打讨伐。⁴支党：党羽。

当时吕岱已经八十岁高龄，然而他一向精明干练、勤劳尽责，即便到了这样的年纪，仍然亲自处理国家事务，从不懈怠。奋威将军张承曾经给吕岱写信，信中说道：“从前周公旦、召公奭辅佐周朝治理天下，《诗经》中就有《周南》《召南》这样的诗篇来赞美他们的功绩；如今，能够与他们相提并论的辅佐大臣，就是你和陆逊先生了。在忠诚和勤勉方面，你始终奋勇争先，从不懈怠；在功劳和荣誉面前，你却又谦虚退让，从不居功自傲。你的功勋是凭借灵活的谋略建立起来的，你的教化则与正道相契合，深受百姓的拥戴。有德行的人赞叹你的恩泽，普通百姓也仰慕你的完美品行。再加上你每天要处理繁杂的公文，还要终日接待各方宾客，即便身心疲惫，也从来没有放下手中的公务，即便劳累不堪，也从来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倦怠。我还听说，你上马的时候总是亲自纵身跃上马背，从来不需要借助其他东西踩踏借力，单凭这一点，你就比当年老当益壮的廉颇还要厉害啊！你怎么能做到事事都如此尽善尽美、令人钦佩呢？《周易》中有这样的说法，礼的核心是恭敬，德的核心是美盛，而你却兼具了所有的美德啊！”陆逊去世之后，诸葛恪接替了他的职位。孙权下令将武昌所管辖的长江防区分成两部分，其中武昌右部由吕岱指挥，管辖范围从武昌开始，一直到上游的蒲圻。孙权还提拔吕岱为上大将军，同时任命他的儿子吕凯为副军校尉，驻扎在蒲圻，监督吕岱所指挥的军队。孙亮即位成为皇帝后，吕岱又升任大司马。吕岱为官清廉正直，严格遵守国家法令，无论到哪里任职，都有值得称道的政绩。当初他前往交州任职的时候，一年多的时间都没有给家里送去粮食，他的妻子儿女因此陷入了饥饿困苦的境地。孙权听说这件事后，感慨叹息不已，为此责备朝中的大臣们说道：“吕岱远赴万里之外，为国家的事务辛勤操劳，他的家里如此贫困，而朕却没能早点知道这件事。那些辅佐朝政、负责访察民情的官员们，你们的责任心都到哪里去了？”于是，孙权立即下令赏赐给吕岱的家眷钱财、粮食、布匹、绢帛等物资，而且规定以后每年都要按照固定的数量按时发放。
　　¹精勤：精明勤勉。²躬亲：亲自。³翼同：辅佐同心。⁴忠勤：忠诚勤勉。⁵相让：相互谦让。⁶鞅掌：繁忙。⁷罢：疲惫。⁸跨蹑：跨着上车。⁹可述：值得称道。¹⁰历年：多年。¹¹饷家：供养家人。¹²饥乏：饥饿困乏。¹³勤事：勤恳做事。¹⁴内困：内部困窘。¹⁵常限：固定的数额。

起初，吕岱有一个亲近的侍从，是吴郡人徐原，这个人志向远大、奋发有为，而且很有才能。吕岱看出他是一个可塑之才，将来能够成大器，便送给了他头巾、单衣等物品，经常和他一起交谈议论，探讨学问和世事；后来，吕岱又举荐提拔他，徐原最终官至侍御史。徐原生性忠诚刚强，喜欢直言不讳，每当吕岱出现过失的时候，徐原总是会直言劝谏，甚至会在公开场合指出吕岱的错误，毫不避讳。有人把徐原的这些做法告诉了吕岱，吕岱却叹息着说道：“这正是我看重他的地方啊！”徐原去世后，吕岱哭悼他的时候，心情极为沉痛，他说道：“德渊啊，你是我的益友，如今你不幸英年早逝，从今以后，我吕岱又能到哪里去得知自己的过失呢？”当时议论这件事的人，都对吕岱的胸怀和眼光赞不绝口。太平元年，吕岱九十六岁的时候去世，他的儿子吕凯继承了他的爵位。吕岱临终前留下遗命，要求用不涂油漆、保持本色的棺材装殓自己，身上穿戴粗布做的头巾和单衣，所有殉葬用品的规格，务必遵循节约俭朴的原则，不能铺张浪费。吕凯完全遵照父亲的遗命，一一执行。
　　¹亲近：亲近善待。²才志：才能和志向。³巾褠：古代士人的服饰。⁴忠壮：忠诚刚直。⁵谏诤：直言规劝。⁶益友：有益的朋友。⁷殡：安葬。⁸素棺：朴素的棺材。⁹疏巾布褠：粗布的头巾和衣服。¹⁰俭约：节俭。

周鲂，字子鱼，是吴郡阳羡县人。他年轻的时候就非常好学，勤奋刻苦，后来被本郡的太守举荐为孝廉，朝廷任命他为宁国县长，之后又调任怀安县长。当时，钱唐县有一股势力强大的地方豪强，首领名叫彭式，他们聚集了一批人，像蚂蚁一样成群结队地发动叛乱，扰乱地方秩序。孙权任命周鲂为钱唐侯相，让他前去平定叛乱。周鲂到任后，仅仅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就斩杀了彭式以及他的一批党羽，成功平定了叛乱。凭借这份功劳，周鲂升任丹杨郡都尉。孙权黄武年间，鄱阳郡又有一股强大的地方豪强，首领名叫彭绮，再次起兵作乱，攻占了鄱阳郡下属的多个县城。于是，孙权任命周鲂为鄱阳郡太守，让他与胡综联手率军征讨彭绮，最终将彭绮生擒活捉，押送到当时的都城武昌。周鲂也因此升任昭义校尉。不久之后，周鲂接到孙权的命令，要求他秘密寻找那些出身山区老牌家族、在地方上有威望，而且北方魏国也久闻其名的地方豪强首领，让他们出面假装投降魏国，引诱魏国的大司马兼扬州牧曹休前来，以便设伏歼灭。周鲂回复孙权说，那些民间的地方豪强首领都是些小人物，恐怕靠不住，如果事情中途泄露，就无法成功引诱曹休前来。因此，周鲂请求让自己直接出面，派遣亲信去引诱曹休，并且给曹休带去了七封密信，用以迷惑他。
　　¹蚁聚：像蚂蚁一样聚集。~攻没：攻占吞并。²属城：下属的城池。³戮力：合力。⁴生禽：活捉，禽同“擒”。⁵密求：秘密寻找。⁶闻知：知道。⁷谲挑：用欺诈的手段引诱。⁸民帅小丑：民间首领这类小人物。⁹仗任：依靠任用。¹⁰漏泄：泄露。¹¹赍笺：携带书信。

第一封密信说道：“我周鲂三生有幸，能够成为大司马您所管辖的扬州境内的一名百姓，只可惜隔着长江天险，我无法亲自到您面前表达我的恭敬之心。我遥望您所在的方向，上天可以作证，我对您的忠诚是发自内心的。只可惜我的精诚所至之力太过微薄，自身的名声和地位也不够显赫，即便我对您的仰慕之情无比迫切，又能凭借什么机会见到您的尊容呢？狐狸临死的时候，头总会朝着自己出生的山丘，人的心念也总是眷恋着自己的故土和根本。然而，我因为受到吴国的管制，身不由己，无法亲自前往魏国晋见您，向您行礼效忠。每当我独自一人抬头向西眺望您所在的方向，没有一次不是日夜忧愁叹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如今，我终于得到一个机会，能够向您陈述我多年来藏在心中的志向，如果不是神灵暗中启示我，我又怎么能实现这个愿望呢？我忍不住抬头踮脚，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在万里之外的您身上。现在，我特意派遣我的亲信董岑、邵南，借口反叛吴国，前来向您送上这封密信，事情的来龙去脉和前后变化，我已经写在另外的纸上，一并呈给您。希望您能像日月一样明亮的光辉，照亮远方百姓的一片赤诚之心，让我们这些愿意归顺魏国的人，能够永远有一个可以依靠的归宿。”
　　¹江川：江河。²敬恪：恭敬谨慎。³瞻望：仰望。⁴云景：指君主的恩德。⁵精诚：真诚的心意。⁶微薄：微薄。⁷名位：名声和地位。⁸不昭：不显著。⁹焦渴：比喻渴望被赏识。¹⁰曷缘：凭什么。¹¹见明：被赏识。¹²狐死首丘：狐狸死后头朝向自己的洞穴，比喻不忘本。¹³恋本：留恋故土。¹⁴矫首：抬头。¹⁵寤寐：醒着和睡着。¹⁶劳叹：辛劳叹息。¹⁷展转反侧：翻来覆去睡不着。¹⁸翘企：踮起脚尖盼望。¹⁹托命：托付性命。²⁰日月之光：比喻英明。²¹戴赖：拥戴依靠。

第二封密信说道：“我周鲂身处偏远的角落，被长江隔绝开来，所以您的恩泽和教化，我到现在都没能亲身感受到。我只能在这荒山野岭之中，远远地向您倾诉我内心的真情实感，我很担心您会从大义的角度考虑，不相信、不接受我的倾诉。世间万物，受到感发就会有所触动，计谋也会因为形势的变化而产生，从古到今，都是这样的道理。我在吴国担任郡太守，最初的心愿已经得到了满足，本来我也想铭记吴主对我的恩情，努力报答他，并且立下誓言，永远对他忠心不二，没有二心。可谁能想到，最近我竟然无端遭到谴责，转眼间就大祸临头，处境危险得就像堆叠起来的鸡蛋，随时都可能破碎。向前进一步，我就能离开吴国，投奔大魏，获得一线生机；向后退一步，我只能被人诬陷，最终成为冤死鬼。虽然我的志向和品行微不足道，无论活着还是死去，对这个社会都没有太大的影响，但一想到自己会含冤而死，我的心中就不免感到怅然若失，无比悲痛。因此，我才斗胆仿效古代的贤士，认清自己的归宿，怀着无比恳切的心情，向您表达我的真情实感和内心的愿望。我请求大司马您，能够把像春雨一样滋润万物的恩泽施加给我，同情我、拯救我，让我摆脱当前的危险境地。请您千万不要猜疑我，不要拒绝我的诚心归降。这件事如果中途泄露，我将会遭受难以预料的大祸，这不仅会损害您的仁慈之名，打乱您的计划，还会让那些仰慕您的教化、想要投奔大魏的人，断绝投诚的念头。所以，我殷切地希望大司马您，能够借鉴前代的类似事例，可怜我、同情我，留心隐蔽好我派去的使者，并且尽快给我送来秘密的回复。我会一直等待、观望您的举动，找准时机，密切配合您的安排。”
　　¹江汜：江边。²分绝：分隔断绝。³恩泽：恩惠。⁴信纳：信任接纳。⁵铭心立报：铭记在心，立志报答。⁶岂图：哪里想到。⁷顷者：近来。⁸诬罔：诬陷。⁹枉死：冤枉而死。¹⁰咎：罪责。¹¹志行：志向品行。¹²怅然：失意的样子。¹³拳拳：恳切的样子。¹⁴输情：表达真情。¹⁵哀拯：怜悯拯救。¹⁶宣泄：泄露。¹⁷秘报：秘密的回复。¹⁸俟须：等待。¹⁹响应：回应。

第三封密信说道：“我所接替的前任鄱阳郡太守，是广陵郡人王靖，他从前也因为郡内百姓发动叛乱，受到了吴国君主严厉的谴责。王靖多次向吴主陈述解释自己的情况，然而始终没有得到吴主的谅解和宽恕。无奈之下，王靖才秘密定下计策，打算向北投奔大魏，寻求一条生路，可不幸的是，他的计划泄露了，结果他全家上下，就连刚出生的婴儿，都惨遭屠杀。我不仅亲眼目睹了这场惨祸，还发现东边的这位吴主，一旦对谁产生了非议和鄙薄之心，即便那个人再有才德，也不会再受到他的厚待，虽然他可能会暂时放过那个人，但最终还是会把对方铲除。如今，他又让我兼任鄱阳郡太守一职，无非是想要求我做出一些根本无法达到的政绩，他的心中，其实早就有了一定要杀掉我的想法。现在，我虽然还活着，但心中却焦急万分，不知道自己这条小命，究竟会在什么时候断送在他的手里。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生命就像白驹过隙一样短暂，我时时刻刻都心存恐惧，这种痛苦和煎熬，实在是难以用言语来形容。所以，我只能向您陈述我内心的真实想法，一再剖白我的赤诚之心，可我又担心自己身份卑微，我的话不能被您采纳。但愿大司马您能够稍微留意，仔细考察，揣摩我所说的一切都是发自内心的真话。如今，鄱阳郡的大部分武装民众，虽然表面上表示已经投降官府，主动自首，但他们实际上仍然躲藏在山区野外，一直在窥测时机，准备再次举兵作乱。他们一旦发动叛乱，也就是我周鲂被砍头处死的时候。东边的这位吴主，最近又在暗中部署各位将领，企图大举向北进攻：吕范、孙韶等将领率军进入淮河地区，全琮、朱桓率军径直奔赴合肥，诸葛瑾、步骘、朱然率军指向襄阳，陆逊、潘璋等将领则率军进攻梅敷。而吴主本人，则亲自率领中军大营，准备突袭石阳。除此之外，他还派遣他的堂弟孙奂加固安陆城，在那里修建粮食和物资仓库，用车辆运送粮食和钱财，作为军事储备。同时，他还联络了蜀国的诸葛亮，让诸葛亮出兵进攻关西地区。原来驻守在长江防线上的各位将领，现在都被调往前线，只留下了大约三千人马，守卫武昌。如果大司马您能够派遣一万军队，从皖县向南进军，挺进到长江岸边，我就会立即在这里带领和鼓励官府官员以及百姓，作为内应，配合您的大军。我们这里的各个郡，以前也曾经多次举兵起事，想要投奔大魏，但结果都是在即将成功的时候失败了，原因就是没有外部的援助。如果大魏的军队能够同时进入吴国境内，向各个属县发布檄文，那么我们这里那些日夜思念、歌颂大魏恩德的百姓，谁不会踮起脚尖，盼望大军到来，从而群起响应呢？希望您能够上观天时，下察人事，中间再用卦筮占卜一下，作为参考，这样您就会明白，我所说的话都是真实可信的，没有丝毫虚假。”
　　¹代：接替。²为变：发动叛乱。³谴责：斥责惩罚。⁴勤：屡次。⁵陈释：陈述辩解。⁶归命：归顺投降。⁷目见：亲眼所见。⁸婳：美好。⁹翦除：铲除诛杀。¹⁰后效：后续的功效表现。¹¹趣：意图。¹²忧惕：忧虑恐惧。¹³焦灼：焦急不安。¹⁴白驹过隙：比喻时光飞逝。¹⁵陈愚：陈述愚见。¹⁶披尽：毫无保留地披露。¹⁷忖度：揣测估量。¹⁸看伺：窥伺等待。¹⁹讫：完结，终结。²⁰中营：主帅的军营。²¹掩：突袭袭击。²²赀：财物，此处指物资。²³军储：军用储备。²⁴率厉：率领激励。²⁵传檄：传递檄文。²⁶属城：下属的城池。²⁷思咏：思念向往。²⁸企踵：踮起脚跟，形容殷切盼望。²⁹蓍龟：古代用来占卜的蓍草和龟甲，此处指占卜。³⁰昭：表明。

第四封密信说道：“我派去的董岑、邵南两个人，从小就在我家长大，我一直亲近他们、信任他们，把他们当作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对待。所以，我特意派遣他们两个人带上这封密信，假借反叛吴国的名义，前来投奔您。我只让他们两个人心领神会这次前来的真正目的，并没有在口中明确说出，即便是我的骨肉至亲，也没有人知道这件事的真相。我还特意嘱咐他们两个人，到达您的州政府之后，应当声称自己是前来投降的，这样做，是为了让那些从北方叛逃到吴国的人，把这个消息传播开来，迷惑吴国的官府。我定下这个计划之后，一切就只能听天由命了：如果计划成功，我就能获得生存保全的福分；万一计划泄露，我就会遭受满门抄斩的大祸。因此，我常常在半夜里仰望天空，向星辰祷告起誓，希望能够保佑计划顺利实施。我的精诚所至之力太过微小，又怎么能感动上天呢？只不过我现在处境危急，孤单无援，除了向苍天倾诉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自从派遣使者出发的那一天起，我就不断产生出面临死亡的恐惧之感，我的身体虽然还在，但精神却早已濒临崩溃，整天丧魂落魄、恍恍惚惚，心神不宁。我担心大司马您还不能完全相信我的诚意，所以，您可以把董岑、邵南两个人当中的任何一个人留下，让他作为以后传递消息的使者，让另外一个人带上您的指示回来。那个人带您的指示回来的时候，仍然应当声称自己是因为后悔当初叛逃，所以才回来自首的。东边的这位吴主，有明确的条令规定：凡是后悔叛逃，又主动回来的人，都会得到原谅，免除他们的罪过。这样一来，两方面的漏洞都堵住了，就永远不会有消息泄露的可能了。我的生命就像悬挂在半空中一样，随时都可能坠落，我向西边眺望着您的方向，写下这封密信的时候，早已泪如雨下，悲痛万分。”
　　¹赍：携带。²笺：书信。³托：假借。⁴骨肉至亲：至亲骨肉。⁵敕：告诫命令。⁶济：成功。⁷中夜：半夜。⁸精成：精诚，此处成通诚。⁹载生载死：形容生死难料、心神不宁。¹⁰形存气亡：身体存在但精神恍惚。¹¹魄爽：魂魄精神。¹²恍惚：神志不清。¹³保明：信任明察。¹⁴后信：后续的信物、凭证。¹⁵常科：固定的法令条例。¹⁶县命：性命悬系，县通悬。

第五封密信说道：“鄱阳郡的百姓，大多数都是愚昧而又强悍的人。如果带领他们去服官府的徭役，他们绝对不会立即响应；可如果有人鼓动他们发动叛乱，他们就会闻风而动，纷纷响应。如今，虽然他们表面上都已经降服自首，但问题并没有真正得到解决，他们躲藏在山中、居住在草丛里，作乱的心思仍然没有消除。眼下，东边的这位吴主又打算大举兴兵，倾尽全国的力量向北进攻，长江防线变得十分空虚，各个军事据点的兵力也大大减少，只剩下一些监视军队动态的官员，驻守在原地。如果在这个时候鼓动鄱阳郡的民众发动叛乱，一下子就能抓住有利的时机，但归根结底，还是需要有外部的援助，做到内外联合，否则，仍然会像以往那样，无法取得任何成功。现在，如果大司马您能够率领大军，经过皖县，径直插入长江岸边，我就会在长江南岸的历口举兵响应您。即便您的大军不能径直到达长江北岸，也可以停留在距离北岸一百里左右的地方，只要让这里的老百姓知道大魏的大军已经到来，就足够了。这里的老百姓，并不是因为饥寒交迫，才甘愿拿起兵器发动叛乱，而是因为被繁重的从军服役折磨得痛苦不堪，所以才盼望能够归附大魏，摆脱吴国的压迫。只不过他们以往都是在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才会起来反抗，但因为得不到及时的响应和支援，所以很快就陷入了灾祸之中。假如现在能够让石阳以及青州、徐州的大魏军队，首尾相接，相互配合，牵制住吴国前往进攻的军队，让他们无法迅速撤回，那就再好不过了。我出生在长江、淮河一带，熟悉当前的形势，看清了现在的有利时机，我相信，只要按照这个计划行动，就一定能够取得成功。时机一旦失去，就再也不会来了，我斗胆向您陈述我内心的想法，希望您能够慎重考虑。”
　　¹愚劲：质朴而刚劲，指性情质朴有蛮劲。²盘节：比喻隔阂、纠葛未消除。³空旷：空虚无人。⁴虚损：空虚薄弱。⁵刺奸：古代负责纠察奸邪的官吏，此处指留守的监察人员。⁶径到：直接到达。⁷牵缀：牵制。⁸便利：有利的时机。

第六封密信说道：“东吴的君主，对于此前没能攻克石阳县这件事，一直感到十分遗憾和悔恨。这一次，他大举出兵，调集了大量的新兵，还派遣潘濬在荆州征调少数民族和汉族的百姓从军，而且征调的人数非常多。我听说，他已经预先作出规定，作战的时候，应当把新入伍的士兵和体质虚弱的士兵安排在前面，把精锐的士兵安排在后面。攻城的时候，他竟然说要用体质虚弱的士兵去填充战壕，以此来保证城池能够及时被攻破。虽然这个规定还没有真正付诸实施，但已经是确定下来的大体方针了。我担心石阳县城规模较小，无法长久牵制住前往进攻的吴国军队，所以盼望大司马您能够尽快前来救援，而且行动一定要迅速、秘密，不能泄露消息。王靖的变故，就是最近发生的前车之鉴，千万不能重蹈覆辙。我今天主动前来投奔您，献出我的诚心，我的命运，并不掌握在上天的手里，而是掌握在大司马您的手里。如果能够得到您的救援，您亲自率领大军前来，就一定能够取得成功；如果救援不及时，我就会和王靖一样，遭受满门抄斩的大祸。此前，彭绮在这里举兵起事的时候，听说大司马您的军队已经到达逢龙，鄱阳郡的百姓，无论男女老少，都欣喜若狂，一心想要为大军立功。如果当时您的大军能够再停留一个多月，事情就一定能够成功；可惜的是，大军很快就离去了，就像闪电划过一样迅速，吴国的官府因此得以增调兵力，专门对付彭绮，彭绮最终才宣告失败。希望您能够深刻考虑我所说的这些话，不要错过当前的有利时机。”
　　¹致恨：怨恨。~大合：大规模召集。²豫设：预先设立。³科条：条令。~羸兵：瘦弱的士兵。⁴救济：救援接济。⁵旗麾：将帅的旗帜，指曹魏军队的旗帜。⁶专力：集中力量。

第七封密信说道：“如今，要发动大事，没有爵位和官号作为赏赐，就无法勉励将士们奋勇向前。请求大司马您能够送来将军、侯爵的印章各五十方，中郎将的印章一百方，校尉、都尉的印章各二百方，让我能够把这些印章授给各个地方首领，以此来奖励他们的远大志向，鼓舞他们的士气。同时，请求您再送来几十面大司马的仪仗队旗帜，作为标识，让山区中的官员和百姓一看到这些旗帜，就知道我们弃吴投魏的事情已经确定无疑，大司马您前来救援的计划也已经定好，不会再有任何改变。另外，魏国和吴国之间，彼此投降、叛逃的事情，每天、每个月都有发生，事情的虚实，总会有人知道。今天我们商议的这件大事，相关的文书一定要严格保密，如果您看完我的这封密信，请务必秘密收藏好，不要泄露出去。我知道您一直富有智谋和远见，做事必定会有周密的防备和考虑。只不过我因为心怀忧恐，内心十分震惊和焦灼，所以向您禀陈的事情显得繁多而繁杂，希望您不要怪罪我。”
　　¹自非：如果不是。²乞请：请求。³纽：量词，用于印章。⁴假授：临时授予。⁵魁帅：首领，指山中百姓和起义首领。⁶幢麾：古代军队的旗帜。⁷表帜：标志、旗帜。⁸神密：隐秘，神通慎，指谨慎隐秘。⁹伏知：恭敬地知道。¹⁰怀忧震灼：心怀忧虑、焦灼不安。

就在这个时候，周鲂又另外向孙权秘密呈上了一道表章，表章中说道：“当前，北方有逃脱惩罚的敌人，占据着黄河、洛水一带的地区，长久以来没有受到天子的诛罚，擅自霸占了北方的大片土地。为臣我一直没能向殿下进献奇谋妙计，也没能举荐有才能的人才，对上不能为殿下的宏大教化增添光彩、贡献力量，只能在这里表达我万分之一的感激之情。我心中的忧虑，就像被木棒反复捣击一样，日夜不得安宁，每天只能穿着衣服打盹，根本无法安心入睡。圣明的殿下，就像上天一样，覆盖、保护着我，宽容我没有什么可以报效国家的功绩，还特意发出优待的诏命，指示为臣：因为此前引诱逆贼曹休的计划，没能按照原来的设想实现，所以要让为臣在本郡的山区，寻找那些被北方敌军所熟知的地方势力首领，命令他们与北方的魏国交往，实施诈降之计。为臣跪着仔细考虑这件事，心中又是喜悦，又是惶恐，私下里担心这样的人难以一下子找到，即便能够找到，也恐怕不能轻易信任。不如让为臣直接出面，去诈骗曹休，从计谋的可行性来看，这样做更加有利。这是为臣盼望了多年之后，才遇到的千载难逢的报效殿下、为国家效力的机会。因此，我才不断自我督促、自我勉励，竭尽我微薄的力量，撰写了欺骗、引诱曹休的书信草稿，誊清之后，写在另外的纸上，一并呈给殿下。为臣知道，自己没有古人那样出奇制胜的计谋，再加上猛然接到殿下的宏图大略，我因为内心恐惧、愚昧无知，一时之间不知所措，生怕自己的举动轻率笨拙，辜负了殿下特别施加给我的恩典，所以心中充满了忧虑和焦灼，坐立不安。为臣听说，唐尧先于天时行事，却从来不违背天道，他还广泛向割草、打柴的平民征求意见，最终完成了盛大的功勋。朝廷的神妙计划，关键在于一定要把曹休引诱到我们能够掌控的范围之内，神灵一定会支持圣上的打算，曹休必定会自投罗网，送上门来。我大吴王朝的雄兵，一定能够把敌人一扫而光，威风凛凛，如同迅雷闪电一般，天下的百姓，从此就能够过上幸福安宁的生活了。为臣恭敬地跪拜，呈上这道表章，同时呈上写给曹休的书信草稿。我担心自己短浅的智谋，难以发挥作用，一想到这里，就不禁恐惧得连连叹息。”不久之后，周鲂得到了孙权的批复，批准他按照计划施行。曹休果然相信了周鲂的话，亲自率领步兵、骑兵总共十万人马，载运军用物资的车辆，挤满了道路，径直进入了皖县境内。周鲂也立即召集军队，跟随陆逊，从侧面截击曹休。最终，曹休的大军被打得土崩瓦解，溃不成军，被斩杀、俘虏的士兵和将领，数以万计。
　　¹久稽：长久拖延。²自擅：擅自占据。³朔土：北方土地。⁴吐奇举善：献出奇计、举荐贤才。⁵光赞：辅佐彰显。⁶洪化：宏大的教化。⁷假寐忘寝：坐着打盹都忘记睡觉，形容忧虑极深。⁸天覆：像上天一样包容。⁹猥发：承蒙颁发。¹⁰诱致：引诱招致。¹¹喜怖交集：喜悦和恐惧交织。¹²窃恐：私下担心。¹³谲：欺骗。¹⁴逢值：遇上。¹⁵顽蔽：自谦之词，指自己愚钝无能。¹⁶撰立：撰写。¹⁷笺草：书信草稿。¹⁸诳诱：欺骗引诱。~大略：重大的策略。¹⁹伀蒙狼狈：惶恐不安、手足无措的样子。²⁰轻愚：轻佻愚钝。²¹忝负：辜负，自谦之词。²²特施：特殊的恩宠。²³豫怀：预先心怀。²⁴忧灼：忧虑焦灼。²⁵博询：广泛征求。²⁶刍荛：割草打柴的人，代指百姓。²⁷盛勋：伟大的功业。²⁸神谟：神奇的谋略。²⁹灵赞：神灵辅佐。³⁰圣规：圣明的谋划。³¹六军：指朝廷的军队。³²囊括：全部擒获。³³孑遗：剩余的人。³⁴浅局：自谦之词，指自己见识浅薄、格局狭小。³⁵悚息：惶恐得不敢呼吸。³⁶辎重：军用物资。³⁷横截：从侧面拦截。

周鲂当初实施这个秘密计划的时候，朝廷的郎官们，奉了孙权的诏命，不断前来追问他各项公务的进展情况，故意对他施加压力。周鲂也故意亲自赶到扬州的州政府，在部郡国从事史的官署门前，剪掉自己的头发，向官府谢罪，假装自己因失职而受到惩罚。这一切，曹休都通过各种渠道得知了，所以他更加信任周鲂，再也没有丝毫的怀疑。吴国的大军取得大捷，凯旋而归之后，孙权大摆庆功酒宴，犒劳各位将领。酒喝到尽兴的时候，孙权对周鲂说道：“您不惜剪掉自己的头发，以此来显示自己的忠义之心，帮助孤王完成了这件大事。您的功勋和名声，应当被写进史册，永远流传下去！”于是，孙权提拔周鲂为裨将军，封他为关内侯。后来，叛军首领董嗣凭借险要的地形，四处抢掠骚扰，豫章、临川两个郡，都深受其害，百姓苦不堪言。吾粲、唐咨曾经率领三千兵马，进攻、围困董嗣，一连围困了几个月的时间，都没能将他攻克。周鲂向孙权呈上奏折，请求撤回围困董嗣的军队，让他根据实际情况，采取有利、恰当的方法，处置董嗣。得到孙权的批准后，周鲂立即派遣间谍，亲自布置计策，引诱董嗣出来，然后让埋伏好的刺客，将董嗣刺杀。董嗣的弟弟得知哥哥被刺杀后，十分恐惧，连忙赶到武昌，向陆逊投降，请求迁徙到平原地带居住，彻底改恶从善，不再作乱。从此以后，豫章、临川等几个郡，再也没有受到叛乱的骚扰，百姓们终于能够安居乐业，不再担惊受怕。
　　¹诘问：追问查问。²旋：凯旋返回。³贼帅：盗贼的首领。⁴劫钞：抢劫掠夺。⁵狙杀：暗中埋伏杀死。⁶怖惧：恐惧害怕。⁷忧惕：忧虑恐惧。

周鲂在鄱阳郡担任太守十三年之后，因病去世。他在任期间，赏善罚恶，赏罚分明，既注重威严，又注重恩德，恩威并施，深受当地百姓和官员的拥戴。他的儿子周处，也兼具文武才能，很有出息。孙皓天纪年间，周处担任东观令、无难分队指挥官，在任期间，也有一定的政绩。
　　¹赏善罚恶：奖赏善良的人，惩罚作恶的人。²材干：才能才干。

钟离牧，字子干，是会稽郡山阴县人，他是汉朝鲁国国相钟离意的第七代孙。他年轻的时候，迁居到了本郡的永兴县，亲自开垦土地，耕种劳作，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有一次，他开垦了二十多亩水稻田，等到水稻快要成熟的时候，县里有一个人前来辨认，声称这块水田是他的。钟离牧没有和他争执，只是平静地说道：“我本来是因为这块田地荒芜废弃，没有人耕种，所以才开垦了它，既然是你的田地，就还给你吧。”说完，就毫不犹豫地把这块水田以及田里快要成熟的水稻，都交给了那个人。
　　¹爰居：居住。²识认：辨认声称是自己的。

永兴县的县长听说了这件事之后，立即召来那个声称水田是自己的人，准备按照国家的法令，对他进行惩处，治他的讹诈之罪。钟离牧得知后，亲自赶到县衙，为那个人求情，请求县长赦免他。县长说道：“您仰慕从前承宫让田的美德，自己愿意做善事，品德高尚，这是值得称赞的；但我作为治理百姓的官员，应当用法令来约束、统率下面的百姓，怎么能不顾及公家的法令，听从您的请求，赦免他的罪过呢？”钟离牧说道：“这里是会稽郡的西部边界，我之所以迁居到这里暂住，就是因为受到了您的盛情照顾。如今，竟然因为一点水稻，就要杀掉这个人，我还有什么心情继续留在这里居住呢？”说完之后，钟离牧就走出县衙，回到家里收拾行装，准备返回山阴老家。县长得知后，连忙亲自前去劝阻他，并且为了留住钟离牧，赦免了那个讹诈田地的人。那个人得知自己被赦免后，又羞愧又恐惧，便带领自己的妻子儿女，把这块水田所产出的稻谷，舂成了六十斛米，送到了钟离牧的家里，想要归还给钟离牧，以此弥补自己的过错。但钟离牧却闭门不见，坚决不接受他送来的米。那个人没有办法，只好把米都放在了钟离牧家的路边，最终也没有人去拿。钟离牧也因为这件事，在当地出了名，人们都称赞他的大度和善良。
　　¹系狱：关押在监狱里。²慕：仰慕。³民主：指治理百姓的人，即地方长官。⁴惭惧：惭愧恐惧。⁵舂：把稻谷加工成米。⁶斛：古代容量单位，一斛约等于十斗。⁷输置：运送放置。

赤乌五年，钟离牧从郎中的职位上补缺，担任太子辅义都尉，后来又升任南海郡太守。在南海郡任职一段时间后，他回到京城，担任丞相府的长史，之后又调任司直，不久之后，再升任中书令。就在这个时候，建安、鄱阳、新都三个郡的山区百姓，发动了叛乱，扰乱地方秩序。朝廷立即任命钟离牧为监军使者，派遣他率领军队，前往征讨叛乱，最终平定了这场叛乱。叛乱的首领黄乱、常俱等人，被迫交出自己的部属，这些部属被编入官府的军队，服兵役，为国家效力。钟离牧凭借平定叛乱的功劳，被封为秦亭侯，并且担任越骑校尉一职。
　　¹转：转任。²讨平：讨伐平定。³部伍：军队编制，此处指部下。~兵役：当兵服役。

永安六年，蜀国被魏国吞并，灭亡了。而吴国的武陵郡五溪一带的少数民族，与蜀国接壤，当时朝廷中的舆论，都担心这些少数民族会趁机发动叛乱，扰乱吴国的边境。朝廷得知后，立即任命钟离牧为平魏将军，兼任武陵郡太守，派遣他前往武陵郡上任，安抚百姓，防备叛乱。与此同时，魏国派遣汉葭县长郭纯，代理武陵郡太守的职务，率领一批涪陵郡的百姓，进入了吴国武陵郡的迁陵县境内，驻扎在赤沙这个地方，并且在这里招引各个少数民族的首领，诱惑他们反叛吴国。有一部分少数民族的首领，被郭纯引诱，起兵响应他，同时还率军进攻武陵郡的酉阳县，武陵郡内一片惊慌，人心惶惶。钟离牧召集郡政府的官员们，询问他们说道：“西边的蜀国已经灭亡，我国的边境受到了魏国的侵犯，现在我们应该用什么办法来抵御他们，安定边境呢？”官员们都纷纷说道：“如今，迁陵、酉阳两个县，位于险峻的山区，各个少数民族都在那里举兵抵抗我们，局势十分复杂。这个时候，我们不能出动军队去惊扰他们，一旦惊扰了他们，就会有更多的少数民族聚集、纠集在一起，发动更大规模的叛乱。我们应当采用逐渐安抚的方式，派遣有恩德、有信誉的官员，前往各个少数民族部落，慰问、安抚他们，让他们归顺朝廷。”钟离牧却反驳说道：“不行！敌军是从境外入侵我国，欺骗、引诱我国的百姓反叛，我们应当趁着他们的根基还不深厚、势力还不强大的时候，出兵前往，将他们彻底扑灭，这就像救火一样，动作越快越好，不能有丝毫的拖延。”说完之后，钟离牧立即指示外面的军队，赶快做好出发的准备，整顿军备，随时待命；如果下属官员中有谁发表意见，阻止他出兵，就立即按照军法处置。抚夷将军高尚，不是钟离牧的下属，所以他敢于出面劝阻钟离牧说道：“从前，太常卿潘濬调集了五万兵马，才敢出兵讨伐五溪的少数民族叛军。那个时候，蜀国还与我国结成盟国，各个少数民族大多服从朝廷的教化，局势比现在好得多。如今，我们既失去了蜀国这个外援，而且郭纯已经占领了迁陵县，势力逐渐壮大，而您只带领三千士兵，深入险峻的山区，征讨叛军，我实在看不出您有什么优势，这样做太危险了。”钟离牧坚定地说道：“面临非常紧急的事变，怎么能沿袭过去的旧例，墨守成规呢！”说完之后，钟离牧立即率领自己的本部人马，起早摸黑地赶路，攀缘险峻的山间小道，急行军将近两千里路程，终于抵达了叛乱地区。随后，钟离牧率领军队，从险要的地点登上高处，居高临下，向叛军发动进攻，斩杀了那些带头作乱、怀有二心的少数民族首领一百多人，以及他们的党羽一千多人。郭纯等人见势不妙，只好狼狈逃跑，五溪地区的叛乱，被彻底平定。钟离牧凭借这份功劳，升任公安战区的军事指挥官、扬武将军，被封为都乡侯。不久之后，他又转任濡须战区的军事指挥官，后来，他又升任前将军，被授予节杖，再次兼任武陵郡太守，继续安抚地方百姓，防备边境侵扰。最终，钟离牧死在了自己的任职岗位上。他去世的时候，家里没有多余的财产，十分清贫，他部下的将士们和当地的百姓，都十分思念他，怀念他的恩德。他的儿子钟离祎，继承了他的爵位，并且接替他，统领他原来率领的军队。
　　¹接界：交界。²时论：当时的议论。³试守：暂时代理担任。⁴震惧：震惊恐惧。⁵盘结：勾结聚合。⁶宣教慰劳：宣扬教化，慰问犒劳。⁷根柢：根基。⁸掾史：古代郡府属官。⁹沮仪：阻挠违抗军令。¹⁰率化：顺从教化。¹¹缘：沿着。¹²魁帅：首领。

评价说道：山越部族向来喜好发动叛乱，他们难以安定下来，却容易被扰动，发动叛乱，给吴国的内部稳定带来了很大的困扰。因此，孙权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精力抵御外部的敌人，甚至不得不向魏国呈上措辞谦卑的文书，向魏国称臣，以此换取内部的安定。前面提到的这些大臣，都是能够平定国家内部祸难，让国家恢复安定、稳固的重要人物。吕岱为人清廉恭敬，一生一心为公，恪尽职守，为国家鞠躬尽瘁；周鲂的谋略奇妙多变，善于谋划奇计，为吴国立下了赫赫战功；钟离牧则能够遵照忠厚长者的为人规范，为人宽厚善良，做事公正合理，深受百姓爱戴。全琮具有出众的从政才能，曾经尊荣显赫一时，可惜的是，他不能很好地约束自己奸恶的儿子，最终因为儿子的恶行，败坏了自己的名声。
　　¹卑词：言辞谦卑。